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哥,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葉明詩一臉震驚地看著潘琛。
潘琛失望地看著她,原以為她雖有點兒自己的小心思,可是姑娘嘛,難免會有各種彎彎繞繞的,只要不影響工作,他們也都只當不知道。可是這次,葉明詩實在過分了。
潘琛說:「這次是明盛集團親自往msf投訴,他們投訴你工作態度有問題,沒有醫生的職業操守。」
葉明詩搖頭,臉色煞白:「我不相信。」
其實潘琛已經夠委婉的了,他說是明盛集團的人去投訴的。其實真正投訴她的,就是易擇城。這件事潘琛倒也能理解他,葉明詩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曝光了霍慈吃的藥。即便霍慈有心理方面的疾病,那也是她個人的事情,只要她不想讓別人知道,誰都無權曝光。
「潘哥,你幫我跟學長求求情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只是太震驚了。」葉明詩看著他,看起來是那麼真誠。
聽到她到現在還這麼說,潘琛都不由得有些失望了。他和葉明詩也認識很久了,當初易擇城和他參加一個任務,葉明詩作為國際志願者,加入他們。小姑娘性格熱情,也不怕吃苦,當時一起工作的不少人都挺喜歡她的。至於她對易擇城的心思,大家都能理解。畢竟長成易擇城那樣,沒姑娘倒追,才叫奇怪。
潘琛看著她,開口說:「明詩,之前你在手術中犯那麼大的錯,他都是安慰你,讓你別擔心。你也應該懂,擇城這個人面冷,絕對不心冷。這次你是真讓人心冷了。」
「我沒有……」葉明詩垂著頭,她否認的聲音,也越來越低。
「你回去的機票,這邊會幫你改的,下面的行程你也不用再跟了。」潘琛說完,還是輕嘆了一口氣,畢竟看著她走到這一步,還是有些惋惜。
霍慈正在房間裡收拾東西,酒店總經理將她的房間換到了四樓,旁邊就是易擇城的房間。
這會兒他在自己房間開視訊會議,雖然人在國外,但他每天都會和公司高層聯絡。也正是趁著這個工夫,霍慈把自己的東西整理了一遍,今天沒出門,好在前幾天都拍得差不多了。這次非洲之行的作品,她都是自己親自處理,原本是受易擇城邀請,現在她自己心裡也有了想法。
「你想辦作品展?」白羽有點兒激動,趕緊回了語音過來。
其實這幾年業界和網上對霍慈的評價,難得一致,都認為她太商業化。她是得了國際金獎才在國內紅起來的,最後卻比誰都在商業化這條路上走得遠。白羽心底也著急,他倒是希望霍慈能靜下心拍點兒作品出來,不說得獎,最起碼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霍慈對著手機:「有這個想法,回去再細談吧。」
「行行行,不過要是你真想辦,咱就弄個大的,搞個巡迴展怎麼樣?畢竟你現在這麼多粉絲,門票根本不是問題。」聽電話那頭的白羽興奮得都要飛起來了。
霍慈一愣,說:「可以,不過我打算把這次展覽的錢捐給無國界醫生組織。」
那邊好一會兒才又傳來一條語音資訊,白羽小心地問:「你和易先生現在怎麼樣了?」
霍慈看著螢幕,好一會兒,才認真地打字:「很好,他很好,我也很好,我們都很好。」
她笑著打完這句話,傳送過去。
此時,門鈴響起,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門口,從貓眼看了一眼,是葉明詩。
她沒立即開門,外面的葉明詩又按了門鈴,喊道:「霍慈,你在嗎?我能和你談談嗎?」
霍慈重新走回房裡,拿起手機。門外的人又說:「霍慈,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見你房中失竊,怕你有損失。並非故意要侵犯你的隱私。」
