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一會兒,三人燒烤沒吃多少,酒倒是喝了不少。
「沒想到,竟然還有人以為我們是畢業生……」薛驍驍看著那幾瓶送的酒,神色仍舊有些興奮。
任浩林看了薛驍驍一眼,挖苦道:「在這裝什麼嫩呢?還有一年就要畢業的人了。」
薛驍驍白了任浩林一眼,站起身剛想要反駁他的話,卻因為頭腦昏沉又重重地坐了下去。
薛驍驍的反應讓任浩林笑得前俯後仰:「就你那點酒量,還是好好坐著,待會我負責把你們倆抬回家。」說完眼神迷離地看向一旁的尹千陽,「千陽,你還好吧?」
尹千陽低著頭,揮了揮手,表示自己沒事。
薛驍驍拍了拍尹千陽的肩膀:「沒事,我算著的呢,她喝了五瓶,正好在微醺,看世界都美好的階段。」說完,她忍不住為自己還尚存的理智鼓了個掌。
任浩林瞄了薛驍驍一眼:「好了,別嘚瑟了。」
「話說,明年的實習,你們準備怎麼弄?」任浩林話鋒一轉,提了一個瞬間冷場的問題。
薛驍驍撐著昏沉的頭,表情陷入沉思,尹千陽仍舊低著頭,讓大家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話說,要是放在以前,我們這裡最不需要考慮這些問題的就是千陽了,可是大學這三年,千陽你已經徹底頹廢了,你不會準備一直這樣下去吧……」任浩林本不想說這樣的話讓尹千陽難過,但心中不免又有些為她的未來感到憂慮。
一旁的薛驍驍顯然已經喝多了,她笑著推了推尹千陽:「要不我們一畢業找個有錢人嫁了得了。」
任浩林這回終於沒忍住,站起身來打了一下薛驍驍的頭,說道:「你白痴啊……」
薛驍驍鬱悶地揉了揉自己的頭:「怎麼啊?難道不是一個很好的提議嗎?」
「你自己沒出息就算了,別帶上千陽。」任浩林白了薛驍驍一眼。
薛驍驍有些委屈,臉頰因為喝酒而變得通紅,整個人也是暈乎乎的狀態:「我怎麼了?千陽又怎麼了?她現在這副樣子,跟我有什麼差別?什麼學霸光環,什麼全校第一,那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你不要每次一喝酒就開始變身成教導處主任的姿態好不好?」
「什麼教導處主任啊?就算千陽現在萬般不如以前,那她也是尹千陽,只要她願意隨時都可以變回以前!」任浩林氣沖沖地回應道。
「你自己對千陽有萬千崇拜,幹嗎連著擠兌踩低我?」薛驍驍滿腔委屈。
「我哪裡有踩低你了?我那說的都是實話。」任浩林的音量稍微有些提高,整個人也開始有些搖晃。
兩人的爭吵快要進行到白熱化階段的時候,一直在旁邊沒有吭聲的尹千陽抬起頭來。
見到她淚流滿面的樣子,薛驍驍的酒立馬醒了一半,她猛地朝著桌上望去,這才發現老闆送的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空掉了。
九瓶……
薛驍驍感覺到有些絕望。
「夠了,你們不要吵了。」尹千陽伸出手擦去臉頰上的淚水,聲音有些失控。
「我知道,現在的我已經讓不少人失望,張老師失望、李老師失望、學校也失望;爸媽失望、你們失望,連我自己都失望。可我有什麼辦法呢?」尹千陽說到這裡,看著桌上開啟的酒瓶,又一股腦地喝了一大口。
任浩林跟薛驍驍正想要勸阻,尹千陽又放下了酒瓶。
「或許,我的人生也就這樣子了,毫無意義,渾渾噩噩,得過且過……」
說完這句,在兩人錯愕的眼神下,她搖搖晃晃地起身,然後踉蹌著大步走出了燒烤店。
看著尹千陽離開的身影,兩人都想要追上去。薛驍驍卻因為有些醉意,整個人不小心跌倒在一排椅子上,而任浩林則被老闆拉著買單。
「千陽,千陽。」任浩林一邊從錢包裡拿錢,一邊大喊。
還沒等他追上去,就看到搖搖晃晃的尹千陽站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準備穿過去。
「尹千陽!」
一輛車快速朝著她的方向開去。
05
「滴滴滴……」
刺耳猛烈的喇叭聲讓醉醺醺的尹千陽清醒了一點。
她眯著有些迷離的眼睛,伸手想要擋住車燈打來的刺眼光線,卻忘記了躲避。
「尹千陽——」
身後傳來薛驍驍、任浩林兩人撕心裂肺的叫喊。
尹千陽轉頭,正想要看個明白的時候,一股力量就拉著她進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搖搖晃晃還沒站穩,就感覺自己的頭靠在了那人的肩膀。
「不好意思啊……」尹千陽迷糊地嘟囔,抬起頭,卻看到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昏黃的路燈下面,那人的面容如同雕刻一般稜角分明,那雙深棕色的細長眸子,像貓眼石一般散發著神秘,裝滿擔憂的神色。
