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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繁華半江瑟瑟半江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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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在分辯什麼:「沒人知道,我自己開的車,在街上兜了半天,最後把車停在商場停車場,又攔計程車來的。」

她把燈開啟:「有你這樣的人嗎?你到底怎麼進來的?」

其實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要想配她的鑰匙,簡直是易如反掌。大概是燈光太刺眼,他用手遮著眼睛,忽然嘆了口氣:「今天開會,我講錯話了。」

她心裡一沉,知道在這關頭什麼事都能要命,背後那千絲萬縷,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她不由得問:「你說錯什麼了?」

問了又覺得後悔,因為不應該問,他也不能告訴她。

結果他頓了一下,慢慢道:「我當時說,聯通歸電信,移動合併網通。旁邊人給我使眼色我也沒覺得,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想起來說錯了。」

她這才知道他是在逗自己玩,惱羞成怒。

他突然攬住她,就吻在她耳垂上:「小九……」他的呼吸全噴在她的耳畔,拂動鬢髮,彷彿有一種遙遠而親切的酥麻,從耳畔一直麻到頸中,麻到胸口。他的懷抱那樣暖,暖得令她覺得心裡發酸,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又一次支離破碎。

她一下子掙開他的懷抱:「你兒子快一歲了吧?」

他定在那裡,彷彿這句話是一句咒語,然後就讓人動彈不得。

她說:「你走,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他穿上外套,似乎很平靜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九江只覺得心亂如麻,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拿著包,她把包放下,想想又把手機關了,就去洗了拖把來拖地。

做家務的時候她的心彷彿才能靜下來,腦子一片空白,只有手裡忙著,她拖了地,然後換了床單枕套,統統塞到洗衣機裡去,彷彿床單上沾染了什麼不潔的東西,其實就是一點菸味,他身上的。

枕套上還有一根短短的頭髮,很硬,從小他的頭髮就很硬,少年時代更是像刺猥一樣。那時候她就愛用手摩挲他的額髮,像小刷子,刷得她掌心癢癢的。她把那根頭髮拈下來,髮根都灰了,也許他真的有白頭髮了。

那種日子不是好過的,他說他睡不著,她想像得出來。上次見著他就像是熬了很久的樣子,因為坐在她旁邊,一會兒功夫他就睡著了。

她還記得在香港的日子,每一個晨曦,在枕上看到他沉睡的樣子,那時候他眉宇舒展,從來不曾有疲憊的眼神。

她給自己沏了杯茶,只不願意再想什麼,如果說要忘記過去的一切,其實她根本辦不到,可是最後的理智她總還是有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座機響起來,她只是懶得起身去接,任憑它響著,一直響一直響,最後終於重新寂靜。

洗澡的時候有人敲門,她匆匆忙忙穿好了衣服,隔著防盜門一看,竟然是陳卓爾。她嚇了一跳,連忙把門開啟:「你怎麼來了?你不是還沒出院嗎?」

「醫院太悶了,溜出來透透氣。」他大搖大擺頤氣指使:「快點,我晚飯都沒吃,煮點麵條。」

她只好去給他煮麵條,他還跑到廚房湊熱鬧,本來廚房就小,添了他簡直轉不過身來,她一邊忙一邊數落:「你那胃,就是讓你自己給糟蹋的,住院還跑出來,到現在了連晚飯都還沒吃。」

他沒好氣:「還說呢,昨天你不是答應給我煮麵條嗎?我在醫院眼巴巴等著,結果你都沒去。」

她昨天答應過嗎?她都忘了。

葉慎寬一來,就把她攪得心神不寧的。

陳卓爾吃了一大碗麵條,告訴她:「你同事那事還挺麻煩的,她倒是無關緊要,但據說是上頭想動好幾個人,所以才揪著不放。這事我可幫不了了,要不等風頭過了,我替你同事另外找個差事,也不比在報社裡混著差。」

她說:「謝謝啊。」

他漫不在乎:「怎麼這麼見外啊?」

她對他笑了笑,問:「你自己開車來的,還是司機送你來的?」

他悶悶不樂:「這才幾點,你就想趕我走?」

她說:「早點回醫院去,早點病好了,可以早點出院。」

他這才似乎高興了點。

她在陽臺上看他走出樓洞,他是自己開車來的,倒車的時候差點又撞在電線杆上,這種老式小區的路太窄了。她都覺得提著一口氣,他還漫不在乎把手伸出車窗來,朝她揮了揮,示意告別。

過了幾天九江看到新聞放哀樂,宣讀訃告。追悼會場面很莊嚴隆重,鏡頭一晃,掃過葉慎寬,一身黑色的西裝,似乎又瘦了。神色悲慼而剋制,身旁站著同樣穿黑衣面目姣好的女人,大約是他的妻子。

一瞬間她想到許許多多的事,小時候過家家,每次她都是葉慎寬的新娘,每次小朋友們搭了轎子,總是讓她坐上去,嫁給他。二十二歲生日那天,她拿起那張支票,仔細的看著他的簽名,鐵鉤銀劃,幾乎要透過了紙背。曾經那樣的傷痛,她花了好久好久的時間,才可以漸漸平復,哪怕結痂的傷口底下仍是不可觸碰的潰瘍,可是她不會再讓自己傷第二次。

