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夜明算著時間來到這家日式餐廳,在停車場的時候,他剛下車就聽到了恩星的名字。
一男一女出來送老師,老師揮手往自己的車走去。
其中女的問:「這是哪個老師來著?」
「張老師啊,你不知道嗎?」
「哪個張老師?」
「哎呀,就是當初對宋恩星動手動腳的,被珍珠打到腦震盪的那個。」
女的驚訝捂嘴:「你不說我都忘了,他怎麼來了啊?」
「就是說啊,這個婷薇也不知道咋安排的,還跟恩星坐對面,更搞笑的是,隔壁包廂還坐著彥農,恩星真是坐哪兒都瘮得慌。」
「估摸著婷薇也忘了,珍珠要是回來,能把她咬死,哈哈!」
陸夜明看著遠處那個人駛車離去,當下就上了車。
他緊跟其後,多次故意搶道,逼得那個老師差點跟其他車碰撞。陸夜明提高車速,迫使老師那輛車也加足馬力,一個轉彎處打滑不穩,老師開車撞上了護欄。
停下車,陸夜明面目鐵青,他大步走到老師的車旁,一把拉開駕駛座的門,將裡面的人揪了出來。
陸夜明把他壓在車邊,扯起嘴角:「就你?」
「你是誰?你幹什麼老是擠我?」張老師的額頭受了傷,開始往下滴血。
「你敢動她,是想死嗎?」陸夜明突然將他用力扔到車頭,受撞擊翹起的鋼板露出尖銳的三角形。
陸夜明擒著張老師的後頸,一點點往上面壓去。
「我要報警了!我要報警了!」張老師被嚇壞了,不就是開鬥氣車嗎?這個人真是太可怕了!
「報警?」陸夜明抓起張老師的手,「順便再給自己叫輛救護車吧。」
「你……你什麼意思!」
「別說我不給你機會,是我把你腦袋插進去,還是你自己把手插進去?」
眼前的這個人一定是個瘋子!張老師顫抖得已然忘了反抗。陸夜明見他不動彈突然用力把他的頭往下壓。
「別!別!我跟你,到底有什麼仇……」
「仇?你還沒資格,趁我現在還跟你心平氣和地說話,再不動手,我可動手了。」
這樣叫心平氣和地說話?
張老師緊閉著眼睛,狠下心用右手壓制左手,慢慢接近那凸起來的尖銳鋼板。陸夜明只是鬆了下手腕,張老師以為自己腦袋不保,咬著牙將手往下狠狠壓去。
鑽心的疼痛襲來,他沒有勇氣壓下去,手心卻被戳了一個大洞,鮮血汩汩地往外流。陸夜明鬆開他,他抱著自己的手癱坐在地,痛哭流涕。
他蹲在張老師面前撫平被揪皺的衣領:「衣冠禽獸這種東西,我從沒有這麼厭煩過,再讓我遇見……」手滑至張老師的心臟,「就是這裡了。」
陸夜明從張老師的口袋掏出手機:「報警吧,順便讓警察給你帶個醒酒藥。」說完他起身,開車離去。
宋恩星一直在看時間,自彥農進到包廂來後,就不讓任何人離去,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已經醉到開始胡說。婷薇看這情形,再不解散指不定要鬧出什麼事來,她迅速去結了賬,催促大家走。
大家簇擁到餐館門口的時候,彥農突然拉住宋恩星的手,宋恩星一把甩開,彥農腳步不穩摔倒在地。這一摔可不輕,他口吐白沫、抽搐不止,瞬間所有人的酒都醒了。他們火速退後一步,嘰嘰喳喳,不知所措。
宋恩星當即跪在地上,將彥農的身體放平,邊解他的衣服邊說:「婷薇,快叫救護車。」
大家可能都被嚇傻了,拿著手機也沒有撥號。婷薇也慌了,語無倫次地在邊上說:「恩星,我們還是等醫生來吧。」
宋恩星轉頭大怒:「我叫你打電話!」
這樣的宋恩星讓所有人大驚,一向溫和恬靜的她卻會發那麼大的脾氣。陸夜明就是在這個時候到的,他看著宋恩星處變不驚地安排著一切。
這樣的小恩,不知為何讓他感到陌生。
當初那個只知道躲在哥哥身後的人,好像不見了。她長大了,他錯過了她最重要的成長時光,她似乎也不需要了。
不需要他了。
宋恩星毫不猶豫地脫下外衫,摺疊起來塞進彥農的嘴裡,他的抽搐漸漸變得平穩。
「彥農,你不用擔心,沒事的。」她儘可能去安撫他,肩上披了一件衣服也沒有察覺到。
救護車到的時候,宋恩星協助醫護人員送彥農上車,婷薇在一旁說:「我已經聯絡上他父母了,應該在去醫院的路上了。」
宋恩星看著離去的救護車,有些後悔:「不應該讓他喝那麼多酒。」
「恩星,多虧你了,我們第一次見彥農發病的樣子,都嚇壞了。」婷薇說。
宋恩星扯起一抹苦澀的笑,這時才發現身上披了件衣服。
婷薇問:「你要跟你朋友走嗎,還是我送你?」
「朋友?」
宋恩星順著婷薇手指的方向,看到陸夜明倚靠在門口。腦袋「嗡」的一聲炸了,她怎麼把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我朋友送我,那我先走了。」宋恩星打了招呼。
因為彥農發病的事,婷薇也沒有心思再去多問些什麼。
「你來了。」宋恩星跑上前去,悄悄地把禮物背在身後。
陸夜明看著她,替她拉了下肩上的衣服,什麼話也沒說就往停車場走去。
上車之後宋恩星說了花燈展的路線,雖然現在去有些晚了,但應該能看一些。陸夜明始終沉默,並且他走的路線不是去花燈展,而是回萊陽酒店。
「不去看燈展了嗎?」直到下車宋恩星還在問。
陸夜明只顧在前面走著,進了酒店上了電梯都沒有要理會宋恩星的意思。
他這是……生什麼氣了嗎?
