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憶裡的封信,無論是八年前還是重見的八年後,都是如同秋日陽光般溫暖的人。微笑裡有著淡淡的蕭瑟,但不會冰涼。看人的眼神充滿專注,但不會殘酷。
記得高中那時候,有一次,有個很胖的女生,被她們班的同學起鬨逼迫,在走廊上向封信表白。那女生本來就很自卑,經常被大家捉弄,卻不敢得罪任何人。抱著看好戲的心態,那些惡劣的同齡人要她在封信路過的時候大喊「封信我喜歡你」。
那女生喊了,喊完以後抱著頭蹲在地上無聲的哭。
得逞了的人惡意大笑,笑她是隻癩蛤蟆。
封信沒有笑。
他伸手把那個女生拉起來,認真的對她說:「謝謝你。」
他用他的行為和表情把那個女生被同伴打碎的自尊一點點還給她。
後來周圍的笑聲就變得尷尬起來,再後來就沒有人笑了。
我當時正好去打水,目睹了那整個經過。
那時候我就確信,我喜歡的少年,是世界上最閃亮最溫暖的少年。
但是,眼前的男人,卻如任何一個在夜店尋歡的墮落生命般,笑容虛浮,麻木腐朽,遊戲人生。
怎麼會,怎麼會。
怎麼會是他?
如果說下午聽聞他結婚離婚只是預期中的失落與疼痛,那麼此刻見到的他,才讓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心如刀割。
封信,這麼多年,你到底在做什麼,你經歷了什麼?
女人遲疑著發難:「你們認識?」
我盯著封信的眼睛,努力不讓自己逃跑。
「你認識我嗎?」我問他,也許天氣實在太冷了,我的牙齒都在顫抖。
他看著我,不置可否,像看著一個陌生的人。
甚至也沒有掙脫我的手。
「小姐,就算犯花痴也有個先來後到吧?今晚他已經決定跟我走了。」女人見封信不出聲,調子驀的高起來,竟伸手來掰開我的手。
我被她拉扯,一時情急,也用上了蠻力。
「是要講先來後到。」我聽到自己脫口而出:「這個人,我八年前就已經預約過了。」
那女人怒了,從封信懷裡直起了身子,發狠掐向我的手背。
封信突然伸手擋了一下,隔開了我們。
「別鬧了。」
語氣裡,明明白白的嫌惡,卻不知是對誰。
我胸口鈍痛難捱。
孫婷已經追了出來,看到此情此景,她僅有那點兒酒勁應該全醒了。
她身後還有幾個朋友,大家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朋友的朋友還是朋友,他們本能的覺得先幫我再說。
那女人見封信無意護她,再加上孫婷她們張牙舞爪的衝過來,頓時明瞭局面,冷笑幾聲拔腿就走。
「車鑰匙。」封信沉聲說。
女人頓了頓腳步,揚手把他的車鑰匙扔過來。
附送一個怨毒眼神。
封信被我抓住袖子,動作遲緩,任車鑰匙掉在面前的地上。
我聽到孫婷尷尬的喊「封醫生」,然後不停的問我「怎麼了程安之你怎麼了」。
封信看著被我抓住的手,又看向我的臉。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他的眼神,似乎比開始更清醒了些,那種犀利的目光,在夜色裡灼灼如電。
像用光了所有力氣的逃兵,我低下頭,虛弱的一點一點鬆開了我的手指。
「現在,我可以走了嗎?」他無視孫婷的招呼,平靜的開口問我。
我搖頭,又點頭。
我喃喃地問:「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糾結這個問題,或許,我是想告訴他,不記得我也沒關係。
可是你還記不記得那時的花,那時的樹,那時的雲朵,那時的桂樹香。
那時的,你自己。
你怎麼能忘記那時候的你自己。
這囈語像足醉話。
他沒有回答我,彎腰拾起地上的車鑰匙,然後頭也不回的朝停車場走去。
我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無聲的流淚。
半夜出來喝水的七春被我嚇了一大跳,哇的一聲怪叫跳過來。
「你搞什麼啊,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都睡著了,打你手機也不接。」她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我的邊上。
