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頭太痛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千陽，千陽，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聲音似乎藏有許多的關愛和心痛，不忍還有難受。
傻瓜，對不起什麼？又不是你把我關在廁所的。
尹千陽想著，突然間，他們好像進入了一個密閉的空間。
她感覺那人抱著她的手微微有些用力，似乎生怕她逃走一樣，最後，一顆溫熱的水滴落在了尹千陽的臉上。
是眼淚嗎？她疑惑著，想要探究，卻感覺腦袋一陣扯痛，整個人再一次掉進黑暗裡。
再次醒來的時候，尹千陽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光亮乾淨的醫院，整個病房似乎只有這一張床位，在病床的旁邊，還有一個三人座的沙發，沙發的前面是咖啡色的茶几。
她慢慢地坐起身，發現自己的手臂上吊著透明的點滴裝置，腦袋還有一點點昏沉，四處張望了一下，便準備下床走動走動。
「乖乖躺著。」這時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尹千陽轉過頭，只見盛明軒戴著金絲邊框眼鏡，穿著藍色襯衣，拿著一杯熱水朝著自己慢慢走了過來。
「頭還痛嗎？」盛明軒將水杯放在一旁的桌上，問道。尹千陽這才反應過來，摸了摸自己腫了一個大包的後腦勺。
「哎喲。」她忍不住吃痛地叫了一聲。
盛明軒趕忙站起身，走到她旁邊，輕輕將她的手挪開：「別動，醫生說你有輕微的腦震盪。再動，小心變傻瓜。」
聽見這話，尹千陽做了一個無所謂的表情，看著擔心自己的盛明軒問道：「是你送我來醫院的嗎？」
盛明軒給了一個「你是在問廢話嗎」的眼神之後，就在一旁坐了下來，說：「你怎麼會被關在廁所的？我進去的時候，發現門被一支筆插住，你在裡面打不開的，你知道是誰做的嗎？」聽著盛明軒的問題，尹千陽的腦子裡瞬間蹦出了一個人的名字。想到這個人的名字以後，她心裡暗暗慶幸，想到了，證明自己的腦子還沒有被摔壞。
「問你呢？」盛明軒見尹千陽沒有回答自己，再一次詢問道。尹千陽不是那種喜歡在別人面前打小報告的人，更何況，這是自己跟她的恩怨，要解決也應該自己動手。
「不知道，不清楚。」尹千陽回了一句。隨後又回想到昏迷之前，滴落在臉上那滴熱熱的東西，忍不住問道，「你送我來醫院的時候，很熱嗎？」
聽到這個問題，盛明軒有些疑惑：「沒有啊，怎麼了？」
尹千陽搖搖頭，她只是想要確定，那是汗水還是淚水。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尹千陽問。
盛明軒的表情有些遲疑，似乎並沒有料到會面對這個問題，所以還沒有想好怎麼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道：「打你的電話不接，問了你宿舍的人，說你沒有回宿舍，於是就想著去教學樓找你了……」
這個回答，尹千陽雖然覺得有些牽強，但也不想再多追問下去。
「咕……咕……」
空蕩安靜的病房裡，肚子叫囂的聲音顯得異常明顯。
尹千陽低著頭，表情顯得有些尷尬，她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似乎已經是深夜了。
盛明軒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幽深漆黑的眸子裡充滿憐愛的神色，他站起身，往外面走：「你躺著休息一會兒，我去買點吃的。」
在病床上，百無聊賴地胡思亂想了好一陣子之後，一個笑容甜蜜的護士走了過來，她先是檢查了一下尹千陽的眼睛，又幫她量了體溫，撤走了已經滴完的藥瓶。
「今天晚上住院觀察一下，要是沒事的話，明天就可以出院了。」護士看過體溫計以後笑著說道。
尹千陽點點頭，也衝她笑笑：「謝謝你了。」
護士這時朝她靠近了一點，然後神神秘秘地說：「你男朋友真的很關心你！」聽到男朋友三個字，尹千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紅。
護士沒有發現尹千陽的小情緒，繼續說道：「他抱著你到醫院的時候，那語氣真的超級緊張，醫生告訴他不會有多大的事，他還是不放心，一直拉著醫生讓她給你反覆檢查。你在病床上觀察時，他就一直守著你，生怕你有什麼事。」
她越說越興奮，眼中的星星都快冒出來了：「天啦，你不知道，我們整個護士站都衝過去看他了，長得又高又帥，還那麼的貼心，你真的好幸福……」
