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靜的信很簡單,告訴他她打算投《中學生知識報》,附上了這篇被批的體無完膚的文章,並請他指教。事實上,高傲的桑靜根本沒有請教的意思,而是請他鑑賞一個懷揣著現代詩夢的少女的作品(自以為的作品)。這便是他們的第一次通訊,如今想來是何等可笑。心高氣傲的少女找來了她認定的專家來鑑定她心浮氣躁的時髦小詩是何等的才華橫溢。白帆的回信簡潔直接,帶著他一貫的文風:
桑靜小朋友,你好!
來信已閱,雖然創作熱情值得肯定,但竊以為華麗的駢散不如魏晉風流,一個詞藻堆砌鮮有真情,一個生髮於情理和自然,一個空有形而無神,一個神形兼備。不知你的見解如何,歡迎來信交流。
為了不丟人,桑靜去了學校圖書館,半天才弄清楚駢文和魏晉之風。心裡雖有萬般不服氣,卻也只得消氣。罷罷罷,自己技不如人也怨不得別人。桑靜暗暗下定決心,終有一天,白帆,我要讓你,讚歎不已!
雖然,週記事件弄得桑靜對現代詩意興闌珊,卻成就了她和白帆的日夜通訊。那個年代裡,寄出的信件就像是投出的一枚石子,要隔上好一會兒才能看見水底的漣漪。年輕的女孩就在這寄信、盼信、閱信、回信的輪迴中揮霍著大把的青春,完全漠視周遭的同學開始的那場轟轟烈烈的早春之戀。
舅舅,您好!
上次的《男生賈裡》真好看。感覺很真實呢,彷彿就發生在周圍。可是,我覺得同齡的男生好幼稚,他們討論的東西就是遊戲,要麼就是一起捉弄一個倒霉蛋。無趣!
有個男生當著其他人的面承認喜歡我,這簡直是世界末日!只要我們走得靠近些,他們就會嘲笑我們。要是不巧被老師叫到一起讀課文什麼的,就慘了,全班都會爆笑。我討厭死他了,他為什麼要那麼說,害得我好傻,只能躲著他,好像我心裡有鬼一樣。
我才不要找這樣愚蠢的傢伙,我要的愛情是像羅切斯特先生那樣的。他不需要英俊的外觀,甚至是醜陋的,我也毫不介意。他是智慧的,是懂我的。他尊重我,無論他富有或貧窮。我們的質地是一樣的,我們都追求自由平等,就像希茨克里夫對凱瑟琳的愛,是瘋狂的,是用整整的生命相愛。而不是那些時髦的毛頭小夥,不知深淺的追逐遊戲!
桑靜小朋友,見信好!
看到勃朗特三姐妹對你的影響,我吃驚不小。古人云:‘盡信書不如無書。’書中有許多經典的觀點,放諸當時背景是先進的。可是未必適合你。我一直在想,你這個年紀看什麼比較合適,也許《傲慢與偏見》《奇婚記》更輕鬆些。看看大仲馬的作品,感受一些歷險經歷。歌德筆下的《少年維特之煩惱》以及屠格涅夫的《初戀》都是美的,可我就是怕你看了會鑽牛角尖。
你太一味追求深刻,其實少男少女的朦朧戀情是美好的。千萬別小小年紀就如同魯迅筆下的九斤老太,自己不接受,還排斥一切。你還年輕,愛情對於你還太重。每個人都有喜歡和被喜歡的自由,我覺得那個男生至少很坦誠和勇敢。要知道到了我這個年紀,還有許多人囿於各種因素,不敢敞開心扉說喜歡。所以,年輕人,我還挺欣賞這個魯莽的男孩。我們誰不曾魯莽過呢?你一定會問我有沒有魯莽過。我當然有過,我年輕時還沒有那個少年的勇敢呢!為了向自己心儀的女孩坦誠,策劃了一次電影院的告白。為此我排練了整整一星期。現在想想,即使沒有成功,也是依然甜蜜的。啊,younglove(年輕的愛),多美好!有機會,以不影響學業為前提,你該嘗試著和異性正常交往。
白帆
五
沉浸回憶會讓人意志消沉,如同桑靜的母親,自從老父走後一直心緒低落,一反常態地就連桑靜的生日也不聞不問。可憐的桑靜,雖然不是大生日,可以往都是要過的,特別是她搬出去住的那幾年,她母親總命令她回家,煮一碗紅燒大排面聊表寸心。今年,桑靜估摸著她母親傷心過度再無心力顧及她,便自作主張兀自逍遙去了。請了幾天假連著元旦,桑靜約了外企的表姐、表姐夫一干人躲到山林間泡溫泉去了。要知道十二月是人家休年假的好日子。她麼,偷浮生幾日,隨喜一下。