宋恩星只得默不吭聲地站在一邊,這個人真是,難不成還在想著那天在市場推他的事情嗎?她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禮物,想著要不要現在拿出來。
到了房間,陸夜明進門就走到酒水臺那兒開了一瓶紅酒,倒進杯子裡一飲而盡,繼而又反覆倒了幾杯喝掉。
這明顯是生氣了啊,宋恩星無措地站在那兒,覺得這個時機可能不太適合送禮物,萬一又像上次扔花一樣扔掉,那豈不是白費一番苦心了。這樣連空氣都尷尬的時刻,只能先行離去。
宋恩星咳嗽一聲,把肩上的衣服拿下放在沙發上:「我把衣服放這兒,我就先回去了。」她剛走到門口,陸夜明大步跟在身後。
他快速將轉身的宋恩星抵在門上。
「陸先生……」
陸夜明不由分說地親吻上去,紅酒的香氣在兩人齒間瀰漫。這一個深吻讓陸夜明有些意亂,他緩緩離開她的唇,艱難地開口:「他碰了你哪裡?」
宋恩星抬起凌亂的眸子,不解。
「那個老師。」陸夜明說。
他知道了!他怎麼知道?
見宋恩星埋頭,陸夜明緊逼:「說。」
好久,宋恩星顫抖地抬起手,指了下鎖骨處。
陸夜明抬起她的臉,淺淺地吻了唇,繼而低下頭吻住了她剛才所指的鎖骨。宋恩星緊緊攥住手心,不敢呼吸一下。
「還有哪兒?」陸夜明的聲音不知為何突然變得沙啞。
宋恩星有些慌了,這樣的陸夜明讓她害怕。她緊張地捂住胸口,試圖讓自己安靜一點。
「這裡?」陸夜明的眼眸瞬間要噴出火來,他恨自己為什麼放了那個人。
「不……不是。」宋恩星擺手想解釋,陸夜明伸手就解開她肩上的裙帶,衣服有滑落的危險。
她只得雙手按住兩肩,瞪大瀅瀅的眼睛,陸夜明突然將她抱起往房間走去。
「陸先生,你誤會了……」宋恩星被放在床上,陸夜明半壓在她身上。
「為什麼這麼久了,你還要這樣叫我?」陸夜明莫名有些怒意,他將宋恩星的手腕緊了緊。
宋恩星衣衫凌亂,她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難過。看著陸夜明頹然的神情,她不知為何內心竟是那麼難受。
陸夜明低下頭,繼續去吻她,從鎖骨間開始往下。宋恩星咬住唇不敢大聲呼喊,豆大的淚珠斷了線一樣往下掉。
直到發現她的異樣,陸夜明心軟了,他鬆開手替她擦掉眼淚:「你別哭,你一哭,我就想殺了自己。」
他從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傷情而又自責。宋恩星輕輕回吻了他,淺淺的,帶著安撫。
這是她最喜歡的人,是不一般的人,總會在她感到無助的時刻驅散那迷霧的光,讓她不再彷徨。也許是這氣氛渲染了內心的委屈,宋恩星想起今天的事情,又想哭了。
宋恩星的吻讓陸夜明最後的防線土崩瓦解,他再也離不開她的唇,宋恩星鼓起勇氣去回應,緊緊地抱住他。
「小恩……對不起。」
那麼多個孤獨的歲月,我竟都讓你獨自承受。
「別離開我……」
讓我一直能留在你身邊,即使知道你再也記不起過往,即使我要換成另外一個身份,即使是要越界。
如果我不越界,可能沒機會守住你,我越界了,就要傷你。
陸夜明與宋恩星十指緊扣,窗外有光影閃過,繼而是大片大片的煙花綻放,美到讓人窒息,讓人徐徐仰望。
自從成了白家的義子之後,所有人對他都極為尊敬,但陸夜明明白,一旦他沒有這個頭銜便會失去一切,依舊還會被人視為敝屣。
所以他要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阿文突然就覺得自己看走了眼,原以為只是個裝模作樣的渾小子,沒想到他頗有心機,竟然獲得了白家的信任。
「最讓我沒想到的是,你竟然為了白家的那個女兒,會去擋子彈。」阿文一想,「也罷,沒有這一計,白老大又怎會相信你呢?」
