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路燈下面，那人的面容如同雕刻一般稜角分明，那雙深棕色的細長眸子，像貓眼石一般散發著神秘，裝滿擔憂的神色。
那雙眼睛在幾年前，曾經看著她說，在以後的每個日子裡，兩個人都要一起牽手度過。
01
「喏，給。」
當薛驍驍把手中的杧果味冰激凌遞給尹千陽的時候，看著面前穿著藍色碎花格子裙的薛驍驍和她握在手裡的那根黃色冰激凌，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衝擊到尹千陽的腦袋，讓她一下子愣住了。
看著尹千陽拿著冰激凌發呆的模樣，薛驍驍捶了捶她的肩膀：「想什麼呢？」
尹千陽沒回答，搖了搖頭，有些尷尬地撕開包裝紙。
唇尖碰到冰激凌的一瞬間，就像有一整顆杧果在嘴邊爆開，在這日光如同猛獸一樣的六月，這樣的冰涼讓尹千陽感覺異常的滿足，她忍不住張開嘴咬了一大口。
見她吃得有些狼狽，薛驍驍撲哧地笑出聲：「趕緊把你之前的文靜學霸形象給找回來，不然待會張老師見到你，估計會後悔讓你發言。」
薛驍驍的話讓尹千陽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她輕聲嘟囔了一句：「後悔就後悔好了，反正我也沒有很想去。」
抱怨完，她便丟開薛驍驍繼續一邊行走在烈日之下，一邊解決手裡的冰激凌。
「別人都說時間是把殺豬刀，在你這，時間就是個人格轉換器……」薛驍驍感嘆完，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讓尹千陽想起那段不開心的往事，便咂巴咂巴嘴，眼神飄向別處，當自己沒有說過。
可是這流金鑠石的季節，不僅街邊行人寥寥可數，就連車輛都可以用手指數得過來，所以薛驍驍的話，不大不小地正好傳到了尹千陽的耳朵裡。
她皺了皺眉頭，思緒也隨著迷濛的視線放飛到遠處。
是啊，不過才三年的時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改變，不要說旁人，就連自己都看得真真切切。
曾經的生活三點一線，腦子裡只有課本和老師的超神學霸，被不少同學老師都傳為佳話，照片也是長久霸佔著學校宣傳欄，身邊有一大幫朋友和擁護者，每天都是一副自信陽光，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模樣。
而現在呢？
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復一日的大學生活，用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態度對待所有專業課，討厭交新的朋友，跟不少老友也開始漸漸疏遠，從不去想未來要幹什麼，只考慮明天到底吃什麼。她曾經所擁有過的光環，就跟某種殼或者繭一樣，正一層層褪去。
大傢俬底下都覺得，她會有這樣的改變，大概都是因為那個人吧……
一開始她也這麼認為，可時間久了，許多記憶還有伴隨的恨都變得模糊，她發現自己也有些搞不清了。
「喂，剛剛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呢？」見尹千陽又換上了那副憂傷的表情，薛驍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番話，許是勾起了尹千陽埋在心底的那段往事，她一邊暗暗責罵自己蠢，一邊想方設法地扯開話題。
「嗯？」尹千陽回過神，沒弄懂薛驍驍話裡的意思，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就是剛剛遞冰激凌給你的時候，你不是愣住了嗎？你當時想什麼呢？」薛驍驍說完，為自己成功轉移了話題而輕輕鬆了一口氣。
「哦。」尹千陽將冰激凌棍丟進一旁的垃圾桶，思索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剛剛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種熟悉感。」
「熟悉感？」薛驍驍一臉好奇。
