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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天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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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姬騫淡淡道。

餘紫觴猶豫了一會兒,「當真?」

「不信就算了。」姬騫冷淡道。

餘紫觴一愣,「妾不是不相信公子,只是……」一咬牙,「可否請公子告知,您是怎麼猜到我們在這艘船上的。」

姬騫沉吟片刻,「那天晚上,我剛趕到傳睢,就收到一封匿名信。說阿儀會上這艘船,還說如果我輕舉妄動,就永遠別想……總之,我就上來了。」

「匿名信?」餘紫觴震驚,與秦繼對視一眼,「難道是……」

「難道是誰?」秦繼問。

姬騫眼眸微眯,精光乍現,「夫人是想說,天機衛吧。」

「天機衛」三個字一出來,室內氣氛陡變。許久,餘紫觴才慢慢開口,聲音裡卻帶著誰都能聽出的不確定,「大公子安排好了一切,左相不會知道的。」

姬騫沒有說話。

「他帶走阿儀,能做什麼呢?還想用她來要挾您不成……」

餘紫觴沒有再說下去,但透露的資訊已經足夠。

「我不管是誰做的,當務之急是找到阿儀。」秦繼冷聲道。

「是啊,她如今的身子,要是摔到碰到就不好了。」餘紫觴也是一臉憂慮。

姬騫心念一動,「她怎麼了?」

餘紫觴神情微變,笑道:「她就是有些暈船,最近都沒怎麼吃東西,身子虛弱而已。」

「暈船?」姬騫聲音裡帶著冷意,「我還當你們既有膽子帶她走,就能照顧好她。」

餘紫觴沒理會他的譏諷,只道:「總之,得先想法子,若這船靠岸了,我們就絕找不回她了。」

姬騫垂眸,思索片刻,「這個不用你操心,交給我。」

餘紫觴和秦繼都離開後,姬騫一個人立在窗邊,看著黑沉沉的夜空,長久不語。

天機衛。天機衛。

這三個字在他心裡翻來覆去。

早在很多年前,他就懷疑溫氏豢養了一批不同尋常的影衛。這本不是件大事,豢養私衛是每個世家都會做的事情,但不知怎的,他心中就是對溫氏不放心,覺得他們做的事內裡一定藏著什麼玄虛。

他命人暗中查探了許多年,一直沒有眉目,直到乾德三年,慕儀為了幫秦繼打掩護,私自動用了天機衛的高手,這才讓他逮住了機會。

那是第一次,他終於知道了這個機密組織的名字,也知道了它的歷史——這竟是一個世代相傳的組織,存在已逾八十年。

這只是開端。就在兩個月前,他最終得到訊息,明白了溫氏多年以來隱藏的究竟是什麼。

天下皆知,溫氏最初崛起於朝堂皆因端儀皇后之故,太祖駕崩之後,擁有溫氏血脈的太宗皇帝即位,更是大力提拔母親的家族。十九年間,溫氏地位一步一步拔高,最終導致那一任的族長野心急劇膨脹,竟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太宗皇帝晚年,病痛纏身,時任左相的溫氏族長溫景掌控朝政,並開始用慢毒謀殺當時還是太子的穆宗皇帝。

在他的計劃裡,太子即位之後不久,就會衰弱而亡,到那時他自可以扶持幼帝即位,然後在適當的時機取而代之。

如果一切順利,那麼大晉如今的江山,已經改姓溫了也未可知。

奈何他到底還是低估了他的對手。

穆宗皇帝心性過人,且有一個通曉歧黃之術的皇后安氏,毒用了半年之後,他們就看出了端倪,並順藤摸瓜找到了幕後真兇。

那是一場被歷史抹煞的角逐,交手雙方分別是即位不足一載的新帝和手握大權的左相。實力懸殊太大,結果不言而喻:皇帝落敗,被迫自盡。

雖然過程發生了偏差,但溫景最終還是除了心腹大患,心中快慰,正準備照計劃行事,安皇后卻輕描淡寫地告訴他,陛下在臨終前留下一本手札,裡面詳細地記載了左相做下的事情,並在最後加蓋傳國玉璽。講完這一切,她乾脆利落地自刎殉夫。