我抱著她的脖子哭出聲來。
終於有一個知道故事始末的人,可以在這樣充滿包容性的黑夜裡,聽我訴說。
聽到我今夜的遭遇,她微微動容。
「程安之,你到底愛他什麼?你難道不覺得這麼多年來,你愛的只是一個你想象出來的幻夢?」她問我。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自己千百遍。
「七春,愛是什麼呢?我只知道,這麼多年,只要想到他,我就覺得幸福。因為想靠近他,所以我變得勇敢,變得優秀,變得堅強,忍受寂寞,甚至在沒有希望的時候仍然堅持著……你以為我痛苦嗎?不,我並不痛苦,在愛著的時候,所有事情都不可怕,所有的事情都變得美好,所有的傷害都可以原諒,是他讓我感覺到每一天都充滿希望。今晚我哭,只是因為替他難過,難過他帶給我那麼多,我卻不能為他分擔一點點,我甚至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那麼寂寞。」
其實愛是很簡單的事吧。
你愛著的人,他存在的地方,整個世界都在發光;他失落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會下雨。
能夠避開的,就不是命運,能夠放棄的,就不是愛。
愛和命運,都是上天的事情,我清醒的沉淪,卻無能為力。
「七春,看到他那樣,我好痛。」我嗚咽著總結。
「我也好痛……」
「你也心痛?」我成功的被她吸引。
「不,我膀胱痛……我剛準備去尿尿,看你在這哭,結果沒尿成……一直忍到現在,不敢打斷你抒情……」
「噗!」
我就知道,孟七春是治癒系的啊。
15.十六歲的記憶像大群蝴蝶一樣霸道的奔湧進腦海
「安之啊!你下午有空沒有?陪我去一個地方!」何老師的大嗓門從電話裡清楚的傳出來。
我把話筒移開耳朵遠一點。
「下午……」下午沒空。
「我過來接你!我有個老朋友從北京那邊淘了一個田黃印章來,硬說是皇帝用過的,我得過去親眼瞧瞧,你也陪我一起去!」何老師完全不需要我的答案,已經自作主張急吼吼的安排。
我含糊推脫。
其實還因為心虛,以前在香港,和何老師通訊,碰到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時問彥一,久而久之,使得何老師把我當成了古玩專家。
但我自己清楚,我那點東西實在比他高明不了多少,現場賣弄丟臉事小,壞事事大。
但何老師可不管不顧,一把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只得加緊做完手上工作。
果然午餐時間一過,何老師的電話就來了,我匆匆交待了幾句,下樓隨他而去。
路上我來開車,聽得他在副駕位上坐立不安。
時而喃喃自語,時而唾沫橫飛。
不外是:
「專門買贗品的老傢伙,能有什麼眼力勁,肯定又栽了!」
「哼,上次屁顛顛的抱來個明代琺琅碗來給我看,我就說是高仿,他偏不信,拿去給故宮博物院的專家看,果然是高仿,他還不服氣,說我是碰中的。」
「不過皇帝印章可不是等閒物,安之你說,這封老頭不會真得了個寶吧…」
我聽得封老頭三個字,怔了一怔。
我想,不會這麼巧吧。
你那麼思念一個人,卻怎樣都遍尋不獲他的身影;而一旦重遇,他的名字身影卻時時處處出現在身邊。
難道我積攢了八年的緣份,都在這一個月用盡了。
車子開進一個小別墅區。
封家在院子上開了一個門,從院子進去,是密密的葡萄架,有古樸的石桌,石凳,精巧魚池,靠牆處開了一片菜土,雪季快來了,但院子裡依然有不少綠意,看得出主人很下功夫。
還未進院,就聽到一陣響亮的狗叫聲,一隻毛色油亮的金毛犬猛撲過來,卻在發現是何老師之後立刻改吠為哼,熱情的前爪摟腰猛搖尾巴。
鬚髮皆白的老人大步迎出來,他身材高大,雖然年近八十卻仍然精神矍鑠,滿面紅光,笑聲像打雷一樣,他隨手撥開那隻金毛大狗,自己卻一掌拍到瘦小的何老師肩上,動作之大我的心都驚得跳了幾跳。