陸夜明當時捏著茶杯,聽到此話用力地往桌上一擲。
「動什麼都不動家人,你破了規矩,白老大更不會放過你。」
阿文表現得無所謂:「沒關係,橫豎我現在有你,還怕他白家不成?我已經跟我哥哥說了咱們的計劃,只要拿了一水碼頭,白家其他的東西自然會到我們手中。」
「你最好有把握。」陸夜明說。
「那當然,其他幫派早就不服白家的,他們巴不得都踩上一腳。」
「我只有一個要求。」陸夜明看著阿文,「白恩星,誰都不許動。」
對於突然冒出來的這個哥哥,其實讓很多白家人都不習慣。但小恩總是黏著他,時間久了,發現這對義兄妹的感情甚篤,也就沒有人再多說什麼了。
白老大原以為這樣小恩能收斂一些壞脾氣,誰知道越來越張狂,動輒一副「我叫我哥哥打你」的模樣。得時不時到學校替她善後,最後白老大也覺得丟人,都讓陸夜明去了。
後來看著兩人這般要好的模樣,白老大心中竟有多般滋味。白老大的心腹在他耳邊說道:「您罰小姐不準吃飯,陸少爺就帶著她出去吃了。」
「這個兔崽子保不準哪天把我氣死,她媽那麼溫柔的一個人,怎麼生出這個東西來?」
心腹咳嗽,不是生得不好,是養得不好。
他勸說白老大:「小姐很聽陸少爺的話,回頭讓他多說一說就好了。」
「他說?就是他把兔崽子給捧到天上去的,回來把兩個人都給我吊起來打!」白老大氣得拂袖而去。
沒錯了,他這是嫉妒了,沒想到一把年紀的人還吃醋。
後來,陸夜明跟小恩一起玩的次數少了,小恩總要在議事廳的門外才能見上陸夜明,他要麼靜靜地聆聽著,要麼站在最顯眼的位置給大家說話。再後來,小恩就只能在陸夜明的門外扒著門縫瞧,因為他開始受傷了。
小恩發現,陸夜明越是受傷就越能得到大家的喜愛。
她不懂,還很生氣,每每詢問陸夜明幹什麼去了又為什麼總是受傷,他總是摸摸她的頭不解釋。她對他的隔閡,就在此時開始了——自己什麼話都會跟他講,可他卻不是。
陸夜明不說,她便到爸爸那兒去鬧。白老大忙起來煩得不行,抓起她的衣領就扔了出去。小恩委屈地哭了,陸夜明這才過來哄她。
「以後議事廳你不要過來了。」陸夜明對她說,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糖果。
小恩一把拍掉,哭喊著:「為什麼我不能來,我只是想過來找你而已?」
「你別哭。」陸夜明只得蹲下給她擦眼淚,柔聲說道,「你會慢慢長大,等你長大你就懂了。」
「不想長大。」小恩委屈地抹眼淚,指著陸夜明,「長大你就再也不理我了對不對?」
「怎麼會呢,不會的。」
「為什麼不會,你現在就不理我了,爸爸也不愛理我。」
「我們沒有不理你。」陸夜明認真回答,「爸爸一直在為小恩能過更好的生活而努力。」
小恩停止哭泣,她仰頭看著他:「那你呢?」
他愣了。
「那你呢?」小恩又問。
他有答案,他的內心深處一直都存在一個答案,從沒有猶豫,從沒有修改。
「我……我也在努力。」
努力變得強大,只為能留在你身邊。
宋恩星醒後,揉著惺忪的雙眼從床上坐起。
她看著窗外東方泛白,天色還有些不明朗。身體的不適讓她輕嘆口氣,一轉頭赫然發現對面沙發上坐了個人。
「啊……」宋恩星嚇得在床上後移一步,緊接著看清是陸夜明後,噌地紅了臉。
陸夜明還保持著兩個小時前的姿勢,撐著下頜目不轉睛地看著床上的人,手中還拿著一隻竹編的兔子,十分小巧可愛。旁邊撕開的包裝紙上寫著「to陸先生」。
他已經開啟禮物了,會喜歡嗎,還是覺得幼稚了?宋恩星心裡打起了小鼓。
陸夜明看她醒來,拿起身側的衣服走到床邊。
「要起來嗎?」
「嗯。」宋恩星輕點了下頭。
「穿衣服。」陸夜明拿著一件大大的襯衫就要往她身上套。
「我……我穿我自己的就好了。」
「壞了。」
「……」