在出遊前,桑靜意外地接到了宋琰的電話。雖然對著白帆說去北京帶東西什麼的,實際上她根本沒顧上聯絡宋琰。桑靜和宋琰,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而對於這種距離她們更是有一種天然的默契。宋琰的電話大意是說許久沒聯絡,發現聯絡不上桑靜母親,更聯絡不到白帆。其實,主要是聯絡不到白帆,讓桑靜抽空看看他的狀況。起先,桑靜也不大在意,回想了一下他來送口罩時溫暖的微笑,她似乎沒理由擔心。可是,臨行前一週,桑靜又發訊息又打電話的,都沒有什麼迴音,心裡有著慌。細想之下,外公大禮那天,他氣色也確實不大好。桑靜又多少隱隱擔憂起來。可依母親最近自顧不暇的心境,桑靜也不好央她給白帆電話。等這次出遊回來,就再打打電話,不行還得找母親。他的世界她向來闖入不了,也只能默默在外面候著了,或許只能找她母親要開門的「鑰匙」。
一個鮮為人知的妙境深處。
「誰尋到的這麼一處好地方,泡著溫泉,喝著伯爵紅茶,還能看到孔雀。這地方當真是絕了。」
在香霧繚繞中,隔著透明的屏障看著藍綠相間的鳥中仙姝在十米見方的園子裡悠閒地來回踱步。
「要說這丫頭沒見識過呢,這就難覓的絕好地方了?這地方太俗,溫泉是人工修葺,泉眼也是有的,不過我看哪夠那麼多人的。孔雀什麼的,不過仿雲南而已,其實這個酒店還多少有些佛緣。這裡本是個人傑地靈的風水之地,唐時有座廟,據說供奉著釋迦牟尼的一顆舍利子,香火極旺,而且這一旺就是幾千年,倒也福澤眾生。可惜,軍閥混戰時被毀了,就連舍利子都不知所蹤了。幾年前經高人指點,這個酒店的老闆買下荒廢了的地,建了酒店,並在周邊搞了些與佛教有些淵源的建築。這個酒店叫梵海聽泉,溫泉叫梵海子,搞了孔雀嘛,是仿古印度的生態,我們身上穿的這樸素的要命的浴袍還多少有些古印度僧人的風尚。不過東施效顰罷了。一會兒帶你去個清雅的地方,不過你先吃點點心,別一會兒吃茶吃醉了。」
正午時分,從酒店出來,向半山腰的林子深處走去,走走歇歇,兜兜轉轉,終於尋得表姐、表姐夫口中的清雅之地——挹翠軒。瀟湘密林間,曲徑通幽處,綿延而至,手挑竹簾入內,昏黃燈光,香霧繚繞。几案處一架古箏,半掩的琴譜,似是琴女剛好起身離去,茶猶溫,曲未散。耳畔是古箏彈奏的高山流水。整個竹屋,採集自然之光彩,屋內外明暗對比,幽靜得剛剛好。滿架的茶具、檀香,「臨江仙」的一道香映入眼簾,桑靜把玩了半晌,終是放下了。四周擺著的青瓷瓶裡或斜倚或凋謝著殘荷、蠟梅、枯楓,恰是應了瀟湘妃子最喜的「留得殘荷聽雨聲」。一幅《禪茶一味》的題詞,寫得甚好,深得陸羽的神韻。
突然來了群人,說說笑笑,鬧得慌。桑靜一行便找了屋外獨臨山頭的一個包房,其實就是個小竹屋,抬頭一看匾額「解憂居」。解憂,解憂,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桑靜笑笑,深深嘆了口氣。
「咦,好端端地,嘆什麼氣。」
「沒什麼。」
「阿姨又催你相親?不過,小靜,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心裡怎麼打算的?」
「我能怎麼打算,沒找到就是沒找到,煩不煩。我來這兒就是求清淨的,怎麼姐姐也要提這檔子事。」
陸續落座,叫了些茶點零食,因為胃寒,桑靜沒敢喝綠茶。因紅茶剛才喝了,所以就只吃些零食。坐定了,心也靜了,煩惱去了七七八八。突然,古箏響起,錚然有力,悠揚之後急走,大有一瀉千里之勢,第一次見把古箏的鏗鏘有力演繹得如此淋漓盡致。表姐說:「喲,是遇知音了吧。」桑靜心頭一蕩,不免心下悠悠起來。他們要的茶送上來了。不知怎地,就聊起魏晉風度來,少不得講起這大興的自然筆風和歷代取士的發展。真是由著思緒如脫韁野馬,馳騁而去。不知不覺已是傍晚,窗外竹影西斜,到了不得不走的時候。