何老師卻不以為意,同樣的大嗓門招呼回去,原本安靜的小院裡有了這兩個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的老人加上一隻大狗的聲音,瞬間變得像鬧市一樣。
進得屋中,暖意撲面而來,空氣裡充盈著淡淡的草藥香。
那隻金毛仍在我們左右跑動,這會兒已經放開了何老師,好奇的對著我嗅來嗅去。
何老師對我說:「這是他們家的老狗,叫郭靖。」
我看著那狗一臉憨厚的樣子,一下子沒忍住笑。
何老師又一把拉過我做介紹:「封老頭,這就是我跟你說的程安之,我在香港碰到的那個姑娘,這方面可懂得比咱倆加起來還多!我兒子上次結婚時我才發現,她居然是我媳婦的姐姐!你說巧不巧,哈哈哈!」
然後再對我說:「安之,叫封伯伯!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老朋友,看貨眼光差,看病倒是一流!」
封老爺子把眼睛一瞪:「封爺爺!」
何老師爭起來:「你個死老頭,她是我媳婦的姐姐,叫你爺爺,那我不是要叫你叔?」
封老哈哈一笑:「誰讓你四十歲才生何歡?」
眼見兩個歲數加起來超過一百五的老頑童還沒落座,就已經對吵開來,我暗暗好笑,趁機偷偷打量周圍的環境。
客廳裡有一面照片牆,多數是封老給多位大人物看病的紀念照片,那些曾是他病人的人中,有些是曾在新聞聯播裡出現的熟悉的臉,還有幾個外國人,看起來身份都不凡。
見我在仔細打量那些照片,封老頓時嘴也不鬥了,湊過來跟我講故事。
不外是些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相見恨晚感激涕零的傳說。
這都是老爺子一生的榮光,說起來就彷彿生命再重燃一次般整個人都變得耀眼,我倒是聽得津津有味大開眼界,估計已經聽過無數次的何老師卻很快不耐煩,連連催起印章的事,老爺子只好住嘴,意猶未盡的瞪了老朋友幾眼,特意跟我說有時間單獨聊,要好好給我上一課,我連連點頭。
終於進入今天的主題。
封老已經小心翼翼的捧出他的錦盒,開啟處,果然是一枚黃色印章。
何老師急不可待的捧起來細看。
我也湊過去。
這印章的印鈕是瑞獸形,體形碩大刀工精美,封老爺子說是乾隆之印,也並非不可能。
我依稀記得,乾隆皇帝酷愛以田黃石刻章,傳說曾有三百多枚田黃章流傳下來,但多數流於海外,最有名的應是現在藏於故宮博物院的三鏈章。
如果說封老這種業餘收藏愛好者,機緣巧合竟收入一枚乾隆的田黃章,那確實是一件圓滿的事情,其價值和意義都難估。
也難怪何老師如此激動,不敢置信。
何老師還在那仔細撫摩端詳,封老爺子已經不耐煩的一把搶過章子來,小心的放在我的手上。
「小程丫頭來說說看。」他似乎胸有成竹,目光炯炯的看定了我,分明只是考我。
我只能硬著頭皮,搜腸刮肚。
「這枚印章從材質上看,實屬上佳,血絲盤格明顯,蘿蔔紋細密舒順……」
我索性把腦袋裡關於上好田黃石的特徵背了一遍,其實我也分不清這枚章的材質是否具備那些屬性,但是看到封老爺子連連點頭,顯然龍心大悅,自覺算是矇混過關。
私心裡,很可恥的有一種在討好家長的感覺。
最後再坦誠說明一下自己水平有限,並無法認證古物真偽,但是封老爺子心中已經篤定,也並不在乎何老師的泛酸和我的無知,只是一心高興。
興致大好的封老爺子又邀請我品鑑了他的其他若干寶貝,還給我們沏了功夫茶,在兩個老頭時不時的鬥嘴聲和茶香裡,一下午的時間飛快流逝了。
喝茶的結果就是我想去衛生間。
封老爺子撓撓白頭髮。
「樓下衛生間的馬桶昨天壞了,叫人來修今天還沒來,你去二樓用我孫子房間裡的衛生間吧,二樓右拐第一間就是。」
我只好自己爬上樓去。
二樓右拐第一間,推門進去,裡面是一間套房,穿過書房和臥室,盡頭是衛生間。
郭靖跟在我的後面蹭來蹭去,似是領路,又似是玩耍。
乾淨簡單的房間。
我連呼吸也放輕,只怕驚擾這個夢。
沒有亂扔的雜誌,沒有凌亂的雜物,牆上沒有照片,全屋連一件掛在外面的衣服都沒有。整個房間和樓下一樣使用深色的傢俱,而深藍色的床上用品,幾乎是這極素空間裡唯一彩色。
