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凰訣》小說信息

第二十三章 天機(第1頁,共2頁)

字體:

第二天天朗氣清,陽光和煦。商隊眾人早早起床,收拾行裝準備啟程。

即將開往南方的大船停在渡口,碼頭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搬運貨物的男子。慕儀戴著幃帽立在江邊,餘紫觴陪在她身側,秦繼則離她們三丈遠。

正發著呆,衣袖卻被扯了扯,慕儀順著餘紫觴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幾列官兵由遠及近,正朝這裡走來。

對視一眼,她們立刻達成了共識,齊齊往後退了一步,隱入人群中。

隊正領著人走近了,朝船長詢問道:「這些人的過所和文書你們可查過了?是否齊全?」

船長連聲道:「自然都查過了!齊全,絕對齊全!」

隊正冷著臉道:「通通拿過來,我們要再查一遍。」

於是立刻一通忙亂,眾人一壁在心裡抱怨著,一壁輪流拿著自己的過所證明站到他們面前,重新查驗。輪到慕儀的時候她從容地摘下幃帽,露出那張精心易容之後的面龐,平靜地看著隊正。

隊正盯著她瞅了許久,終是揮揮手,示意她可以退下。

半個時辰後,所有人都查驗完畢。待到那些官兵離去,終於有人忍不住罵罵咧咧,「他奶奶的,也不知這些當官的想做些什麼,一天到晚就知道給老百姓找不痛快!耽誤了爺爺我的事情,看我怎麼收拾他!」

「吳老三你吹什麼牛皮呢!還收拾官老爺?你要真有種現在就上去把那個軍爺抓住打一頓啊!」

吳老三臉漲紅,四周一片鬨笑聲。

楊氏忍不住斥道:「一個個的都吃錯藥了不成?這些話也是能渾說的!當心回頭招來殺身之禍也不知!」

「楊姐姐你盡會嚇唬人,我們不過說白說幾句,哪有那麼嚴重?」有漢子懶洋洋道。

楊氏瞪他一眼,「你知道些什麼,如今這傳睢城暗地裡可是複雜得很,聽說有大人物來了呢!」

「大人物?什麼大人物?」依舊是不以為然的語氣。

楊氏受到挑釁,一咬牙,「反正是個傳睢城中無人敢惹的人物!」

「楊姐姐越說越玄乎了,這傳睢城裡可是住著一位藩王的!連藩王都不敢惹的人物……」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似乎無法再說下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

「你們……你們這個表情做什麼?」楊氏也有些後悔,「我不過瞎說而已,當不得真!」

見大家還是不說話,她氣惱道:「還愣著做什麼?趕緊把東西搬上去!我們要出發了!」

這麼一說,眾人忙繼續各自的事情,碼頭上再次吵嚷起來。

餘紫觴湊到慕儀耳邊,低聲道:「這楊氏有個兄長是在傳睢王府當差的,搞不好她真知道些什麼。」

傳睢王府麼?

那個人竟真追她追到了這裡。

但是沒用了,只要她上了船,他追沒追上來都不重要了。

半個時辰後,大船終於起錨,緩緩駛向江心。慕儀坐在自己的房間內,看著越來越遠的碼頭,眼神有些恍惚。

「我們離開了。」一個聲音傳來。

慕儀回頭,看著餘紫觴,許久終於露出一個笑容,「是啊,我們離開了。」

江水滔滔,大船航行在山水之間,如一片褐色的樹葉。

客船一共有兩層,除了慕儀他們藏身的商隊之外,還有兩支較小的商隊和一些散客,此刻大多站在外面,甲板和走道一時人滿為患。

慕儀心情複雜,一直把自己關在房中,所以她也無法看到,就在她上方的房間內,一個玄衣男子沉默地坐在窗邊。他面前的小几上放著一盞精緻的花燈,上飾有翡翠和青玉,燈面上所繪的嫦娥奔月圖栩栩如生,正是上元那夜慕儀猜燈謎贏回來的那盞。

修長的手指撫過花燈,最終停留在嫦娥的面龐上。他半眯雙眼凝視她許久,露出一點笑意。

他的聲音深情而冷漠,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篤定,「嫦娥奔月麼?可有些地方,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大船從傳睢出發,向東航行,最終到達南方的下汀,全程一共耗時八天。

