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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反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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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目夫人微微一滯,鄭姍卻面露喜色,不待那夫人開口便朝慕儀厲聲問道:「溫大小姐方才言辭坦蕩,口口聲聲都道世家身份,端的是正義凜然!卻不知小姐此刻這般當眾砌詞作假,算不算失了世家身份呢?」

慕儀看著她,終於露出一點笑意,「你倒說說看,我哪裡砌詞作假了?」

萬黛看著鄭姍興奮的面龐,知道她已經掉進了慕儀的陷阱,無力地搖搖頭。她本可開口阻止她繼續說下去,然而她心中本就瞧不上這盛陽鄭氏的門庭,瞧不上鄭姍那副蠢鈍傲慢的樣子,加之方才與丁氏的交談中明顯察覺出對方言辭閃爍,心頭更是膩得發慌。既然她們都不肯跟她坦白以對,自己又何必枉做好人,索性樂得看個笑話。反正這鄭姍倒霉與否跟他們的計劃沒有半點關係。

鄭姍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道:「你方才說不曾跟男子出現在瓊華樓,但那瓊華樓的兵士明明看到你與一男子出現在那裡,而且形容親密。你還敢否認!」

慕儀揚眉,似是不信,「哦?竟有此事?姐姐且說說是瓊華樓哪位兵士告訴你的?」

鄭姍只當她還要抵賴,冷笑道:「隊正楊威!」

慕儀這回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來。她笑意吟吟地、像是面對一個不懂事的小妹妹般看著鄭姍,慢慢道:「阿姍姐姐的訊息來源倒是廣博,可有一點你聽漏了,與阿儀同往瓊華樓的並不是什麼陌生男子,而是吳王殿下,我的未婚夫婿。我與他一併外出,有何不可?」

鄭姍幾乎是目瞪口呆,愣愣地看向上座的丁氏。為什麼?為什麼母親告訴自己的不是這樣?她明明說溫大小姐狂妄隨性,竟與陌生男子私自出遊,為何會變成吳王殿下?明明是她告訴自己只要當著眾人詰問住了溫大小姐,便能立刻在貴女間聲名顯赫,甚至可以與煜都鄭氏的嫡女們一較高低,日後出閣也能挑上更好的夫婿,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地向溫大小姐發難,誰料卻生生地出了這樣的大丑!

丁氏感覺到她質問的目光,面不改色地避開了,平靜地看向遠處。

「只是阿儀當真好奇了,阿姍姐姐你長居深閨,怎麼倒對街角市井的流言這般清楚,條條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這便罷了,姐姐你居然還熟識瓊華樓的守衛,連名字都知曉,難不成……」恰到好處地頓住,慕儀掩唇一笑,眸光流轉,「阿儀竟不知姐姐你究竟是住在鄭府,還是住在盛陽大街上了!」

這指控已太過嚴重,直指鄭姍不守閨訓,私下與男子結交。旁人聯絡她方才對慕儀的指控,只會覺得她是以己度人,自己便是個不莊重的,才會這般去揣度她人。

「我……我……」鄭姍反駁不及,想說那楊威的姓名是母親告訴自己的,卻不知怎的竟幾次都說不出來。

「阿姍言辭無狀,衝撞了溫大小姐,還請大小姐恕罪。」丁氏忽然開口,卻是為鄭姍求情,「原是我不好,想著阿姍自幼沒了阿母,孤苦可憐,對她從來都是比對親生孩兒還好,誰承想卻反而害了她,以致她這般狂妄放縱,貴人面前也敢胡言亂語,半分小姐樣子也無!以後到九泉之下,我都無顏面見鄭氏的列祖列宗了!」說著就要拿絹子抹淚,自責不已的模樣。

席上眾人見她這樣,紛紛開口勸慰:「夫人原也是好意,阿姍這般是她不爭氣,怨不著夫人!」

「正是!我便沒有見過比姐姐更好的繼母了,待阿姍盡心盡力,任是誰也挑不出半分錯兒來。今日之事,全屬她自己沒有悟性,半點怨不著姐姐!」

「是呀是呀!姐姐不要傷心了!」

呆坐原地的鄭姍猛然間變成眾矢之的,聽著席上眾人對她的數落斥責,臉色一片慘白,半晌眼眶倏地紅了,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她突然從席上站起,跺腳道:「你們、你們全都欺負我!我要告訴爹爹去!」

