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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心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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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後,他居然一次也沒來看過她。

他難道不覺得他欠她一個解釋?

這麼想著,她只覺得最近一直困擾她的窒悶再度襲來,且來勢洶洶。深吸口氣,「如今東西也交給紹之君了,請恕阿儀告退。」

秦繼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忍住了,只是道:「還是繼先離開吧。」

慕儀立在原地,看著秦繼的身影消失在紫薇花樹盡頭。四周繁花似錦,她卻覺得觸目所見,都是說不出的死寂荒涼。

慕儀沒有等來姬騫的解釋,卻先等來了裴業的判決。

一個月後的傍晚,聖旨送至盛陽,太子殿下率眾跪接。聖旨內以失職之罪將裴呈罷官免職、黥面刺字,再流放蜀中,裴業則被陛下以大不敬之罪判處脊杖四十、流放嶺南,本人及其子孫後代永世不得召回。

訊息傳來時慕儀正在理妝,聽完瑜珥的回報,她默不作聲,瑜珥以為她難過,勸慰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按理來說,事涉太祖御書,是要判斬刑的,還好裴公子這回只有物證沒有人證,他又不認罪。加上他才名在外,三千太學生聞得此事聯名為他求情,吳王殿下再從中斡旋,陛下這才輕判了。」

「吳王殿下從中斡旋?」她喃喃重複。

「是啊。如今朝野因為這件事情都對吳王殿下一片讚譽之聲,說他不僅仁義過人,還懂得憐才惜才,賢德更勝儲君。」

「賢德更勝儲君麼?」慕儀苦笑,「原來這才是他的目的。那夜他不一味地對休元君窮追猛打,竟是為了這個。」

又沉默了許久,她忽然道:「去把我那件珍珠白的齊胸襦裙拿來。」

瑤環勸道:「那裙子太素了,小姐現在臉色這麼不好,還是選鮮亮一點的襯襯吧。」

慕儀搖頭,「休元君應該喜歡女子打扮得素雅一點。」

瑤環錯愕。

慕儀起身直視著她,「我要去見他一面。」

很多時候,慕儀都不負她給自己封的那個「肝膽丈夫」的稱號,言出必行便是一大特色。

經過許多重手續和折騰,她居然真的見到了如今已是重犯的裴業。而且由於監牢煞氣太重,以她的身份不宜入內,鄭府甚至為他們提供了一個見面的地方。

仍是當初那處沉香水閣。

看著那個頎長身影挑簾而入,慕儀起身施了一禮,輕聲道:「休元君近來可好?」

裴業身著囚服,面色有幾分憔悴,卻並未顯出困頓頹喪之色,聞言挑眉一笑,「不知溫大小姐問的是哪方面呢?若是論身外之物,如今身陷囹圄,自不比從前可食珍饈、服華錦,然這些東西,我從來都不在乎。不瞞大小姐,這幾日實在是業近十年來,過得最輕鬆自在的日子!」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凝視著慕儀,「業很好,大小姐看起來卻不太好。」

慕儀垂下目光,「休元君心懷坦蕩,自然無論何時都能從容自在,阿儀卻為俗務羈絆,日夜難安。」

「若大小姐是因為業而愧疚不安,那大可不必。業此番所為,與大小姐半分干係也無,完全是我心甘情願、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捨身相救美人,乃是世間第一風流之事,君子夢寐以求。」

「是麼?哪怕因此禍及家人,哪怕因此飄零他鄉,哪怕因此永遠都不能重返故土,也不在乎嗎?」

「這些都是命數。早註定好的,業也無可奈何。」

慕儀猛地轉身走了幾步,以手掩面似在飲泣。裴業愣了片刻,想拍拍她的肩膀卻忍住了,猶疑地繞到她的對面,卻見她微微低頭,纖手掩住嘴唇,眼神卻冷冷地凝睇著他。

他一個錯愕,立刻明白過來,瞥一眼水閣外那些不時朝裡窺伺的下人,眼中浮現出好笑。

她本是面朝門簾而站,這麼一鬧,變成了背朝外不說,更是走到了水閣裡面。他想起上次也是在這裡見面,那時候他便知道她是這樣一個極善矯辭偽飾的女子,他本不喜歡這樣虛偽的人與事,但此番對她卻是少有的包容。

也許不過是因為心中明白,他們都一樣無奈。

「你騙了我。」慕儀壓低聲音道。

他看著她不說話。

「你會蠢到被人這樣設計嗎?名滿天下的裴休元如果是這樣一個空有才名、毫無機心之人,我大晉還有什麼可以期盼的!」

「大小姐過譽了。」裴業聲音低沉,「業本就痴傻,愚不可及,擔不起大晉天下的希望。」

他忽然伸手,指尖觸上她冰涼的臉頰。慕儀悚然一驚,下意識想向後退卻硬生生忍住了。

「你看,我現在還是這般膽大妄為,不是很傻麼?」他凝視她的眼神幾分迷離,「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立在綠竹之畔,當時我看著你,心裡就在想,怎麼會有這樣的姑娘,無暇通透得似一座玉人。那時候我就想碰碰你的臉,看是不是真的如白玉一般,幽冷沁涼……」

