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夜明望著他,白老大挑眉:「怎麼,你不想留?」
「想。」他很想。
「那我就讓你留下,只不過,要換個身份。」
「什麼身份?」
「做我的義子。」
陸夜明愣住了,義子,是要以他兒子的身份留在白家。他垂下眉眼,讓他認仇人做父親嗎?不,不可能。
「如果你不願意,只管離開,但堅決不允許你再和小恩,同我白家有任何往來。」
白老大說得如此決絕,絕不是表面客氣。陸夜明陷入沉思,他不願意認仇人做父,也不願意與小恩分離。
「我可以給你考慮的時間,考慮好了,再同我說。」
白老大正要離去,陸夜明喊住他:「我願意。」
他抬起頭,眼中是不容置疑的真誠:「我願意做您的義子。」
再後來,小恩見到陸夜明,是在認親宴上。哥哥突然真的變成了自己的哥哥,她心裡突然就空落落的,可明明就是一件高興的事情啊。
白家義子的身份已向眾人告知,很多人都擁上來阿諛奉承一番,從不喝酒的陸夜明也端起了酒杯。
十八歲的少年,一夜間就變成了大人。
那場認親宴真是熱鬧,到凌晨都沒有離散,麗姨帶著小恩早早就去歇息了,可是小恩卻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
一會兒,她聽見有人敲門,便赤著腳下了床。
陸夜明站在門外,手中拿著一個蘋果遞給她。
小恩接過,卻沒有吃。
「為什麼剛才不和哥哥說話?」
小恩回答:「因為哥哥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他們說,哥哥以後是白家的兒子,跟以前不一樣了。」小恩又問,「我以後都不能和哥哥玩了嗎?」
「怎麼會。」陸夜明看見她赤著腳便嗔她,「為什麼不穿鞋子,過來,哥哥抱你。」
小恩張開手,陸夜明輕鬆將她抱起,開玩笑說道:「我們小恩估計是個小矮子,都這麼大了還這麼矮。」
「我才不是矮子,爸爸說我明年就會長開了。」小恩被鬧了一下開心起來,她趴在哥哥的肩上,陸夜明抱她到了院中將她放在桌子上。
小恩站在上頭,跟陸夜明一樣高了。
賓客的喧鬧聲時不時地傳來,小恩問道:「哥哥今天的酒好喝嗎?」
「不好喝。」
「那你為什麼和爸爸都喝那麼多?」
陸夜明摸摸她的腦袋:「因為開心。」
「可是你的傷還沒有好。」小恩輕輕地戳戳他的胸口,睜大眼睛看他,「還疼嗎?」
「不疼。」
小恩像個大人一樣喟嘆,蹲在桌子上捧著腦袋抬頭望天。陸夜明坐下,藉著這清涼的風驅散剛才的悶意,他扭頭看她。
小恩啃起蘋果來。
她突然低頭問:「我救了哥哥一次,哥哥救了我一次,我們是不是扯平了?」說完又掰著手指頭算起了救命賬,盤了半天,還是覺得哥哥救自己特別多。
傻瓜,怎麼會扯平。
怎麼算我們都是不一樣的,你對於我,是特別的存在,無法用生命去計算與衡量。即使用性命去交換,也算不清那日在大雨中你給的勇氣,在自己快要放棄這個世界的時候,給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雙替他遮雨的手,才是他傾盡全力的守護。
哪怕是十三年後的今天,他都沒有忘記那份初衷,只不過,他的心慢慢起了變化。
陸夜明親吻著哭泣的宋恩星,連心都在顫。他依依不捨地離開她的唇,難過地扯起一抹笑容:「為什麼,你還是那麼愛哭?」
「我沒有……」
「是我總讓你哭,是我的錯。」陸夜明突然這樣說,隨即又覆上她的唇,肆無忌憚地親吻。
沒有人知道,他是多麼悔恨將她遺失,那些個日日夜夜痛到想剜去自己的心臟。
宋恩星快要喘不過氣,她推開陸夜明。
陸夜明紅著眼睛看她,還想再親吻她,宋恩星只得捂住了他的唇。兩人四目相對,陸夜明妥協了。
「對不起……我……」他想道歉。
宋恩星卻鼓起勇氣打斷他:「我可不可以,認為你是喜歡我?」
即使覺得這句話應該是男人先開口,但是宋恩星迫切地想要確認陸夜明的想法,哪怕這是一段沒有未知的相遇,她也不想去考慮將來。
「過來。」陸夜明張開手。
他攬過宋恩星,輕輕抱住她。
「這個世上,除了你,怎還會有讓我喜歡的東西?」
宋恩星曾經憧憬過無數個陸夜明會給她的答案,而當他真正親口說出來的時候,那些想象便都失色了,內心滿是歡喜。
陸夜明像是懇求,聲音輕柔而又堅定:「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
季風收到老大傳來的資訊時這才鬆一口氣,看來這次是大家太緊張了,以為文興幫又鬧了動靜。當他回到家中的時候,珍珠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他剛把毯子給她蓋上。
就在這時珍珠醒來了,看到季風便問:「恩星呢?」
「她已經回去了。」
「啊,那我也趕緊要回去了。」珍珠急忙起身。
季風拉她:「再坐一會兒吧。」
「有什麼好坐的。」珍珠拿起包包掛在肩上,看見季風還坐在沙發上,踢了他一下,「你不送我嗎?」
「不要。」季風靠在沙發上,不動。
珍珠叉腰:「喂,你別過分了啊,我等你這麼久都還沒發脾氣呢。」
季風突然用力扯過她,將珍珠拉坐至腿上,珍珠緊緊摟過他的脖子生怕自己跌倒。
珍珠羞愧,季風得意。
「你都不問問今天發生什麼了嗎?」
「有什麼好問的。」
珍珠確實沒怎麼問過季風的事情,這讓他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不是喜歡一個人就想知道他的一切嗎?