沒一會兒,外面就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怎麼在這裡?」
霍慈看了一眼手機,好了,也不用她發簡訊了。她知道葉明詩今天之所以來找她,不是向她道歉,只不過是不能接受突然要離開的結果罷了。這件事,易擇城在晚餐的時候,就已經告訴她了。
霍慈重新走回去,開啟門。
葉明詩正垂著頭,眼眶溼紅,她面前站著的易擇城,神色冷漠嚴肅,倒也不是不耐煩,是冷淡到極點的神色。彷彿面前這人什麼心情,或是說什麼樣的話,都和他無關。這種行為,或許不夠紳士,可霍慈就是喜歡死他這種內外有別的態度。
見她出來,葉明詩有點兒激動,立即說:「霍慈,我是來跟你道歉的。對不起,我不應該當眾那麼說。」
「我不接受。」霍慈淡淡地看著她。
葉明詩抬起頭,錯愕地看著她,沒想到她會斷然拒絕。
霍慈神色冷漠,本就身高腿長,此時站在葉明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眉梢眼角都是漠然:「為什麼總會有人覺得,說一句對不起就該得到所有原諒?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也不接受你道歉的說法。因為你不是無辜的。」
葉明詩張嘴,想要為自己辯解,但她看到霍慈的眼睛太過通透和冷漠。
她的那點兒心思,早就被人家一眼看穿了。
「對不起。」這次葉明詩壓低聲音說。說完之後,她就轉身離開。
她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時,霍慈轉頭看著易擇城,問他:「會不會覺得我太不近人情?」
「不,這是你的態度。」易擇城看著她,沉聲說,「只要是你的態度,我都贊同。」
霍慈看著他,挑眉:「所以我現在也是霸道總裁的女人了?」
易擇城愣愣地看著她。
霍慈看著他,突然想起那天他在洗手間乖乖閉上眼睛的模樣,他現在也是這樣,乖乖的。
她湊上去,吻住他的唇,等稍稍分開後,才輕聲說:「你以後不許這麼誘惑我了。」
易擇城哼笑,她湊上來親他,反而是惡人先告狀。
下一秒,霍慈被帶進了房間。等纏綿的吻結束後,霍慈看著他,說道:「你今晚要回自己的房間。」
易擇城輕挑了下眼尾,就聽她振振有詞地說:「咱們是一個團隊的,總要考慮一下影響。我搬上來已經叫人懷疑了,從現在到回國,不許再那樣了。」
「你確定?」易擇城又用氣聲問她。
他還真是知道怎麼誘惑她,她卻堅定地哼了一聲。結果易擇城又在她耳邊說:「我不碰你,不過為了照顧你,今晚我必須睡在這裡。」
「我又不是小孩。」霍慈笑了。
易擇城卻低頭看她:「可你是我女朋友啊。」
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工作是什麼感覺?
大概就是時間真的過得飛快,來到最後一站南蘇丹的時候,霍慈才意識到,他們的旅程還有幾天就要結束了。從一下飛機開始,那種離別的氛圍居然悄然而至。
南蘇丹是世界上最年輕的國家,它本來是蘇丹的一個高度自治地區,後來在二〇一一年成為了一個獨立的民主主權國家。只是這個年輕的國家成立之後,並沒有迎來和平。從二〇一三年開始,這個國家就陷入了內亂當中。
當地曾經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六聲槍響就能顛覆一個政權。如今南蘇丹正陷入各種部族的爭端之中,造成大量平民無家可歸。
一下飛機,他們就換上了國際志願者服裝。
這裡槍支管理混亂,隨時可能會爆發內亂,每天都會有人死去,所以為了安全,他們提前換上了國際志願者服裝。因為趕上軍機降落,拿行李的時候,等得有些久。朱巴機場十分狹小,而且電力供應不足,熱得像桑拿房一樣。霍慈熱得頭昏腦漲,連話都說不出來。
易擇城遞給她一瓶水。