「是啊，總感覺你剛剛遞冰激凌給我的場景，像是在哪裡發生過似的。」尹千陽說完，低著頭忍不住淺淺地笑了一下，「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不過很多時候，明明是剛剛才發生過的事情，我卻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哈哈，這種感覺我知道。」薛驍驍一下子躥到尹千陽的前面，細碎的日光打在她的臉上，讓她此刻的笑容，顯得更加的明媚。
「我也有過這種感覺，比如，任浩林坐在我旁邊跟我說著什麼話的時候，我就感覺像在哪見過似的；再比如，前兩天，我在家煎雞蛋，當蛋在鍋裡滋啦滋啦地發出聲響的時候，我也總覺得那樣的場景好像似曾相識。」說到這裡，她還激動地從包裡掏出手機，「對了，當時我還查了一下，這種感覺還有專門的解釋呢……」
聽見這話，尹千陽也朝著薛驍驍的手機望去。
「未曾經歷過的事情或者場景在某時某刻經歷，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叫作既視現象，這是一種意識矛盾衝突的體驗。」薛驍驍一邊說，一邊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
尹千陽還沒來得及細細研究這段話具體的意思，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喂，千陽呀。你還有多久到呢？待會表彰大會就要開始了……」電話那頭張老師的聲音一如既往般溫柔。
尹千陽連忙回應：「馬上到，馬上到。」
「好，那待會學校見咯。」
「嗯，好的。」
掛掉電話以後，尹千陽這才看到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距離跟張老師約定好的時間，就剩下五分鐘了。
「趕緊。」尹千陽拉著薛驍驍狂奔在去學校的路上。
02
到了學校的禮堂，薛驍驍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要是這學期的體育考試，我能有這速度，保證獎學金都能高一個等級……」薛驍驍有些埋怨地看了尹千陽一眼。
尹千陽的臉通紅一片，她沒來得及理會薛驍驍，眼睛朝四周一掃就朝著張老師在的地方跑去。
「哎呀，千陽，你總算來了。」張老師見到尹千陽以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呀，這就是我們學校傳說中的尹千陽呀！」站在張老師旁邊，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略微打量了一下尹千陽。
「是啊，她可是我們當時的文科狀元！整個學校裡哪有不知道她的？她參加英文朗誦比賽，也是在大賽中拿了獎的。」當年教她英語的宋老師，不過幾年的工夫，他額頭的「地中海」面積又擴大了一些，油光滿面的臉上堆滿了曖昧的諂笑，「千陽，大學生活還習慣嗎？不少學弟學妹都以你為榜樣，希望能夠跟你進入同一個學校呢！」
「是啊，快大四了吧？豈不是很快就要實習了？像你這樣的學生，應該不急著畢業，繼續讀個研究生、博士什麼的，記得當年還有一個跟她一樣，兩人成績不相上下的那個盛……」教導主任謝主任話還沒說完，張老師就打斷了他。
「主任啊，表彰大會一會兒就開始了，我們先讓千陽去準備一下待會的演講吧。」
尹千陽重重地鬆了一口氣，她不知道，謝主任如果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她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應對……
還會跟以前一樣，一聽到那個名字，就崩潰落淚無法收場？還是像小說裡寫的那樣，冷漠淡然無關痛癢？
尹千陽不知道。
薛驍驍還有任浩林都格外小心地避免那個人，以及關於那個人所有的一切，出現在她的生活裡。
連她自己，也像鴕鳥一般，將那個名字還有那段往事，收進心裡的角落，蓋上時間和灰塵。
有人說，謊話說多了，自己都會相信的。
所以尹千陽不斷地告訴自己，忘記了，忘記了，如此，那麼大概真的就會忘記了吧……
「千陽，不要緊張，這次是見到你回來，大家又很想念你，所以才邀請你來給學弟學妹們頒獎的，待會上去就分享一下自己當年學習的經驗就可以了。」張老師拍了拍尹千陽的肩膀鼓勵道。
尹千陽點了點頭，用力地握了握口袋裡的演講稿：「嗯，我知道了，謝謝張老師。」
沒過一會兒，隨著學校領導的一一就座，表彰大會也正式開始了。看著臺下黑壓壓一片，整齊一致穿著校服的學弟學妹，尹千陽感覺自己的手心有些發汗。
在她的身邊來來往往的，都是待會要在表彰大會上發言或者領獎的同學，見到尹千陽以後，他們先是愣了愣，隨後都用有些崇拜的眼神看著她。