季風冷笑:「我要把你這樣扔地上去。」
然後作勢就要抱著她扔出去,珍珠一掌打在季風的肩上,季風痛得縮了一下:「你幹什麼每次都打我?」
知不知道從來都是他揍別人!
「你再敢唬我試試?」珍珠才不怕他。
季風咧嘴笑,他看著珍珠氣鼓鼓的模樣慢慢淡了笑容,他認真地問了一句:「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怎麼辦?」
「你想跑嗎?」珍珠怒,「我們不是說好了你來中國看我嗎?」
「我沒有。」季風看著她,眼中盡是不捨,「我只是想,我不能一直在你身邊,這該如何是好?」
「是因為你的工作嗎?」珍珠知道季風替陸夜明在做很多事情,可是要說具體哪些,她也突然不清不楚起來。
緊接著,她又問:「你可以不做那份工作啊。」
「那不只是單純的一份工作。」季風看著她,將她的頭髮捋到耳後,「以後我會慢慢告訴你的。」
「這個以後是什麼以後啊……」珍珠嘟囔。
「我每一個還能呼吸的日子,只有你的以後。」
原來心中住了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第一次見面,季風就領教了她的蠻橫、無理,她就是這樣毫無頭腦地闖入他的心裡,時不時地就會想她、念她。這麼多年孑然一身,從沒有想過自己有資格去喜歡別人,守護別人。
可當他有了這個機會,拼盡力氣也想抓住。
關於宋恩星和珍珠回國的事情,突然發生了戲劇性的一幕。環亞銀行又不進行換股改革,還是將由原股東控制。
這下子,真讓人傻眼了。
這個訊息還是行長親自跟大家說的,那一整天行裡都沸騰了。氣得珍珠晚上多吃了一碗飯:「哇,真的是……還有這種操作,我們可都是拿了回國的卡了啊。」
宋恩星問:「那我們還能改嗎?」
一旁又來蹭吃的林澤搖頭:「證件到期必須離境,按新加坡的法律,不離境是要重罰的。」
「不會鞭刑吧,我可聽說你們新加坡扔菸頭都要捱打……」
「那倒不會啦。」林澤笑了笑,繼而又說,「我上次在你們銀行見到了環亞股權持有人。」
「哪次?」宋恩星問。
「就是你們表演節目的那次。」
珍珠湊上來:「長什麼樣子啊,我們還從來沒見過環亞的大老闆呢。」
「嗯。」林澤想了一下,撇撇嘴,「有點醜,比我矮點吧。」
「是又老又醜嗎?那怪不得,害得我們不走也得走。估計這裡有點問題。」珍珠指指腦袋。
「是吧,我也這麼覺得。」林澤隔空對珍珠豎起大拇指。
「你們別鬧了,這樣說別人多不好。」宋恩星剛說完,一想到自己和陸夜明互表心意卻要離開這裡,便也有些鬱悶,「不過,這個人,真有點那個。」
三個人就此拉開議論的大門。
宋恩星口中「有點那個」的那個人打了個噴嚏,看著手機上的衛星地圖,那個紅點一直活動在他預計的範圍內,便很心安。
季風在旁邊瞅了好幾眼,老大真的是把這個妹妹藏在心裡了,總是能不著痕跡地關注著她。季風還記得剛進入陸家商會的時候,是在七年前。
季風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後來因人誤導走入歧途,他被所謂的兄弟捨棄,差點被人打死在街頭,是陸夜明救了他。
至今他也無法忘懷當時陸夜明的眼神。陸夜明將他護在身旁,看著面前幾十號持刀掄棍的人,沒有一絲畏懼。
「以後他是我陸家的人,來動試試。」
陸夜明轉頭對他說:「如果你還像剛才那樣不怕死,就跟著我。」
就這樣,他亦步亦趨跟在陸夜明的身後,撥開人群,鮮血滴落在每一個腳印旁,終究是沒有人敢追上來。
季風對陸夜明,對陸家商會,已經不僅僅是感激之情。這世間可能沒有那麼多的感同身受,在你絕望的時候朝你伸出手,便發誓生生世世都要償還。