霍慈接過,擰開瓶蓋,一口氣喝了半瓶,又遞還給他,易擇城伸手接了,把另外半瓶喝完。
兩人全程都沒說一句,可見默契,叫人羨慕。
一旁的魏來,瞧著唐旭眼巴巴地望著人家,也給他遞了一瓶水:「喝吧。」
唐旭接過,鬱悶地把一整瓶咕嚕咕嚕地都喝下去了,等他喝完了,魏來罵道:「嘿,老子還一口沒喝呢,你給我留一口。」
到達朱巴酒店之後,眾人總算鬆了一口氣。一路上,別的不說,至少訂的酒店都是有空調的。這裡的天氣實在太炎熱,室外溫度能達到五十攝氏度,出去幾分鐘,就能悶出一身汗。
潘琛照舊先聯絡了無國界醫生組織在南蘇丹的行動總監,這次明盛集團直接為南蘇丹捐贈了三百萬的藥品資源。而這些資源會在兩天後到達,到時候南蘇丹的衛生部部長將親自接待易擇城,並向他授勳。這批藥品要捐贈給中國援助南蘇丹所在的醫院,短暫休息之後,他們便前往醫院。
一路上,霍慈沉默不語,低頭除錯鏡頭。
「還沒適應?」易擇城偏頭問她。
霍慈輕輕搖頭,臉上卻越發冷淡。
待到了醫院,下車前,霍慈突然開口:「我能在醫院裡逛逛嗎?」
易擇城微愣,還是點頭:「可以,我讓楊銘陪著你。」
「不用,我四處看看,不用人陪。」霍慈搖頭,其實她今天不必過來的,卻還是跟了來。
到了醫院,因事先聯絡過,已有人在門口等著。當醫院的人簇擁著易擇城進去後,霍慈開始在周圍逛。這所醫院是中國和南蘇丹的友好醫院,牆壁上掛著熟悉又親近的漢字。也不知逛了多久,她看見了醫院的佈告欄,最前端是中國醫療隊所有醫生的名字。
她安靜地站在佈告欄前,看著這一張又一張中國面孔。
一寸丹心圖報國,兩行清淚為思親。
他們遠離祖國,遠離家人,可曾深深地思念著?
「霍慈。」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當霍慈轉過頭時,就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不遠處,看著她。他的皮膚變得更黑了,此時滿臉的震驚。
真的看見霍慈的臉時,男人愣在原地,久久不敢上前。
霍慈轉身就往外走,身後立刻傳來急切的腳步聲。男人一路追上來,捉住她的手腕,將她拉住。他低頭看著面前的小姑娘,她臉上的表情倔強又冷漠。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緊緊地攥著她的手,生怕一鬆手,這就是一場夢。
霍慈低頭不說話。
很快,一隻手伸過來將她攬進懷中。易擇城皺著眉頭看著那隻握著霍慈手腕的手掌,黝黑粗大,抓在她雪白的手腕上,格外惹眼。
「鬆開!」易擇城聲音冷冽。
男人卻沒立即鬆手,易擇城轉頭:「楊銘,去請醫院的保安過來,這裡有闖入者。」
說著,他就伸手去擋男人的手掌。
好在,這次男人真的鬆開手了,他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巡視,片刻後他開口說:「這是誤會,我並非闖入者,我是這所醫院的醫生,也是中國醫療隊的成員。」
易擇城神色這才有所鬆動,但還是不悅,畢竟剛才男人抓著霍慈的手。
直到男人輕笑,再次開口:「我是霍明舟,霍慈的父親。」
霍慈敢肯定,易擇城這輩子都沒出現過這麼迷茫的表情。
對面的霍明舟十分有風度,伸出手,易擇城趕緊鬆開搭在霍慈肩膀上的手,恭敬地握住霍明舟的手掌:「伯父您好,我是易擇城。」
聽著他聲音都不像平時那麼清冷,居然還有那麼一絲顫抖,霍慈忍不住低頭。她居然有朝一日,能見到易擇城緊張,真是太新鮮了。
「霍慈。」霍明舟看著一直不出聲的姑娘,帶著點兒笑意問,「你不應該給我們介紹一下?」
霍慈總算抬頭正眼看他了,只是又迅速轉頭,對旁邊的易擇城說:「這是霍明舟。」
易擇城瞧著她倔強的模樣,不由得有些無奈,他自然知道霍慈的家庭情況,只是他沒想到,霍慈的父親竟是援助南蘇丹醫療隊裡的一位醫生。