慕儀第一次坐船遠行,也許是身體情況特殊,她居然暈起了船。前三天一直關在房間中,呈半死不活狀態。到了第四日晚上,她終於好了一些,隔著窗戶欣賞了會兒滿天繁星之後,毅然決定出去透透氣。

此刻夜已深,餘紫觴早就睡了。她輕手輕腳開啟門,穿過長長的走廊,獨自上了甲板。

甲板上一個人也沒有,江面點點星輝閃爍,冷月清風,說不出的好景色。

慕儀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看著前方默然不語。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輕微的聲響,她沒有回頭,直到那個人也在旁邊坐下。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慕儀問,依舊沒有看他。

「你不是也沒睡麼?」秦繼語聲淡淡。

「我最近實在是睡夠了。」

秦繼唇角微彎,「這幾天都沒見到你,餘夫人說你暈船了。怎麼從前沒見你有這個毛病?」

「大概是歲數越大越不中用吧。」慕儀無奈道,「我也沒料到我居然會暈船。」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兩個人都看著江面,各自出神。

秦繼忽然取出一個陶壎,輕輕吹奏起來。慕儀聽到熟悉的曲聲,微微一震,目光再落到秦繼身上時已帶上了恍惚。

一曲畢,她輕聲道:「上一次,你吹的也是這首曲子。」

秦繼眸中露出笑意,「你還記得?」

怎麼能不記得呢?

順泰二十三年的六月,他從周映手中將她搶走,帶著她上了他的小舟。那一夜青凌江上繁星滿天,她坐在船艙中,聽著他在外面吹壎,迷迷糊糊便睡著了。

夢裡不知飛花幾許。

「獨此林下意,杳無區中緣。」她輕聲念道,然後自嘲一笑,「現在想起來,真像上輩子的事情。」

秦繼說:「你想不想知道,這兩年我都做了些什麼?」

他問得突然,慕儀愣了瞬才反應過來。這件事她確實好奇,可當他把答案擺在面前時,她卻搖了搖頭,「不想。我只知道,你現在好好地站在我面前,這就夠了。」

秦繼沉默片刻,「你不過問我的事,是不想和我有更深的牽扯嗎?」

被點破心思,慕儀尷尬地別過頭。

秦繼凝視她半晌,轉開目光,「你既不想知道,那便算了。」語氣依舊溫和,不帶一絲責怪。

慕儀心裡一陣感激。

這就是秦繼與姬騫不一樣的地方。他永遠不會說不合時宜的話,不會要求她什麼,更不會在她情緒軟弱時趁人之危。

似竹有節,他是個真正的君子。

胃裡忽然一陣翻騰,她猛地趴到船邊,對著江面乾嘔起來。

好一會兒,她才稍微緩過來。指節修長的大手遞來一塊絲絹,她接過捂在雙唇上,轉過了頭。

秦繼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神情看著她。彷彿憐惜,彷彿哀傷,又彷彿一種猜測被證實的無奈。

他就這麼看了她許久,終是輕聲道:「現下還是正月,你身子不方便,別站著這裡了。進艙裡去吧。」

餘紫觴這兩日有些奇怪,經常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慕儀覺得她大概有什麼心事,也沒開口問,想著如果她願意,自然會告訴自己。

她沒料到她的心事跟自己有那麼大關係。

第五天夜裡,商隊裡有人送了一壺上好的花雕給她們。慕儀如今不能喝酒,只能苦大仇深地看著餘紫觴自斟自飲,鮮美的魚湯也只品出腥味來。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彷彿猶豫了很久,又好像早已下了決心,餘紫觴看著慕儀,一字一句道,「陛下他,如今也在船上。」