陸夜明一點都沒有讓她自己動手穿衣服的意思,宋恩星僵硬地配合他穿好,床邊早已放好拖鞋。
宋恩星下了床後就跑進衛生間,在裡面捶胸頓足。完了,徹底完了,這還怎麼跟陸夜明相處。雖說大家都是成年人,但是突然變成這樣的關係,還是有些猝不及防。
好想時間在這一刻停止,好想自己能找個洞藏進去。
宋恩星發現身邊的梳妝檯上放著一套疊好的女裝,腦子裡面這才想起一晚沒回家,她趕忙洗漱換上那套乾淨的衣服。
「那個,我得先回去了。」宋恩星有些著急,「我一晚上沒回去,也沒給我小姨打個電話。」
「我送你。」
宋恩星想說不用,看著陸夜明一臉深沉,只好作罷。
直到坐到車裡,宋恩星還覺得不真實,甚至覺得有些心悶,而這心悶的來源是因為她不想給陸夜明帶來某種責任的壓力。
她決定主動說明比較好。
「陸先生,昨晚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唉,怎麼一說出去感覺是在故意提醒他,真鬱悶。
「我們結婚吧。」陸夜明突然說。
嘎?
他說結婚。
到了家後,陸夜明似要同她一起進家門。
宋恩星有些慌:「陸先生,你這是?」
「結婚這個事,總要告知你家人。」陸夜明振振有詞。
「是要說,但現在是不是有點……」再說人家也沒有答應你啊。
「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只要想想,」陸夜明深深地看著她,「想想你該怎麼對我改口。」
他就這樣恍若無人地進門了。
小姨看到這個陌生的人顯然很震驚,更何況還是宋恩星帶回來的。
宋恩星撓撓頭:「昨天手機沒電了,大家都玩到好晚,我是在婷薇家住的。」
隨後她指著陸夜明,準備繼續編造:「這是婷薇的,朋友……」
「我是陸夜明。」他突然打斷。
小姨看著兩人,沉默半晌,隨後打發宋恩星去廚房蒸包子。確認宋恩星走後,陸夜明開口:「好久不見,麗姨。」
「陸少爺。」麗姨看著他,神情有些冷淡,「還能這樣稱呼你嗎?」
陸夜明環顧四周,房子內裝不是那麼高檔,倒也乾淨。他的指尖在桌子上滑過,輕敲兩下:「這些年,你就帶著她生活在這裡。」
「既然你都已經知道了,何必再問。」
陸夜明的指尖收起,漸漸握拳:「誰給你的權利,將她帶走?」
「當時白家已經那樣了,還會放過小恩嗎?」麗姨有些激動,即使眼前的這個人讓自己戰慄,但她還是心有不甘,「想必你已經得到想要的東西了,還想怎樣?」
「我想要的東西。」陸夜明轉身看著麗姨,「我要她。」
「你要殺了她嗎?」麗姨心急地上前抓住他,「陸少爺,她不會成為你的羈絆,她已經記不起當年的事情,我可以讓她離你遠遠的。」
「不,我要她帶她走。」
麗姨不解。
「我要她一生,都待在我身邊。」
宋恩星知道自己拙劣的演技瞞不過小姨,擔心她會為難陸夜明。但是小姨卻留陸夜明吃了早飯,全程也比較客氣。
送陸夜明走的時候,宋恩星詢問他:「我小姨她沒為難你吧?」
「沒有。」陸夜明溫柔一笑,「她對我的印象應該很好吧,畢竟我說你要嫁給我。」
宋恩星的口水差點沒嚥下去,她推搡他,結結巴巴道:「你……你先走吧。」
陸夜明拉過她的手,深深地看著她:「我沒有開玩笑,我要你今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和我在一起。」
他的眼睛裡,為何會有憂傷?
宋恩星抬頭望他,伸手在他的眉間輕輕劃過。
「小恩,你會願意的吧?」他像是在懇求。
宋恩星點點頭,她願意。
「明天我來找你。」陸夜明說。
「明天我要上班了。」
「我知道。」陸夜明在她額間一吻。
陸夜明走後,宋恩星迴家遠遠看到小姨站在門口,她硬著頭皮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