溫氏得知此事,幾乎將內廷翻了個底朝天,卻怎麼也找不到那本手札。諸位族老心中惶恐,生怕那一天手札被找出來,致溫氏於死地。

雄心勃勃的溫景被眾人齊心協力擠下了族長之位,心灰意冷地回了聚城本家,一生都沒再踏足過煜都。而這件往事也成為了溫氏最大的秘密。天機衛受命,每一代都有人潛伏在內廷,為的就是找出那本傳說中的手札,但結果總是一樣。好幾次,族老們甚至懷疑這根本只是安皇后的一個謊言,為的就是在最後報復他們。但無論如何,這風險還是太大,他們冒不起。

姬騫記得,那天晚上,他坐在大正宮的書房裡,沉默地聽完影衛的稟報,直到手邊的熱茶都涼透,才慢慢站起來。

漫天繁星點點,他從視窗朝長秋宮的方向看去,卻只看到飛翹的屋簷。

他想,幸好今天提前跟她說了晚上不過去,不然此刻若見到她,怎麼也無法自然面對吧。

他一貫知道溫氏跋扈,卻不知在那麼早的時候,就已經膽大妄為到這個程度。

不過知道了這個秘密,許多事情也就能夠合理解釋了。

為什麼在太宗時期強勢囂張的溫氏,到了高宗年間竟開始收斂勢力,日漸低調。想來是發生了那件事,讓他們開始覺得,凌駕於朝堂之巔,其實也無異於置身炭火之上吧。

所以之後十幾年,溫氏一直走保持實力卻不過分出頭的風格,直到溫恪上臺。

深吸口氣,他忽然有點明白慕儀這些年的感受了。夾在其間、左右為難,當真痛苦得緊。

他用了三天時間來接受這件事,然後下了決心。可不待他將這個決心告訴她,她就丟下他跑了。

她對他根本沒有半分信任。

第二日整整一天,姬騫的人用各種手段將船上搜了個遍,卻仍沒找到慕儀的一根頭髮。傍晚時餘紫觴立在床艙內,蹙眉無奈道:「我們不清楚這船上的構造,又不敢張揚,找到她的機會實在渺茫。要不把楊氏抓來問一問?」

秦繼道:「不用,我已經去試探過了,她什麼也不知道。迷藥應該是那些人趁她不注意下的。」

餘紫觴道:「那怎麼辦?明天一早船就要靠岸了,你們好歹想點法子啊。」

「靠岸?」姬騫道,「這船暫時不用靠岸了。」

什麼?

很快,她就知道了姬騫的話是什麼意思。半夜突然有人來敲門,餘紫觴散著頭髮開啟,卻見楊氏立在那裡,一臉歉意道:「擾了夫人好夢,只是有件事發生得緊急,必須來支會一聲。」

「什麼?」

「唉,我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情,下汀沿線的江岸都被封鎖了,不許任何船隻停靠。明兒我們恐怕不能上岸了。」

餘紫觴眸光一閃,眉毛已然蹙了起來,「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可不是,也不知這些大人到底在鬧什麼!」楊氏唉聲嘆氣,「對了,怎不見那位小姐?她還是不舒服?」

餘紫觴無奈道:「是啊,暈船暈得厲害。」

兩人又閒話了幾句,餘紫觴關上房門,轉過身時眉間憂色已然褪去,一絲笑意浮上唇角。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像餘紫觴這樣平靜對待。

第二日一早,得知今日不能按計劃上岸之後,眾人紛紛開始興師問罪。船長親自出來主持大局,好話說了又說,最後實在忍不下去,撂下一句,「官府封鎖了江岸,某又能有什麼辦法?橫豎今日是上不了岸了,諸位若是心存不滿,大可以找官家告狀去!」

這麼一通話說出來,眾人這才訕訕而去,嘴裡仍不住發著牢騷。

餘紫觴給自己斟了一杯茶,瞅著姬騫,「您這般行事,會不會太招搖了?」封鎖江岸是多大的事情,如今只怕各州各郡都得到了訊息,還不定怎麼想呢!