「阿姍,坐回去!你看看你成什麼樣子!」丁氏斥道。

鄭姍倔強地扭頭,「我不!我偏不!你騙我!你們都騙我!你們巴不得我死了才好吶!」說完竟這般掩面離席而去。

眾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大大失禮的一幕,不知如何反應。只有慕儀唇畔帶絲若有若無的笑,眼角眉梢微有得色,不過很快便又斂去。

丁氏敏銳地看清了慕儀那一瞬的得意,心頭一鬆,暗道這溫大小姐難纏是難纏,卻正好借她之手給自己解決了一個大麻煩。可笑她還以為是自己鬥贏了呢!

「阿姍失禮,是我管教不當,還望大小姐恕罪。」丁氏朝慕儀微微欠身,誠懇道。

慕儀忙欠身還禮,「夫人哪裡的話,今夜之事怎能怪夫人呢?也是阿姍姐姐被奸人蠱惑,才會一時糊塗而已。何況這原是鄭府的家事,阿儀哪有資格插手置喙?」

丁氏勉強一笑,不再言語。席上諸人面色都有些尷尬,機敏的婢子忙喚來歌舞,絲竹雅樂聲總算略略緩解了凝滯的氣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都重露笑顏,有夫人見慕儀正與丁氏遙相祝酒,凝脂皓腕在燈光中美如玉石般剔透,執杯的姿勢更是優雅無比,不由輕聲感嘆,「妾身今夜得見溫大小姐風儀,總算明白太祖當年緣何愛重端儀皇后了!」

另一夫人露出感興趣的表情,「哦?姐姐此話怎講?」

那夫人笑笑,「大小姐容顏清雅美麗,氣韻高貴出塵,端的是謫仙般動人。子孫如此,不難想象端儀皇后當年是何等傾世之姿!」

慕儀微微欠身,「夫人謬讚了。阿儀凡女之色,如何能比先祖?」

丁氏嫡出的另一小姐鄭婭搖頭道:「大小姐過謙了才是。阿婭曾有幸見過端儀皇后的畫像,大小姐與皇后娘娘容貌當真有三分相似,更難得是那高貴凜然的氣韻竟如出一轍!」頓了頓,含笑看著慕儀,「小姐乃溫氏這一輩女子中最貴者,阿婭不信小姐竟不曾見過端儀皇后的畫像?」

慕儀語噎片刻,終是輕聲道:「自是見過的。」

「那像是不像?」

慕儀卻避而不答,只道:「原是一脈相承的同宗女兒,長相大抵都是有幾分相像的,算不得什麼奇事。」話雖這麼說,眼中卻有光華流轉,似是心情十分愉悅。

丁氏見狀神色不變,「你們既談到端儀皇后,我倒想起一樁奇事來。」見眾人都配合地露出好奇的表情,丁氏氣定神閒,「說的是當年太祖愛重皇后,不可或離,然娘娘在太祖登基之初一度鳳體違和,經年累月地住在溫泉宮調養身子,不能時時陪伴在側,於是太祖便遴選出天下技藝最為高超的三百個繡娘,召入宮中不分晝夜地繡了一幅端儀皇后的等身畫像,懸在寢殿內終日相伴、以慰相思吶!」

「竟有此事?」眾人不料竟有此等先賢的痴情往事,紛紛激動莫名。

「當然。此事還是夫君跟我說的,他則是從恩師處一本手札內看來的,那手札是太祖時期一位女官所著,上面記載了許多當時的宮廷之事,不少都是沒有傳下來的。」

多年以後,當慕儀也當上皇后、擁有了一位盡職盡責、嘔心瀝血創作彤史幫她扛過文荒的傅女史,再想起今晚聽到的軼聞,不由感嘆此等惠及大眾的奇女子果然每朝皆有,端儀皇后她活得也不寂寞啊……

丁氏繼續講故事,「據說那副畫像繡得那叫一個活靈活現,隔著紗簾望去,就好像皇后娘娘真的立在那裡,下一瞬便要掀簾而出一般!太祖喜不自勝,重賞了那三百個繡娘不說,其中最拔尖兒的一個還收到身邊,賜了不錯的位分呢!」

因為離不開愛妻所以找人來為她繡像,卻因為這像繡得實在太好,於是慷慨地把繡像的女子納為妃妾……

果然,自己跟端儀皇后是一脈相承的高貴美貌,姬騫跟太祖皇帝則是一脈相承的風流薄倖,倆衣冠禽獸!