慕儀捧著碗的手一顫,魚湯灑出來,「你說什麼?」

餘紫觴沒有重複。

「他也在船上?」慕儀聲音壓低,臉色發白,「那他知道我在這裡了?」

餘紫觴搖頭,「我想,他應該只知道你在船上,但到底在哪個房間卻不清楚。」

手指在顫抖,慕儀咬唇,心亂如麻,「如果他知道了,怎麼還會任由大船起航?按他就性子就該攔下來,一個個盤問才對。」

「我想,我應該知道原因。」

「什麼?」

餘紫觴不答反問:「如果陛下真的抓到了你,你會跟他回去嗎?」

慕儀愣了愣,別過頭生硬道:「不會。我既走了就沒想過再回去。」

「那你有考慮過和秦君在一起嗎?你肚子裡的孩子總是需要一個父親的。」

「傅母!」慕儀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您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難道為了給孩子找個父親,我就要昧著良心和紹之君在一起?我對他根本就沒有那個心思!」

「但他並不在意。」餘紫觴道,「我相信只要你願意,他會將這個孩子視若己出,也會永遠珍惜你。」

「不能這麼想!」慕儀蹙眉,「既然我對他沒有男女之情,就不能勉強和他在一起,這對大家都不公平。更何況,我根本就沒想過……」

「沒想過什麼?」餘紫觴目光敏銳,「沒想過再和別的男人一起?」

慕儀不語。

「所以,你即使走了,也打算一輩子為陛下守身如玉?」

她口氣頗有幾分咄咄逼人,慕儀卻忽然笑了,迎上她的目光:「怎麼,不可以麼?」

餘紫觴挑眉,「可以,自然可以。」頓了頓,「我方才不是在指責你,我只是覺得,你真的和我從前太像了。」

見慕儀的碗空了,她慢悠悠給她再盛了一碗魚湯,「我從前跟你說過,我曾經愛慕過一個不屬於我的男人。

「遇見他那年,我才十七歲,卻已經是煜都城中有名的才女。那時候他妻子剛過世,他整日借酒澆愁,頹唐到了極點。我與他偶然相識,談天說地、喝酒唱歌,竟十分投契。然後很自然的,我就投入了真心。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的一腔熱忱最終輸給了他對亡妻不悔的深情,我心灰意冷,選擇離開煜都,一走就是六年。等我再回來時,就成了你的傅母。」

慕儀聽得入迷,追問道:「那後來呢?你和那個人還見過嗎?」

「見過。」

慕儀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道:「其實,現在也不算太晚。也許傅母你可以再嘗試一次,或者你們還有機會……」

「沒機會,他已經死了。」乾脆得近乎殘忍的聲音。

慕儀呆住。

餘紫觴看著她,忽然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其實你不該這麼驚訝,這個訊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什麼?」

「就在兩年前,你哥哥親口告訴你的。當時我和太主都在場啊。」

慕儀眼睛睜大,裡面全是驚駭之色,「你愛慕的那個人,他是……」

「對,沒錯。他是萬離楨。」

許多蛛絲馬跡其實很早就露了出來。

慕儀想起那天椒房殿廊下,餘紫觴微笑著對她說:「他啊,怎麼說呢?性子有些衝動,但也是讀書識禮之人,功夫還特別好。」想了想又鄭重補充道,「長得也十分英俊。」

餘紫觴十七歲那年,正好是萬離楨髮妻顧氏過世的時期。慕儀曾經聽年歲大一些的僕婢說過,萬夫人新喪那段日子萬離楨酗酒買醉,活得一團糟。

她說過她愛慕的男子難忘髮妻,不願續絃。她想起傳遍煜都的《玉鉤傳》,那樣的生死不渝、結髮情深,與餘紫觴所述完全吻合。

這麼多疑點,為什麼她從前就沒往這個方向想過呢?

「原來傅母和萬大司馬竟有這層淵源。」勉強笑了笑,她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道,彷彿餘紫觴說的不過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你其實不用告訴我這些,你喜歡過誰都不打緊。」

「怎麼,到了現在你還願意相信我?」餘紫觴蹙眉,「非要我親口告訴你,我是萬離楨安插的人,你才肯死心?」

「不會的。」慕儀厲聲道,「如果你是萬離楨的細作,父親怎麼會不知?他心思那麼重,不可能被你騙這麼多年!」

她語氣那樣急切,彷彿說服了餘紫觴,她就會笑著告訴她,這不過是她開的一個玩笑。

餘紫觴淡淡道:「因為我與萬離楨相交的時期太過特殊。那段日子,他壓根兒不回家,我們是某個月夜在煜都城外的采葛亭遇見的,後來也一直在那裡見面。他隱藏了這段關係,我也沒對人提起,根本就沒人知道我們曾有過這麼一段淵源。