「告訴你，我是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看到這麼帥的男生呢！」說完，護士捂嘴偷笑了好一會兒，最後看到尹千陽低著頭，似乎有些害羞的樣子，繼續調侃道，「害羞什麼，要是我有這麼好的男朋友，肯定做夢都會笑醒的。」
見她那麼興奮，尹千陽這才忍不住擺了擺手，「不好意思，他並不是我男朋友……」
「怎麼可能？」護士一臉的不敢相信。
「真的。」尹千陽有些尷尬地笑笑。
「那他肯定喜歡你，不喜歡你，是不會那麼在乎你的。」護士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尹千陽一眼。
尹千陽沒有表示肯定，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指甲。
見她沒有回應自己，護士只好悻悻地走開了。
等到病房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尹千陽靠著病床望著窗外漆黑一片的景象發呆。
他在乎她嗎？
她似乎也能夠感覺到他的一些關心和在意。
只是，心裡有一道不願觸及的傷口不時在隱隱作痛。
那傷口提醒她，尹千陽，你不可以重蹈覆轍。
可即便是這樣，似乎還是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牽引著她，讓她忍不住朝著他一點點地靠近。
05
清晨的陽光像是長著翅膀的小小精靈，透過絲質的薄紗窗簾灌滿了整個房間。這些細碎的金色的精靈停留在盛明軒的頭髮、睫毛、鼻子、嘴唇上，像是給他的臉龐蒙上了一層淡淡細紗，讓熟睡的他看起來更加柔軟和明朗。
尹千陽抱著枕頭，呆呆地看著這樣的盛明軒，就像在欣賞一幅絕美的油畫。
昨天盛明軒買了夜宵回來以後，已經將近午夜兩點了，他在她的病房沙發上睡了一夜，說是不放心她一個人在醫院。
這是全城管理最嚴格、治安最好的醫院，而她住的還是vip豪華病房，她實在不知道，到底有什麼不安全的。可出於想要見到他的私心，她還是沒有說出那個「不」字。
一覺醒來就可以看見他，真好。
尹千陽的嘴角楊著淡淡的笑意，如果能夠有某種魔法，她希望讓這一刻的時間無限地拉長，或者更極端一點，就此停住也好。
這樣的偷看像是驚動了正在沉睡的主人，他的睫毛輕微地抖動了一下，手臂也往上伸了伸。
尹千陽慌亂地閉上眼睛，她聽見他的腳步聲朝著自己走來，然後頭頂感覺到一陣輕柔的觸控。
觸控結束以後，病房再次陷入一片安靜，她偷偷睜開眼睛，只見盛明軒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瓶，並倒出了幾粒白色的藥丸。
他生病了？這個疑問剛出現在尹千陽的腦海，她就忍不住睜大了雙眼。
一旁的盛明軒見到醒來的尹千陽，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將藥瓶收進自己的口袋裡，暖暖地一笑：「醒啦？」
尹千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口袋，「那是什麼？」
盛明軒從口袋裡拿出藥瓶，然後放到尹千陽的面前：「維生素。」
見到藥瓶上的標籤，尹千陽這才鬆了一口氣。
當年他消失的時候，她想過上千種可能。
其中一種可能就是或許他是生病了。
這是她心裡最害怕接受的一種可能。
想到這些，尹千陽的眼神隨之變得黯淡，往日的痛苦又一點點從心底蔓延開來。
「我去給你買早餐。」盛明軒揉了揉她的頭。
見到他的背影，尹千陽握緊了拳頭，這些日子一直盤旋在胸口想要問出的那個問題，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當年，你為什麼要離開？」
她的眼神灼灼，內心充滿了期待和害怕的矛盾心情。
希望知道答案，卻又害怕真相傷人……
聽到這個問題，盛明軒的身影頓住了，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如果轉過去，就會看見一張受傷的臉。
他不想看見。
每次面對尹千陽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好膽小。
「為什麼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沒有得到回答的尹千陽，又一次問道。這一次她的聲音傷心中夾雜著一些堅定。
她知道，某些真相必須要在今天這個時刻揭曉了。
盛明軒的胸口不斷地起伏，他希望自己在她的面前可以不用撒謊，但謊言往往比較能夠粉飾所有的傷痛。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保持理智，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然後他慢慢轉過身來。