「裴休元!」慕儀忍無可忍,「住口!」

「如今得償所願,我也不算枉受刑災……」

「我叫你住口!」

裴業收回手,「小姐惱了?惱了便回去吧。你本就不該來見我的。」

慕儀含怒瞪視他,「你以為把我氣走這事便完了嗎?」

「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以後無論帝都風雲如何變幻,餘身處嶺南,如在世外仙源,那些鬼蜮伎倆與我再無干繫了。」

慕儀聽出他話中的輕鬆,憤怒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無可奈何,「你倒真是輕鬆自在了。了卻心頭事,走得瀟灑乾淨!」

裴業笑意深深,「大小姐知道業的心頭事是什麼?」

「我不知道才來問你啊!你不說便罷,還做出這副憊懶模樣!」

裴業低頭悶笑數聲,然後慢慢收斂了嬉笑,正色道:「有些話,其實我早就想跟你說了。」

慕儀一愣,「什麼?」

「男人的世界是很危險的,你一個女子,不要冒險攙和其中。彈琴繡花、論詩品茗,這些才是你該做的,至於旁的,是男人該操心的事情。這是我們的戰場,成也好敗也好,生也好死也好,都是我們自己的選擇,與人無尤。而你……」裴業眼神溫和,「就像我前面說過的,你是一尊剔透的玉人,一不當心,就摔碎了。」

慕儀有些不服氣,「我才沒有那麼脆弱……」

「我不是說你脆弱。」裴業笑,「你很堅強,比我想象的要堅強。但你太不自惜了。凡事不要總想著別人,吳王殿下也好,你的家族也好,這些都不該被你放在第一位。珍重自身,比什麼都重要。」

慕儀沉默,半晌嘟嘟囔囔道:「就會說別人,你自己還不是沒做到?活得亂七八糟……」

裴業半彎下腰與她平視,透徹的眸子對上剪水秋瞳,「那你可太小瞧我了。裴某活了二十三載,從來只做對自己有好處的事情。」

這天與裴業的對話到此為止。外面很快有人來催促說時間到了,裴業聞言幾分滑稽地聳聳肩,轉身就要離去。

慕儀忍不住喚了一聲,「休元君……」

他回頭看著她,「差點忘了,聽說你病了?以後要多多當心,再難過也不要糟踐自己的身子,不然將來受罪的還是自己。」

慕儀不知他到底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那些面色陰沉、虎視眈眈的僕從聽的,只能默然頷首。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輕笑一聲,闊步而去。

慕儀看著越來越遠的背影,呆立原地久久不動。她想起當初那個風姿卓絕的白衣男子,挑開簾子走進來時眼中的笑意,怎麼也沒料到他們最後也會在同一個地方告別。

明明是盛夏,她卻莫名的冷。

回去的路上慕儀神思恍惚,卻在府內河的白玉橋上,與萬黛不期而遇。

萬大小姐黛眉微挑,似嘲似諷,「溫大小姐見完檀郎了?」

慕儀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這麼看著我幹什麼?哦,是我說錯了,那不是溫大小姐的檀郎。溫大小姐這般心高氣傲,怎會看得上裴休元一介白衣?更何況,如今他連白衣都不是了,階下之囚一個,後半生都得在嶺南那個蠻荒之地度過。可憐他為了你身敗名裂、前程盡毀,到頭來卻什麼都沒得到……」

「萬黛。」慕儀忽然打斷她,「你以為你贏了嗎?」

「什麼?」

慕儀湊近她,「你以為我會就這麼算了嗎?你錯了。」

萬黛臉色變了,「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你讓我不痛快,我也要讓你不痛快。你聽說了沒?母親覺得我與吳王殿下的婚事有些不妥當,打算為我重定一門親。」

萬黛睜大了眼睛,錯愕地盯著她。

「也許,太子殿下會覺得,溫氏的大小姐比萬氏的大小姐更適合當他的正妻?」

「溫慕儀你……」

「從小到大,我們爭過名聲,爭過地位,爭過無數東西,唯一沒爭過的,好像就是男人了。」慕儀笑,「我都有些期待了。」

萬黛凝視她片刻,篤定一笑,「你不可能做到。」

「那就試試看吧。」

被慕儀撂下的豪言壯語震住,萬黛雖然理智上不想理會,可越想越覺得不安,終是沒忍住跑去找了太子。

書房內,姬謇屏退左右,溫和地看著抿唇不語的少女,「怎麼了?咋咋呼呼跑過來,卻一句話都不說。待會兒還有大人要過來議事,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萬黛聞言一扭頭,「聽你這話,倒是嫌我多餘了。」