「你覺得我張揚?」姬騫反問,「你覺得我已經亂了分寸了?」

餘紫觴微愣。

姬騫笑了,「你這樣覺得,那些人也應該這麼覺得吧。」

略一思忖,餘紫觴反應過來,「您是打算……」

「正是。」姬騫道,「這段時間我一直讓人留心著船的周圍,確定沒有人坐小船離開,那麼阿儀肯定還在船上。今日我命人封鎖江岸,想必那些人會如你方才那般,認為我已經亂了手腳。明晚,我會給他們一個逃走的機會。」

眾侍衛都被召進來,他平靜地講了自己的計劃,不出所料立刻有人反對,「主公,萬萬不可!主公以萬金之軀犯險,若有什麼意外,置社稷於何地!」

「許知,我看你該去考個功名,當個朝官。聽你方才的口氣,我還當是御史大夫在跟我說話。」姬騫冷冷道。

許知頭埋得更低,口氣卻十分堅定,「小人死罪,但主公不可不慎重!」

「你老想著你主公,可你家主母如今身在險境,又當如何?」餘紫觴不耐煩道。

「小人自可以為主母豁出性命,但主公不可!」

「那你家少主也不用管了!」餘紫觴冷冷道。

「少……主?」許知困惑。

姬騫慢慢轉頭,看向餘紫觴。

彷彿這才發覺自己失口了,她別過頭,神情懊惱。

「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姬騫道。

不用餘紫觴回答,一個念頭已自動浮上他的腦海。太荒唐,太可怕。但他知道,只能是那樣。

之前的許多疑點,通通都得到了解答。為什麼慕儀在離開前那段日子看起來那麼疲憊,還有那晚餘紫觴說「她身子不好」,以及他心中從頭到尾都充斥著的不安和忐忑。

「她有孕了,對不對?」他語聲發緊,面色微白,「她懷了我的孩子,你們竟還要帶著她走?」

餘紫觴默了瞬,「我覺得她離開更好。」

「你有什麼資格決定怎樣對她更好?」姬騫忽然發怒,「她是我的妻子,是死後要跟我躺在同一副棺槨的人,我都沒有決定怎樣對她更好,你憑什麼!」

餘紫觴語塞。姬騫額角青筋狂跳,他閉了閉眼睛,努力平復腦中的紛亂。

他想起新年時,他明明猜到慕儀會離開,卻鬼使神差順著她的意思,帶她出宮,帶她去瓏江池,然後離開她的身邊。

他給了她逃走的機會,卻希望她能在最後一刻後悔,為了他留下。

可她還是毫不留戀地走了。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一併帶走的還有他們的孩子。

從前她總說他心狠,可是這一次,分明是她的心更狠。

當天接下來的時間和第二天,姬騫的手下開始在船上到處搜尋,行為不再如從前那般小心,許多人都看出了端倪。然後,某位貴人在船上丟失的訊息傳開,人心惶惶。

「貴人?」吃飯時,吳老三大嗓門道,「也不知是什麼貴人,耽誤了爺爺我的生意,真他媽晦氣!」

「吳老三你不要命了是不是!」楊氏疾言厲色,「你再胡說就給我滾出去,別說是我們商隊的!我可受不起這個連累!」

吳老三被她嚇得一愣一愣的,囁嚅著不知該說什麼好。

「楊姐姐,你是不是真知道些什麼啊?」有漢子湊近,低聲問道。

「我知道什麼也不會告訴你,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

當晚亥時,十幾艘小船悄然靠近大船,領頭的正是下汀太守。船長得到訊息後,忙不迭跑到甲板上恭迎,連聲道:「竟讓大人親自前來,小人惶恐,小人惶恐!」

大家沒料到太守大人居然跑到商船上來,全擠在不遠處打量,竊竊私語。

太守板著臉,一本正經道:「本官來此,為的是捉拿欽犯。我們得到訊息,有大盜藏匿於這艘船上,故而封鎖江岸,帶人來搜查。」

船長大驚,「欽犯?這這這,這是哪裡的謠言?小人如何敢藏匿欽犯!」

「你也別慌,本官沒說是你藏匿欽犯。是那欽犯喬裝改扮,混在這艘船上,與你沒什麼干係。」太守道,「好了,你們通通進去,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給我搜,務必要仔仔細細,任何蛛絲馬跡都不可放過!」