有夫人嘆道:「世間女子之榮,莫過於此!」

慕儀看她執迷不悟,很想潑一瓢冷水,但考慮到場合,還是含恨作罷。

眼看眾人從一開始對慕儀挑釁諷刺變為吹捧阿諛,萬黛涼涼開口,「可惜溫大小姐福氣不若令祖,只能讓人嘆息了!」

眾人語聲一滯,瞬間陷入沉默。

萬黛這話說得雖然委婉,但在座之人俱是心思活絡的,自然能立刻領悟她的意思。天下皆知,溫大小姐尚在腹中便已許配給四皇子,而萬大小姐卻是與太子殿下自小親厚,雖然在出身上溫大小姐略佔上風,但細論起來這席上將來母儀天下者,卻多半是這暫居下風的萬大小姐。

有人敏銳地察覺到自己方才的錯誤,連忙補救道:「溫大小姐清雅出塵如謫仙,萬大小姐卻是鮮妍明媚若朝霞,如春花秋月各具風姿,都是世間難得的美人!」

「說得是呢!妾身觀萬大小姐儀容,高貴若浴火之凰,自有睥睨世間的氣度!」

眾人連連附和,萬黛在一片奉承聲中微抬下巴,挑釁地看著慕儀,紅菱般的唇微微上翹,是一個極得意的笑。

慕儀與她對視片刻,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

丁氏見狀道:「時候也不早了,兩位小姐怕是也勞累了,我們差不多可以散了吧。」

眾人似是也想逃離這個心懷鬼胎的夜宴,忙應和道。萬黛率先起身,與眾人簡單行了個禮便退席而去,受了她禮的人正打算給她回個禮,抬頭卻見人都快走到門外了,頓時僵在那裡不知這個禮是不是要繼續行下去。

慕儀見萬黛挾怒而去,目露不屑,轉頭卻見丁氏正看著自己吟吟而笑,「大小姐若是不急著安置,可願多留片刻?妾身敬慕小姐久矣,今次終於得見,忍不住想與小姐多多親近。」

慕儀略一思忖,「承蒙夫人抬愛,固不敢辭。」

二人於是與眾人辭別,看著大家先後登上了回去的畫舫,又將各自的婢子都遣到外面,接著坐到同一張案後,開始了親切友好的會談。

丁氏握住慕儀的手,第三次重複道:「我管教不當,以致今夜阿姍當眾做出失禮失儀之事,連累大小姐與吳王殿下都受了委屈。」

慕儀忍住挑眉的衝動,含笑道:「阿儀已經說過,此事與夫人無關,您無須自責。再說我也算不得受了委屈。」

丁氏搖頭:「小姐不知,你與吳王殿下雖說是未婚夫妻,到底尚未過門,這般相偕出遊仍是不妥。今晚席上眾人都是明白小姐素日為人的,自然不會妄議小姐,然而如小姐所說,市井百姓無知無識,今次可以傳出小姐與陌生男子出遊,下次便能傳出更難聽的。此類傳言若多了,於小姐清譽是大大有損啊!」

慕儀一時頗受觸動,沉思片刻後頷首應道:「夫人說得是。今次是阿儀欠考慮了,以後不會了。」頓了頓,「多謝夫人關懷提醒,阿儀感激不已!」

丁氏一臉欣慰,「大小姐能這麼想便好了。此事原也不怪大小姐,小姐常居閨中,又是小孩兒心性,貪玩也是有的,聽到能出外遊玩自然樂得答應了。我只是奇怪,這種事情小姐不懂,左相大人與吳王殿下也不懂嗎?今次若殿下當心一些,不鬧得這般惹眼便也罷了,可現今鬧成這樣,雖說是左相大人允准小姐出去的,怕也會心頭不豫啊!」