「我跟你說過,他送過我一個紫玉做的酒杯,我離開煜都的時候把它扔掉了。可是沒有用,就算我將酒杯扔掉了,但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會想起他,怎麼也忘不掉。

「於是我回來了,給他遞了信,然後在我們一直相會的采葛亭等他。你知道嗎?那一晚我本沒抱什麼希望的。我覺得他不會來,畢竟我已經是一個消失了那麼多年的人。可是他卻來了。

「我看著他牽著白馬,在月光下朝我走近。他還是像從前一樣好看,不,甚至比從前還要好看。他用那樣溫柔眷戀的目光看著我,彷彿一直思念著我一般。那一刻我就知道,這一生,我都無法忘記他。」

慕儀的心隨著她的話語一點一點冷了下來,那微弱的希望如同火苗墜入冰窖般,熄得徹底。她忽然覺得滑稽可笑,就算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被姬騫利用那夜,也沒有這麼絕望。

這個女人,從她七歲開始陪伴她,教育她,如母親,如姐妹,一直在她心中佔據著那麼重要的地位。可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

「於是,你就在他的安排下,入了溫府?」慕儀不知道自己怎麼還能平靜地說出這句話。事實上,那聲音已經不像是她的了,彷彿一個呆滯的木偶在發問。

「實際上,他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出過力。確實是他讓我入溫府為他做事,但怎麼進去是我自己想的法子。」餘紫觴打量慕儀的神情,眼中彷彿有不忍,「左相當時在為你延請傅母,我與太主有過一些交情,再加上我才名在外,並不需要太多手段就能夠辦到。而進入溫氏之後,我的任務就是專心教育你,根本沒有給他傳過什麼機密訊息。所以,你現在明白為什麼沒人發覺我與萬離楨的關係了?兩個基本沒打過交道的人,試問誰會將他們聯絡到一起?」

慕儀微提唇角,逼迫自己露出一個笑容,「你既然不給他傳機密訊息,那麼你這個細作,有什麼用處呢?」

餘紫觴的手指落在她的臉頰,彷彿她們仍是最親密的時候,「我的用處,就是教導你啊。我的阿儀。

「卓恆與許太子結成了盟友關係,所以要確保許太子最有力的競爭對手不能威脅到他。而你,還有你身後的溫氏,便是那個人最強勁的助力。

「也許你沒有察覺,從小到大,我給你看過那麼多的書,講過那麼多的話,有多少都有意無意地離間了你與你的未婚夫婿?這是一個長期的、潛移默化的過程,我做得實在出色,沒有任何人發覺。其實你不知道,你對他的心結有大半是被我一點一點催生出來的。」

慕儀臉色慘白如紙,瞳仁漆黑,整個人都透出一股淒涼的絕望。

「這麼多年,你一直在……」她低笑出聲,彷彿遇上最荒唐的事情。可是很快,她笑聲中斷,醒悟過來,「不對,你在騙我!如果是這樣,當初在盛陽,你明知我與姬騫的計劃,又為何會任由鄭硯和裴呈中計,以致斷去許太子一臂?你明明應該告訴他的!」

餘紫觴有一瞬間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對,沒錯,那時候我是該告訴他的。後來卓恆也像你這麼質問過我。」

慕儀眼中湧上淚意,聲音裡帶著無法控制的企盼和小心翼翼,「告訴我,為什麼?」

「因為,我不忍心再傷害你了。」她低聲道,「我那時候已經有些對他心冷了,也越來越在意你。我本來應該設計讓你和陛下徹底鬧翻的,但是我沒有。盛陽那次也是。當時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告訴他。他很生氣。後來你出嫁了,我想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於是選擇了再次離開。」

