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窗外剛剛有亮光的時候,何羨存已經起身走了。
雍寧也醒了,但是一直沒有睜開眼。
她轉向床的裡側,聽見他在外間低聲接電話,司機已經等在衚衕口了,一如過去那幾年,他早上起來的時間太趕,很快就匆匆出去了。
後來雍寧也睡不著了,她用被子擋住臉,一直蜷縮在床上。四下很快靜了,好景不長,隨著太陽漸漸升起,院子裡又吵鬧起來,幾隻貓都著急要吃的,撓得窗戶吱吱作響,她才爬起來。
眼看快到新年,雍寧覺得店裡總要有些喜慶的表示,於是她去找來梯子,把前院廊下一直掛著的紅燈籠都擦了一遍。
真不知過年這陣子是不是流年不利,她正忙著,店裡又來了不速之客。
鄭彥東進來的時候,雍寧正小心翼翼地從梯子上爬下來。她的腿不至於傷筋動骨,只是皮肉的疼,忍一忍還能一個人幹活。
門口的人看著好似剛睡醒不久,萎靡不振,顯然剛順著衚衕溜達進來。他披著一件厚實外衣,也不寒暄招呼,自顧自地盯著雍寧打量,開口說:「你怎麼還是這副德行啊,這麼高也不怕摔死。」
雍寧記得他,他是鄭明薇的弟弟,也是文博館裡的人,當年算是何羨存身邊的朋友和同事,如今和何家人更是親戚了,只是雍寧自己和鄭彥東之間,從頭到尾沒什麼關係,充其量算是見過幾次面,要不是他今天找到這裡,她甚至想不起還有這麼一位人物。
歷城裡多的是鄭彥東這樣的男人,他們打小就在城裡的老胡同長大,靠著過去的皇城居住,至今仍有懶散的習性,這些孩子打小就在街巷裡摸爬滾打,是混在家家戶戶的窗戶底下鬧大的。再加上鄭家的家世沒得挑,卻不太會教孩子,讓鄭彥東打從年輕時候就多了幾分紈絝嘴臉,人盡皆知,他不是什麼好東西。
來者都是客,雍寧不能把人轟走,何況她心裡堵著鄭明薇的事,於心有愧,更不知道對方的弟弟這時候突然找上門是什麼意思。
她留了幾分警惕,看了看時間,儘可能客氣地開口問:「鄭主任,今天不上班?」
鄭彥東其實沒多大的歲數,但因為家裡關係硬,而且他們書畫分館的老主任身體又不好,提前退休了,讓他有機可乘,剛過三十歲就早早做上了分館主任。
他聽著雍寧的話,一臉虛偽地客套,「嘿,你這話說的,我姐病逝,千里迢迢被我姐夫送回來了,家裡鬧得一團亂,我這做弟弟的,再混蛋也不能還去忙工作啊。」
雍寧心裡明白,他來「寧居」,不可能只是路過沒事閒逛,他是來找麻煩的,但當年那件事知情人不多,何羨存也不可能把自己返程的原因公開給外人知道,於鄭家而言,所有的變故應該是場意外。
可雍寧自己過不去這道坎,無論外界知不知情,她確實間接導致了鄭明薇的重傷,事到如今對方因傷離世,她的負罪感越發重了,自知對不起無辜的人,她乾脆橫下一條心,不論鄭彥東想來做什麼,她都認了。
於是她從容相對,笑了笑拍乾淨手上的土,請他進去坐。
鄭彥東也不和她客氣,他肩膀上披著外衣,胳膊卻插在兜裡,於是任那兩條空袖子甩來甩去,晃悠著一路進了前廳。
廳裡都是易碎品,他不管不顧,繼續晃著袖子四處看。
雍寧只能由著他,用歷城的老話來說,今天鄭彥東就是找上門來跟她散德行的。她去給他用熱水泡茶,其實平日她自己更習慣於喝咖啡,基本沒買過茶葉,於是一時也只能找到那些何羨存留下來的祁門香,水一衝進去,茶葉的味道很快就散出來。
鄭彥東回過頭,他看著屋子裡淡淡騰起來的水汽,一張臉明顯帶著譏諷,「我就知道,我姐一死,他還得回來找你,你們兩個人的齷齪事,當我不清楚?」
雍寧無話可說,死者為大,她理解家屬的心情,這會兒和鄭家人解釋什麼都是給對方添堵,她乾脆沉默著把茶給他端了過來。
鄭彥東一雙眼睛狠狠地瞪著她看,手下卻把茶杯接了過去,他也不喝,聞聞味道開口:「我那個傻姐姐啊,以為自己和何羨存青梅竹馬呢,沒想到他背地裡玩一齣金屋藏嬌,早把你給養在這裡了,你也挺厲害的,我那姐夫平常可是尊冷麵佛……」