一路說笑,走到了日暮時分,眼看到酒店了,桑靜習慣性地去摸耳垂。
「啊,不好,我的耳環呢?」
「桑靜,你怎麼了?」
「耳環,我一個耳環掉了。」
「掉哪兒了,記得嗎?」
「我記得,在挹翠軒的解憂居里,我在那兒用耳環針當筆蘸茶水在信紙上比劃來著,後來可能是忘記了。不行,我得去找回來……」
「不就是一個珍珠耳環嘛,現在流行不對稱美,天色不早了,我們趕著吃晚飯,還約了健身和按摩,你別去找了!」
「不行,這是外婆和外公的定情之物,可不能隨便就弄丟。我先去找找,一會兒就回來。」
「定情,定情。這老了的物件,你還真那麼認真!誰知道是不是呢!快去快回,我們等你吃飯!」
好字都沒出口,桑靜的人已沒在昏黃的傍晚中。小雪剛過,天黑得早。輾轉迂迴間,找到了幾點燈火昏黃在竹林深處,循著燈光,倒也不難找。
「哎,對不起,小姐,包廂滿了。」見一女子一個箭步往裡鑽,穿著茶服的服務員忙攔住了桑靜。
「不好意思,我是剛離開的客人,我在解憂居落下一個耳環。你們有看到,或聽見客人談起嗎?」
「沒有啊,你們剛走,就有客人訂了六點到九點的解憂居。」
「現在才五點五十五,你看這屋子裡一片漆黑,能讓我進去找找嗎?這個耳環對我很是重要!」
「我看看,嗯,屋裡是沒人……可是……」
「謝謝了!」
桑靜不由分說,輕而有力地推開了竹門,「吱呀」。屋子一片漆黑,她隨即摸到門邊的開關,「啪」的一聲,溫暖的鵝黃色燈光亮起。
一切都太快,桑靜又是心急火燎,卻不想被照亮後的所見驚了一下,「你?你,你,你怎麼不開燈啊!嚇死我了!」
「我一個人好端端在這裡,你闖了進來,還說我嚇人。這哪條規定寫著,傍晚須掌燈,不得漆黑一片?」一個醇厚洗練的聲音傳來。
「我……」桑靜再次被這個聲音說得無從辯駁,心想那就耍個賴吧,總好過現在不得不面對面的挖苦。「幫我找耳環,耳環掉了,明明就放在案几上的。」
慌忙掃了一眼屋子正中的桌子,信紙還在,可是耳環沒有了。呀,這可怎麼辦才好,桑靜心裡慌了起來。這可是她外婆在她母親十八歲時離世後留下的唯一物件。母親隨身戴著,直到桑靜穿耳洞,才給了她。桑靜忙俯下身子,低著頭,拼命在這方寸之地尋找,一頭撞上什麼。抬頭看見一張英俊的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真是張俊美的臉啊,她心想。一道劍眉,一雙狹長的鳳眼,眼角揚起,有一種說不出的英武。大理石雕像般線條分明的臉部輪廓,中間高聳的筆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那播音腔的聲音是從那裡發出的。
那一刻,他看著她,周遭安靜得如同靜止,他眼中有些明昧不清的東西在閃爍,熾烈的、壓抑的。他單膝跪在她面前,一件灰呢大衣掃到地板,頭頸裡圍著他常戴的黑色羊毛圍巾,一件深藍色背心,裡面是白色襯衫,乾淨、溫暖。剛才就是這個胸膛撞到了桑靜。突然,心裡一陣狂跳,她意識到自己第一次與眼前這個男子獨處,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知怎地,桑靜變回了笨拙的小女孩,當然只有一瞬,「拜託,師兄,我找耳環,你別杵在這兒,幫我找找。」
「哦,我為什麼要幫你?」
「嗯,這第一呢,你明明訂的是六點到九點的包房,你早到,我不算闖錯時間;第二,從你這副從容的樣子,想必逗留了會兒。我們五點半走的,之間不會有其他客人,那你看到我耳環的機率最高,也就是說要找不到的話,你撿到或藏了的嫌疑最大。幫我找耳環是幫自己洗脫嫌疑啊;第三,幫我找找哈,這個耳環對我很重要,找到有酬謝!」