眾官兵得了命令,朝船艙走去。船長愁眉苦臉地跟著,還得不住跟客人們說著抱歉。

船上亂成一團,誰也沒有注意,停滿了小船的江面上,有一艘船慢慢划走了。

小船越劃越遠,到某個地方忽然停住,只見水霧迷茫的江面上,一艘小船從暗處出現,舟頭姬騫長身而立,神情平靜。

餘紫觴站在他身後,輕笑道:「閣下好興致,大晚上竟輕舟夜遊睢江。可惜這睢江水急,閣下當心別一不小心翻了船。」

他們對面的小舟上,一黑衣男子咬牙切齒道:「你們設局引我出現?」

「正是。煞費苦心,皆因君故。」餘紫觴笑道,「現在,把皇后娘娘交給我們,或許我們還能考慮饒你一命。」

「就憑你們?」黑衣人冷笑。

「自然,就憑我們兩人可拿不下你。」餘紫觴道,「本來我們也很傷腦筋,要知道,大晚上在江上划著船跟蹤你可不是件容易事,人一多就被發現了。但是,有這位秦君在,倒也不用擔心。」

聞言,黑衣人看向立在一旁的秦繼,卻見他神情冷淡,唯有目光銳利如鷹鷲。

他握劍的手緊了又鬆開,「餘夫人,你這般違逆左相大人,可有想過自己的下場?」

「我的下場不勞您費心。」餘紫觴道,「現在,先擔心擔心自己的下場吧。」

黑衣人冷笑:「我天機衛從來就沒有貪生怕死之輩。不管你是誰,要想從我手裡搶人,先問過我的劍吧!」

他飛身躍起,手中長劍向秦繼刺去。寒光凜冽,秦繼也在同時拔劍出鞘,與他纏鬥在一起。

如果慕儀見到這一幕,定會大大感嘆一番,原來傳奇裡講的並不全是編造。武林高手在半空中打架這等拉風的事情居然真的發生了。只見夜色之中,二人以小船為各自的落腳點,鬥得風生水起。

秦繼的劍刺入黑衣人胸膛的同時,他也奮力將劍刺入了他的胸口。

「砰——」巨大的落水聲。黑衣人跌入睢江,血水四下散開,又很快流走。

秦繼落在小舟上,面色慘白。餘紫觴扶住他,「你怎麼樣?」

他眉頭緊蹙,費力道:「劍上有毒。」

餘紫觴從懷中掏出一顆藥丸,讓他嚥下,「這是我配的藥,可壓制毒性,你先服了。陛下,您快去看看阿儀!」

兩條船隔得不遠,姬騫飛身一躍,落在那條小舟上。沒有絲毫猶豫的,他挑簾而入,然後抱著面色蒼白的慕儀出來了。

她仍穿著那夜的衣服,雙目緊合,正沉沉而睡。

姬騫道:「她被下了藥。」

「被下了藥?」餘紫觴失聲道,「難道這幾天都被下了藥?這可怎麼是好,也不知孩子有沒有受到影響!」

姬騫手一顫。

「你把她給我。」餘紫觴道。

姬騫小心地放下慕儀,回到他們的船上,餘紫觴隨即躍了過去,蹲在旁邊低頭看著慕儀。

姬騫道:「你幹什麼?夜裡太涼,別讓她這麼躺著。」

餘紫觴笑了,「是啊,夜裡太涼了。」脫下自己的斗篷,裹在慕儀身上,「好了,現在我可以抱她了。」

姬騫蹙眉。

餘紫觴隔著斗篷,讓慕儀靠在自己身上,然後對姬騫笑道:「陛下可知,我為什麼不敢碰她?」

姬騫一愣,腳下忽然一陣虛浮,踉蹌著倒在了船上。

他掙扎著抬頭,看向餘紫觴,「你……」

「她的衣服上,我下了藥。」餘紫觴輕聲道,「你這麼謹慎的人,也就只有在終於找到她的那一刻,會因為喜悅而喪失戒心。所以,這是我的機會。」

「居然是你……」

「是啊,就是我。」餘紫觴笑吟吟道,「那天晚上阿儀比你還要驚訝。」

秦繼捂著傷口,虛弱道:「你給阿儀下藥,把她藏起來,然後來騙我?」

餘紫觴道:「真是多虧了秦君的幫忙,一切才能進行得這麼順利。沒有你,我們出不來煜都城,更逃不了這麼遠。便是今晚,也多虧了有你在,我們的陛下才能狠下心,隻身一人來救他的妻子。」

