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處罰,也就沒有逃亡的樂趣。
——安部公房
(一)冥冥之中
春寒料峭,季節變更有時候很明顯,有時候很模糊。就像好人和壞人,沒有絕對,它們之間總是存在一片灰色地帶,讓人做出判斷時總是容易失誤。
許久未開門的社團辦公室也蒙上了一層細細的灰,而故事往往都是從塵封的某個空間開始,述說的人一點點撣去包裹著真相的塵埃,等到豁然開朗時,那個開啟的空間又再次合上了大門。
季悅笙打了幾個噴嚏,裹實身上的大棉襖,懷裡緊緊揣著熱水袋,坐在放著厚坐墊的椅子上,稍稍抻長脖子往祁司那邊看:「在幹什麼呢?」
「在看你住院期間,給一位老爺爺畫的像。」祁司淡淡地回答,視線固定不動。
上一次為了喬啟望的解謎冒險,季悅笙也體會了一把地獄式的磨鍊,並因此住院休養了大半個月,差點沒趕上期末考試。而就是在那段日子裡,因為過度擔心季悅笙,讓負面情緒纏身的祁司差點暴走。
他無法將這些情緒說與季悅笙聽,於是只能拿著畫板坐在醫院外的花壇邊上,快速描繪來往行人的臉,以此來提高畫像水平,沒想到竟也有效地剋制了躁動不安的情緒。
坐著輪椅的某位老爺爺就是在那時請他畫了張人物畫像。
儘管事到如今,祁司以輕描淡寫的方式向季悅笙講述了自己那時所擺脫不了的煩悶,但平靜的語調下依舊是時時感到後怕的心情。
季悅笙對他所提到的後續感到詫異,又有些莫名地感動。她起身離開暖和的坐墊,來到祁司身旁,雙肘撐在他的桌上:「不要總給自己這麼大壓力,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再說了,我身陷困境是自找的,我活該……」
祁司沉默不語,那顆心本已安然平穩如湖面,卻又突然之間泛起了漣漪。他知道季悅笙在安慰他,可這樣懂事的安慰令他心酸又生氣。
他一下子拋棄了堅持已久的原則,任性地伸手牢牢地托住她的後腦勺,側頭便吻上了她柔軟微涼的唇瓣。
這個吻並不浪漫,也不是他所希望的時機下做出的舉動。但他喜歡季悅笙,真的喜歡死她了。
「我現在沒有壓力了。」
一吻罷了,祁司輕觸著她雙唇,輕聲細語道。
季悅笙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惹得兩頰發燙,她不知道接吻後該說什麼樣的話,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跑。
可近在咫尺,眉眼含笑的祁司讓她又放鬆了不少。於是她一咬牙,想著反正親都親了,乾脆臉皮厚一點。
「你你你……你都從來沒有幫我畫過像,什麼時候幫我畫一次?」
祁司調笑:「泰坦尼克號那種嗎?那你要做好覺悟,我可沒有傑克那種定力。」
「祁司,你學壞了!你以前不這樣的!」季悅笙完全羞紅了臉,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想要逃,又不知道該躲到哪裡去,這個辦公室攏共就這麼大點地方,讓人聯想浮翩。
祁司大方承認:「嗯,學壞了那也是被你害的。」
「哼!」季悅笙一邊生氣,一邊內心狂喜,餘光卻帶到了他手裡的那張畫像,頓時奇怪,「你畫的這個是老爺爺嗎?這分明是青年才俊啊。」
祁司聽後,微微皺眉,淡然地說了一句:「這不是他本人。」
事實上,祁司當時畫的時候,就有點納悶,老爺爺對人物的描述和他本人判若兩人。他沒有多問,僅僅是因為那會兒他無暇顧及其他。
「那是他的親人?」季悅笙拿過畫,端詳之後做出猜測。
祁司搖頭,略微遺憾地說:「我畫完之後他就被送去治療了,這幅畫也就一直在我這兒。你出院前三天,我在走廊上遇到了他的兒子,說他已經去世了。後來忙於你的事情,畫像也就一直忘了交給他的家人。」