「第一成立,這第二嘛,中間服務生有可能進入,論據不足,論點不成立。這第三嘛,可以考慮考慮。」他突然沉著臉,上上下下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很重要?定情信物?」
「師兄你開什麼玩笑。」
沒等她反應,他突然伸出手扶住桑靜的肩頭,他扶住的地方瞬間滾燙了起來。桑靜心裡暗罵:顧超然,你這是幹什麼?身子往後一縮,卻被他牢牢鉗住。在他霍然站起的同時,用他的雙手把她扶了起來。桑靜還沒站穩,就看他從自己口袋裡取出一方手帕,輕輕開啟,一顆米白色的珠子靜靜躺在裡面。他連看都不看她一眼:「是這個嗎?」
「你,你早知道,為什麼還捉弄我!」桑靜憤憤道。
「桑靜,桑靜。」他做了個靜聲的動作,將修長的手指放在唇邊。她立刻收了聲。
「剛到不久,看桌上耳環眼熟,卻不知是你的。收好,是怕掉,走時給服務生,沒有要捉弄你。至於為什麼沒馬上告訴你……主要也是對這顆珠子負責,確定你是它主人。」
「好了,你確定了,可以還我了?」
「這卻不能。」
「為什麼?」
「我幫你留著耳環,以便物歸原主,那麼,你怎麼酬謝我呢?」
「師兄,你一行之長,」當然是副的,桑靜心裡暗暗罵著,「還在乎我這麼個小主管」,當然也是個副的,她心裡暗暗走神,「什麼酬謝啊。你看得上的,我也給不起啊。」
「那就留下來陪我。」他突然一改打趣的語氣,溫柔地說了一句。
「我,我,我還有事,先走了。」桑靜慌不擇路地拉開門,準備逃也似的躲到黑暗裡,免得自己這赤紅的臉又招他嘲笑。一陣北風呼嘯而過,她被深深嗆了一口,不停咳嗽。嘩啦啦,一場疾速的冬雨擋在門前。此時的桑靜,躊躇著收回了腳,有點猶豫自己尷尬的境地。他走過來,輕輕推上門,取下頸間漆黑如緞的圍巾搭在她的頸上。
「所以才讓你留下,你跑什麼,我又不吃人,一會兒小沈送傘過來,就放你走。天冷了,敞著領子,不咳嗽才怪。這個借給你,這萬一病了,我怎麼向你們胡總交代啊?」
說罷,自顧端坐在桌前,看著手中一疊材料,完全不理會她的錯愕她的羞赧她的慍怒。頸間火辣辣燒著,桑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還了他的圍巾不是,受著他的圍巾也不是,只得無所事事地擺弄著自己的耳環。
「還不戴上?一會兒再丟了,我可沒地方去找。難不成……還要我替你戴?」他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只感覺芒刺在背,桑靜趕快戴上耳環,心想:你看你的材料,管我呢!唉,桑靜啊桑靜,你答應過自己再沒有下次了,可又莫名其妙地把自己交給了一個不是很熟的人。這一次是完完全全的獨處,眼前這個人一會兒調笑一會兒正經,到底想幹什麼?伴君如伴虎,自己還是得和這位領導保持距離,免得被他看透了,就不好玩了,畢竟……
門再次被推開,服務生送來了茶。「先生,您的茶。」
「我的是生普洱,小姐是白毫銀針,再拿些蜜餞和茶點。對了,點支香,就點你們家的《臨江仙》。」
他嫻熟地燙著茶盞,將溫熱的茶杯遞給她:「你胃不好,已經不早了,綠茶、紅茶都不適宜。喝點溫熱的白茶,吃點點心,我一會兒讓他們準備些茶泡飯。」
「哦。」
第一泡,清淡無香,溫潤了器皿也溫潤了脾胃。第二泡,茶湯在青瓷杯盞中盈盈幾許的透亮,香氣也隨著唇齒次第舒捲。白毫銀針,真是不負這不染塵埃的名字。桑靜想著,忙開口道謝。
「謝謝你。」
「謝什麼?」
「上次北京。」
「北京謝我什麼?」
「沒什麼,總之,謝謝你。」
對,謝謝你,過往的一切,你為我做的一切,桑靜在心中默唸道,然後抬頭望向他正回看過來的眼。他看了看她,開口想說什麼,卻嘆了口氣,繼續看材料。泡飯端了上來,只有她的,他自顧自,也不理她。桑靜食之無味,思緒越飄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