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耀眼》小說信息

第8章 月光白(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們完全過了擁堵的市中心商業區,很快開進祁秋秋租住的小區裡,兩邊的道路空蕩蕩的,只有他們這一輛車,方屹重重地踩下剎車,長出了一口氣,想讓自己擺脫腦子裡打成了死結的想法。

祁秋秋正在玩手機上的「跳一跳」遊戲,車身猛然一停,她螢幕上的小人立刻摔死了,她拿著手機驟然抬起頭,爆發出一聲尖叫。

方屹冷不丁被她嚇得額頭一跳,忍不住吼她:「幹什麼!」

身側的人氣得要死:「我只差十步就超過第一名了,大哥你會不會開車啊!」

這下方屹不管還有什麼煩心事都顧不上了,恨不得一腳把她踹下去,忍著火氣和她說:「姑奶奶,活祖宗,麻煩睜開眼看看,您已經到家了。」

他說著說著自己也笑了,祁秋秋總是輕易就能把大家的心情拉到和她一樣放鬆,彷彿天塌了回去睡一覺都能忘掉,這可真是個好本事。

他看她罵罵咧咧地開啟了車門,忽然又開口問她:「你著急回去嗎?」

「不急啊,晚上也沒事了。」

「請你喝一杯。」

祁秋秋看他一眼,又瀟灑地把車門重新關上,她可不是個猶豫的人,直接說了一句:「走。」

那天晚上,方屹沒喝太多,他一直在聽,聽祁秋秋講起她和雍寧上大學時候的事。

雍寧一直很怪,從她還是大一新生開始,就表現出異於常人的性格。她實在不愛和同學混在一起,她的父母也從未出現過,每次過完假期之後,有專門的車送她返校,卻沒見司機下過車,漸漸地在女生圈子裡有了各種不好聽的傳言。

雍寧我行我素,性格孤傲,很容易就讓同齡人覺得她自恃清高,再加上她有個很彆扭的怪癖,非常怕旁人碰到自己,日常生活中偶然有人肢體接觸到她,哪怕對方是女生,她也會像觸電一樣,表現得十分離譜。

只有祁秋秋心最大,完全不懂看人眼色。她對雍寧一開始就有極強的好奇心,她們是中國畫學院的同班同學。一間宿舍四個人,另外兩個女生家在學校附近,都不怎麼回來,只有祁秋秋是從外省考進來的,一開始根本不受人待見,只剩下她和雍寧終日結伴。

艱難歲月才有人惺惺相惜,祁秋秋一直沒什麼城府,也有用不完的熱心腸,雍寧不愛外出,她就幫她打水買飯,一直照顧她。時間長了,雍寧不知道怎麼才能禮尚往來,最後兩個女孩反而有了默契。祁秋秋上大學時談戀愛,雍寧就在宿舍幫她趕作業,節假日的時候還把祁秋秋帶回家去住,她這才知道她身後的人為什麼那麼低調,竟然是何院長。

那個男人對於美院那群小姑娘而言,完全是遙不可及的男神前輩。何羨存本人拒絕各種授課邀請,名譽頭銜也不要,愈發傳得邪乎了,誇張到真當他不食人間煙火一樣供著,他和雍寧的關係一旦傳出去,事件的驚爆程度足夠震塌整個藝術學界。

如今的祁秋秋說起這一切的時候,直接開了威士忌,幾口下去,喝得有點上了頭。

她迷迷糊糊地笑,盯著方屹看,話題一停,忽然又扯回自己身上,還和方屹吹牛說:「那會兒我已經有兩個男生追了,油畫系那邊一個,還有……學雕塑的?忘了,反正每天都忙,沒空做作業,都是雍寧幫我。」

方屹點頭,又有些驚訝,他知道雍寧上了兩年學,因故離開了美院,從此再也沒有見她拿過畫筆,起碼在他面前,她提都沒提過自己也會畫畫。

他的錯愕顯而易見。

祁秋秋笑了,擺擺手示意他說:「她是被嚇到了,不想再學。有個專業課的老師,不知道什麼毛病,特別喜歡手把手教人勾線稿,雍寧當年為了畫畫,還沒有戴手套,不願意讓人碰,那態度把老師惹急了,好幾次讓她去看病,弄得同學都誤會她有怪病,討厭男人碰她……你也知道吧,無聊的女生湊一起,八卦勁頭上來,越說越噁心了。」

人言可畏,雍寧人前人後都要被同學議論,尤其她不合群,好事者的嘴裡又永遠不乾淨,關於她那雙手的傳聞越來越具體,原本就看不慣她的人編排出下流至極的謠言,足夠釀成一齣可怕的噩夢,徹底毀了雍寧對於學畫的期待。

「但是她對顏色非常敏感,你聽說過四色視覺嗎?」

人的眼睛十分奇妙,普通人有三種標準顏色視錐,大約可以看到一百萬種左右的顏色,而四色視者則會多一個視錐,所以這部分人能感受到更廣的色覺範圍,他們可以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顏色。目前能夠證實,只有極少數的女性才具有這種基因,而雍寧就是其中之一。