「為什麼?」許久,姬騫才問出這麼一句話來。

「為什麼?」餘紫觴重複道,聲音裡忽然帶上了憤恨,「你在西域做下那種事的時候,就該知道會有報應!」

「西域?」姬騫回憶,「你……是為了萬離楨?」

「是,我自然是為了萬離楨。」餘紫觴道,「我的卓恆,我放在心上那麼多年的卓恆,就這麼被你們聯手害死了。我沒辦法讓他回來,便只能讓你們給他償命。」

看到姬騫的臉色,餘紫觴挑眉,鬆開慕儀站了起來,「陛下你是不是很意外?我竟把西域的事弄得這麼清楚。其實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還要多一些。我不僅知道卓恆是被人害死的,我還知道沈翼也參與其中。」

姬騫猛地抬頭。

「是,我沒說錯。沈翼,沈仲卿,沈氏嫡長子,原執金吾,許太子的心腹。」餘紫觴慢悠悠道,「那個本該死於宮變的沈仲卿,他還活著。我不清楚他是怎麼逃過一劫的,只知道乾德三年的時候,溫大公子在昌州酒肆間偶遇了他,然後將此事告知了左相。左相命人暗中跟蹤,費了許多周折,最終和他達成了協議。」

「協議?」

「沈翼去西域刺殺萬離楨,作為回報,左相想法子替沈氏那些還活著的人脫罪,讓他們不用過得那麼悽慘。」餘紫觴道,「沈翼本就與萬氏不合,更何況許太子死後,萬離楨竟將許太子的未婚妻萬大小姐嫁給了陛下您。在他看來,這就是不折不扣的背叛,殺他都不需要理由。」

姬騫氣息不穩,餘紫觴冷冷道:「其實這一回,我真的不能完全怪你。雖然前面的局都是你設好的,暗中和赫茌國交涉,利用戰爭引卓恆去了西域。但我知道,從阿儀中劍後你就開始猶豫,甚至想要放棄實施計劃。你也明白,卓恆一死,這三方的平衡就再也無法維持,你跟阿儀也沒有可能了。可你不想做的事情,左相卻替你做了。

「不過很可惜,我還是必須殺了你。謠言已經散開,你死在這裡,你帶來的親衛都會認為是天機衛動的手,那時候朝野自然大亂,左相這個弒君的罪名就背定了。」

她彎腰,撿起腳邊的長劍,回到姬騫所在的船上,「時候也差不多了,再拖下去你的人就該到了,我可不會犯那種最後關頭得意忘形,以致功虧一簣的錯誤。」

姬騫看著她,唇邊笑意冷冷,「餘夫人真是好謀劃。」

「過獎。」劍鋒抵上他的胸口。

「你算計了這麼多,可有為阿儀想過?」

「我自然為她想過。你死了,她便再無後顧之憂,可以盡情地與秦君暢遊天下。哦,你是不是擔心她的身子?你放心,我怎麼會給她下毒呢?不過是點迷藥,傷不著她。」

「傷不著她?」姬騫笑笑,「那就好。」

餘紫觴眼微眯,右手握緊了劍柄,眼中殺意迸現——

劍刃刺入皮肉的聲音。

兩聲。

餘紫觴低頭,她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薄而鋒利,血紅的顏色正在紫色的衣服上泅染開。