他看到了自己最不想要看到的場面。
眼睛發紅的尹千陽，看起來悲傷極了的尹千陽，因為自己而這麼難過的尹千陽。
盛明軒感覺胸口一陣抽痛，他想要過去抱住她，可是他知道，自己必須剋制。
剋制住這些年對她的想念。
剋制住拋下一切跟她在一起的強大欲望。
「當年，」盛明軒的聲音有些嘶啞，他清了清嗓子，卻感覺眼睛有些發酸。
「當年，有不得不離開的理由。」盛明軒知道，自己不能說出真相，但他也不想要騙她。
「什麼理由？」尹千陽開始逼近。
她看出了他的逃避，她看出了他有苦衷。
可她覺得自己有權利知道事情的真相。
盛明軒低著頭，思索著到底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病房裡又一次出現了漫長的沉默。
金色的陽光下，細小的灰塵如同蜉蝣漂移在兩人之間，輕微的風帶著不知名的花香竄入鼻尖。
一個在苦苦地等待答案。
一個在苦苦思考著要如何給出答案。
時光被拉得漫長，每一次的呼吸都變得緩慢悠長，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的出現打破了所有的空白和沉靜。
「明軒哥哥。」隨著一聲嬌柔的叫喚，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個身材姣好、長髮披肩、面容文靜且美麗的女生。
見到這個身影，尹千陽愣了一下，她呆呆地看著這個身影，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生看了尹千陽一眼，似乎並不是很意外，她沒有衝她打招呼，就直接挽起了盛明軒的手臂，並語帶嬌嗔地說：「我昨天一回來就去找你了，誰知道等了一夜都沒有看見你，幸好今天早上問了艾麗才知道你在醫院，我還以為是你……」
話還沒說完，就被盛明軒的眼神給堵了回去。
沉浸在憂傷中的尹千陽絲毫沒有發現這個小小的舉動，讓她回過神來的，是那句非常熟悉的「千陽姐姐」。
尹千陽抬起頭，看著毫不情願地叫喚著自己名字的這個女生，這個正親暱地挽著盛明軒手臂的女生。
她叫夏小蟬，跟盛明軒是兩小無猜，高中兩人同時轉學而來的時候，大家都以為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夏小蟬對盛明軒的喜歡，尹千陽是知道的。
當年她跟盛明軒在一起之後，她對自己的憎恨還有厭惡，她也感受得真真切切。
那年他消失了，別人都說是他們的家長安排兩人訂婚並一起去國外留學了。
而尹千陽知道，這不是真的。
她知道夏小蟬在盛明軒的眼中，只是一個驕縱的妹妹。
他真正喜歡的是自己。
可是現在，尹千陽覺得似乎是自己過於自信了。
尹千陽感覺周圍的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她用力地深呼吸，想要將胸口裡所有的悲傷都吐出去，她還想要逃離，逃離這個讓她想要放聲大哭的地方。
「好久不見啊，千陽姐姐。」可夏小蟬明顯不想要放過她，她走到她的身邊，用一種驕傲勝利者的姿態看著她。
尹千陽覺得喉嚨乾乾的，她回了一句：「好久不見。」
「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我跟明軒哥哥在美國都很想念你！我們經常……」
「小蟬，夠了。」夏小蟬還想要再說點什麼的時候，盛明軒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你們走吧，我想一個人再睡會兒。」尹千陽知道自己不能輕易走開，就只能下逐客令了。
夏小蟬笑了笑，說：「好的，那我們就不打擾了。」說著她又走到盛明軒的旁邊，「明軒哥哥，我們走吧，叔叔有話讓我帶給你。」
盛明軒聽見這話，看了尹千陽一眼，本想要親暱地摸摸她的頭，但也給忍住了，有些心疼地說道：「千陽，我先回去一趟，下午再來看你。」
「不用了，我能照顧好自己。」尹千陽冷冷地回了一句。
聽見這話，盛明軒的表情有些受傷，他想要再說點什麼，卻被夏小蟬拉出了病房。
看著兩人離開的身影，尹千陽這才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被單上。
是的，她傷心了。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傻瓜，在受了那樣的傷害之後，竟然還會那麼蠢，開始幻想起如果再跟他在一起會怎麼樣……
尹千陽，你就是一個笨蛋！
她狠狠地咒罵自己一句，然後用力地擦乾了眼淚。
最後一次為他哭了。
她在心裡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