「鄭主任。」雍寧聽他說話越來越難聽,再這麼說下去都沒了體面,於是打斷他,「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來看看不行嗎?」鄭彥東說著仍舊端著那杯茶,轉了一圈笑了,「還不讓說了?這院子以前可沒名字,後來就叫寧居了,這裡邊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雍寧走到窗下,坐在椅子上,任由他洩憤。
鄭彥東可沒那麼痛快饒了她,他繼續晃悠著跟她走過去,還非要走到她面前,剛好對著光。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雍寧,實在有點疑惑:「姐夫的品位還真奇怪,就你這張臉,出去倒貼都沒人要,他怎麼能連祖宅都能給你?聽說你也夠有手段的,還想把這裡賣了?」他一臉玩味,似乎對這事極度好奇,「何羨存是不是有什麼怪癖啊?這男人啊,總得找個出口,他那種人,白天一工作就和瘋子一樣,忙起來不要命,以為自己要成仙兒呢,是不是到了晚上……只有你能讓他痛快?」
雍寧知道鄭彥東有心侮辱人,一直儘可能放平心態,現在卻越聽越驚訝,她發現對方知道的遠比她想象中的多,鄭彥東應該一直在盯著「寧居」,才能知道院子即將易主的訊息。
她忍了又忍,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提醒他:「我這只是家顏料店,賣賣東西謀生而已,鄭主任要沒什麼事的話,別在我的店裡耽誤工夫了。」
鄭彥東似乎覺得她很有意思,他站在雍寧面前,反手一翻,連句話都不說,直接把手裡那杯茶潑在了雍寧頭上。
她立刻站了起來,一雙眼盯著他,還是硬逼自己忍下去。
幸虧雍寧今天沒有把長髮梳起來,眼下天氣也冷,那茶水早不是滾燙的溫度,順著頭髮流下來,只剩下一點熱氣,流了滿頭滿臉。
雍寧額頭上的傷隱隱作痛,她抬手去擦,一句話都不說。
鄭彥東把杯子重重一放,剛好看見她的手戴著手套,於是問她:「都說你能預知未來,這事兒真的假的?」
雍寧不肯回答。
「說話!」
她還是不出聲,自己去拿紙巾回來,開始擦臉上的茶水。
鄭彥東干脆直接去掰她的胳膊,想讓她把手伸過來,直接要摘她的手套,低聲質問道:「是不是騙人的?告訴我,你能看見什麼……」
雍寧使勁把手抽回來,一把推開他,她退了兩步勉強剋制著口氣,和他說:「店裡有店裡的規矩,買了寧居的顏料,我才可以幫忙。」
「好啊,隨便你,就這一排,我都要了。」鄭彥東回身隨便一指,突然有些急切,他似乎想也不想就答應了,非要為了一個荒謬的說法來印證雍寧的能力。
她漸漸感覺出不對勁,對方來歸來,罵歸罵,都是情理之中的,但此時此刻,鄭彥東的耐心用盡之後,話鋒一轉,明顯有些焦慮,他似乎非常想知道她預知的結果。
雍寧心裡警惕起來,她把手藏在身後,搖頭拒絕他:「你根本不是來買顏料的,沒必要和我浪費時間,這個忙我幫不了。」
這下徹底惹急了對面的人,鄭彥東將她拉過去,掐著她的胳膊威脅她:「我來這地方是想給你留條活路的,要不要可都看你!別給臉不要臉!」
雍寧使勁掙扎起來,死活不肯把手套摘下來。
鄭彥東煩了,把她拉到桌子旁,按住她的胳膊逼她,門外突然有了動靜。
大門一直沒關,很快有人走了進來,直接來了前廳。
鄭彥東鬆開手,抬眼看向門口的人,冷哼著說:「許際,你小子這幾年也混出人樣了,行啊,來得倒是挺勤快。」
許際一臉禮貌地衝他笑,抱著手裡的一摞資料說:「這兩天事情多,我是來寧居幫忙跑腿的。鄭主任今天沒去館裡啊,怎麼有空來衚衕裡溜達?」
