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寧臉上的笑意漸漸維持不住,她停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回答他:「有。」
對方什麼都沒再說,只問了這麼兩句,很快就離開了。
後院的貓追逐著蹦上房頂,除此之外再沒其他動靜,這一處四方院子裡,只剩下雍寧一個人。
她重新戴上手套,去給院子裡的樹澆水。
萬物有序,她也只是這世間普普通通的一分子,和後院那一架紫藤沒什麼區別,只是藤蔓綿長,到了陽光最好的四月,盛花開放,而她最好的年月,已經不知該從何說起。
從何羨存離開「寧居」之後,這已經是第四年了,她過到了第二十六個冬天,眼看著又到一年終了。
她一個人的時候喜歡養東西,除了紫藤,後院的花花草草也養得多了,連野貓都聚了一群。
晚上的時候,雍寧獨自關店,從大門開始,一路向北走,把器皿收好,再去檢視窗戶。這樣的四方院子遠比人活得久,幾百年的壽數它都看盡了,樹影幽暗,夜燈寥落,她竟然也不覺得害怕。
八成這店裡最奇怪的,就是她自己。
雍寧已經很少再夢見過去的事,誰還沒愛過一個人,有過一段往事?她自己的故事實在不新鮮,放在這種市井的衚衕裡才能算個談資。
可惜她白天活得自在,一到晚上卻顯得太過冷清。
就比如今天,雍寧忙了一天才把前前後後的長廊都打掃乾淨,一抬頭,忽然看見了半輪月亮。她沒吃什麼東西,此刻鬆懈下來才覺得累,於是放任自己靠在門邊發了一會兒呆,總算想明白了,到底為什麼不肯搬走。
她是捨不得。
未來的人生千百樣,但過往卻永遠只有一種。
她捨不得往日,也捨不得何羨存,更捨不得這處院子,於是就把這裡的一切都當成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離開,他們之間,就連最後這點關係都沒了。
雍寧沒有說謊,確實有人改變過她所預知的未來。
那一年也是個冬天,天氣不好,一場淅淅瀝瀝的雨下得不早也不晚,落下來積在路上,沒多久就上了凍。
她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剛剛過了凌晨四點,太陽還沒升起來。
何羨存還在開車,顯然深夜外出也很累了,於是就連聲音都顯得格外低沉,他清了清嗓子才問她:「做噩夢了?怎麼醒了?」
雍寧的手在發抖,但聲音卻控制得很好,她清清楚楚地告訴他:「我要趕早晨七點鐘的飛機,所以提前起來收拾行李。」
他竟然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說話,以至於雍寧以為他不想再聽下去的時候,他突然又笑了,開口說:「離開寧居,你一個人能靠什麼生活?」
這問題帶著幾分譏諷,又像一張網,等她自己撞得頭破血流,他剛好坐享其成。
雍寧被何羨存問得啞口無言,那麼冷的天,她非要站在樹下打電話,故意要讓自己的臉、手,連帶著一顆心都凍僵了,才能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她必須攔住他。
她透過何羨存的語氣,似乎能看見他的臉色,他是個極會控制情緒的人,但她卻總有辦法讓他生氣……於是她逼自己口氣篤定,又和他說:「最後一次,走之前,我想見你。」
他的回答很乾脆,「今天不行,我約了人,天亮之前要到山上。」
雍寧知道他要去什麼地方,偏不讓他成行,於是狠下心告訴他:「我最晚五點出發去機場,寧居的鑰匙放在門口,我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要帶走,其餘的……隨你處理。」
「寧寧。」何羨存那邊並沒有傳來停車的動靜,間或還有轉向燈微弱的聲音,他顯然還在按照既定的路程向前開。車子快速行駛之下,電話裡的噪音顯得格外規律,何羨存的聲音因此被襯得更加沉穩,他一字一句地說,直往她心上碾,他說:「你不能走。」
她急了,想要爭辯些什麼,他直接打斷了她,又說:「留在家裡,等我回去。」
他最後這句話語氣強硬,雍寧根本來不及想對策,這一晚她情急之下找出的說法實在拙劣,仗著事出有因才來要挾他,但何羨存開著車,顯然不再打算給她說話的時間,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從來沒有那麼緊張過,迅速衝回房間,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個行李箱,她琢磨著自己下一步應該怎麼辦,四下的陳設一切如舊,哪有什麼行李,她明明連張機票都來不及訂。
那年雍寧二十二歲,年輕莽撞,總不肯低頭,更不懂什麼周全。她嘴上說得狠厲,卻為了他什麼都能做,恨不得也要和命搏,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有貪念,她賭何羨存一定會為她改變行程。
她賭贏了。
一通電話前後不過三分鐘,她說得太著急,卻忘了賭注。
她說了一個謊,希望能讓何羨存遠離既定的命運,卻不知道因為她那一句話,徹底斷了彼此的退路。
時至今日,雍寧依然能夠夢見他當晚開車時的樣子,目光沉靜,卻在掛了電話之後微微皺眉,他在反覆地確認時間,最終還是握緊了方向盤。
很快就是直達山頂的路了,目的地清晰可見,他最後還是選擇調頭而返。
她明明是沒有親眼所見的,卻因為做了太多年的夢,夢的荒誕替她把一切都圓滿,彷彿她也坐進了那輛車裡,就連車窗上閃過的昏黃燈帶都看得一清二楚。
山區的夜路實在不好走,那年冬天,何羨存確實改變了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