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落葵放在身側的手瞬間抓住衣襬。
蘇落葵當年被許曉拉著加入音樂社,後面因為歌唱比賽缺乏裝置而被當時的社長塞進外聯部,走了好幾家琴行才找到願意資助的人,沒想到背後的資助人竟然是方淮。
「方淮當時已經被診斷出存有‘幻想型偏執症’的傾向,但他的表現根本與常人無異,我一時疏忽,等發現的時候事態已經不受控制……他完成《暗湧》後的第一時間就提出回墨爾本繼續學業的要求,整整兩年才回國。」
「方淮,他……」蘇落葵咬緊牙關還是沒能控制住顫抖的手指,窗外的風像裹著冰碴的風雪竄進她的五臟六腑。
方淮因為心理疾病把自己代入進《暗湧》裡患有情愛妄想症的男主身上,因為機緣巧合撞見為社團拉贊助的蘇落葵,所謂的「尾隨事件」不過是因為對方入戲太深而產生的幻想。
無論是當時的資源資助、愛心早餐、匿名禮物,還是尾隨送她回家,都是方淮潛意識裡認為自己應該為喜歡的人所做的事情。方淮把所有的妄想寫進書裡,連同對蘇落葵曖昧不清的感情,才成就了後來名震一時的《暗湧》。
「我很抱歉,當年隱瞞了方淮的所作所為,但是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不會過得如此狼狽。」方之行直視她,「我有愧於他,也有愧於你,但我還是希望蘇小姐能夠答應我一件事。」
蘇落葵像是被上帝拿走了張嘴說話的能力,幾經開口都沒辦法發出聲音,這種沉默和失魂落魄一直延續到她回到公寓。
蘇落葵抱緊膝蓋坐在沙發上,方淮是當年尾隨她的「變態」比方淮是蒼朮的震驚程度來得更大,更別談《暗湧》與她之間還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可是,當她冷靜下來,恐慌褪去後卻只剩下失落。
方淮是真的喜歡她嗎?如果他能夠因為一本書而把她當作親近的人,那他以後會因為其他作品而喜歡別人嗎?
蘇落葵閉上眼睛,感覺眼淚倒回進心裡隨著心跳掉落進漆黑的漩渦裡。
方淮會出席下午的記者招待會,並且會公開承認蒼朮的身份。en為他準備了一套完美的說辭,哪怕應對關於《暗湧》和蘇落葵的事情他也能夠迎刃而解。
「前提是他否認當年的事情。只要他抵口不認,《暗湧》和華大的‘尾隨事件’就只能是巧合。媒體不會知道他患有心理疾病,風波過後,他依舊是光鮮亮麗的蒼朮和en二少爺。」
「所以,蘇小姐,希望你能暫時保密。」
方之行的聲音落在她的腦袋裡,字字句句。她沒有辦法不答應,更何況她喜歡方淮,在流言蜚語面前哪怕寡不敵眾也想圈出一方寸地讓他容身。
她想保護他。
招待會的時間是下午三點,蘇落葵開啟電視的時候正好看見方之行西裝革履地出現在螢幕裡,在他的兩邊都是en的骨幹,蘇落葵甚至看見出差回來的杜亦飛也在其中。
媒體記者早已按捺不住,頻頻往通道口的位置看去。蘇落葵鼻子一癢,連帶著打了好幾個噴嚏。她揉揉鼻尖,自覺自己是感冒的初兆,她一邊聽著電視聲一邊從藥箱裡取出感冒藥。
蘇落葵剛走到廚房把沸騰的熱水倒進裝著顆粒藥劑的馬克杯,就聽見方淮在嘈雜的採訪下依舊鎮定的聲音。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方淮穿正裝,淺藍色休閒西裝。他的眼睛微微下垂,平日裡白皙的臉在閃光燈下顯得乾淨又蒼白。
他微微抬眼對準鏡頭:「初次見面,我是蒼朮。」
寂靜。
原本守候在通道口的記者愣在原地,雜亂的腳步聲和提問隨後竄上樓頂,剎那間所有的閃光燈和麥克風都闖到方淮眼前。
方之行微微皺眉,剛想揮手叫保安就被方淮壓下手。
他繞過眼前的方桌,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媒體面前,在面對所有炮轟式的詢問,依舊泰然處之。
心急如焚的記者這才摸清對方的脾氣,漸漸安靜下來。
方淮伸手抬了抬眼前的麥克風:「別離我太近,我過敏。」