這也成為阻礙雍寧學畫的一個重要的原因,她對於顏色細微的變化實在過於敏感,而外人卻根本感受不到。她在意的一些細節對於其他普通人,甚至於很多老師而言,毫無區別,她的執著成了胡鬧,根本沒人在意她的努力。

人可以孤獨,但如果永遠無法獲得認同,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後來我才明白,她那麼辛苦考上美院,一心想學畫畫,是希望能幫助何院長工作。她想變得好一點,優秀一些……才能配得上他,可是這條路比她想得還要難,年齡、閱歷、成就……包括其他太多東西了,她和何院長之間雲泥之別,就算她可以改變一切,但是改變不了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你能明白嗎,她在他面前永遠是個小姑娘,越沒自信越要和他爭……」

方屹漸漸發現祁秋秋喝多了,他搶過杯子攔下她,反而被她一把抓住了手,他也就只好順勢扶住她。

祁秋秋說別人的事說得太多了,只覺得自己有點困,於是直接就趴在了吧檯上。

燈光昏暗,她枕著方屹的手,一雙眼睛裡亮閃閃的,笑嘻嘻地抬眼看他,忽然嘟囔著抱怨:「真是奇怪,當年在學校裡,我怎麼沒去追你呢……」

這原本是家安靜的酒吧,夜深了之後,音樂漸漸換成了一首搖滾歌曲,越發嘈雜。

她身邊的人顯然沒聽清她到底說了什麼,方屹只想把她扶起來,讓她喝口水緩一緩,可她懶得動。

一時之間,兩個人只能這樣僵持著,話題戛然而止。

祁秋秋看著方屹的臉,他已經安靜下來,目光落寞,反而多了幾分特別的神采。她的思緒飄得遠了,想方屹可真是有一副招人喜歡的樣子……酒吧裡的燈光讓人目眩神迷,祁秋秋胸口一熱,又開口想要說什麼,卻已經來不及。

室內空調的溫度太高了,空氣裡又都是酒的味道,混合著清新劑帶來的特殊香氣,這時代永遠不乏誘惑,緣分彷彿也能隨機投放,讓人心猿意馬。

方屹不想沉浸在這樣的氛圍裡,他忽然問她:「雍寧為什麼離開學校住到寧居去了?」

他還在關心雍寧的故事,這才是他們今晚相處的原因。

祁秋秋敲敲檯面問他:「我又不是義務講解,告訴你有什麼好處?」

方屹很清楚要投其所好,於是他笑了,忽然湊到她面前,一雙眼睛直直地看過來。

祁秋秋一瞬間只覺得自己眼睛都花了,整顆心快要跳出去,所幸她喝醉了,才能為非作歹,故作鎮靜。

可惜,這種時候男人永遠煞風景,方屹眼睛裡半點波動也沒有,他毫不猶豫地和她說:「以後你缺什麼材料都來找我,我給你想辦法,還負責車接車送,怎麼樣?」

朋友之間,不用客氣。

祁秋秋突然坐直了,想也不想又幹下去一杯威士忌,差點嗆出眼淚來。她仰頭看著燈影,五光十色統統混在一起,她過了很久才把這一口辛辣灼燒的東西都嚥下去,還是那個嘻嘻哈哈的祁秋秋,笑彎了眼。

她狠狠拍了一下方屹的肩膀,豪氣沖天地和他說:「成交。」

所有青春歲月,終將成為每個人記憶中最痴傻癲狂的日子,哭笑謾罵,一晃到了如今,不是隻有祁秋秋一個人記得。

城市的另一端也有人想起當年。

大雪封路,高速的收費站已經封閉,他們無論如何回不到歷城了,何羨存還是把雍寧帶回水庫,在基地裡住了一晚。

龔阿姨當時正在擔心,坐在門口偷偷抹眼淚,忽然看見院長把人找回來了,總算放心了。

她滿心疑惑,但回來的兩個人誰也沒打算和她說話,一路回房間去了,外人不好再多問緣由。

近郊這裡本來溫度就低,下雪之後明顯更冷了。

雍寧回到房間裡才覺得自己頭疼,忍著不敢說。

何羨存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凍著了,於是口氣重了,「你這臭毛病真是改不了,從上學的時候就這樣,一急什麼都幹得出來,這麼晚了,你還敢往樹林裡跑!」

她骨子裡其實硬得很,怎麼敲打都不服輸。

雍寧剛才是打定主意要走,沒覺得算什麼難事,於是低聲反駁一句:「路不遠,我也不怕黑。」

何羨存給她拿過浴衣,剛想讓她去洗澡,忽然聽見這話,他連氣都懶得生了。他一時有些自嘲,冷冷地說了一句:「當年也一樣,你說要救人就真往湖裡跳,說去幫祁秋秋也真去了,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為身後的人想一想。」

他全部的火氣,無非也是因為這個緣由。

好像在雍寧的意識裡,誰都比他重要,她全部的肆意妄為都不計後果,從來不考慮他會擔心。

導致雍寧離開美院的那場事故,起因也只是衝動而已。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