大部分同學都是對她可愛地笑一笑，然後害羞地跑走，當然也不乏一些有膽量的，衝過來跟她搭訕。
「你就是千陽學姐吧？經常在學校的表彰欄看到你！你參加的辯論賽成績到現在還沒有人打破呢！」
「是啊，聽說你當年的英語詞彙量也是非常驚人的，我以為你會選英語專業，以後當翻譯官什麼的，怎麼聽老師說你去學了法律？」
聽到這些問題，尹千陽大多是微笑，禮貌地一一回應，只是說完以後，想到自己現在在學校的表現，開始覺得有些辜負這些人的期待，顯得有些喪氣。
就在這時，因為看到尹千陽好意回答以後，周圍的同學們紛紛交換了一下眼神，偷偷暗笑了一陣，其中一個扎著雙馬尾戴著黑框眼鏡的女生，小心翼翼地問道：「尹學姐，你當年跟盛學長的感情，也是大家羨慕的呢，好浪漫好夢幻啊，就跟漫畫裡的情節一樣。」
沒有任何防備的尹千陽，聽見這話，突然感覺有一把利劍狠狠插進了自己心臟。她呆愣在原地，只覺得眼睛越來越酸，腦袋越來越脹，呼吸變得急促，冷汗也悄悄爬上了額頭，在這樣盛夏的季節，她竟然會感到刺骨的冷。
「是啊，你跟盛學長現在還在一起嗎？你們可是我們心中當之無愧的高顏值高智商組合呢！盛學長真的很優秀，人還長得那麼帥，為什麼一到我們這一屆就沒有像他那樣的呢……」
「盛學長現在也跟你在同一所學校嗎？真的好羨慕你們的愛情喲。」
女生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臉上大多帶著羨慕又花痴的表情，沒人注意到尹千陽如同死灰一般的臉色。
眼前的聲音，還有面孔，像是被捲入了某種巨大的機器，經過殘酷的攪拌，變得破碎跟混亂。
尹千陽將手撐在一旁的桌子上，勉強讓自己不要倒下，手心的汗，還有緩慢跳動的心臟，都讓她有種被人當頭一棒，搖搖欲墜的感覺。
那個名字，就像一個地雷。
明明那麼小心地想要避開了，卻還是踩了個正著。
原來並不會崩潰落淚無法收場，但也做不到冷漠淡然無關痛癢……
那個名字，在某個角落，似乎還是佔據著重要的位置。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些帶著羨慕口吻的問題。
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氣告訴這些，把他們的愛情當成某種信仰的女孩們……
關於那個人的近況，她跟她們一樣，一無所知。
因為在高考之後，他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地消失了。
她瘋狂地找過，幾乎走遍了整個城市，問遍了身邊所有可能知道他下落的人。
甚至包括了，那個曾經最喜歡的麵包店的老闆。
可沒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
想起那段往事，尹千陽就感覺胸口一陣抽痛，她捂著胸口，大口地深呼吸。
這樣的舉動終於引起了女生們的注意。
「學姐，學姐，你怎麼了？」
「臉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啊？」
混亂的臉、破碎的聲音明明就在眼前，卻像是來自於千里之外。
「千陽！」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連帶著一股溫暖的力量將尹千陽支撐起來。
眩暈還有沉重感一點點消失，薛驍驍擔憂的臉也慢慢變得清晰。
「你沒事吧？臉色怎麼那麼差？」薛驍驍問。
尹千陽輕微地搖了搖頭。
旁邊的女生們開始嘰嘰喳喳地回應。
「學姐剛剛還好著呢，突然這樣的。」
「是啊，剛剛還在跟我們分享學習經驗，怎麼突然臉色就不好了。」
「是不是太累了……」
面對著這麼多人的關心，尹千陽有些不適應，她擺擺手，說：「沒事，就是有點貧血。」
聽到這個理由，女生們這才點了點頭。
「好了，都散開吧，讓她靜一靜，待會就要上場了。」薛驍驍將吵鬧的女生們全部支開。
等到人群全部散去，她這才有些狐疑地看著尹千陽，問：「你什麼時候有貧血，我怎麼不知道？」
尹千陽剛想解釋，一個穿著白色西裝戴著藍色領結的男人就通知她即將上臺頒獎。
腦袋昏沉地上了頒獎臺，在炫目的燈光下，將手中的獎盃一一交給同學們，然後在萬眾矚目下，用結結巴巴的聲音說出自己準備好的演講稿，最後在一片錯愕的神情中，她似乎還看到了那個三年未見的身影。
不可能，一定是薛驍驍講的，既視現象。
下了臺，尹千陽這樣安慰著自己。
03
很多事情不需要別人責備，你也能夠知道自己弄砸了。