慕儀露出一點奇怪的表情,丁氏疑惑地看著她,慕儀抿唇,半晌才道:「我此次出來,父親原是不知情的。」

丁氏大驚失色,「左相大人竟是不知?是吳王殿下擅自帶小姐出來的?」

慕儀不語,丁氏神色微變,似是想說些什麼,又生生忍住了。慕儀見狀忙道:「夫人想說什麼,但請直言。」

丁氏輕嘆口氣,「小姐怎會糊塗至此?你是何等身份,吳王殿下又是何等身份?殿下這般不經長輩允准便帶小姐出遊,真不知安的是什麼心……」見慕儀神色一變,不由壓低聲音道,「說句大不敬的話,以吳王殿下的身份求娶小姐原是高攀了的!方才席上諸人是怎麼說的小姐沒聽到麼?以小姐這般出身人才,原是該如端儀皇后一般,母儀天下的!」

慕儀垂眸低首,「夫人失言了。此等大逆不道之語,還是不要再說才好。」

「這裡只你我二人,你不說我不說,還會有第三人知道麼?我是當真為小姐不值才會說這一番話。」

慕儀看著丁氏輕輕笑了,「夫人到底是為阿儀不值,還是為鄭氏不值?」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小姐!」丁氏苦笑搖頭,繼而正色道,「既被小姐察覺,我便直言不諱了。我確實是為鄭氏不值。想我三大世家同為開國功臣,幾十年來卻一直被萬氏壓制凌駕,鄭氏女兒亦是屈居其下。這些年來萬大小姐每每來府,我身為長輩和家主夫人,卻要處處陪小心,便是如此還得時常受她閒氣,著實令人著惱!旁的不說,只消看今晚最後,小姐便知萬大小姐素日是何等倨傲無禮?我實不願見她有朝一日登上後座,再對她行那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禮!」

「夫人這話說得倒是坦白,只是阿儀有一事不明,壓制著鄭氏的可不止有萬氏,這近百年來溫氏不是一樣壓制著鄭氏麼?夫人為何單惱萬黛而不惱阿儀呢?」

「小姐與萬大小姐如何相同?小姐端方識禮、雍容大度,這才真真是國母應有的氣度,鄭氏的女子居於小姐之下,算不得委屈。且我幼時常聽長輩講述端儀皇后舊事,心中一直覺得我大晉的皇后之位就應該是溫氏女子來坐。我相信以小姐身體裡流淌著的、與端儀皇后一脈相承的血液,也容不得小姐對別的女子跪拜行禮吧?」

慕儀眸中光華乍現,大受鼓舞的模樣。良久,她才低低而笑:「夫人與阿儀說這些,就不怕阿儀告知旁人麼?」

「正如我方才所說,這裡除你我外再無旁人,小姐便是說出去,又有誰會信呢?我不過是說了心裡話,如何決斷,還得看小姐自己。」

慕儀沉默良久,「阿儀與吳王殿下指腹為婚、自幼相熟,註定是要相伴一生的……」

「只要還沒過門,便不算定了。便是端儀皇后,原來也是許了人家的,最後不是照樣嫁給太祖了嗎?」丁氏循循善誘,「小姐想想,若端儀皇后真的嫁給了那與她定親之人,左不過是個尋常民婦、了此一生,哪裡還有後面母儀天下的風光榮耀,又如何能庇佑溫氏這近百年?我瞧著吳王殿下怕是也清楚這一點,所以這回帶著小姐出遊鬧出這麼大波折來,若真到了滿城風雨那天,小姐除了嫁進吳王府也再無別的選擇了。」

見慕儀不語,又補充道:「自然,小姐對吳王殿下是一心一意,奈何吳王殿下似乎並不相信小姐,內裡竟存著這樣的算計之心。你我都是世家女子,自小看慣了族內的妻妾之爭,其實早該明白,男人的所謂真情根本靠不住。便是太祖,對端儀皇后好似情深一片,可還不是照樣三宮六院、眾美環繞麼?可這又有什麼要緊,她照樣是母儀天下、青史留芳的開國皇后。像我們這種出身的女子,夫君的寵愛本就不是第一個要考慮的,自身和家族的尊榮才是頂頂要緊……」