還記得那一天,剛當上太子妃不久的慕儀在煜都城外送別餘紫觴。兩隻纖細的手交握,餘紫觴看著她,溫和道:「我現在離開,你覺得難過。但終有一日你會明白,我離開對你來說才是最好的。」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餘紫觴道:「我想我這一生,根本就不適合待在煜都。我每一次回來,帶給你的都是災難。其實,有件事你誤會了你父親,你與陛下那夜的暖情香,不是他安排的。我想你當時一定是判斷那香是我做的,於是認定是你父親安排的一切。實際上,那香確實是我做的,卻不是交給左相,而是他。」

她想起那天,萬離楨親自寫信邀她出來,依舊是明月下的采葛亭,這個她今生唯一愛過的男人那麼鄭重地請求她,最後再幫他一次。

她無法拒絕。

「我知道那件事害慘了你,但當時我就跟自己發誓,那是幫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屋子裡沉默了許久,只看到燭光搖晃。

「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做什麼?」慕儀慢慢道。

餘紫觴看著她,仔仔細細上上下下,許久輕聲道:「阿儀,我的好阿儀。傅母陪了你這麼多年,雖然我騙了你,但是我也教了你那麼多,你滿身的才華都是我傾盡心力的結果!所以,你幫傅母一把好不好?就這一次,然後我就把我的命給你,作為對你的補償,好不好?」

燭光中,餘紫觴美麗的臉變得激動,眼睛亮的嚇人,神情迫切。慕儀忽然覺得恐懼,這個近乎癲狂的女子不是那個倨傲聰慧、淡定從容的第一才女。

見她不答,餘紫觴抓住她的肩膀,力氣大得彷彿要抓入她的皮肉裡,「傅母求你了!卓恆死了!他被他們給害死了!我連他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我不甘心。就算我恨他怨他不想見他,可他還是我的卓恆,誰也不能奪走他!我要給他報仇,那些害了他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一股寒意湧上慕儀的脊樑,「你想做什麼?」

「還記得我幾天前對你說過的嗎?‘很快,你就可以永遠從那困局中逃脫了。很快,就不用擔驚受怕、夜不能寐了。’」她的聲音如同夢囈,彷彿在跟她打著商量,「你不就是害怕被陛下抓回去嗎?那我們讓他去死。他死了,你就安全了。」

「不,不可以!」她道,剛想站起來卻渾身一軟,倒了下去。無力地抬起手,她這才發覺自己全身發麻,一點力氣都使不出。

視線落在那個青花瓷碗上,「這湯……」

「是我親手為你做的。」餘紫觴笑得溫柔,「其實我很會做菜的,卓恆從前也喜歡吃。可是陪在你身邊這麼多年,我都不曾給你做過一次。今晚的魚湯,算是我的賠罪。」

「不要,傅母,阿儀求你……」

「我本來是真心想帶你走的,可是你不願意,我也就放棄了。後來,他們卻告訴我卓恆死了,我想來想去,也只想到這一個辦法,可以把我想見的人引出煜都,到我安排的地方。」彷彿謎底終於揭露完一般,餘紫觴露出滿意的笑容,「現在你知道了吧?是我給陛下送去了匿名信,把他引到這條船上,並跟他說若是輕舉妄動,就永遠都見不到你。」

頓了頓:「時間也差不多了,你好好地睡一覺,等醒過來,一切都結束了。」

慕儀覺得腦中一片兵荒馬亂,很快,鋪天蓋地的睏意襲來。她拼了命想要保持清醒,但沒有用,意識還是一點點消散。

眼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餘紫觴湊近她,輕輕道:「阿儀,原諒我。」

秦繼覺得有點不對勁。

今天是他們上船第六天,然而整整一天餘紫觴都沒有露面。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興致勃勃地到甲板上餵魚,甚至連中午的飯菜都沒有去取。

長久以來形成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所以,當敲了三下門裡面還是沒有一絲回應時,他毫不猶豫地踢開了那扇木門。

