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
他看著女孩,深邃地看入心中,這次,她是真的慌亂了。我們之所以愛一本書、一幅畫、一個人,無非因為他們是我們心中的投射。怎樣的心情才會有怎樣的喜好。女孩向一個素昧平生的男子承認了自己的喜好,其實袒露了內心的秘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彷彿似是而非地向她說「我懂了!」
你懂了嗎?女孩在心裡微微地顫抖,連她的母親都不曾懂她的心情。
十二歲的時候甚至更早,她就讀懂了舅舅們提起父親時的輕慢,他們總是對母親說:「桑從文人是挺好的,就是太懶了,一點也不照顧你。」她敏捷地看懂了,妹妹十歲生日是在遊船上吃著海鮮過的,她是和父母在家裡點著微弱的蠟燭過的。她看懂了,與母親容貌酷似,甚至連美人痣的位置都一樣的妹妹在眾人口中是如何乖巧美麗,而她始終是那個鮮少開口脾氣倔強的醜女孩。她讀懂了,舅舅們每次在牌桌上三兩夾擊父親,怪父親出錯牌害他們輸,其實是他們不願承認父親在這方面的聰明。做慣了領導的人是見不得這種挑釁的聰明的。
父親為人一向謙讓,其實是懶得和人爭,唯獨在這類競技活動中,他格外踴躍而且錙銖必較。也難怪舅舅們圍攻,上了牌桌他是另一個人,一個善於佈局,精於機巧的人,這與他在平時馬馬虎虎不拘小節的性格形成強烈的反差。外公偶爾也會出來定個調調,雖然他打心眼裡喜歡這個玩伴般的女婿,可是總難免要運用生意人的圓滑和制衡:「你們別老盯著從文。不過,從文,你要是拿你的聰明才智和你們校長搞好關係,就好了。」所有的爭吵歸於虛無,女孩的心沉到谷底……
簡·愛的所有心情她都懂,那麼你懂嗎?你怎麼會懂,一個陌生人!
「夏洛蒂·勃朗特的第一部小說沒有成功,她的早期詩歌被當時非常有名的詩人騷塞否定,詩人甚至說詩歌不是婦女的事業,也不應該是女性的事業,讓她非常沮喪。直到後來《簡·愛》的成功,在眾多讚譽中,薩克雷對她的作品評價最高,也算是英雄惜英雄。所以夏洛蒂把《簡·愛》第二版題獻給薩克雷,以表示敬意。」他似是在對女孩說,卻根本沒看女孩,他其實是在對自己說。
但她懂得他是對她說的。那種無人理解和訴說的心境,她懂。
門開了,母親和父親走了進來。母親訝異地張大了嘴,兩個明亮的大眸子忽閃忽閃像撲打著翅膀的蝶。惶惑,吃驚,轉而驚喜,她的眼睛真會說話,女孩的也會,所以她們都不需要語言。
「林卓,你怎麼來了?你怎麼找到這裡的?太意外了,快坐快坐。實在太突然了……方老師他們好嗎?你現在在哪兒?你瞧,光顧著說話,請坐,我給你倒茶去……」
母親疾風般說著話,一邊請林卓進裡屋坐在塌陷的沙發裡,一邊已經遞上一杯白開水。她拿出了家裡最好的雕花玻璃杯,這個杯子桑靜只在每年正月初三外公來她家做客的餐桌上見過。
「林卓,你好!好久不見。」桑從文大而有力的手與孱弱的手用力一握,態度自若。父親就是這樣的人,不太熟稔的人也能聊得酣暢淋漓。反而是林卓對於父母親的熱絡有點窘迫。女孩開始覺得越來越有趣了。
林卓摩挲著手中雕花的杯子,人深深地陷在沙發裡,全然沒有了和女孩相處時的自在。臉上閃過一絲羞澀,然後,他定了定,彷彿梳理過千頭萬緒,很快她又在他臉上看到了眼神里的敏捷和狡黠。
「張妍,你可讓人好找!我先去了街道,方老師退休了,問其他人都說你結婚後就沒聯絡,沒有地址和聯絡方式。我找到方老師,她說只記得你頂替你爸爸去了二十一棉。我去了二十一棉,才知道你們廠和長新集團合併。我又去了長新,找到你們組織科,才打聽到你家的地址。」
