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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跨年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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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屹沒再勉強,放開她坐在了對面,他看出她似乎對牆上的裝置很感興趣,於是告訴她:「每一個小櫃子都是一個禮物盒。」

雍寧有點好奇起來,問他:「禮物?」

方屹沒接話,他目光明亮,眨了下眼似乎這是個秘密,「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很快紅酒先上來,而後三道頭盤。麵包顯然也是方屹請人特意安排的,選了最柔軟的那一種,和黃油在一起的口感很是順滑。

雍寧喝了一點酒,心裡明白方屹是為了她,考慮到很多她的習慣,他為這頓跨年夜的晚餐花了很多心思,於是她端起酒杯,想說謝謝太矯情,一時只好盯著他看,直看得方屹有點奇怪,漸漸明白了她的意思,兩個人相視而笑,一起喝了一杯。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雍寧根本不用做什麼,只要她肯出現在他面前,就彷彿已經取悅過他千百遍。

夜深了,氣氛極好,方屹順勢和她開玩笑:「你要不要試試,預知一下,一會兒跨年的時候還有什麼驚喜?」

「驚喜……」雍寧向窗外看出去,歷城全城禁止燃放焰火,讓節日少了太多樂趣,她想了想,也不知道除了倒計時的活動之外,還能有什麼特殊的安排,好在紅酒總能讓人放鬆,她心情很好,順著他的話和他開玩笑:「不要隨便浪費我的超能力,搞不好哪天我還要拯救世界呢。」

方屹被她逗笑了,他實在是好看的樣子,一雙眼睛細長而顯得格外有神,當年就是學校裡最受迷妹追捧的那種韓系少年,如今事業有成,他的目光裡更多了自信的光彩。

他一邊笑一邊想起雍寧的那個朋友,隨口聊起來,「說起祁秋秋,她們公司跨年的專案是我們出的方案,大家都在場地裡忙,上午還看見她,下午人就跑了。」

雍寧點頭,也是無奈,「最近也沒找我,不知道幹什麼呢。」

「她最近那個男朋友……」

雍寧差點嗆了一口酒,捂著嘴問:「她又有了男朋友?」

方屹沒想到她不知道,於是只好搖頭說:「看著像而已。她這幾天活動不好好做,有事沒事就早退,去追他們公司那個新來的負責市場的人,關鍵對方上個月就和我們公司的前臺在交往,我看祁秋秋那個熱情勁兒,好像還矇在鼓裡。」

祁秋秋簡直是個渣男收割機,她性格外向,又有親和力,異性緣也很好。從上大學開始,她大概交往過不下十幾個男朋友,可惜每一任都是極品奇葩。

照現在這個情況來看,估計她用不了多久又要失戀。

雍寧一時有點發愁,不過祁秋秋也有個優點,「好在她久病成醫了,感情上的問題她自己有辦法開解。」

她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了前幾天發生的事,和方屹說:「對了,之前有個叫楊甄的女孩,出了點事想不開,找到我的店裡去了,我把她勸住了,看起來狀態不太好,就把你的電話給她了,如果後續她還有難處找過來,幫幫她吧。」她嘆了口氣說,「走到這一步的,都是可憐人。」

這幾年下來,也不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事了,兩個人早就有了默契,方屹點頭,讓她放心。

法餐的程式緩慢而講究,主菜上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聊了很久,雍寧還真覺得餓了,也不再客氣。方屹看她吃得習慣就放下心,和她說:「過了元旦,這段時間就不怎麼忙了,我可以多去陪陪你。」

雍寧認真地品味了一口極其美味的鵝肝,過了一會兒才說:「其實我也沒什麼事,冬天是淡季,來店裡的客人都很少。」

方屹仍舊是爽朗口氣,只是笑著問她:「怎麼,這算拒絕嗎?」

她愣了一下,他話裡的意思太直接,她想要解釋,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方屹一時沉默下來,他坐在對面靜靜地看她。雍寧的長髮挽起來,露出因微醺而泛紅的一張臉,從他第一次見到她開始,她就是這樣了,彷彿她整個人都被那座院子包裹著保護起來,無論多麼喧囂熱鬧的夜晚,她總有著最簡單的輪廓,疏遠地坐在角落裡,安靜得如同一幅畫。