慕儀聞言垂首,雙唇緊抿,似是陷入極大的掙扎。片刻後,她猛地起身,面容冷肅地朝丁氏一拜,「今晚與夫人相談甚歡,然夫人所說之事於阿儀太過飄渺,恕阿儀難以苟同。天色已晚,阿儀先行告退了。」

丁夫人不以為忤,「小姐若是累了,便先回房歇息吧。」

慕儀轉身便走,卻聽到丁氏在身後輕聲重複,「今夜所言皆發自真心,還望小姐多多思量,謹慎決斷。」

慕儀腳步微頓,終是沒有回頭地離開了。

待她的身影上了畫舫,一婢子才躬身入內,輕聲道:「夫人,溫大小姐可答應了?」

「還沒有。」丁氏笑道。

「既然沒有,夫人為何這般愉悅?」

「她現在自然不會答應。我與她不過初次見面,就說這樣的話,她會應承才是有問題。」丁氏語聲悠然,「不過,雖然她現在沒有答應,但是隻要讓她心中起了那個念頭,我的目的便算達到了。」

「夫人英明!有了夫人今日之言,日後主公想要讓溫大小姐與吳王殿下離心離德就容易得多了。」

「你知道便好!」頓了頓,「對了,我日里囑咐秋惜留意溫大小姐和萬大小姐,她看出什麼了嗎?」

「方才席間秋惜借拿瓜果的機會給奴婢遞了話,說是據她所見,兩位大小姐大多數時候都如傳聞一般,處處顯出面和心不合的模樣。只是,她總感覺溫大小姐對萬大小姐暗中頗多忍讓,先前登船赴宴時還主動退步,讓萬大小姐先上船……」

「當著我的面便是面和心不合地針鋒相對,人少的時候卻又默不作聲地退讓隱忍……」丁氏看著窗外黑沉沉的湖水,保養得宜的白淨面龐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可算知道她們在打些什麼主意了。」沁園主屋內室,溫慕儀與餘紫觴對坐案前,通過紙筆、做口型、打手勢以及交頭接耳進行對話,「先是在席上大談端儀皇后舊事,大力描述渲染她有多麼尊貴、我跟她有多麼相像,散席之後又單獨跟我說那麼一番話,都是為了挑撥我與吳王的關係,攛掇我離開他。不過她這回打錯算盤了,吳王是個怎樣的混蛋、男人是多麼靠不住我早就清楚了,哪裡需要她來告訴我?」

餘紫觴嘲諷道:「這位丁夫人倒真是心寬,鄭硯把離間你與吳王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她,她倒還不忘借你之手除去礙眼之人。」

「是呀,我也覺得她謀算太過。那鄭姍倒甚是無辜,被她推出來觸這個黴頭,不過今晚席上那種情況,我既不能讓自己的名聲被傳得太壞,還得注意不露痕跡地順著她的安排出手,只能犧牲鄭姍了。」

「那本就是個囂張跋扈的蠢貨,你不動手丁氏也留不得她多久,何必在意?我只是好奇,鄭氏這回擺這麼大一道,難道就只是為了跟你說這麼一通話,好離間你跟吳王的關係?」

「當然不是,」慕儀作哭喪臉,「他們還逼四哥哥去抓賊吶……」

餘紫觴沉吟,「一方面設計迫使吳王殿下去尋回太祖御書,一方面安排丁氏來離間你與殿下的關係,雙管齊下。若七日期過殿下尋不回御書,自然是要按照承諾回帝都領罪,到那時就算陛下念著情分不願重罰,只怕也敵不過有心人的煽動逼迫。這罪名往小了講不過是失職之罪,罰俸便罷,往大了講卻可以說成是勾結賊人、冒犯太祖,一切且看他們怎麼發揮了。」

「等到吳王殿下被他們搞得名聲大損之後,爹爹沒準便會對這樁婚事心生悔意,若此時我這個大小姐也不樂意嫁過去了,一向疼愛我的父母兄長多半便真的就此悔婚了……」慕儀介面,繼而皺眉,「不要告訴我這就是他們的計策,鄭氏的人不會這麼想當然吧?他們怎麼能斷定吳王找不回御書?上午在楓華亭的時候他可是信心滿滿的啊!」