一口氣說完,他似乎沒有了剛才的伶俐,緘默了許久,說了句:「方老師,讓我望望你。」
父親適時接起了話題,問起方老師的情況。於是,父母東拉西扯地說著他們的近況,說起桑靜,說起外公。似乎,大家彼此很熟悉,可天知道每次話題快要終止時,大家有多小心翼翼地提出新話題,就像當時頑強的女排運動員無比堅韌地接起每個眼看要落下的球。
天際最後一抹紅色斂去,奶奶走進屋裡,提醒晚飯時間:「一起吃夜飯吧!」
「不了,不了。聊得忘記時間了,還有篇稿子要趕,我先告辭了。」說完,並不走,拿出了一根長長的卷軸,「方老師每年的掛曆都是我負責的,以後說定了,你們家的我也負責。」說著,他向女孩走去,「你叫桑靜對吧?」他用一種柔和的眼神看著女孩,與父母看她的不同,與外公看她的不同,與同學看她的更是不同,「你很喜歡看書,以後你的書我也負責了。」他俏皮地朝女孩眨眨眼。在女孩和母親拒絕這兩個約定前,和大家道別,輕輕掩上了那扇漏著風、清漆剝落的門。可是,在女孩心底的一扇心門,悄悄地開啟了。
「桑靜?」她被他低低喚著,猛地從少女時代的記憶中驚醒。
「怎麼一個人來的?爸爸媽媽,還有小林呢?」他關切地問。
「舅舅,是不是今天他們不來,這頓飯我就討不得了?」她嬌嗔地問道。你看,長輩和孩子的關係真是方便,她可以在這個關係裡對著眼前的男子撒嬌,他也會無奈地搖搖頭,一副輸給她的樣子。此時此刻,他嘴角淡淡的笑意和眼神里的寵溺以及眉間蹙起的一小點皺褶都是溫暖的。
「外公又去醫院了,我爸媽……」
「快回去吧,外公的事是大事。」
「我就說這頓飯我討不得。沒事,我是奉了母上大人的旨意來的,絕對沒有半點勉強。外公年紀大了,基本一月一去醫院的節奏,打打點滴就緩過來了。爸媽都說沒事的。」
「那,小林呢?」
「他加班,他忙著呢!你知道投行的節奏,就是這樣。」桑靜著實佩服自己撒謊的本領,這樣一個子虛烏有的人,他的體貼,他的肉麻,他的才氣,他的忙碌,她張口就來。她酸楚地想:小林就是你的臨摹,白帆,我可是一個好畫匠?
「好,吃什麼,你來點。」
「最近剛來吃過,環境不錯,菜的名字很別緻。就點‘杏之六味’、‘荷塘月色’、‘翡翠戲魚’、‘蟹粉群宴’……」桑靜麻利地點著菜,點評著菜的雅趣,儼然東道主的模樣。她敏銳地覺察到白帆的眼睛在探詢地打量著自己。五星級酒店畢竟不是一個銀行小職員經常會光顧的,她卻表現得太熟門熟路。何況她一直在零售線,接待賓客的機會其實不多。桑靜有點心虛,低下了頭,訕訕地補了句「陪領導見客戶唄」。其實,真的沒什麼。只是顧超然出差回上海,偶而在這裡見見面。陪領導不假,老領導從首都來,叫她和其他以前的部下一起吃吃飯。有些認識的,有些的確不認識,可哪次不是一群人去的?總而言之,她覺得,白帆想多了。
本來,桑靜還打算要瓶紅酒,後來一看白帆一臉嚴肅,大有對她陪領導見客戶一說細細追究的意思,就點了甘蔗馬蹄汁。
他果然不依不饒:「你們做零售的也要陪客戶嗎?那你還要喝酒?你上次去北京也喝酒了?」
「偶爾也會有合作方宴請,我現在在總行,主要接觸合作機構,有些交流也難免。」他的臉果然籠上一層淡淡的霧氣,眼裡有種複雜的感情,一瞬,他便鎮定了。看見他的掙扎,她心裡還是輕輕的疼痛。
「不過,我不會喝酒的。他們都知道。零售就這點好。機構合作,怎麼說,我們都是甲方,不會逼著我們喝。」桑靜擺出一副無辜的表情,心裡卻暗道「只要不內部廝殺……」腦海中閃過顧超然在她面前輕搖酒杯的樣子,只是那麼一個影子閃過。