那雙眼睛在幾年前,曾經看著她說,在以後的每個日子裡,兩個人都要一起牽手度過。
還有那薄薄的緊閉的嘴唇,在那個驕陽似火,呼吸之間都是馥郁梔子花味道的季節,輕柔又謹慎,小心翼翼地貼上過她的臉頰。
還有此刻放在她手臂上修長有力的手掌,曾經帶她穿越過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幫她細心地系過鞋帶,溫柔撫摸過她的額頭,寵溺地揉過她的頭髮。
「尹千陽,你好,我叫盛明軒,聽說你很厲害,從今以後,我將是你最大的對手。」
「尹千陽,一次考試的失利就能輕易把你打敗,以後還怎麼做我的對手?」
「尹千陽,這道題我們倆的做法都算對,但我覺得你的演算法似乎更加簡練,你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對手。」
「尹千陽,打起精神來,一千五百米是打不垮你的。」
「尹千陽,我覺得世上所有美好的東西,你都配得上。」
「尹千陽,你喜歡花嗎?」
「尹千陽,你的眼睛真好看,笑起來也好看,怎麼都好看。從前有人跟你這麼說過嗎?」
「千陽,尹千陽,我想我是喜歡上你了。」
「千陽,做你的手下敗將,是我最幸福的事情。」
「千陽,比起自己領獎,我更喜歡看到你領獎。」
「千陽,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千陽,我們永遠在一起吧,不論將來發生什麼都沒辦法將我們分開。」
那麼熟悉的一雙手,那麼熟悉的一張臉,還有那些不停在腦海中迴旋的回憶。
那麼懷念,那麼想念的一切。
關於他的一切。
尹千陽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滑落,她想哭,可又覺得好笑。
怎麼可能呢?
眼前出現的人一定不是真實的,對吧?
眼淚繼續滑落臉頰,委屈變成淡淡的苦笑,再變成對自己的嘲諷。
「尹千陽,你想什麼呢?」她隨意地抹去臉上的淚水,感覺到腦袋是前所未有的昏沉。
「又是那個什麼既視現象在搗鬼吧?」尹千陽揉了揉頭,用力地深呼吸,想要讓自己的頭腦清醒,可酒精卻在隱隱作祟,眩暈感讓視線變得模糊。
頭像是灌了鉛似的,越來越重。那雙手的力量也隨之加重,似乎想要努力撐起她。
「千陽。」
那個熟悉的聲音似乎在呼喚她。聲音有些悵然,有些哽咽。尹千陽好想要抬起手,摸一摸那人的臉龐,摸一摸那雙眼眸,摸一摸那高挺帥氣的鼻樑,還有那軟軟的嘴唇。
可是她感覺好累,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尹千陽!」不遠處薛驍驍、任浩林的聲音也越來越近。她也好想回應他們,可她只覺得天旋地轉,隨後眼睛一閉腦子便是漆黑一片。
06
像是置身於巨大的蜂巢,身旁有一萬隻蜜蜂在嗡嗡作響。
宿醉醒來以後的尹千陽感覺頭快炸掉了。
頂著亂七八糟的頭髮,身上還是昨天穿出門的邋里邋遢的家居服。她睜開迷迷糊糊的雙眼,映入眼前的是熟悉的白色蕾絲窗簾,還有米色和嫩黃色相間的牆壁,正對床掛著的雷諾阿的仿作油畫。
薛驍驍的家。
熟悉的環境讓尹千陽感覺到安全。
以往每次喝醉,幾人也都是躲在薛驍驍家裡避難,她的父母長期在外出差,每年回家的次數用手指頭都可以數得過來。
尹千陽推開房間門,客廳裡空無一人,主臥還有客房的門都緊閉著,估計兩人都還沒睡醒,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餐廳,然後給自己倒上一杯水。
拿著玻璃杯,透明的液體一點點地灌進喉嚨,身體的痠痛和疲憊也隨之消失了一點點。
昨天又喝得爛醉嗎?
眼睛酸酸脹脹的,估計是喝了蠻多,每次一喝多,她就喜歡哭。
跟林妹妹似的。
尹千陽在心裡默默嫌棄了自己一下,又灌下一杯水,腦子裡的一些場景開始慢慢清晰起來。
昨天是跟薛驍驍和任浩林兩人喝酒,薛驍驍點了一堆,可她都沒心情吃,把酒當水一直喝。
薛驍驍跟任浩林還是那樣,沒事就喜歡相互擠兌。
想到這裡尹千陽的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
然後,然後她似乎就喝得越來越多,那些不該想起的事情,就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甚至到後來走的時候,她好像還見到他了。
見到他?