「說起上午在楓華亭,我倒要問你,你應該猜出了沈翼命人放箭不過是在誘你開口,為何還要順著他的意思為那竊寶之人求情?你不會當真對那人動了心思吧?」

慕儀大窘,「傅母你亂講什麼!我只是覺得那兄妹二人都不是壞人,不該就這麼喪命才會出手相救!你不知道,他們用的那種箭我認識,都是淬了毒的!而且有資格放這種箭的,都是羽林郎裡的射藝精絕的人,秦繼武功雖好,但難保不會中招,只要被射中一點點,可就活不成了!而且我也不全是為了他。沈翼明明白白是要逼我開口相救嘛,我就順著他的意思做好了,反正我也好奇他們會出什麼招數……」

「然後吳王殿下也順著他的意思立了個軍令狀?你們兩個倒是很善解人意呀!」餘紫觴沒好氣道。

「不會不會。吳王殿下奸猾無比,肯定是有了計劃才會出手,不會像我這樣!」慕儀安撫道,「不過我還是不明白啊,就算吳王殿下逾期找不回太祖御書而致聲名大損,我也不大可能就此不嫁給他了吧!悔婚這種背信棄義的事是想做就可以做的麼?何況還是同皇家結親!何況還是一樁定了十幾年的親事!我溫氏百年清名何其矜貴,哪由得這麼糟蹋!」

餘紫觴唇邊銜一縷莫測的笑意,按住慕儀擱在案上的手,「溫氏的名聲自然是頂頂要緊,但溫大小姐的終身幸福也是不容輕忽的。所以,左相大人要想把這樁幾乎是板上釘釘的婚事變成沒有,便只有一個辦法……」

慕儀猛抽一口冷氣,對上餘紫觴笑意隱隱的眼眸,喃喃低語,「那就只能是新郎落罪入獄,或者乾脆魂歸離恨……」

盈月微缺,青凌江上冷光粼粼,兩隻小船漂在江心,船頭相距不到半丈,兩個頎長的身影各立一頭,靜靜相對。月色如練灑落,映照上那比月華更奪目的郎君風姿,正是姬騫與秦繼二人。

姬騫率先開口,「昨日楓華亭一別,紹之君別來無恙?」

「託吳王殿下的福,繼一切安好。」

「此前情非得已才對紹之君及秦姑娘一番欺瞞,還望兩位多多包涵。」姬騫笑意悠然,「卻不知今晚紹之君約騫在此見面,所為何事?」

「我為了什麼事吳王殿下會不知道?」秦繼淡淡道,「殿下這幾日追著繼不就是想尋回太祖御書麼?繼今日便給殿下送御書來了!」言罷右手一揮,一卷畫軸直接朝姬騫飛去。

姬騫一躍而起,接住畫軸再落回船頭,解開捆綁的絲帶便將其開啟,藉著月色仔細審視。半晌,他抬頭看著秦繼,「紹之君這是何意?」

「想來以吳王殿下的眼界,不難發現這御書不過是個仿冒品。」

「發現不了才是難事。」姬騫冷哼,「尋常百姓或許不知,但稍稍有些見識計程車人貴族都知道,太祖瓊華樓斬殺趙舜後所題之字後來由端儀皇后親手裝裱,並以一種特殊的墨水在上面補題了一行小字。這字平時看不出,只有在月色下才會顯現出來,正是分辨真偽的最好方式。這幅御書做得足可以假亂真,平時或許還辨別不出,但今夜月色正好,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正是。」秦繼頷首,「這確實是一幅足以亂真的仿冒品。既然吳王殿下也這般認為,那麼約莫也能理解當日在瓊華樓,繼為何會被它矇蔽,誤將魚目當成珍珠。」

姬騫面色沉了下來,「紹之君言下之意……」

「若我說,前日繼從瓊華樓竊出的太祖御書便是殿下手中之物,殿下信是不信?」秦繼凝視著姬騫,一字一句道。

姬騫動作一頓,一瞬後恢復正常,「你的意思是,瓊華樓一開始掛著的,就是一幅贗品?」

「是。我前日因被殿下追蹤,取了御書便將其藏在隱蔽的地方,再回頭打算營救舍妹。誰知妹妹沒有救走,卻陰差陽錯地劫走了溫……溫大小姐,所以一直未有機會仔細檢視。直到昨夜藉著月光檢查了御書,才發現這讓我幾日來疲於奔命的所謂寶物,不過是別人準備給我的圈套。」秦繼看著水面的月亮,淡淡道,「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罷,繼言盡於此。」