鄭彥東表情發狠,終究放開雍寧,把外衣都拉正,他掃了一眼身邊的人,狠狠地「呸」了一聲,轉身就向外走。
許際讓出門口,一句話說得分寸十足:「快到新年了,家裡老太太還惦記您呢,要問您和您父親好。寧居這邊入不了您的眼,這只是開門賣東西的地方,實在不方便。我們院長回來事情太多了,鄭主任有空的時候去畫院聚吧。」
院子裡的人一路向前走,腳步不停,直接扔了一句:「別跟我廢話!家裡還要重新辦我姐的後事,讓你主子等著,這仇沒完!」
許際恭恭敬敬地送客,好心好意地提醒對方工作上的往來,「是,那鄭主任也別忘了制度和流程,今年館裡要好好準備準備了,開展的那批書畫,最近應該送去畫院了。」
鄭彥東的手依舊揣在兜裡,他走出去的時候正對院門,那門半掩著,擋了他的路,於是他半點都不客氣,一腳踹開就走了。
許際很快放下了手裡的資料,去給雍寧拿紙,幫她擦頭上的水。
他也不問剛才是怎麼回事,既然來了,就只做自己能做的。
雍寧一身狼狽,看了他一眼,低頭說:「算了不擦了,我還是去把頭髮洗了吧。」
許際點頭,又打算繼續去書房幫她整理材料,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來,回身和她說:「年底這麼亂,寧居先歇業一陣吧?反正都是淡季了,也沒幾個人來,你正好休息休息,把傷都養好。」
雍寧對這事很固執,搖頭說:「不行,能開一天算一天。」
他也無奈,直瞪她,「我說你可真夠氣人的,怎麼這麼倔啊,都跟你說了,這幾天不太平。」
她不以為然,自顧自地往後院走,「等你們把產權給我,寧居就要賣了,反正也開不了多久了,萬一有人需要我幫忙呢……」
許際被雍寧噎得無話可說,想起連他們家那一位都治不住她,他更沒戲了,於是他乾脆不理她,去忙自己的事。
那幾天之後,「寧居」又恢復了平靜,何羨存沒有再去過,雍寧也還是一個人。
她的腿基本不再疼了,於是有了力氣,把裡外屋簷下所有的燈籠都檢查清理過,白天的時候許際過去,幫她重新檢查各處的電線線路,讓這院子裡能在新年的時候亮堂一些。
很快到了年底最後一天。
雍寧自從上次去市裡看過電影之後,一直沒再出門。她忙了一上午,到中午的時候,她懶得給自己做飯,於是點了外賣,一邊吃一邊想起來今晚還有安排,手機正好收到了方屹的微信。
他提醒她晚上見,估計猜到是飯點,又和她補了一句:「別總吃排骨麵了,今天帶你去吃點新鮮的。」
這句話一蹦出來,雍寧對著自己面前的那碗排骨麵不禁莞爾,上邊飄著的兩片油菜葉子顯得蔫頭耷腦,分外可憐。
她又想起去年的夏天,歷城趕上大風天氣,預警發了兩次,陣風都過了七級。大風把她在院子裡新搭的一片藤架吹垮了,眼看搖搖欲墜。雍寧雖然一切親力親為,但她終究力氣不夠,幸虧當時方屹正好在店裡,才能幫她把吹垮的藤架都抬走,不至於砸到人。
那時候兩個人忙碌完已經過了午飯的時間,餓著肚子,還弄得滿身滿臉都是土。雍寧想去做點東西吃,方屹怕她太累,堅持說隨便點些外賣就可以了。
她的毛病自己清楚,估計方屹就是從那時候起發現了,她對於「外賣」的定義,似乎就只有排骨麵,甚至一直都不換餐廳,永遠點的是城南三十三號那一家的。
方屹後來說過,他有一次實在好奇,特意找過去了,距離挺遠,是一家很小的街邊小店,就算在堂食吃起來,也嘗不出什麼特殊。
如今雍寧看著那條訊息,心裡一陣暖意,她回覆他,讓他不用麻煩,隨便吃什麼都好。
平心而論,她已經過得很知足了,每天太多瑣碎的事,讓人沒時間傷春悲秋。
日復一日,晨昏拂曉,生活這鍋渾水,定下心來苦熬著,就能連滋味都忘了,這麼多年,離開母親,離開何羨存,無論少了誰她也都平平安安地活下來了,還怕什麼來日?