「這是易擇城。」霍慈看著對面的霍明舟,頓了一下才說,「我喜歡的人。」
霍明舟有些詫異地挑眉。他是個極英俊的中年男人,雖然已快五十歲了,可是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的模樣,高大挺拔,看起來極沉穩內斂,身上有種成熟男人誘人的魅力。
霍慈生得像柳如晗多些,一雙眼睛卻是復刻了他的,漆黑烏亮,像是有星辰藏在裡面。
「來這裡,怎麼也不給我打電話呢?」霍明舟的聲音,極溫柔,一點兒不惱火霍慈直呼他的名字。
霍慈冷冷地說:「你不是隻寫信的嗎?我要是寫信給你,只怕現在都沒到你手裡。」
霍明舟輕笑出聲,看她的模樣就像是在瞧一個調皮的小姑娘,眼神中的寵溺,溫柔如水。
「吃過晚飯了嗎?」霍明舟溫和地看著兩人。
「吃過了。」
「沒吃呢。」
霍慈轉頭看著易擇城,他睜眼說瞎話,他們明明是在酒店用過晚餐才過來的。
易擇城的謊話雖然被戳破了,可一點兒都不尷尬,他神色如常地說:「我們剛才在酒店稍微用了點兒,不過您也知道,這裡的口味總是叫人有些難以適應。」
簡而言之就是,我們雖然吃了,但是沒吃飽。霍慈這會兒連驚訝的表情都沒有了,她心裡暗暗發笑,就連高冷的易先生都有這種時候。她想起易擇城對她冷冰冰地說他們兩個是不可能的時候,再與現在這般相比較,還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要不去我那兒坐坐?我給你們炒個菜。」霍明舟也不點破,反而順水推舟地問他們。
「不用了,我們還得回酒店呢。」霍慈冷漠地說。
可她剛說完,t恤的下襬就被輕輕扯動了一下,她沒動,那個力道又大了幾分。她微微轉頭看著旁邊的男人,就見他一臉嚴肅。要不是此時她衣服的下襬已經被拉了五六次,她絕對不會想到是他搞的小動作。
霍明舟倒是再接再厲:「霍慈,不想看看爸爸住的地方?」
誰知一句話,卻叫她喉頭一下酸澀得厲害。
之前她從未踏足過非洲這片大陸。雖然在無數的新聞報道里,知道這裡是如何貧窮、落後,各種傳染病肆虐。但當真的走上這片土地時,她才明白,那些報道所描述的苦難,尚不及這現實中的十分之一。
「走吧。」霍慈沉著臉。
只是霍明舟轉身的時候,她瞪了易擇城一眼,剛才他一直鍥而不捨地拉她的衣襬。
中國醫療隊的醫生們就住在醫院旁邊的宿舍樓裡,他們回去的時候,其他醫生正在大廳裡聊天打牌。晚上沒有工作的時候,醫生們也會給自己找點兒娛樂活動。
「霍老師,這兩位是……」見霍明舟帶回來兩個陌生人,眾人紛紛好奇。
況且這兩位長得真是好看,小姑娘個子高挑,穿著t恤和短褲,頭髮紮成丸子頭,一張小臉估計真的只有巴掌大,眉眼精緻好看得過分。至於旁邊的男人,身姿挺拔高大,英氣逼人。他們這裡難得瞧見中國人,況且這一下還來了兩個這般出色的年輕人。
「我女兒來這裡工作,順便來看看我,這位是她的朋友。」霍明舟笑了笑。
來這裡工作的醫生,都是遠離家人的,難得有一個家屬過來,眾人自然很高興,打完招呼之後,大家默契地把客廳留給他們了。
霍明舟要親自下廚,易擇城開口:「其實霍慈就是想來看看老師你住的地方,不必這麼麻煩。」
「不麻煩,冰箱裡正好還有米飯,我給你們做個揚州炒飯。」霍明舟此時看著易擇城,眼中帶笑。
剛才易擇城那小動作,別以為他沒看見,霍慈這孩子就是太倔了,很多時候連霍明舟都沒辦法。沒想到,現在居然找到了一個能降得住她的人。
只是聽到她那句「我喜歡的人」,霍明舟這心裡啊,真不是滋味。
霍慈從小就崇拜霍明舟,因為她的爸爸是醫生,是能治病救人的人。也正因為受霍明舟的影響,她才會考醫學院。她和霍明舟很親近,甚至連她媽柳如晗都曾抱怨過,她太親近爸爸,反而和媽媽有些疏離。
大概真是越親近才會被傷害得越深。
很快霍明舟就出來了,他端著炒飯,招呼他們:「快過來吃吧。」