「我信。我當然信。」姬騫冷聲介面,「只怕這圈套不是下給你的,而是下給我的。」

秦繼聞言微訝,轉眸看過去,卻見溶溶月色裡,姬騫神色陰晴不定,唇邊含一抹冷笑,「咱們兩個今次,怕是都著了別人的道兒了!」

慕儀在鄭府住了三日,期間丁氏十分殷勤,時常約她一起論曲品茗、遊湖賞花。慕儀一一應了,本以為會時常遇上萬黛,但不知怎的她居然只來了一次,其餘便多是她與丁氏的二人世界。她思索片刻,判斷應該是那天下午餘傅母那句含含糊糊的離間,和自己那晚登船時刻意演給鄭府婢子的那場戲起了作用,讓丁氏對萬黛有了防備之心。這倒正中了她下懷,畢竟她牢記自己目前的角色設定是「有著一定心機城府卻仍不敵丁氏老奸巨猾的貌似端莊內裡囂張的貴女形象」,這個尺度拿捏起來略有點困難,萬黛要是在的話她還真沒把握能場場發揮優秀,不讓她察覺出異樣。

從那晚席上的情況來看,太祖御書遭竊之事眾位夫人小姐都還不知道,丁氏應該是知道的,萬黛也知道,那麼這件事目前還處於只在核心人員之間流傳的狀態,但為什麼他們不索性鬧大了算了呢?是在忌憚著什麼?

還有姬騫,他在密信中讓自己示弱以對,那麼他會立下那個承諾是真的成竹在胸還是引蛇出洞,抑或只是跟自己一樣好奇心作祟?

一天演五場、場場不間斷,這種比帝都名角還要繁忙的生活,慕儀以強大的毅力堅持了下來。第三日下午,她終於在遊園時撞上了正與盛陽幾位世家公子論畫的姬騫。

綠竹猗猗,湖畔的涼亭內,姬騫立在石桌旁,看著桌上的畫作侃侃而談。他身姿頎長、俊逸瀟灑,立在眾多容貌俊美的貴公子中也絲毫沒被遮掩住光芒,顯得十分出挑。慕儀歪著頭瞅他半晌,想起自己回回參與貴女雅宴也是這麼豔壓群芳,欣慰地想這個人也沒丁夫人說得那麼差,至少長相還是過關的……

有男子發現了立在不遠處的慕儀,忙朝身旁人示意,姬騫轉頭,便見慕儀帶著瑤環瑜珥,亭亭玉立於綠竹之畔,卻比綠竹更加清雅動人。

眾公子一時拿不準慕儀的身份,但見她衣著華麗、氣度不凡亦知不是尋常人等,不過身份貴重的小姐遊園從來都是僕婢成群,這位卻只帶著兩個婢子,想來不會高貴到哪裡去。當下便有一個三分帶笑的聲音響起,「子玉君,你何時竟有了這麼一位美若仙人的妹妹?居然一直藏著不讓我等一見,真真小氣!」

伴隨著他的聲音,原本擋在他面前的眾公子隨之散開,一白衣玉冠、風姿卓越的男子一臉漫不經心的笑意,明亮的眸子正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慕儀。

而慕儀卻盯著他的那張臉大大地怔住了。

就在幾日前她才見過容貌俊美的秦紹之,不過秦紹之的長相雖然出眾,氣質型別卻不是時人最推崇的那種,也就只有如慕儀這種口味獨特的人才會覺得賞心悅目。可眼前這人,通身上下無一處不是時下最受追捧的型別啊!

更難得的是,他雖然是最大眾的氣質長相,但站在走相同路線的公子中,立刻就將別人比得黯然失色。這就好像一幅絕世名畫和仿冒品的區別,又或者是一幅絕世名畫,和沒畫好、浸了水的仿冒品的區別……

因他一直站在人群最裡面,慕儀誇讚姬騫長相過關時並沒有看到,此刻不禁深深地為自己方才的結論後悔。

姬騫長得再好,在這位面前也不夠瞧了啊!前幾日誇自己「氣質出塵如謫仙」的夫人們,快點出來吧,真正的謫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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