她像是一副素雅的素描,什麼顏色都多餘。

方屹看著她,一時想了太多,直到窗外的燈火忽然亮起來,兩個人才反應過來,已經快到十二點。

一頓法餐,三個多小時的時間,這一年就要這樣過去了。

雍寧盯著窗外的樹影,很快就要進行跨年倒數,餐廳裡一下沸騰起來,綠地上的燈光也亮了,遠處的樹梢被數不清的燈帶層層纏繞,散發出螢火一般的光亮,而玻璃影影綽綽帶來的角度剛好,讓所有的光線暈染開,忽然讓人有了些不真實的錯覺。

她靠近了玻璃,抬頭向天上看,然而那裡什麼也沒有,月光被遠處的樓群擋住,只有黑漆漆的夜和燈光裝點的新年,她只覺得自己似乎喝醉了,忽然就藉著那酒勁問了一句:「有煙花嗎?」

方屹有點遺憾,和她解釋說:「現在市裡全是禁放區,這幾年管得很嚴。」

她隔著手套感覺不到窗邊的涼意,一直輕輕地貼在玻璃上,喃喃開口說:「也是,我以前放過,那會兒剛禁放,還不嚴,老城區那邊能偷偷買到煙花,只要小心一點,別讓人抓到就沒事。」

那時候雍寧才十八歲,同樣是年底的最後一天,不同的是那一年還有焰火,而她身邊的人是何羨存。

新年降臨的時候,雍寧捂著耳朵被煙火的聲音嚇得跳著走,她喜歡看漫天絢爛的煙花,可是又害怕爆竹響亮的聲音,只顧尖叫著往後躲。

一切的起因都很可笑,雍寧過生日的時候趕上感冒,嗓子腫得能噴火,全都浪費在生病睡覺上了。何羨存那段時間也被請去了美院,還有國家文博館一起,三方聯合申請了一個研究課題,他經常三個地方都要去,再加上公司的事情,忙得不見人影。

兩個人好不容易能在雍寧生日的時候相見,她的病卻掃了興。他為了能讓她高興一點,問她想要什麼禮物,雍寧當時迷迷糊糊,都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人話還是鬼話,傻兮兮地回答他:「想放煙花,要能‘嗖’的一聲竄上天的那種,小時候,我爸最後一次帶我出去,就是過年,他和我去放煙花……」