兩人在桌子旁坐下,霍明舟又拿出一個玻璃瓶子——老乾媽,擺在兩人面前。見這兩人都不動彈,他就笑了:「這都是好東西,也就你們來了,我才捨得拿出來。」
霍慈冷哼了一聲,開始低頭吃飯。
吃飯的時候,霍明舟就坐在對面看著,他都有兩年沒見過他的小姑娘了。性子還是那樣冷,他心底嘆了一口氣,可嘴上笑著問:「爸爸做的飯好吃嗎?」
霍慈冷著臉,說:「難吃。」不過剛說完,她又舀了一勺子,塞進嘴裡。
小姑娘啊,口不對心,可霍明舟是真開心,又去給她倒水,還要給她削水果。
「我不吃水果。」霍慈冷冷地開口。
霍明舟說:「你不吃,你喜歡的這位易先生總要吃吧?」
正安靜吃飯的易擇城猛地抬頭,瞧了瞧這父女兩人,沉默了半晌說:「謝謝霍老師,我挺喜歡水果的。」
霍慈一生氣,伸手就去掐他的腰,他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只是他肌肉結實,霍慈掐了半天,只能恨恨地哼一聲。
易擇城趁著霍明舟轉身的工夫,立即湊在她耳邊低聲說:「你乖乖的。」
霍慈正要轉頭,就又聽他說:「不要和岳父鬧彆扭了。」
霍明舟端著水果回來的時候,霍慈看著他的襯衫下襬,突然說:「你的紐扣掉了一粒。」
他低頭瞧了一眼,笑道:「還是小姑娘心細,我都沒發現。」
霍慈默不作聲,她看著他身上這件洗得都有點兒發白的襯衫,神色更加冷漠。只是再抬頭時,她就看見燈光下,他髮鬢微微斑白的一點兒。
離開的時候,霍明舟一直把他們送到車上,他說:「等爸爸休假,去酒店看你好不好?」
霍慈沒說話,倒是易擇城說:「霍老師,這幾天我們五點之後都會在酒店裡。」
霍明舟這才笑著點頭,催促道:「趕緊上車吧,南蘇丹晚上不怎麼太平,你們早點兒回酒店休息。」
兩人上車之後,霍慈梗著脖子,沒有朝外面看。一直到車子啟動,開出去好遠,她才回頭。
霍明舟高大的身影,漸漸成了一小團。
她拼命咬著唇,忍了好久才說:「他老了好多啊。」
一旁的易擇城沉默著將她攬進懷中。
因為明盛集團捐贈藥品之事,易擇城被南蘇丹政府授勳。而授勳儀式就在他們所在的酒店舉辦,畢竟這裡是朱巴最好的酒店。
霍慈原本情緒不算高,可看著易擇城穿著黑色燕尾服時,還是露出一絲笑意。
還真像她想象中的那麼英俊。
她跟著易擇城進入了宴會廳,將自己唯一帶著的一條白色長裙穿上了,不過她還是帶了相機過來,畢竟這樣的場合,她想親手記錄下來。儀式雖然隆重,卻很簡短,霍慈站在臺下,將鏡頭對準上面的男人。
她透過鏡頭,看著這個男人。他神色從容淡然,不管旁邊的人如何誇讚他對這個國家的貢獻,他依舊那般冷靜。黑色燕尾服將他襯托得高大挺拔,略長的黑髮此時被整齊地梳向腦後。無論是鏡頭之外,還是這方寸的鏡頭裡,他都是她愛著的模樣。
在酒吧中,她一眼就認定了他,也許這就是冥冥之中的註定吧。
霍慈按下快門,將他接過勳章的那一刻永遠地定格在相機裡。
這也是她喜歡攝影的原因,因為相機能把瞬間定格成永恆。
當儀式結束後,霍慈安靜地看著他與那些人寒暄,他神色依舊淡然。他回頭,看見遠處的霍慈,低頭對身邊的楊銘說了幾句話。
楊銘過來請她,說:「霍小姐,易總請您過去。」
霍慈走過去,就聽到旁邊有些吵鬧。
她看著對面,是一個黑人男子在吵鬧,黑衣保鏢上前驅趕他。此時,變故突生,那個吵鬧的黑人居然從身上掏出一把槍,對著他們就開始射擊。宴會廳並不安靜,那個黑人掏出槍時,竟然只有幾個人注意到。
易擇城還在回頭看她,他背對著那個黑人,當霍慈衝上去推開他的時候,所有的畫面,就像是在電影裡被刻意放慢,宴會廳在一瞬間陷入巨大的混亂中。
「霍慈!」易擇城一把將她抱著往後退。他們一直退到宴會廳的一個角落,他才來得及檢視她的傷勢。
此時的易擇城再也不能從容冷靜了,他捂著她身上的傷口,可是鮮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你瘋了嗎?」他眼裡透著無助。
霍慈嘴角揚起:「你剛才在看我。」她的意思是:你沒看見他,我只是想提醒你。