沒過幾天傳媒集團果然人事變動,從上到下幾乎都換了一套班底。新任的領導特意找她談話,要把她調到日報去當記者。

她婉轉的想拒絕:「我怕自己沒辦法勝任,那崗位太重要了。」

「這也是鍛鍊嘛,」領導非常篤定的語氣:「年輕人應該多鍛鍊自己,就這樣吧。」

事情並不多,也不算累。她是記者又不是編輯,不用擔什麼太大的責任,好處是工資大漲。而且大部分情況下都有通稿可以用,就是天天有會議要跑。那天她去會場,結果正好遇見陳卓爾,他見了她還挺驚訝:「你到這兒來幹嘛?」

「我現在幹記者了。」她把記者證在他面前晃了晃。出院後她還沒見過他,他簡直是一臉黑線的樣子:「好好的你幹什麼記者?」

她還以為是他暗地裡使了手段呢,現在才知道猜錯了,她隱約想到什麼,沒有作聲。

下午有新聞釋出會,她是新人不免手忙腳亂,結束後才發現自己資料沒拿齊,周圍的同行都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餘下的人她一個也不認識。發愁的時候就想給陳卓爾打電話,一想到自己什麼事都要找他,也太無能了,不禁覺得洩氣。她一個人坐在空落落的大廳座椅中發怔,直到有人走近也沒有注意。

那人卻在她身旁停住,問:「韓記者?」

她抬起頭,只覺得這人有點眼善,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她還以為是工作人員,於是赧然問:「請問資料還有沒有多的?我差了一份關於工信部的。」

那人打了一個電話,沒一會兒就有人送過來一整套資料,他遞到她手中的時候她終於想起來,這就是那天送自己和葉慎寬上車的那人。看來並不是葉慎寬的秘書,但肯定是他非常信任的人。

「我讓司機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打車就可以了。」

那人微笑:「還是送送比較方便。」

她覺得自己像是隻飛蟲,怎麼也掙不開那天羅地網,越是掙扎卻越有更多的羈絆縛上來,只是動彈不得。司機仍舊把她送到那個院子裡,葉慎寬站在樹下等她。巨大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的小扇子,彷彿整個院子都鋪著金黃色的地毯,他就站在那一地金黃中央,看著她從車上下來。

她想起原來自己家的院子裡,也有這樣一株古老的銀杏樹。每到深秋的時候,緩緩的葉子飄落,隔窗看去,絢爛似電影鏡頭。有時候他過來找她,並不走正路,而是從後院翻牆過來,帶鐵藝柵欄的矮牆,很好翻。她總是在二樓的窗前擔心的看著他,嘩嘩滿天飛落著金色的小扇子,少年的身影亦輕快似一隻飛鳥,躍進她的視線裡。今時今日,彷彿那影子竟能撞進她胸口,隱隱生疼。

偌大的屋子裡,還是隻有他們兩個人。他親自給她拿了一雙拖鞋:「換上吧,不然腳踝會腫。」

因為去參加釋出會,她穿得正式些,所以穿了高跟鞋。他還記得她不能穿太久高跟鞋,不會腳踝會腫。她看著他就那樣彎下腰去,把拖鞋放在她面前。他低頭時露出後頸的髮梢,中間夾著一根銀色,她眼尖看到了,只覺得心裡一酸。

他果然有白頭髮了。

他很少在人前低頭,看見的人應該不會多吧。她幾乎想要流眼淚,她愛了這麼多年的男人啊,才不過三十多歲,就有白頭髮了。

他直起身子,伸出雙臂抱住她,她沒有動,他似乎終於撥出一口氣。

她真的很想他,看電視的時候都會覺得心裡抽痛,遠遠見到相似的影子都會下意識的尋找,她恨過他,怨過他,卻沒有法子停止愛他。

她終於還是掉了眼淚:「讓我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他固執的不說話,也不動,她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可是眼淚一陣陣湧出來,浸潤透他肩上的衣服。她哭了很久很久,就像小時候那次一樣,他弄斷了她心愛的玉墜,她哭到他手足無措,終於只能答應她。在這世上他那樣能幹,只是拿她毫無辦法。

同事對她的三級跳都覺得意外,尤其她突然被派駐外,竊竊私語是免不了的,最後不知道是誰傳出來,說她和陳卓爾是舊相識。所有的同事都恍然大悟的樣子,看她的眼神也覺得不同,她還能沉住氣,交接工作,然後準備赴職。

走的那天陳卓爾去機場送她,似乎有些惆悵:「以後要吃你做的麵條,可真是難了。」

他倒是一幅渾若不知的樣子,她明白自己的歉疚,可是卻力不從心。只能笑著說:「就隔一個太平洋,十來個鐘頭的飛機,你這樣的人,天天飛來飛去的,有空過去玩,我給你接風。」

上了飛機,頭等艙裡幾乎還沒有什麼人,她坐靠窗的位置,抬頭從舷窗裡看到,不遠處的停機坪上孤伶伶的停著一部黑色轎車,看那情形似乎是在等著要接什麼人的飛機。那轎車的車窗都貼了反光紙,又隔得遠,什麼都看不到。

車牌也不認識,更看不出什麼特別,他從來這樣謹慎,到底還是冒險來送她。她在心裡想,隔著一整個太平洋,她總可以少愛一點點,忘得快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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