於是新年的時候,何羨存還真的買到了煙花。

他平常從來不做這麼有風險的事,修復工作必須保證手的平衡和力度的精準,是非常考驗能力的技術,放煙花這種事充滿威脅,一旦不小心傷了,對他的工作都有致命的影響。

但是那天何羨存卻為雍寧破了例。

她無比驚喜,彼時她還住在學校的宿舍,跑下樓去找他,於是何羨存就帶著她在學院的湖邊胡作非為,沒一會兒就有保安追過來,提著滅火器,沿途驅趕看熱鬧的人群。

當年雍寧只是個普通的大一新生,一旦違反學校禁放的規定,被抓住了肯定會有處分,於是何羨存乾脆把她塞進了車裡。

她還記得那天保安追了半天,最後看見是何院長的車,表情極其尷尬,而何羨存還收斂了笑意,和平時一樣擺出一副冰山臉,一本正經地把對方岔開了。

雍寧就躲在他車裡,拼命地蜷縮起來,藏在座位之下。直到他把車開出學校,他才把她抱出來,她在他懷裡笑到岔氣。

記憶裡所有的畫面,聲音……甚至於兩個人身上殘留的煙火氣味,所有的一切遙遠卻又格外清晰,而後雍寧就把它當成了跨年夜必需的活動。

後來沒過多久歷城就開始禁放,每年的跨年夜,何羨存都會帶她出城。

他離開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煙花。

方屹發現對面的人一直在兀自出神,他走過去將雍寧拉到身邊。

他的手輕輕地擁上她的腰,雍寧微微一顫,回身看他,卻剛好對上方屹眼中溫柔的笑意,她穿著單薄的裙子,並不適應,此刻周身覺得溫暖,無法再掙扎,任由他抱住了。

眼看時間將近,方屹讓雍寧回身看那些牆壁上的小櫃子,「不說那些了,今年我給你準備了新年禮物,藏在上面,你能找出來就歸你。」

這下她可犯了難,那上邊有大大小小几十個小櫃子,形態各異,誰知道他說的禮物在哪裡,於是她笑著繞了一圈毫無頭緒,最後還要方屹來提醒,「很容易想到的,送給誰,肯定就是跟誰有關的數字。」

雍寧明白了,用自己的生日日期數了一下,第九個櫃子恰好在最高處。侍者替她拿來了梯子,她想著方屹好不容易費了心思,總要她自己親手去把禮物拿出來才像樣,於是她讓他扶著自己,踩著梯子上去找,把裡邊的東西取出來。

那是個非常精巧的盒子,淡青色的天鵝絨,配了灰色的絲帶。

雍寧從梯子上蹦下來的時候,這一年剛好只剩最後十秒。

四下的倒計時牌突然亮起,全餐廳的人都開始倒數。雍寧來不及反應,只覺得一陣人聲湧過來,忽然從外邊走進很多人,全都是今晚餐廳裡的客人。

大家帶著格外真誠的笑容看向他們,拍著手倒數,示意方屹牽起她。

她還有些錯愕,餘光之中卻發現窗外樹梢上的燈帶也變換了顏色,左右熄滅了一部分,只剩正中幾棵樹上的光亮,遠遠地在夜色中拼成一個心形。

這下雍寧突然明白過來了,她拿到的是戒指盒,而她收到的新年禮物……就在裡面。

一旁的客人們歡呼著倒數「三二一」,所有的燈光悉數亮起,一片輝煌,而方屹恰好就站在人群中心,目光灼灼,一直催促著她,讓她拆開看看。

雍寧沒有任何動作,人群熱烈地慶祝新年到來,只有她一身黑裙站在原地,明明喝了酒,意識卻格外清醒,所有的一切都超乎她的預想,以至於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門口處的侍者已經將慶祝的香檳都開啟了,可她半天只說出一句:「方屹,太突然了。」

歌聲和掌聲都聚在了一處,一年伊始,似乎一定要用最熱情的方式來迎接。周圍的賓客聽不清她說了什麼,大家只在意氣氛,畢竟像這樣私下安排的求婚儀式,女方一般都會被嚇到,所以人群直接圍了過來,希望雍寧能借著新年到來的熱烈氣氛,開啟戒指盒,給求婚的人一個機會。

方屹替她把盒子開啟,裡邊是一枚求婚戒指。

他顯然不是一時興起,甚至專門找到了罕見的空青石做了鑲嵌,配合主鑽定製而成,泛著微微的藍綠色,光芒流轉之間,像是清晨的海,極其夢幻,周圍看見的人全都發出一陣驚歎。

空青石並不是多名貴的寶石,構造卻十分特殊,內部含有液體,恍若滴水的形態,本身也可入藥,因為形成的地勢罕見,所以產量極少,知道的人不多。方屹當時就是因為尋找這種奇特的礦石而走進了「寧居」,彼此結緣,他一直認為這是他們之間的信物。

雍寧當然清楚方屹這份心意,可她找不到任何喜悅的感覺,甚至不知道為什麼恍然生出了緊張感,就好像眼前的這一切統統都不對,明明應該是一齣喜劇,看到最後才發現演錯了結局。