「不過我總算也能保護你一回。」她語調輕鬆,可是臉已經白得像紙。
易擇城轉頭衝著楊銘喊:「快打電話,通知醫院,快!」
「誰要你救我,我只要你活著。」
霍慈看著他,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死都想要護著的人。以前她沒有,現在她有了。
「不要說話了,不要再說話,保持體力。」易擇城捂著她的傷口,酒店肯定有急救藥箱,只要有急救藥箱,他就能想辦法先幫她止血。
他把外套脫了下來,披在她的身上。他穿著的白色襯衫早就沾上了斑斑血跡,這些都是從她身體裡流出來的。而霍慈的白色長裙已經被血跡染紅了一大片,看起來異常恐怖。
易擇城從成為一名醫生以來,做過上千臺手術,看過數不清的病人,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病人家屬的無助。他告訴自己,她現在流出來的血,還不至於致命,子彈打進她的腹部,離心臟很遠,她暫時還不會有生命危險。
他是職業醫生,他有判斷一個病人病情的基本素養,可他抱著她的手在顫抖,他身上都是她的血。易擇城一直覺得自己身為醫生,從不恐懼死亡,對於病人,他竭盡全力地救他們。但如果無法拯救生命,他也能坦然地接受。這是一個醫生應該做到的,也是必須做到的。
可是就在現在,就在此刻,他沒辦法冷靜,他在恐懼。
酒店外槍聲四起,楊銘已經聯絡了中國大使館,他對易擇城說:「易總,不止我們酒店,街上也發生了交火。我打電話給中國大使館,他們說會盡快通知維和步兵營來救我們,讓我們耐心等待。」
幾個保鏢都把手槍上膛,隨時準備自衛反擊。
易擇城把霍慈安置在牆邊,讓她靠著坐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輕聲說:「別害怕,你不會有事的,我以醫生的名義向你保證。」
她看著他,輕聲說:「我也學過醫,我不怕。」
霍慈此時臉白得像一層紙,一直以來漆黑烏亮的眼眸,在此刻慢慢地失去了光彩。
普通人的失血耐受量是五百毫升到一千毫升,易擇城看著她身上的血,心臟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狠狠地攥著。
不行,他等不了。
「把槍給我!」易擇城伸手。
楊銘大驚,立即低聲道:「易總,您想做什麼?」
「外面也在交火,醫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過來,我去找酒店的急救藥箱,先給她止血。」易擇城的聲音裡透著冷靜。
霍慈的手猛地握住他,楊銘更是著急:「易總,外面還不知道有多少匪徒呢。這個宴會廳裡有這麼多的安保人員,是最安全的。」
楊銘說得沒錯,雖然是那個黑人最先開槍,但是他開槍之後,就被經濟部長的安保人員射殺在當場。現在宴會廳的大門已經被關了起來,這裡有安保人員,也有保鏢。只要待在這裡不出去,等到聯合國的維和部隊到達,他們就能平安無事。
易擇城淡然道:「把槍給我。」
楊銘求救似的看著霍慈,他不是不想救霍小姐,現在已經有一箇中槍,要是易先生再出去受傷了,到時候可再沒人給他擋槍了。
霍慈好一會兒才開口,她失血量實在太大,此時說話都困難。
「不要去,你要是出事了,我這槍不是白捱了?」她想牢牢地抓住易擇城的手,手上卻沒有力氣,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好累。
她身上好冷,即使裹著他的外套還是好冷。
易擇城看她說一句話都這麼艱難,知道她是真的快支撐不住了,一旦失血到休克的程度,就真的危險了。當他再一次要槍的時候,沉默的保鏢終於將一支槍遞到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