這就是封信的私人世界。
一瞬間我的腦海裡隱隱掠過什麼,感覺到似乎有什麼不對勁,但那感覺卻像一閃即逝的流星,抓不到重點。
我貪婪而留戀的看著這空間裡的一切,卻不敢伸手觸碰。
封家的別墅住於近郊,算是最靠近市中心的別墅區,應該價值不菲。但這小小世界裡,卻似乎只有封老爺子和封信兩個人居住。
陽光照在窗子上,有小鳥在窗外鳴叫,只伴著郭靖呼呼喘氣的聲音,靜得讓人心虛。
我鬼使神差的伸手去觸控桌上那本攤開的醫學書。
目光落在書頁上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哪裡不對勁。
那書頁分明已經不新,但卻乾淨得沒有一個筆印。
就像這個房間一般,沒有絲毫有一個年輕生命居住著的痕跡。
但我卻知道,高中時的封信,會在書上做各種筆記,會偷偷的調皮的畫小雞吃米,會有掩飾得很好,但仍然不經意流露的各種少年情緒。
那些,在這個房間裡,全部看不見了。
他似乎刻意的想讓自己,彷彿沒有活過。
我的心從未有過的恐慌驚懼,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他有了這樣的改變,我曾經在失去他所有訊息後都不曾絕望,但這一刻,卻有一種無能為力感暗暗的侵襲了我。
我能為他做些什麼。
我茫然四顧,卻突然看到書的下面壓著一張紙,露出一角。
我輕輕抽出來。
忽然愣住。
那張紙上,用我熟悉的筆跡,寫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程安之。
後面接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飄著出了那個房間的,出房間的時候,眼角瞄到書架上一樣東西。
和這房間很不相稱的一樣東西。
十六歲的記憶像大群蝴蝶一樣霸道的奔湧進腦海。
聖誕晚會上,我連送給他禮物的勇氣都沒有,只得趁亂將手裡的一隻醜怪小恐龍放進替他撿禮物的女生手裡。
那恐龍被捏肚子,會發出可怕的大叫:iloveyou!iloveyou!iloveyou!
我愛你。
現在,它就靜靜的站在書架的角落裡,看著我的失魂落魄。
我伸手捏它一下,再捏它一下,它已經不會發出聲音。
回去的時候,我異常沉默。
何老師幾次想開口,又欲言又止。
送他到家的時候,他終於還是遲遲疑疑的問了出來。
「安之啊,我記得你在香港有男朋友的是不是?那個很年輕的小夥子……」
我知道他說的是彥一,我搖頭。
「那個不是我男朋友,只是一個朋友。」
何老師眼睛一亮。
「那你現在有男朋友沒有?」
我又搖頭,最近問這個問題的長輩好多。
何老師啊了一聲,下定決心似的說:「你要是不嫌我多事,我想給你介紹一個人……就是封老頭的孫子,上次小素婚禮上不知道你見過沒有……那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比我家何歡有出息,就是……」
前面有車突然插道,我一時慌亂,差點追尾。
何老師見我沒吱聲,大概以為我在催他下文,想了想一咬牙道:「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離過一次婚……你看,要不約個時間讓你們見見?」
我手腳發涼,心亂如麻。
最近發生的戲劇性轉折太多,我原本就不玲瓏,只覺應接吃力。
但是,至少我聽懂了,何老師說的,是封信。
看我還是不出聲,何老師也有點不好意思,自我解嘲道:「我也知道你肯定心氣不低,條件又好,怪我多嘴,都是封老頭,非要我問問……」
「不是的!」我急著打斷他,一時間差點喉緊語塞。
「只要他同意,我沒問題!」我只能這麼說,矜持盡失的態度反而換來何老師的驚詫莫名。
封信,封信。
如果那個人是你,我怎麼會不願意。
我不管前方是風是雨還是晴,我只知道,如若是你,隨時隨地,我會如約而至,哪怕賭上一生的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