太子一笑,放下筆走到她身旁,手指撫過她的臉頰,「瞧瞧,怎麼又生氣了?誰惹了我們的萬大小姐?」

「誰惹了我你自己心裡有數!」

「喲,竟是我的不是了?」太子挑眉,「你且跟我說說,我又哪裡做錯了?」

「好,我問你,你此番大費周章搞出這麼多事來,到底想做什麼?」

太子眉頭微蹙,「我想做什麼,不是早就與你說過了嗎?」

「你跟我說,你是為了離間溫慕儀與吳王,好讓吳王失去溫氏這個助力,再不能與你相爭。」

「對,我是這麼說的。有什麼問題嗎?」

「你想離間溫慕儀與吳王,那麼,他們分開之後,你……你是怎麼打算的?」

太子眉頭蹙得更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萬黛心中掙扎。那樣沒用的問題,光是想一想就讓她覺得自己像個最沒自信的婦人般,卑微又可笑。

太子看到她的神情,忽然笑了笑,溫柔道:「阿黛,你忘記我們約定過什麼嗎?彼此坦誠,永不隱瞞。你有什麼話便告訴我,只要是你說的,我都是愛聽的。」

那雙眼睛明亮而蘊藏暖意,萬黛心頭一陣柔軟,一咬牙便問了出來,「你對溫慕儀,到底有沒有……」

話只說了一半,但已經足夠讓太子明白她的意思,一瞬間他似乎怔在那裡了,只愕然地看著她。

她被他的神情看得氣惱,眉頭一皺正要發怒,便聽到他朗聲笑起來,而且聲音越來越大,簡直要變成大笑了。

萬黛急道:「你笑什麼!不許笑!」撲上去便要捂住他的嘴。

太子順勢將她摟入懷中,攥著她的手道:「我笑你整日胡思亂想,淨吃些沒來由的飛醋!」

「什麼叫我胡思亂想!是你自己做的事情太讓人誤會了!而且溫慕儀她……」

「她說什麼你便信?」太子神情越發愉悅,「我的阿黛妹妹幾時這麼天真了?溫大小姐是什麼個性你還不清楚?她的話可不能信。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她恐怕正恨我們恨得咬牙切齒呢!反間計,這麼簡單的東西也把你給騙住了?」

萬黛被說得發愣,仔細一想似乎真的是這樣,溫慕儀不過是想氣她,然後離間她和太子罷了。這本是她才對她使過的招數,如今被她反用過來,她竟這麼容易就上當了!

真是太大意了!

太子看她一臉懊惱,笑著捏捏她的鼻子,「好了,事情也說開了,你該放心了吧?沒事的話就先回去,不然那些候在外面的官員該等急了。」

萬黛哦了一聲便想離去,豈料他又拉住了她的手,她莫名回頭,卻聽他低聲道:「我晚一點去找你……」

她臉一熱,眄他一眼,「才不要見你!」然後飛快地跑出了屋子。

太子笑看她的背影,待到再看不見時,臉上的笑意像是被洗去一般,立刻消失不見。

親信侍從悄然入內,躬身道:「殿下,萬大小姐她……」

「跟素荷先前稟報的一樣,她是因為溫大小姐那番話而心生不安,這才來找我的。」太子神色不定,「溫慕儀既然那麼說,看來近日傳言是真的了,長主不滿吳王那晚的行為,要取消這樁婚事。」

「如此,不正好如殿下您的意嗎?」

「如了孤的意?」太子冷笑,「現在確實是如了我的意,但付出的代價也未免太大,折了裴呈和我在盛陽的經營不說,還讓他賺盡了好名聲!」

惱恨地捶上書桌,「孤真是不明白,他究竟是怎麼找到的那幅太祖真跡?明明一開始在瓊華樓的就是假的!真跡已經丟了不知道幾十年了!」

侍從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沉默許久方道:「無論如何,雖然折損了裴太守,好歹在溫氏方面得到的效果大大出乎意料。若長主真的決心要取消婚事,只怕左相也攔不住她,況且經過那晚,溫大小姐大約也對吳王殿下灰心了。聽說這一個半月,吳王殿下連一次都沒去見過她。」

「事已至此,也只能這麼想了。」

「所以,就算讓吳王殿下目前略佔上風又如何?只要殿下您得了溫大小姐的青睞,得了溫氏的襄助,便再無人敢不知死活地來覬覦您的位置了。」

「沒錯,你說得對。」太子低聲道,「若不是知道了那件事情,我恐怕怎麼也想不到,這些年我這太子之位坐得膽戰心驚,竟是因為我的助力是萬氏而不是溫氏。父皇對溫氏居然有那樣的心思,真是讓人始料未及……」

「所以,如今最重要的,還是在溫大小姐對吳王殿下心灰意冷之際,讓她轉而傾向殿下。」

太子沉默半晌,「可是阿黛……」

侍從心領神會,勸慰道:「萬大小姐自然是殿下放在心尖兒上的人,您並沒有背棄她,只是暫且委屈她一些時日。待到您將來繼承大統,皇后的位置自然是她的。」

他每一句話都正合了太子的心意,男人眉宇間的猶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堅定。

是的,我只是暫時委屈你一下。有朝一日,我一定會給還你所有的尊榮,讓你成為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所以阿黛,你不會怪我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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