握著麥克風的男子在方淮的視線下沒忍住往後收了收。
電視這邊的蘇落葵頓時一樂。
方淮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帶:「接下來這段話,我只說一次。」
方淮抬頭對準眼前的鏡頭:「我是方淮也是蒼朮,而《孤身》和《暗湧》都是從我腦袋裡出去的東西,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它們,我一不怕栽贓二不怕陷害,我有足夠的時間能夠證明,我不僅能夠寫《孤身》寫《暗湧》還能往下寫更多的作品。」方淮突然莞爾一笑,眼睛裡的光芒對映在鏡頭裡,「但‘抄襲者’不能。」
人群裡頓時一陣喧譁,張啟明瞪大眼盯著手上的稿子,方淮一個字都沒按上面的說。
「還有一件事。」方淮忽視掉周身的喧囂,拿過眼前的麥克風,「我想澄清一點,關於《暗湧》和‘華大事件’之間的關係不是緋聞,是事實。」
蘇落葵呼吸一窒。方之行眯了眯眼,轉身看向人群中的始作俑者,皺著眉卻沒有出聲阻止。蘇落葵感覺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敲在她的心上,帶著厚重的分量。
「《暗湧》是我寫給她的第一封情書。」
「雖然很唐突,但我自私地喜歡她並且期望能夠和她在一起。」
「她曾經說過,她喜歡的人要經得起刀山也要蹚得過火海,但我既沒辦法替她上刀山也沒辦法替她下火海。」
「因為我壓根就不會讓她經歷刀山火海。」方淮扯扯嘴角聲音一沉,「所以,質疑和謾罵我都能接受,但別把她扯進來。不然,我脾氣不太好,你們可能就要多擔待了。」
方之行捏了捏鼻樑,看向高隱:「他又做什麼了?」
高隱轉著手腕上的珠串笑道:「爆出帖子的是某個雜誌社的記者,他發表了一些不太友好的言論並公佈蘇小姐的個人資訊,雜誌社最近的一個專案正需要資金,方淮以合作者的身份入股,第一件事就把那個小記者踹了。」
方之行手上青筋暴起,高隱語重心長地拍拍他的肩膀:「這不是挺好的嘛。那個雜誌社稿件質量不錯,踩點眼光獨到,en不是正需要擁有自己的‘宣傳團隊’嘛,一舉兩得。」
默默站在一旁的張啟明一臉目瞪口呆。
老大不僅兩年前就喜歡對方,還為對方寫了十幾萬字的情書?他不是來澄清是來表白的吧!天殺的,又得處理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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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朮告白」的熱搜在當天晚上就躥上熱門,但關於蘇落葵的言論明顯被鎮壓下去了大半,各路營銷號也緘默著只褒不貶,而關於方淮的輿論卻各有千秋,貶低脫粉的現象大有存在,但方淮因為這次澄清反倒吸引了一大批顏粉,粉絲數量往上漲了十幾萬。
蒼朮在記者會結束後就更新了一條澄清微博,不僅有營銷號轉發也有娛樂圈的流量小生紛紛支援,連蘇落葵喜歡的藝人姜磊也轉發並聲稱「最好的永遠是下一本」。
蘇落葵後來才知道,《孤身》的影視版權賣給娛樂圈裡一家有名的影視公司,姜磊有望出演男一號。
蘇落葵晚上見完許曉和盧彥之後,全身無力地躺在房間裡。許曉從見她的第一眼就開始掐著她的脖子怒吼:「你這是上天選中的人吧,朝夕相處的人不僅是自己的男神,對方還特別喜歡自己!小說都不敢這麼寫啊!」
蘇落葵在盧彥的幫助下才逃過一劫,許曉的反應是整個微博「失戀」的蒼果的共同反應。
倒是盧彥比較冷靜地詢問起關於匿名id的事情,蘇落葵思慮了片刻還是三言兩語把方淮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她不希望他們誤會方淮是不折不扣的「跟蹤狂」。