陸夜明這些年不停地在找一個人,後來季風才知道,那是他因故失散的義妹。季風剛出來混的時候多少聽過一些白家的事情,可後來是如何變成陸家商會的他沒有多問,因為他相信陸夜明,即使他不是好人,也絕不會背叛白家。
他痛恨背叛的滋味。
所以當季風看到昊天進入文興幫地盤的時候,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之前昊天總是不在酒吧,說些話也是遮遮掩掩,這才驅車跟著他。直到看到阿文出來,季風想也沒想就衝了上去。
他指著昊天怒問:「你這是幹什麼?」
昊天沒想到會被季風撞見,連忙解釋:「你不要誤會,我是……」
季風打斷:「這裡是文興幫,你不知道嗎?」
「文興幫怎麼了?」阿文不悅,「你還以為這是幾十年前嗎?道上規矩早就變了,不管是誰的地盤,大家都是兄弟,可以自由往來。」
「誰跟你是兄弟?」季風根本不屑,冷冷道,「想跟我們陸家稱兄道弟,也不照照鏡子。」
「你們陸家……」阿文止不住笑了起來,走近季風,瞧了他半晌,「我說這個陸夜明是給你們灌了什麼迷魂湯,把你們個個耍得團團轉。根本就沒有什麼陸家,這一切都是他搶來的。」
「搶來又如何,向來誰有本事誰說了算。」
「別裝了,我就不相信你們不知道當年的白家。」阿文看著季風和昊天,「我都不得不佩服你們老大,可真能下得去手啊。」
「你不要胡說!」季風攥緊拳頭。
昊天急忙按住他:「季風,不要鬧,我們走。」
阿文步步緊逼:「白家所有的老人早就被陸夜明換得一乾二淨,他不就是怕有人會揭起那段骯髒的過往,一身腥臭,何必裝得道貌岸然?」
「讓你胡說!」季風失控,一拳朝阿文揮了上去。昊天還沒來得及拉扯,就只見有人朝季風的手臂開了一槍。
季風捂住中彈的手臂,鮮血不止。
「你敢開槍?」昊天有些怒了,「你這是不把陸家放在眼裡?」
「你瞎了嗎?是他先動的手,回去告訴陸夜明,或者你們問一句,看我剛才說的可有半句假話。借這個機會讓你們看清陸夜明的真面目,並且我文興幫絕不小氣,隨時歡迎你們。」
「你做夢!」季風咬牙切齒。
阿文看了他們一眼,帶著人轉身離去。
昊天扶住季風卻被一把甩開:「你是想要背主嗎?」
「我沒有……」
「你自己想想該怎麼跟老大解釋吧。」季風顫顫巍巍要回車上。
昊天跟上急忙道:「我送你去醫院。」
「走開。」季風咬牙上了車,關上車門就離去,留下不知怎麼辦的昊天。
季風回了自己的住處,翻出醫藥箱,快速給自己消毒止血,他咬住牙狠心將那顆子彈取了出來。隨意包紮之後,他便沒了力氣,意識有些渙散。
他癱倒在地,還在想著阿文的話,沒多久,就昏睡過去。
珍珠偷偷按了門的密碼,想在季風家中嚇他一嚇,結果剛進門就在玄關處看見了浸滿了鮮血的外套。
「季……季風?」
珍珠心裡「咯噔」一下,趕忙往裡走去。直到在臥室看到倒在血泊當中的季風,珍珠嚇壞了,不停拍打他的臉頰也毫無反應。
她掏出手機,想打110報警。
「不對……這裡是國外,新加坡的報警電話是多少來著?」珍珠一點也想不起來,突然想到了林澤,索性給他打了電話。
林澤當時在外巡警,很快就趕了過來。當他看到季風的正臉時也愣住了,他問珍珠:「你跟他是?」
「他是我男朋友。」珍珠急哭了,「你快看看他的手怎麼了?」
林澤開啟紗布檢視,隨即又給他包上。
珍珠瞧他不說話,催問:「我們是不是要把他送到醫院?」
「珍珠。」林澤看著她,還是開口,「這是槍傷。」
「槍傷?怎麼會是槍傷啊,是不是有壞人進來?我們快報警吧。」
林澤看著珍珠哭得有點語無倫次,原來她並不知道季風的身份,一旦送到醫院,警方必定介入。到那個時候,珍珠怎麼辦呢?
