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十年前,也是這樣的初冬時節,桑靜一身正裝坐在wns銀行總行大樓43樓的會議室裡。已經六點半了,她和另外三個211裡的二流大學的研究生飢腸轆轆地等候今天最後一場面試。走入考場,見到四個來自不同部門的面試官正襟危坐,臉上呈現出不同程度的倦色。
四對四群面,聽前面幾輪的面友說,眼前這幾位各個身懷絕技,不好對付。比如,最旁邊的那位神仙姐姐,人坐那裡透著出塵的氣質,口語極好聽。她如果提問,從來不講中文,那你回答當然要用英語。邊上身材矮胖、眼光銳利的是技術男,但凡資訊科技、資料探勘之類專業的,非問到哭出來為止。中間一位乾瘦如柴的眼鏡大叔是會計專業的專家,經常拋些專業級問題砸暈別人。他另一旁的是一位翩翩公子,英俊倜儻,說話嗓音如同朗誦,他對人態度最為謙和,卻總問些時事觀點和看法,其知識面之廣,旁人根本無從準備。
完成規定動作,即自我介紹,桑靜暗叫不好,與她一組面試的這幾位也都非普通人,各個大神啊,一個cpa(註冊會計師)、一個高階口譯、另外一個好歹是金融專業啊。自己是四人中唯一一個企業管理專業的學生,比起會計、金融、經濟,那還是和銀行隔著一座山的。當然,桑靜清楚得很,自己也有自己的強項,四人中只有她有管理學生會的經歷,獎學金也是年年得第一,考官心,海底針,天知道他們喜歡什麼。看著眼鏡大叔把自己的簡歷放了下去,桑靜的心裡涼了半截。
接下來是考官的自選動作,四位考官輪番對感興趣的畢業生提問。明顯桑靜他們四人中考出cpa的大哥最得垂青,眼鏡大叔對著他一通狂轟濫炸,可惜大哥不爭氣,連一些基本概念都因為大叔的逼問語焉不詳。唉!優勢變劣勢,cpa在這大冬天一頭的汗,桑靜居然心生憐憫,不由得替他惋惜。第一個gameover(玩完)了。其他的同學都隨便問了幾句,也有問央行降息的,還有問格林斯潘的幾次財政政策的。天啊!這哪是面試,這簡直是知識競賽!
終於輪到桑靜了,她對自己說鎮定,鎮定,千萬別被這陣仗嚇倒。當她深深吸完一口氣,翩翩公子開口了:「你是ec大學的?」
不問專業知識嗎?
「是的,各位老師。我是ec大學企業管理專業的。」
「你有些緊張?」
「有點。」
「嗯,緊張很正常。我們wns銀行是世界五百強企業,多次被《銀行家》評為最受歡迎銀行。我們這裡招募的都是精英,招優秀的人做優秀事是我們的準則。特別是研究生,我們歷來只招排名靠前的學校。你覺得自己有什麼優勢,給我一個招你的理由?」
桑靜在心裡不知嘀咕了多少遍,你什麼意思,嫌我學校不夠好就直說!這樣我可不服氣!她自知內心已經有無數個自己挽起袖子想揮拳頭抗議了,可畢竟是在面試,還要在面上故作鎮定。她沉住氣,把心一橫:好吧,你是面試官,沒戲反正沒戲。你說我學校不好我可不答應。
「再好的學校也有不成器的學生,再差的學校也有閃著光的名人。不說我的母校出了多少有名的校友,就說神五、神六宇宙飛船上就有我們學校的專利。我雖不是這個專業的學生,但我為同是ec人驕傲。
「英雄不問出處,能坐在這裡面試的,都是通過一輪網篩、一輪筆試闖過來的,我不認為自己比別人差,也不敢有優越感。我堅信即使渺小如塵埃,只要日積月累地打磨,在一個具有凝聚力的引力場裡,就能形成一道耀眼的星雲。
「我仔細閱讀了貴行的校園招聘啟事,認真總結了一下wns的錄用要求:一、有學習能力的人;二、能夠與團隊合作的人。我四年一等獎學金,在諮詢公司、銀行、出版社、外高橋保稅區平臺公司實習過諮詢顧問、會計、二校、銷售等職位,這裡有企業的實習反饋及推薦信,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具有跨領域學習能力的人。我大學本科、研究生都擔任過管理學院的學生會主席,有比較豐富的組織協調經驗和團隊合作經驗。」
「來面試的有許多和你一樣優秀的學生,正如我們wns面臨著不少優秀同行的競爭。你如果是我們行的營銷人員,你打算怎樣打動你的客戶?」
「一、瞭解我的客戶。在拜訪前掌握足夠多的對方資訊和偏好;二、知己知彼。瞭解競爭對手的特點;三、找準定位。根據自己的特色,對標同業,講出自己行的差異點;四、以情動人。交友貴在交心,打動客戶也在於一個‘誠’字。」
「我們這裡的工作是高強度的,經常要出差和加班。你能接受嗎?」
「開始一份工作,從熱愛她開始。有了這份愛還有什麼是不能克服的。」
「我們這裡風險也很高,需要高度的自律和原則。假如你在支行,為了業務,你的行長讓你做違規的事怎麼辦?」
「熟記和業務有關的每一條法律法規和行規,確保自己不是因為業務不熟而被誤導。然後,就秉承一顆‘誠信公正’的心做事。」
桑靜注意到,翩翩公子已經從椅子上前傾了四十五度,聽完自己最後的話,他甚至長長舒了一口氣。桑靜以為自己眼花,定睛一看,那人靠在椅背上,環顧其他人:「我沒有了,還有誰要問嗎?」
其他人穿插地又問了幾個問題,都不算很強勢也沒有太專業。
最後,神仙姐姐開口了:「noweveryone,afterperiodofq&a,weallneedrelax.well,pleasedescribeyourfeelingnow.what'syouropinionofyourinterview?」(諸位,經過一輪問答,我們放鬆一下。請大家描述一下現在的感受。對這次面試感覺如何?)