他嘆息,卻也無可奈何。死是命定的事情,任何人都無法逆轉。而被手覆蓋的畫像看起來更像是那位老爺爺的遺言,沒有確切文字的遺言,讓人猜不透。
「世事難料啊!」季悅笙也惋惜地說。
自從經歷了一些事情,整個人只要一遇到生死問題就無比脆弱。儘管悲慘的遭遇和她沒有直接關係,但作為參與人,她深切地感受到受害人承受的痛苦。雖然她的痛苦不及他們的萬分之一。
至少她所受的傷能夠痊癒,可死去的人是真的再也無法挽回了。
「不說這個了。」祁司看到眼眸裡泛著淚光的季悅笙,將畫像摺疊放進了手邊的書頁中,伸手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地擦去她溢位眼眶的淚水,「想吃點什麼?」
「太冷了,雞煲吧。」
悲慘的故事總是讓人避之不及,可無論如何,生活都需要煙火氣。
兩個人默契地收拾了下準備出門,結果連辦公室門都沒踏出半步,他們就被風塵僕僕而來的喬啟望給堵住了。
「有事?」祁司見喬啟望臉上寫滿了「幫忙」二字,便自覺地放下了手中的外套。
喬啟望瞧了眼季悅笙,慌忙拉過祁司,神秘兮兮地說:「那個董謙睿真的給我發請柬了!被你說中了,他真的要請我喝喜酒!怎麼辦啊?」
祁司頗為好笑地回了一句:「那不是正好?你本來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婚禮在國外,今年下半年舉行。」
喬啟望顯得很為難,不知道要不要前往。猶豫的關鍵點在於,一來他不知道自己去會不會讓董謙睿的新娘想起黎真這個前女友,二來他還是沒想通董謙睿遇到了這麼大的事情居然還能鼓起勇氣結婚,重新開始。
季悅笙站在一邊打了個哈欠,晚飯還沒吃就有點困了。她打量了一下背對著自己說悄悄話的兩個男生,忍不住好奇上前,輕聲問:「在聊什麼不能讓我知道?」
「沒有,沒有的事。」喬啟望嚇得一激靈,忙離她一步遠,為難糾結地說,「就是那個董謙睿想要請我們去參加他的婚禮。」
「我們?」祁司反問。這和剛才說的不一樣,怎麼突然變成了「我們」?
喬啟望百般討好地摟過祁司的肩,解釋:「你們才是他的救命恩人,尤其是季悅笙。他沒有你們的聯絡方式,所以只聯絡了我,讓我和你們說一聲。」
「我和悅笙就不去了。」祁司說話間繞開了喬啟望,重新拿起外套,拒絕了。
「為什麼?」喬啟望不知道祁司拒絕的原因,但又肯定他不去的想法和自己並無關聯。有點好奇,又揣測他接下來給出的答案可能和季悅笙有關。
「這是好事,為什麼不去?」
在嬉笑玩鬧這一方面,季悅笙和喬啟望是同類人,想法簡單,享樂為先。
祁司輕輕嘆了口氣,看向季悅笙,無可奈何地問:「你想去?」
「我……」被他這麼一問,季悅笙又猶豫了起來,小心地看了眼表情嚴肅的祁司,立馬改口,「你說不去就不去,我沒有關係。」
「下半年開始我們就是大四了,會有很多場考試。」雖然滿足於季悅笙的回答,但是為了避免他們覺得自己專橫武斷,祁司還是找了個像樣的理由,「前途不能拿來開玩笑。」
喬啟望被這樣有覺悟的理由震驚得張大了嘴巴:「你們兩個專業課成績那麼好,還擔心什麼前途?」
「不是。」祁司否定的同時,穿上了外套,一邊整理衣領,一邊冷靜地答,「我在說我自己。」
這種一聽就是在扯淡的話,喬啟望是一丁點都不相信。於是又再度將他拉到角落,逼問:「實話實說,是不是和季悅笙有關?」
祁司扯了扯衣襟,毫不避諱地說:「我需要專心應付考試。」
「這和參加董謙睿婚禮有什麼必然聯絡?」喬啟望都急了,明明一開始他也不想去,可不知道為什麼到了現在竟想要勉強祁司和季悅笙一起去。
「你想結婚嗎?」祁司冷不丁地反問。
「啊?」喬啟望突然被這個反問句問得啞口無言,什麼結婚?他現在連女朋友都沒有,他想什麼結婚!?