蘇落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起許曉慢慢瞪大眼說「天才總得得點病」的樣子。
窗戶外面有廣場上的彩燈照射進來,纖細的光線透過窗戶落在天花板的角落,蘇落葵盯著光影拿出手機給方淮發資訊。
上一條資訊是一個小時之前,方淮沒有回覆。方淮在記者會結束之後就人間蒸發,方之行模稜兩可地聲稱他去散心,蘇落葵只能拜託張啟明為她打探一二。
方淮在記者會上的表現讓en公關部馬不停蹄地商談應對措施,加班加點地鎮壓網路上的言論。他的舉動不亞於把自己的前途擺在輿論的風道口,稍不注意就會吹得支離破碎。
「他有一百種方式為自己解圍,卻偏偏選擇最凜冽的一種,他是為了保護你。」
蘇落葵側身躺在床上,腦袋裡閃過許曉的話。她把臉埋進被子裡,覺得自己心裡像是踢翻五味瓶。
被子裡的手機突然一振,蘇落葵像被觸動開關,腿一蹬就坐起身接電話。
「老大說他去祈福,你知道什麼意思嗎?」張啟明咀嚼著嘴裡的飯菜,他為了聯絡上方淮硬是拖到夜幕四合才吃上晚飯。
「祈福?」蘇落葵唸叨著這兩個字,還沒說話就聽到張啟明長嘆一口氣。
「怎麼了?」蘇落葵眼皮一跳。
「你知道老大之前提名盛言文學獎吧。」張啟明一邊挑著魚肉一邊故作沉重,「網路上的負面新聞會影響作品的參評,老大可能跟這次的‘盛言’失之交臂。這是老大的夢想,他肯定很難過。」
張啟明聽著手機那端的人的吸氣聲鬆下一口氣,老大,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蘇落葵到酒店時正是陽光最猛烈的時候,但惠州的溫度並不高,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陣陣涼意從衣袖裡吹進心裡。蘇落葵摘下掛在耳邊的口罩。她的體質並不差,但一年四季總得感冒五六次,她雖有所覺但注意力被方淮的事情牽扯著,等睡醒坐車時才發現說話時鼻音很重,喉嚨裡總是針扎似的發癢。
她猛灌了一大杯水才意識到,她僅憑著「祈福」二字來到惠州是多麼衝動的舉動。她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翻微信,方淮的動態還是一片空白,她發出去的資訊安靜地躺在聊天框裡。
她坐起身,從背包裡取出新的醫用口罩出門。
酒店就在惠州景區西湖的旁邊,她漫不經心地拉下口罩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喝水。旁邊有一棵高大的喬木,遮天蔽日的樹枝從樹幹竄起沿著停靠在湖邊的遊輪像四周擴散開,蘇落葵坐在樹下的陰影裡,撐著腦袋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如果上天能夠聽到,就讓她快點找到方淮吧,她腳都快廢了。
她腦袋一歪,突然瞪大眼拔腿就向前跑去。
她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終於找到……」
陌生的男生微微詫異地看向她:「請問有什麼事嗎?」
蘇落葵僵硬地往後退了一步,俯下身子道歉。電視劇裡因為心急認錯人的事情竟然發生在她身上,她怎麼會相信上天真的能夠聽到她內心的祈禱,又不是電視劇。
她戴著口罩,聲音悶在嗓子裡:「不好意思,我以為……」
「不好意思,她以為你是我。」
蘇落葵愣愣地回頭,方淮伸出手攬著她的肩膀往旁邊側了側才放開她。
「上天真的能夠聽到。」蘇落葵伸手戳了戳方淮的肩膀,「終於找到你了。」
她額間冒著細小的汗珠,聲音軟軟帶著喑啞,方淮立馬皺起眉把腦袋上的鴨舌帽摘下往她頭頂上一扣:「你嗓子怎麼了?」
「感冒了。」蘇落葵跟著他往樹下走,「我剛才心裡想著讓上天保佑我快點找到你,然後我就真的遇到你了!」
方淮看著她傻兮兮的臉,長嘆一口氣。
早在蘇落葵來惠州時張啟明就把情況告訴他了。蘇落葵的電腦上連線過手機id,他在上次設定她電腦黑屏的時候已經把定位安裝在她的手機上,他本意是為安全著想,能夠在第一時間找到她,沒想到真派上用場。