畢竟大家是朋友,事情鬧大,珍珠一定會受傷,到時候說不定連恩星都會牽扯進來,這是他不想看到的。林澤將季風的手搭在肩上,喊過珍珠:「幫我把他抬到床上去。」
兩人將季風放到床上,林澤又檢查了他其他地方確認沒有受傷,這才跟珍珠說:「你看著他,我出去一趟。」
「不用送到醫院嗎?」珍珠問。
「不用。我很快就回來。」
林澤出門去了他熟悉的藥房,拿了一些藥水和注射針,回來給季風打進了靜脈。
「珍珠,你留在這裡,如果他後面高燒不退你就聯絡我。」林澤要先離去,走前再三囑咐,「記住,不要報警,不要去醫院。至於其他的,等他醒來你自己問吧。」
珍珠聽林澤的話,一分一秒都沒有離去,一直在季風的床邊守住。前幾次量體溫有些高,珍珠準備打電話給林澤的時候,季風有了意識。
他睜開眼好像看見了珍珠,唇邊扯起一抹微笑。
「我已經好幾天做夢夢見你了……真好。」
珍珠看著他又閉上眼睛,抹了把眼淚:「好個屁,渾蛋。」
季風很快就退燒了,只是一直在昏睡。
天色已經很晚了,宋恩星給珍珠打來電話詢問在哪兒,珍珠忍不住哭了起來:「恩星,季風受傷了。」
「你現在在哪兒?」
「在他家裡。」
宋恩星是和陸夜明一起過來的,昊天目前為止都沒有敢去找陸夜明。陸夜明問清楚了狀況,看到了一邊撕開的注射器。
「誰來過?」
珍珠回答:「是一個朋友,林澤。」
「林澤?」陸夜明疑惑。
宋恩星解釋:「他是警察,是個好人。」
珍珠又補充道:「林警官說不要報警,不要送醫院。」
陸夜明看著躺在床上的季風,也沒有摸清林澤的用意,他對珍珠說:「等他醒了,給我來個訊息。」隨後就送宋恩星先回公寓。
在車上,宋恩星一肚子疑問,她一瞥二瞥再次瞥那個沉默不言的人。陸夜明一個轉彎將車停在路邊。
正當宋恩星轉頭問為什麼停車的時候,陸夜明解了安全帶就摟過她,在她唇上輾轉親吻。
「陸……陸先生,你這是幹什麼?」
「你看我不就想讓我親你嗎?」陸夜明耍起人來簡直不償命。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子,我只是想問你事情。」宋恩星紅了臉,她總感覺陸夜明像變了一個人。
「什麼事?」陸夜明很隨意地用手指卷著她的髮梢。
「季風他怎麼了?為什麼珍珠要留在那兒?還有林警官,為什麼不讓送到醫院去?」
陸夜明是一進門就猜出珍珠和季風的關係了,季風住處的密碼,連他都不知道。看來兩人關係是隱藏得密不透風。
「季風他沒事,不需要送到醫院去,如果要送到醫院會讓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珍珠不留在那兒,你要留在那兒嗎?」
宋恩星搖了搖頭,又看著他:「我覺得陸先生你應該留在那兒啊,季風不是你的人嗎?」
陸夜明輕嘆:「他醒來想看到的人,可不是我。」
「那他想看到珍珠嗎?」宋恩星想不明白。
記憶中他倆關係並不是那麼好啊,宋恩星繼續發揮她的腦洞,難不成兩人一言不合打起來了?
難道是珍珠把季風打傷了?這個珍珠打起人來可是下狠手的啊。她緊張地看著陸夜明:「那個,季風買保險了嗎?」
「怎麼了?」
「珍珠以前在學校把老師打出腦震盪,季風該不會是捱了珍珠打了吧?」
陸夜明淺笑:「也許吧。」隨即又問,「為什麼打老師?」
「因為那個老師騷擾女同學。」宋恩星答。
「那該打。」
宋恩星低著頭又在想些什麼,陸夜明摸摸她的腦袋:「別擔心了,那些不是你操心的,讓我處理。」
不知為何,他的話總是莫名讓自己心安,就像有個聲音從記憶深處傳遞,什麼都不懼,什麼都無畏,只要有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