祁司裝作沒看見他誇張的表情,回頭看了眼季悅笙。這個可愛又勇敢,讓他無比喜歡的姑娘會讓他對結婚產生強烈慾望。
「你不會,我會。」
「啊?」喬啟望幾乎喪失了說話的能力,沒料到祁司會突然抖出這樣的話來。仔細琢磨了一下,他才明白過來話語裡的含義。
祁司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了婚禮現場會讓他有所聯想。那種對未來的希冀以及期盼牽手披著婚紗的季悅笙走進婚禮殿堂的念想,會使他陷入瘋狂。
或許還有一點是喬啟望無法想到的,那就是祁司並不願意季悅笙同「不好」的過去還有牽扯。人生的路走過就好,不需要回頭,也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記起。
「走了。」祁司沒再搭理喬啟望,再一次準備和季悅笙出門。
季悅笙繫好了圍巾,越過祁司的肩頭,看著喬啟望問:「要一起去吃雞煲嗎?」
「不用了。」
還沒等喬啟望欣然答應,祁司直接替他拒絕了。
季悅笙只是客氣一下,沒想到祁司態度冷淡,很不情願。她只好揮手和喬啟望告別:「那再見。辦公室的門你幫忙鎖一下可以嗎?」
「好……」喬啟望喪氣地揮了揮手,無奈地環顧了下這個冷清的辦公室,吐槽,「電燈泡當不得,不然會有現世報。」
最後,他乖乖地鎖上門孤單地離開。
週六晚上的警校,只要還沒到點名的時間,同學們都回來得比較遲,因此在學校食堂吃飯的人也就少。
祁司和季悅笙穿過一條石子路,石子路兩邊的長椅上也空蕩蕩的無人休息。夜間溫度低,椅子也冰冷得不敢接近。
「這麼晚了,還沒有吃飯嗎?」
正走著,兩個人遇見了不遠處走過來穿著冬執勤服的關沁,她還是那般面色紅潤、楚楚動人。事情結束之後,他們好久沒有和關沁正面交談過了,關係的突變也總是令人措手不及,卻又束手無策。
「嗯,有點事,所以現在才去吃。」季悅笙微笑著回答。
身旁的祁司一如往常,也同關沁保持著不易察覺的距離。他沒有作聲,也沒打算參與女生的談話,就是靜靜地看著季悅笙,神情繾綣。
關沁看了眼祁司,那不經意的一瞥被季悅笙捕捉到了。關沁又隨即淡定地一笑:「那你們快去吃吧,我先回寢室。」
季悅笙點頭,目送關沁離開,客套的寒暄讓他們都有絲力不從心。季悅笙扯了扯祁司的袖子,輕聲問了句:「我很早之前就想問你了,你知道關沁喜歡你嗎?」
女人的洞察力有時候驚為天人,季悅笙其實一早就意識到,只是她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因為祁司這麼完美,喜歡他的人一定很多,就算是關沁也有可能。
而這個可能不出意料地變成了現實。
祁司牽著她的手往後門口走去,並沒有急著回答。他深知,人與人之間的喜歡是能夠被感應到的,同樣不被喜歡也能感知。
「那你知道除了我之外誰還對你有非分之想嗎?」他轉而丟擲了自己的問題。
季悅笙瞪大眼睛,被「非分之想」這個成語惹紅了臉。
「你想對我做什麼?」她羞怯地問,心中忍不住盪漾。
「想做的很多,不過今天完成了一個。」祁司回過頭看她,心滿意足地說。
今天完成了一個?季悅笙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揚手就害羞地打了祁司一下,然後拿衣袖擋住了嘴巴,使勁偷笑。
祁司見面色緋紅的季悅笙悶聲不吭地捂著臉,知道她一定回想起被自己親吻的那一幕。雖然事發突然,但就算是他回想起來也不由得緊張。
不過,至少他肯定一點,季悅笙的心裡只有他。否則他問出的問題,她就該反問到底還有誰喜歡她,可是她沒有。