室內整整齊齊,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餘紫觴趴在桌子上,安靜地睡著。

他上前,用力地推了推她:「餘夫人,餘夫人!醒醒!」

餘紫觴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神情恍惚。

「你怎麼睡在這裡?阿儀呢?我沒看到她。」

餘紫觴黛眉微蹙,似乎搞不明白眼前的情況。好一會兒,才費力道:「阿儀?我記不清了。我們昨晚在一起喝酒,說了好多話,然後……」猛地驚醒,「她不見了?」

秦繼沒有說話。

餘紫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目光在四下找來找去。但根本用不著,這房間本就不大,有沒有人一目瞭然。

「她真的不在房間裡。」餘紫觴茫然道。

秦繼幾步走到案前,拿起酒壺揭開蓋子,仔細聞了聞,「酒裡有問題。」

餘紫觴回頭。

「這酒是誰給你們的?」秦繼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問道,但事實上,從聞到那熟悉的迷藥那一刻,他的心就猛地揪緊了。

「是商隊的管事楊氏。」餘紫觴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怎麼會有問題?我又不是不懂迷藥,可那壺酒,我實在沒嗅出來!」

「這迷藥很罕見,是江湖中人才有的東西,夫人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秦繼眉頭緊蹙,「阿儀也喝了?」

「她本來是不想喝的,因為她的身子……不過後來見我喝得開心,便豁出去也喝了一杯。」

秦繼深吸口氣,「我去找她。」

「你要去哪裡?」餘紫觴立刻道,「去找楊氏?」

「自然。」

「別去。」餘紫觴神色鄭重,「我覺得這事情不對,楊氏沒有害我們的理由。如果說在這艘船上,還有人會費心找來這麼稀罕的迷藥來對付我們,只有一個可能。」

「誰?」秦繼眼神銳利如刀。

「陛下。」

秦繼闖進來的時候,姬騫正坐在窗邊出神。

黑衣侍衛恭敬地喚道:「主公。」

他回頭,卻見高大挺拔的男子眉眼含霜,冷冷地看著他。三柄劍刃架在他的脖頸,想來他是以此為交換,才逼得那些侍衛放他進來的吧。

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會兒,他輕聲道:「放開他。」

侍衛猶豫了一下,收回了劍刃,但仍保持著隨時可以出手的姿勢。

「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自己在船上,彷彿那個答案勾不起他一絲興趣,「我還以為,上次我們已經將話說明白了。」

「我也不希望再見到你。」秦繼冷冷道。

「那你現在來做什麼?」姬騫目光似乎漫不經心,但隱隱卻有銳利的鋒芒,「上元那晚,是你幫著阿儀出城的吧?這筆賬我還沒跟你算,你竟有膽來找我?」

「阿儀。」秦繼冷笑,「你既然提到阿儀,那麼我告訴你,我正是為了她而來。」

一道白光閃現,所有人來不及反應,卻見秦繼的劍刃已經架上了姬騫的脖子。四名黑衣侍衛同時出手,也用劍抵住了他。

寒光陣陣,房間內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盯著面前的男人,秦繼似乎渾然不覺自己已身陷敵手,一字一句道:「你把阿儀藏到哪裡去了?」

「阿儀?」姬騫眉毛微挑,「她不是和你們在一起麼?怎麼,現在跑到我面前,又想玩什麼花招?」

「她不見了。」架在姬騫脖子上的劍刃湊得更近,「你難道要告訴我,她不是被你抓走的?」

姬騫的神情這才冷下去。打量秦繼半晌,確定他不是在假裝以後,他慢慢道:「收起你的劍,它不該放在這裡。」

餘紫觴適時出現,見到室內的情況,驚道:「秦君,陛……公子,你們這是做什麼!」

秦繼與他對視半晌,收劍回鞘。姬騫再看了四名黑衣侍衛一眼,他們略一躊躇,也收回了劍。

「你剛才的話什麼意思?」姬騫淡淡道,「阿儀不見了?」

秦繼沒有出聲,餘紫觴看他一眼,介面道:「是,昨夜有人在我和她的酒中下藥,迷暈了我,將她擄走了。」

姬騫擱在案上的右手慢慢握成拳頭,神情卻還是平靜,「你們覺得是我帶走她的?」

餘紫觴頓了頓,「妾昨日無意間看到了您身邊的人,猜到您也上了船,昨夜阿儀就出了事,妾自然會認為是您做的。難道不是?」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