雍寧把吃完的垃圾扔掉,回來的時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她盯著四方天上枯冷的樹梢,終於意識到,這一年還是要過去了。
明年的這個時候,她應該已經離開「寧居」了。
這結局挺好,她用盡一切努力,實在爬不到何羨存的高度,也不能再逼他陪自己往下跳,傷人傷己的事,她再也不想做。
一夜喧囂,雍寧似乎忘了,別人提到的跨年,不僅僅是為了吃飯。
她和方屹也不是第一次出去了,所以完全沒往隆重的方面考慮。當天她一直以為只是普通的見面,直到她按地址到了之後,才發現方屹今天精心安排,把她約在了新城區久負盛名的石廊餐廳。
網上有很多關於這家店的話題,石廊餐廳開業一年多的時間,已經成為網紅排名第一的餐廳。店址選在繁華市區的邊緣,前身是一片廢棄的工廠,殘留下的廠房只有石磚的輪廓結構,後來被一位有想法的設計師接手,改造成了餐廳。這裡有極具特色的高背椅,還有造型藝術的石磚牆,它們將用餐空間合理劃分開,讓每一桌都顯得相對私密,對於客人而言,體驗度無疑很好。
雍寧環顧四下,夜色之中,附近都亮起了燈火,一切顯得比網上的圖片還要有格調。拱形的石磚窗下襬滿蠟燭,燃燒的時間不同,落下的燭蠟錯落有致,而石材的顏色和暖黃色的光格外協調,古樸又不失新意。
雍寧被侍者引著帶進去,核對了預定資訊,門口處已經有人幫她將大衣脫下。她一轉身,才看見門邊恰好有一條鏡面裝飾,鏡子裡的人還是一身不討喜的黑衣黑裙,好在她臨出門的時候腦子轉了一下,給自己找到一條合體的短款連衣裙,今晚還算是露出了腿,這就已經是她新年全部的裝扮了。
雍寧開始痛恨自己,一個人過日子都過傻了,今天是跨年夜,只有她才會這麼潦草地出門。
果然,她走進餐廳之後,身邊交錯而過的女賓全都穿了剪裁精細的裙子,人人妝容精緻,彷彿連笑容都已經彩排好,只等跨年夜這一天。畢竟今天城裡四處都有跨年的倒數活動,朋友圈攝影大賽即將開始,絕不能認輸。
所幸,雍寧在意的從來都不是別人的目光。
她走到方屹面前的時候,已經儘可能讓她自己顯得從容一些,沒想到還是在見到他之後露出了驚訝。
方屹已經將餐廳最靠內側的地方全都訂了下來,這邊靠窗的位置風景最好,一整面都是落地窗,剛好對著窗外的綠地。四下的石牆依舊凹凸不平,卻別出心裁地做了一些處理,滿面依著磚縫鑿開,做成了可開啟的樣式,今天上邊還掛了淡粉色的燈,光線柔和,角落裡還特意佈置了銀色的氣球。
明明是暗色調的牆壁,卻因為這些點綴而不那麼低沉,頓時有了節日氣氛,整體氛圍忽然和這餐廳雅緻的風格不同,似乎刻意被人安排過,一定要顯得輕鬆一些。
方屹本人也還是和平時一樣,今晚這家餐廳的其他男士大多都換了西裝,他卻穿著休閒得體的外套和襯衫,正在點桌上的蠟燭。
他聽見聲音,知道是雍寧來了,轉身過來迎她。雍寧平常很少露出腿,此時此刻只覺得渾身彆扭。
方屹好像很欣賞她今天的裝扮,他動作自然,順手想要牽過她,但雍寧的手卻避開了。她在室內戴著軟而輕柔的絨面手套,明明不會有事,但還是有點抱歉地解釋:「我不太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