這種舒暢的感覺讓祁司將潛在情敵的危險拋之腦後,怎麼想都覺得季悅笙有他就足夠了。這種堂而皇之的霸道念頭佔據了他的思維,他陡然間聯想到了顧森。想起自己還曾經取笑大表哥佔有慾強,這麼看來他和顧森完全就是一路人。
「傻笑什麼,像個笨蛋一樣。」
「汪隊。」
兩個人的氛圍剛剛好,卻一不小心被神出鬼沒的汪隊搞了破壞。季悅笙條件反射,嚇得緊張地站直身子保持立正姿勢。
「你倆真是膽挺肥啊,在學校還這麼膩歪,我是不是說過在學校就把牽著的手鬆開?」汪海挺開始沒事找碴兒,站在他們兩個面前一本正經地教訓了起來。
「汪隊,我們穿著便服。」祁司不卑不亢地解釋。
季悅笙慌兮兮地抿抿嘴,也隨口附和:「剛剛是因為社團有事,所以才膩……不是,才在一起的。」
「你那個倒霉的社團能有什麼事?一天天的盡招惹一些稀奇古怪的麻煩事。我都不知道應書記為什麼會批准,肯定當時哪根筋沒搭對……」汪隊說著說著又把矛盾指向了應書記,停頓了一下覺得當著學生的面說不太好,於是假正經地轉移話題,「上次的事感覺好些了嗎?還有沒有再做噩夢?」
「很少做噩夢了。」季悅笙帶著感激的笑容說,「謝謝汪隊替我聯絡心理醫生。」
「我倒是沒幫上什麼忙。」
對於學生的感謝,汪海挺心裡倒是挺過意不去的。警校生雖然穿著制服,學習著警察的各種技能,可他們畢竟都還是象牙塔裡的孩子。讓孩子去拯救「蒼生」,顯然也是泥菩薩過江。不過話說回來,幸好季悅笙和祁司的父母都沒有追究學校的責任,不然,這爛攤子簡直沒辦法收拾。
「怪就怪那個江政!他倒好破了案子,回去又立了個大功。你一個不是執法人員的學生卻傷得這麼重,這合理嗎?」
事情過去也有段時間了,從冬天到春天,汪海挺看到季悅笙的時候還能想起當時她渾身是傷、額頭帶血的樣子。不要說父母,就連他也心疼萬分。
「汪隊你不要怪江隊,這事是我咎由自取,我活該。」季悅笙左手放在胸口上,再次強調自己「活該」的本性。
祁司握著她的手也因為聽到她這麼說,稍稍收緊了一下。
汪隊不屑地瞪了她一眼,又碎碎念道:「你當然活該了!你以為你誰呢,敢不打招呼,就單槍匹馬地闖虎穴?沒死就算你命大!我跟你說,危險的事情不準有下次,否則你就別回來了,警校可容不下你這種不服從命令、任性妄為的人。」
「汪隊……」突然開始罵人的汪隊的氣勢差點沒把季悅笙嚇哭,她嘟嘟囔囔地說,「這事都過去多久了,幹嗎現在又罵我?」
「要不是看在你當時傷得那麼重,我早把你罵哭了!」汪隊責罵她的時候,還相當氣憤地叉了下腰。
「汪隊。」祁司也略感無語,只能出聲解圍。畢竟大庭廣眾之下被罵,很容易變成警校「名人」的。
汪隊瞅了他一眼,冷哼:「還有你!作為男人,不要總讓女孩子身陷險境。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多大的人了,馬上就要大四了,還這樣胡鬧!」
「嗯,我們知道錯了。」祁司滿口答應,還暗示了發愣的季悅笙一起。
「對對,再也不敢了。」
「看看你們一個個思想鬆懈、疏於管理!沒個正形!」
汪海挺也不管,罵到心氣順了為止。事實上,當季悅笙遇到危險的時候,他的害怕和擔心不會亞於任何人。只是,他身為隊長,不能說,不能表露。
好在春天來了,所有的擔心都可以翻頁了。
這日陽光和煦,厚重的衣服卸下不少。少女們的腳步都變得輕盈起來,才初春就有很多愛美的姑娘早早地露了腳踝。
「媽呀,看著都冷。」
唯有季悅笙寢室裡的四個姑娘依舊裹著棉襖,穿著雪地靴走在燦爛的大道上。在一一目睹附近學校女生的風采之後,她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