這樣的設想讓尹千陽苦笑著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
她立馬推翻了這個設想。
如果他是想見就能夠見到的話,那麼幾年前就應該見到了,而不是現在。
再說昨天的場景在腦子裡模模糊糊的,那麼的不真實。
肯定是做夢。
尹千陽在心裡得出了結論。
正準備放下水杯的時候,她突然聽到陽臺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她慢慢走過去,只見任浩林、薛驍驍兩人靠在陽臺上,壓低著聲音,似乎在爭論著什麼。她靠近兩人,正準備打個招呼,卻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我們昨天就不應該放盛明軒走。」
「不放他走,你能怎麼辦?把他綁起來?」
「可是,待會要是千陽醒了,問起來怎麼辦?我們怎麼跟她解釋?」
「解釋什麼?等下估計她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了,昨天喝得那麼醉。」
「要是記得呢?」
「記得又怎麼樣?難不成你還真告訴她,盛明軒出現了,然後又消失了?」
聽見這話,尹千陽感覺整個身子像是遭受了重擊,心臟隨之狠狠抽痛起來,她微微搖晃了一下,手裡的水杯隨之落地。
突然的聲響讓薛驍驍跟任浩林同時轉身,見到尹千陽之後,兩人先是一愣,表情顯得有些錯愕。
「千陽,你醒了啊?」薛驍驍急忙走到她的身旁,用關切的眼神看著她。
尹千陽點點頭,然後蹲下身,開始撿起地上的碎玻璃。
任浩林按住了她的手:「你別撿,我去拿掃帚。」
等任浩林將地上的碎玻璃全部掃乾淨,尹千陽這才慢慢站起身。
看著她無神的眸子,還有僵直的身體,薛驍驍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千陽,你要不再去床上躺一會兒?」薛驍驍說。
尹千陽搖搖頭,只是安靜地站著。
任浩林壓根沒敢看這樣的尹千陽,作為跟她同齡而一起長大的死黨,在他的心裡,她就跟自己的親妹妹差不多。
「那不然,我們一起去吃個早餐吧。」薛驍驍努力想要緩和氣氛。
「嗯,吃早餐吧。」任浩林拿起外套。
等兩人都做好要出門的準備,尹千陽這才慢慢發話。
「他昨天真的來了?」
聽見這個問題,兩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尹千陽陷入長久的沉默。
那樣的沉默沒有讓人感覺到焦灼,而是淡淡的絕望。
就像一滴眼淚落入一潭死水,泛起了一絲小小的漣漪以後,很快與之融為一體。
「是的,昨天他把你揹回來的。」許久之後,任浩林慢慢發話,他的聲音有著淡淡的冷漠和堅決。
尹千陽聽見這話,沒有回應,依舊呆呆地站在原地,手心的力量稍稍加重一些,掌心開始蔓延出一絲疼痛,那樣的疼痛竟然讓她覺得好過一些。
「千陽,他是回來了,可又走了。」薛驍驍的聲音裡有些心疼。
「昨天你跑到馬路上,我跟任浩林都被嚇死了,眼看著你快要被撞上了,一個很高大的人把你拉了回來,我們倆跑過去的時候才發現,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盛明軒。」
「我們倆見到他,還以為是酒喝多了的緣故,產生幻覺呢!直到他抱起你,跟我們打招呼,我這才反應過來。」
「他本來想要送你回家的,可是我想到你爸媽會擔心,就讓他把你送到我家了。」
「回家的路上我們倆都太詫異,壓根沒回過神來,所以都忘記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裡。」
「到了我家以後,任浩林發神經想要打他,還大聲質問他為什麼拋棄你走了,可是盛明軒沒有解釋,只是說,如果想打,他不會還手。」
「我拉住任浩林,這時候才想起來問他這些年的近況,他沒回答我,只是讓我們倆好好照顧你,叫你以後不要再喝那麼多酒。」
「我本來想讓他留下來,起碼等到你醒了,讓你們倆見一面,可他搖搖頭,然後就走了。」
「我今天早上想起來,才發現我昨天對他真是太溫柔了!我就應該拉著他狠狠揍他一頓!」
薛驍驍說到這裡,任浩林終於有些不耐煩地打斷道:「你現在知道這樣說,昨天為什麼還拉著我呢?」
「我怎麼知道啊?昨天看著他抱著千陽的樣子,我就想,他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啊?我就想啊,他的心裡是不是也還記掛著千陽。」薛驍驍爭辯。
還是記掛著,這幾個字比任何話語都讓尹千陽難受,她的眼眶開始溼潤,手心的疼痛也開始變得劇烈。
「不要說了。」她的聲音有些啞。
聽見這話,本來在爭執的薛驍驍還有任浩林都住了口。
尹千陽臉色蒼白,一隻手扶住一旁的椅子,一隻手緊緊握著拳頭,額頭上冒出的細汗和緊閉的嘴唇,讓她看起來悲傷又脆弱。
任浩林看著這樣的尹千陽,眉頭緊了緊,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便沒有再說話。
薛驍驍有些不忍地看向尹千陽,在看到她手心正緩緩流下的紅色時,忍不住尖叫出聲——
「千陽!」
任浩林的目光也隨之望去,只見從尹千陽的手心,正緩緩流下紅色的血液,那鮮紅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刺目的傷。
尹千陽在薛驍驍的拉扯下,終於鬆開手心裡那塊拾起卻忘記丟下的玻璃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