太陽高掛在天際,陽光透過樹枝縫隙斑斑點點落在腳下,路上行人無幾,只有行駛在湖面上的遊輪發出破開水面的聲響。
方淮清了清嗓子:「你怎麼在這裡?」
「來找你啊。」口罩阻隔掉大半的聲音,她剛拉下口罩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往上一扯,「你怎麼不回我資訊?」
「出來的時候忘帶私人手機了。」方淮盯著她冒紅的鼻尖,「我先送你回酒店。」
方淮把蘇落葵送回房才去前臺再訂了一間,特地要了蘇落葵旁邊的房間。一個聽信上天的人,他半點放心不下來。
房間的右邊有一個只有三四個臺階的樓梯,下面就是一個手拉門,外面就是由木地板鋪成的陽臺,上面鋪著軟絨毛毯,盤腿坐下能夠清晰地看見西湖的景色。
蘇落葵坐在毛毯上,口罩的彈力帶摩挲著耳背有點發癢,她摸摸耳朵才後知後覺,她和方淮現在所處的狀態似乎有點微妙。
她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自己喜歡方淮,方淮也是喜歡她的吧,那……這是要在一起嗎?
她想得入神,聽見敲門聲的時候如驚弓之鳥一下從地上蹦起。
方淮把藥和食盒放在陽臺的桌子上,兩人打坐在兩邊。
「裡面的感冒藥,一會兒吃了東西再吃,還有糖漿睡覺之前要喝一杯……」
蘇落葵拆開筷子:「你提醒我就好了,我記不住。」
方淮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落葵吸了吸鼻子,握住筷子的手指下意識用力。
「蘇落葵。」
「嗯?」
「我是不是誤會了,」方淮頓了頓,「你這是在靠近我?」
方淮的眼睛又黑又亮,她彷彿能夠在裡面看見縮小的自己。蘇落葵臉上一熱。
「你是這個意思吧。」方淮視線掃過對方落在下頜處的口罩,「你生著病還跑來找我,是要負責的。」
「啊?」蘇落葵以為自己聽錯了,還往前湊了湊。
「你要負責和我在一起。」
蘇落葵手上的一次性筷子直接「啪嗒」一聲折了。
方淮的聲音很輕,像是被湖邊的風聲掩蓋後的迴音:「你一定不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兩年前華大附近的琴行,我當時在二樓彈鋼琴,你告訴我《夢中的婚禮》裡的故事,那是《暗湧》最初的靈感,是你給我的靈感。」
蘇落葵感覺到手心裡的熱汗和微微發燙的胸口,她依稀記得當時有一個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的男生在一旁練琴,她原以為是琴行裡的人員,接近對方也是因為社團的贊助。
「所以,給我送禮物和早餐的是你嗎?」
方淮垂下眼,臉上有點難堪:「我不是想嚇你,我當時不太能控制自己……」
「那你是因為《暗湧》才……」
「你是傻子嗎?」方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我是因為喜歡你。但我當時沒分清楚,所以沒辦法告訴你。」
蘇落葵胸腔的心跳聲劇烈地響在耳邊,她腦袋充血般暈乎乎,連手指都在發癢發燙。
「我……」
「你可以不用回答,」方淮立馬開口,「我又不是急於一時。」
「那‘喜歡你’這句話我就不說了。」
方淮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蘇落葵撥出一口熱氣:「你不是不急嗎?」
方淮站起身,單膝跪在她面前:「我都聽見了,你說你喜歡我。」
方淮湊近她,眼睛半閉合笑著像把整個天邊風光收入囊中:「你說喜歡我。」
方淮伸手抱住她,按住她的背脊把她一點點推向自己,唇邊的熱氣一點點把蘇落葵的耳朵染紅。
「我都快憋成忍者神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