繼cpa出局後,金融專業發揮失常,英語講的那叫一個結巴。這輪桑靜是幸運的第三人,基本腹稿打好,開講:「beforemydescription,i'dliketosayhappybirthdaytowns!」(談感受之前,我想先祝wns生日快樂!)當桑靜說完這句話,翩翩公子突然抬起頭迅速瞥了她一眼,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意。「well,jing,onbehalfofwns,ishallsaythankstoyou.youareaverysmartgirlandwelldone.」(桑靜,我代表wns感謝你的祝福。你很聰明,做得不錯。)
「thankyou!nowcontinued.howtodescribemyfeeling?alittlebitnervous,alittlebitexciting.asknowntoall,withdevelopmentofchineseeconomy…」(謝謝!繼續談我的感受,怎麼說呢,有點緊張,有點興奮。眾所周知,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
難為桑靜搜腸刮肚,一股腦兒把高階口譯有關中國經濟金融發展、上海建設三個中心有關的內容都如倒豆子般倒了出來。內容已經沒有意義了,只要足夠流利,把每個美式發音都字正腔圓地發出來,太有口腔快感了!
「atlastbutnotleast,ihopethaticanhaveachancetogrowwithwns,stepbystep,sidebyside.」(最後,也是重要的一點,我希望有機會和wns攜手並肩,共同成長。)
說完,桑靜長長出了一口氣,看見神仙姐姐對自己頷首微笑,並把她的簡歷從一堆中挑出來放在了最上面。桑靜聽見心中花開的聲音,「bingo,拿下!」轉眼一想,其他人都還好,那位犀利的翩翩公子一定是個不好伺候的主兒,以後如果再相遇,一定要謹言慎行。餘光偷瞄了他一眼,不想他正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她,把自己的五味雜陳盡收眼底。桑靜趕快重新整理自己的表情,一幅虛心聽講的模樣,坐等「高階口譯」。
「高階口譯」居然發揮很soso(一般),說得中規中矩,而且居然還沒她流利。這回,桑靜真要偷著樂了,這高階口譯她總算沒白讀,雖然沒考出證書。
一場漫長的面試結束,桑靜去衛生間整理妝容。對著鏡子,一臉的殘妝,硬擠了個微笑給自己。走出衛生間,一轉身撞見一個人,桑靜一抬頭慌張了起來:「考官好!考官再見!」說完打算走。
「桑靜!」
「哎?!」
「我也是管院的,李紅英還在嗎?」
「原來是前輩啊!報告前輩,李老師是我輔導員!」
「好,代我向她問好!」
「好,可是敢問我代哪位前輩問好?」
他看著她,怔了怔,隨即對她笑了,那笑意暖暖的,都化得開十二月的霜。
「顧超然,顧盼生輝的顧,超然世外的超然。」
顧超然,這個名字桑靜記下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個名字是屬於一個與她只有一面之交的英俊男子的。然而,因為畢業論文、籤協議,和季懷為各種理由吵架,桑靜終究還是忘記代顧超然問候李老師。不過她毫無愧意,這位翩翩公子早就被畢業前紛至沓來的瑣屑淹沒了。
接著,報到、入職、培訓,每天在近郊的培訓中心懶散地上課、做案例、做presentation(報告),午睡,下午繼續discussion(研討)、debating(辯論)。晚上在中心老舊的ktv唱著八十年代的歌曲,打發他們曾以為最無聊實則最幸福的時光。年輕的愛情也在這裡潛滋暗長,她卻一直在給白帆寫信,告訴他入職有多無聊,當然順便和季懷有一搭沒一搭地發著簡訊。其實,有些事已經變了,或許根本沒有改變。季懷說得沒錯,在桑靜心裡就沒有被人保護的需要。他是傻傻的追求,她卻是在寂寞中委曲求全。這樣的努力終究在畢業分離前顯得格外蒼白。終於,在拿著決定實習去向的信封時,桑靜下定了決心,發出了一條簡訊:「季懷,放手吧,放下我吧。我還是沒能愛上你,對不起!」隔了很久,他回了一條:「好的,我不怪你。」
七