菜上齊,飲料斟滿,桑靜鬼使神差地輕搖一下手中的高腳杯,用杯沿輕點了一下白帆的,側著頭對他微微一笑。一頭烏黑的捲髮從頭頂傾瀉而下,掩住了臉的一側,另一面則露出她帶著珍珠的耳垂和頸部。今天,和那天見顧超然一樣,桑靜穿了件寶藍色雞心領的羊毛衫,露出整個長長的脖頸,上面只墜著一顆紫羅蘭翡翠。自己的每個小動作都沒逃過他的眼睛,他薄薄的嘴唇輕抿著。即使沒有母親的美貌,但桑靜明白那一瞬她依然是有魅力的。她看出了白帆的不自然,他是不是才發現他的小女孩早就長大而且成熟了?無論是嫻熟地乾杯還是女性的穿著。那個十二歲站在門口打量他的女孩早已淹沒在這個社會學校裡,只有他還在努力維持這樣簡單的純真,而自己是唯一願意陪他玩這個遊戲的人。
「生日快樂!」
「謝謝。你大可不必給我過的,35歲又不是大生日。」
「你不懂,35歲不是小生日,應當隆重過的。」
突然想起自己在第二個本命年裡不斷髮燒打針的場景,隱約又想起季懷握著她的手打點滴的樣子。那個暖暖的冬日午後,她以為她可以讓這個男孩照顧自己一輩子,可是季懷讀懂了自己的心,她這顆早就無處安放的心。她的全部情史在畢業那年的夏天結束了,其實早在十二歲起,她就再也沒了愛上別人的能力,從來都只裝得下一個人。
原來,白帆,你是來陪我度過本命年前最後的日子,然後讓我帶著這個生日的溫存,度過我人生第三個劫嗎?心裡念及此,桑靜的鼻子酸酸的,想哭。
白帆看著桑靜淚眼婆娑的樣子,伸手想摸她的頭,可是伸出的手懸在半空。畢竟她已不是十二歲的孩子。他伸出的手終究在空中劃過又放下,說道:「傻孩子,雖然我沒見過小林。聽你說起他,覺得這孩子配得上你,別總是忙事業,和父母商量商量,早點成家吧。你也不小了。」
聽了他的話,她心裡越發難受,強忍著淚,岔開話題。
「我帶詩來了,你不是答應幫我看的嗎?」
「江南煙雨北國雪,半壁青瓦半壁紅。休爭軟語京韻高,左是家鄉右是都!」
「故鄉情結,要不認識你,有多少人會誤認你是北京人。」
「我喜歡北京,你知道。」
「北京!」他推了推眼鏡,眼前的女孩與他對調了身份吧。一個生在上海,卻魂系北京,一個家在北京,卻只願把上海當故鄉。我們都有著不同的思鄉,錯亂地把另一個城市當成摯愛。這又是一個他們相似的地方。
桑靜怔怔地看著他,默默地想:白帆,你會遺憾我不是你的女兒嗎?可是如果母親選擇了你,還有我嗎?那個我會像現在的我一樣對你那麼眷戀嗎?
「不太押韻。」
「是不押韻,我又不是專業的。」
他瞥了她一眼,繼續思考。
「江南煙雨北國雪,半壁青瓦半壁月。休爭吳語京韻絕,左是家鄉右是都!」
「略改了,最後一句還是不押韻。我再想想。」
「好很多了。照片照片。」她摩拳擦掌,期待著他的照片。
一張飄雪的故宮,琉璃瓦,紅磚牆,一枝孤梅斜插入視線。寧靜中的冷冽,看久了竟生出一絲暖意,但終究只是錯覺,寒冷和孤獨終究是它的主題。
突然電話鈴急促地響起,打斷了他帶給她的這場雪。一聲疾似一聲,一聲蓋過一聲。
「是媽媽。」桑靜解釋道,「喂,媽媽!」
「桑靜,快來人民醫院,外公,不行了!……」
後面的桑靜已經聽不清楚,母親悲慼的聲音,讓她無法喘息。
「對不起,外公不行了,我得趕去醫院。我先走了。」
她倉皇地走出酒店,叫了一輛車在雨裡飛奔。腦子裡只有這個老頭坐在父親對面幫自己裝線路板的場景。不記得父親錯接了什麼,小燈就是不亮,外公眯著老花眼,看了看,用眼睛架點了點錯的地方,又點了點父親,兩個人爽朗地笑了。那是桑靜心底最暖的一幕。可是,可是……
雨越來越大,窗玻璃上爬滿了雨滴扯出的淚痕。
桑靜就這樣結束了35歲的日子,開始了人生第三個本命年。
凜冬將至,長夜漫漫,極盛則凋,冬蟲僵伏,待春歷劫,終有一朝,撥雲見日!將雪將雪,春歸日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