姬騫立在她面前,右手握著刺向他的劍刃,鮮血順著掌心手腕不住淌下,最後滴到船板上。

「你……你沒事?」餘紫觴費力地問道。

「自然沒事。」姬騫神情平靜,「朕是踩著屍山骨海坐上這個皇位的,怎麼會被你算計倒?我只是擔心你會在阿儀身上下毒,這才耐著性子與你周旋了這麼些時日。」

餘紫觴捂住胸口,咬牙道,「什麼時候?」

「從你送來那封匿名信開始。」姬騫微笑,「那封信的要求讓我覺得奇怪,寫信的人明顯就是要把我引到商船上去。我知道你是想讓我懷疑天機衛,但也許你並不清楚,自打我探聽到天機衛的機密,左相就再也沒有派他們行動過,所以不可能是他。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懷疑,也許暗中還有一方勢力,居心叵測地等在那裡,想做些什麼。然後,我登船第六天,你和秦紹之找到我,告訴我阿儀不見了。」

他說完,淡淡地看著她。

有些話不需要再說出來。

姬騫為人謹慎,算無遺策,碰上妻子莫名失蹤這樣的事情,自然會把所有的可能都查探一番。慕儀或許信任餘紫觴,但姬騫從來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一個人。

後面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他時刻注意著她,於是察覺她行為有異,事先有了防備,自然不會中計。

「今日出來前,我就猜到興許會有迷藥之類的東西等著我,所以提前服了解藥。」雖然不知道她給他準備的是哪一種,但宮中最不缺的就是這類密藥,還好出來時帶了不少。

餘紫觴愣愣地看他許久,忽然低聲笑了起來,聲音無比淒涼。睢江之上水霧繚繞,她就這麼渾身血跡地站在舟頭,慘笑連連,如同江中鬼魅一般。

「傅母……」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來。

她身子一顫,慢慢回頭。姬騫和秦繼也抬眼看過去,卻見慕儀扶著船身,無力地站在對面的小舟上,眼神悲傷地看著她。

她道:「你竟真的這麼做了。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

「你現在是不是很恨我?」餘紫觴臉色越來越白,姬騫那一刀刺入得並不深,想來他考慮到慕儀,多少留了分寸,但流了這麼久的血,還是有些扛不住了,「我知道你恨我,我把我的性命給你就是了。」

「誰要你的性命!」慕儀忽然拔高了聲音,「我在意的是你這個人!你把自己變成了這個樣子,對我還有什麼意義!」

她眼中盈滿淚水,餘紫觴也是眼眶發紅,自嘲地笑了笑,「對。我如今活著已經沒有意義了。」

「傅母……」

「阿儀,記住我對你說過的話。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最需要對得起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好好活著,為自己而活,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要堅強。如果有緣,我們還會再見的。」

她一壁說一壁後退,最後一個字落地的時候,她纖弱的身子也朝黑沉沉的江面倒了下去。

慕儀睜大了眼睛,就這麼看著她跌入江水中,然後迅速下沉。

「不要,不要……」她搖頭,臉上的神情近乎瘋狂,「阿母已經不在了,你不能也這麼離開我!」說完,不帶絲毫猶豫地,也跟著跳了下去。

「阿儀!」

「阿儀!」

四周忽然充滿了冰涼的江水,爭先恐後地湧入她的眼耳口鼻。彷彿這一刻她才突然想起,自己原是不會鳧水的。但那不重要。真的,一點都不重要。上方似乎有人在喚她,但她不想理會了。她只是覺得好累好累,累得只想閉上眼沉沉睡去,任世界如何風雲變幻,都與她沒有干係了。

她想起那一年青凌江上,她把秦繼推入了江中,也許那時候掉下去的就該是她才對。

這樣,她就可以在一切還沒真正開始的時候離開,不用受之後那麼多年的折磨,也不用像如今這樣,滿面風霜,心比秋蓮苦。

一隻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擁入懷中。她已經暈暈乎乎的,半睜開雙眼,看著上方的面龐,費力地辨認。

是你麼?

你找到我了,對嗎?

我知道的,你總會找到我。是你帶我去了盛陽,是你帶我結識了姒墨,是你把我扯進了這無邊的苦海,讓我在裡面苦苦掙扎,求生無門。

你多殘忍。

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以為堅持恨你就可以不去接受這一切。但其實,我從生下來就註定在這個苦海里。這天地就是個無邊的苦海,我們都在裡面奮力泅渡。

但無論活著多麼辛苦,你總會陪著我,不讓人把我搶走。你這麼狡猾,什麼都打算好了,不會在最後把我弄丟的,對不對?

你來了,我就安心了。

什麼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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