她看著方屹充滿笑意的樣子,只來得及說:「我不知道你做了這麼多安排。」

「我說過了,我們在一起。我不是開玩笑的,新的一年應該從收到驚喜開始,這樣才能終生難忘。」他把一輩子的大膽和浪漫都用在了這一晚,只是想要證明,他讓雍寧和他在一起,是真的想和她共度餘生。

他說著想去拉起她的手,雍寧卻側身避開了,四下瞬間就安靜下來,她的拒絕太過於明顯,讓方屹當場難堪。

就如同上次在停車場裡一樣,雍寧很快就後悔了,可她一向反應直接,再加上人多的地方她也緊張,一時不知道還能找到什麼委婉的方式表達。

她自小與眾不同,反正無論如何都會被當成異類,她也懶得和人周旋,實在情商不高,而後那些年在「寧居」裡,何羨存沒能治好她這我行我素的毛病,讓她如今甚至不知道如何挽回,只好盡力讓這場面不那麼尷尬,試圖解釋說:「我沒有準備好,太快了,我完全沒想過任何關於婚姻的打算。」

方屹一直沒再說什麼,他維持著還算平和的表情,只是低頭把玩戒指盒,直到完全扣上,那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周圍的賓客紛紛看出氣氛不對,寒暄著找了藉口,全都退了出去。

人聲遠了,只剩下誰都沒來得及喝的香檳。

方屹順勢拿起一杯,一口灌了下去,又請人開了酒,在靠酒精壓制所有傷心和難堪,雍寧走過去想攔下他的酒杯,他卻示意自己沒事。

窗外的樹上還留著心形裝飾,閃耀出一片浪漫的光影,樂隊已經在草地上奏起了音樂,很多客人走了出去,歡快的氣氛持續升溫。

不過片刻之間,新的一年剛剛到來,方屹卻已經一敗塗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勉強找出些寬慰的笑,自嘲地說,「抱歉,我是不是嚇到你了?我只是覺得你終於願意離開寧居了,你說從此和何家的人沒有任何關係……如果我能直接給你一個承諾,那你以後就什麼都不用怕了。」

於他而言,人生精彩,如今只是拉開序幕的時候,他想和雍寧在一起。

可是她根本不留餘地,還是拒絕了他。

雍寧的話有些急切,試圖讓他明白:「我不是一定要依附誰才能活下去。」她早已不是十幾歲的小女孩了,早就可以獨自面對漫漫長夜,她有自己存在的意義。

她再也不需要別人用這種方式來給她安全感。

「對不起,我太著急了。」方屹轉身順著梯子走到了高處,當著她的面將那個戒指盒放回了原處,他平復了一下心情,似乎長長地嘆了口氣,順著動作半坐在了梯子上,背對著她,不願再讓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只有聲音傳過來,「就當今晚一切都沒發生過。」

雍寧再留下去場面會更加難看,方屹也有自尊心,她知道此時此刻沒有更好的辦法,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他留一點空間,於是她拿上外衣,很快離開了。

全城無眠,大型廣場上都是歡呼的人群,這種日子雍寧根本叫不到車。

她走出很遠,街道兩側都是人,無數年輕的情侶或是一起聚餐的朋友簇擁而過,每個路口都有人在打車。

雍寧還穿著露腿的裙子,此刻已經到了深夜,她走在路邊凍得渾身發抖,走出半個小時之後才打到一輛空車,幸好車上的空調很足,這才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

接近凌晨一點,她終於回到了「寧居」。

院子裡的燈籠已經統統亮起來了,走廊之中燈火通明,連那些做裝飾用的燈帶都有了光,像是怕她回來晚了,明明滅滅,為她照出了一條路。

一樣的跨年夜,一樣的祁門香,一樣的那首《老情歌》。

雍寧推開門走進去,一切都沒有變,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腳踏回了八年前。

兜兜轉轉,那個年代還沒有微信,也沒有視訊通話,一通電話顯得無比珍貴,一箱煙花都能讓人紅了臉,所以那時候愛上一個人,只能放在心裡一輩子。

時光飛逝,已不知秋冬,又是一年過去。

這一晚,是何羨存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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