比如，從臺上下來以後，張老師鼓勵關切的話語，比如薛驍驍的加油打氣，再比如回家以後，父母對於演講的事情隻字不提。
尹千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好幾天。她本來以為，大學這三年渾渾噩噩的日子，已經足夠讓她習慣了失敗和差勁。可是在陌生人面前出醜，跟在熟悉且的人面前出醜，完全是兩碼事。
為了讓尹千陽心情愉悅點，媽媽已經第三次上樓表示，都已經是大學生了，可以放門放肆玩，玩個通宵也沒有關係。
可即便是這樣，尹千陽仍舊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就這樣爛在這個房間裡吧。」
尹千陽兩個小時前這樣想著。
04
兩個小時以後尹千陽穿著邋里邋遢的睡衣，被薛驍驍拖到人滿為患的大排檔。
「請你們倆吃個夜宵不容易啊……」早就在大排檔等候的任浩林眉頭緊蹙地看了兩人一眼，細長幽暗的眸子裡露出不滿的神情。
薛驍驍拽著尹千陽，用有些埋怨的語氣說：「不怪我，你不知道這個傢伙有多難拖出門。」
兩人在椅子上剛坐下，任浩林就用有些嫌棄的眼神看著衣著邋遢的尹千陽：「你未免也太隨便了吧，都說女生跟重視的人見面，好歹要洗個頭，你看看你。」
尹千陽撐著有些疲倦的頭，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如果不重視就不出門了。」
任浩林不想在她的衣著上糾結太多，拿著啤酒給兩人面前的杯子滿上，再將選單丟到兩人面前，雙手環抱在胸前：「想吃什麼隨便點，今天都給我吃好喝好咯。」
「哎喲喂，少見。」薛驍驍嘟囔了一句，便拿過選單，噼裡啪啦點了一大堆，一點都沒有要客氣的意思。
「你還真是不客氣啊……」薛驍驍點完，任浩林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搖頭道。
薛驍驍抬了抬頭：「那當然，我跟你客氣什麼。」
任浩林做了一個要打薛驍驍頭的假動作，然後就將視線放在尹千陽的身上。
「對了，這次回母校演講，怎麼樣？老師們都還好吧？」
薛驍驍在桌下伸出腿狠狠踹了任浩林一腳，任浩林吃痛，齜牙咧嘴地看著薛驍驍：「你有病啊，沒事踢我幹什麼？」薛驍驍扶額，認識任浩林這麼多年，一直知道他智商不高，卻沒想到可以蠢到這種地步。
尹千陽聽見這個問題，一口氣喝光了面前倒好的啤酒。
「搞砸了。」尹千陽喝完，頂著紅彤彤的臉頰說道。
任浩林聽見這話，斜眼看了薛驍驍一眼，然後不滿地嘟囔：「你怎麼不早說。」
薛驍驍一臉無奈：「剛剛那一腳，你以為是什麼？」
「好啦，你們倆用不著小心翼翼地了。」尹千陽繼續往杯子裡倒滿啤酒，豪爽地一口喝光。
「是啊，是啊，聊點開心的。」任浩林將剛上的牛肉串推到尹千陽的面前，然後默默地想要將啤酒拿到自己的位置上。
尹千陽一手拿起牛肉串，一手按住任浩林的手，看著他們說：「今天咱們不醉不歸。」
聽見這話，薛驍驍跟任浩林面面相覷，兩人都有些愕然。
起初尹千陽的酒量那真是「一杯倒」，可那個暑假以後，她的酒量已經長進到了一瓶沒感覺，五瓶開始微醺，八瓶開始哭，超過十瓶就發瘋的階段。
今天這陣仗，一定要控制在五瓶以內。
薛驍驍看了看任浩林，又看了看尹千陽，在意識到自己是在場唯一一個有理智的人之後，她這樣決定道。
等到所有的燒烤全部上齊以後，尹千陽已經悶頭喝掉了三瓶啤酒。
薛驍驍一邊在內心暗暗計算著尹千陽的酒量，一邊食之無味地啃著肉串。
「喝掉。」尹千陽拿著一杯啤酒放在薛驍驍的面前。
薛驍驍連連擺手拒絕：「我不喝酒。」
「你不喝酒，就開始裝家長姿態，不好好吃東西，也不好好說話。」尹千陽看穿了薛驍驍的心思。
「喝喝喝。」一旁的任浩林顯然已經喝到微醺，他看著薛驍驍邪笑，然後衝兩人抱怨道，「咱們幾個多久沒有這樣聚過了啊？你說說你們，明明大學就是吃喝玩樂的，你們卻硬生生活成了高中。薛驍驍就不說了，一直都是死腦筋，尹千陽，你說說你，你真的有在好好學習嗎？騙誰呢？」
任浩林的話給兩人的心裡又添上一堵。
薛驍驍氣鼓鼓地將杯子裡的啤酒一飲而盡。
尹千陽苦笑一聲，猛地幹了一大口。
見兩人都這麼豪爽，任浩林樂得開心，直接抱著瓶子喝。
看幾人這樣，燒烤攤老闆只當他們是新一批的畢業生，便又送了幾瓶酒給他們，還順帶祝他們畢業快樂。
尹千陽本想要否認，卻沒想到薛驍驍一口答應，並樂呵呵地接過酒笑著道謝。
「送的，不要白不要。」薛驍驍這樣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