桑靜來到那個地址的附近,面前出現了一個十字路口,路突然中斷了,也看不到自己要找的銀行。只看到一座雄偉高大的歐式建築的邊門裡閃出一個影子。「那個,對……對不起,請問wns的外灘支行在哪裡?」一個高大的男子穿著白色暗紋長袖襯衫,袖口露出兩顆很淡雅的袖釘,與這當頭烈日顯得格格不入。他身材修長,風姿翩然,用銳利的眼睛打量著問路的女孩。未等她開口,指指轉彎處另一條路上的一個大門,「那裡進。」就冷冷地走開了。那個人,桑靜覺得好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
顧超然再次見到桑靜已是大半年後,當初的印象已經被放在記憶的一角。看到這個身穿白色t恤,下著一條粉色裙子的少女,顧超然幾乎一眼就認出了她。她被錄用了,而且還被分到自己所在的支行裡。今天是週末,這個女孩是來「踩點」的,有點意思。當初,她在總行的一句前輩,叫得他有些心猿意馬,這麼多年了,他讀了名校的博士,對外早就不是ec畢業的研究生,只有他知道在人才濟濟的wns,一個來自二流211大學的畢業生有多辛苦,為了獲得成功,要比別人付出多少倍的辛苦,甚至有些東西一付出就是一輩子。他苦笑著搖搖頭,遁入了豔陽裡,今天還有好多事要處理。
週末,仲夏的傍晚,忙完一天的事,如果沒有飯局,顧超然喜歡在黃昏的暮色中一個人走走外灘,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吹著江風,聽聽遠處的汽笛聲,有時能看見海鷗上下翻飛。特別是天邊緋紅色的晚霞,小時候的課本里把晚霞稱作火燒雲,真是貼切。顧超然很喜歡,甚至有些迷戀暮色侵襲的當口,那灼燒滾燙的雲朵,在與日落媲美,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和英武。此時此刻的外灘,很靜,人群三三兩兩,留著大片的空間,互不干擾。同時,這裡又熱鬧,最是市井百態,有觀光者的大呼小叫,有戀人們壯士般的誓言,還有失意者的哀鴻喟嘆,這不,靠在長堤上的那個女孩突然對著江水哭了起來。起先,顧超然也沒太注意,只是抽泣逐漸成了大雨,女孩不停地用手擦臉頰,動靜有點大。顧超然側過臉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桑靜手機裡躺著季懷沉默良久發來的一段話,許是在這茫茫人海中留給她的最後的隻言片語,她知道這一次是真的,他們終於真的要在這茫茫人海中再無交集了。
「桑靜,我好累,兩年了,你就像天邊的雲,而我只是地上的水,追不上你。你心裡有傷,卻倔強地不讓人靠近。你在我身邊的分分秒秒都想著另一個人,我卻不知道他在哪兒。桑靜,我不懂你,我想保護你,你卻沒有看上去的那麼柔弱。當我認清你時,你又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堅強。我曾經希望給你全部,到了八十歲還陪著你夜遊外灘,看飛鳥在船舷上飛舞。可是,我發現我給你的全部卻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我不知道,我也再沒力氣追尋答案。再見,你,好自為之。」
看了一遍又一遍,桑靜終於像所有正常人一樣把自己弄哭了。可是,在她滿是榆木的腦子裡居然都只有白帆。桑靜想到季懷,居然只有同情。季懷似乎就是她自己,追逐著世界盡頭的白帆,而在白帆心裡自己只是一片小小的羽毛。看清這些,桑靜開始嚶嚶哭泣,為了季懷,為了他兩年裡做過的所有傻事。在桑靜本命年那段經常發燒打點滴的日子,想起他摸著自己的手,在溫暖的午後讀故事給她聽。那個時候,桑靜誠心以為那就是愛情,但終究自己還是不甘心。情緒瞬間崩塌,桑靜越哭越兇,開始透不過氣來,淚水流了滿臉,該死,卻沒帶面巾紙。她上下摸索,只能用一隻手擋著眼淚。
一塊藍色的方巾遞了上來,桑靜毫不猶豫,處理完事故現場,擠出一個微笑,帶著哭腔,仰頭道:「謝謝你。」
看到的是顧超然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有種促狹的好奇:「你還好吧。」
「我很好,顧……老師。手帕……被我弄髒了。」
「沒事就好!手帕放你這兒,洗乾淨,我們應該還會見面的。」說完,揚長而去,留下女孩一個人在外灘的暮色裡。
顧超然轉過身,心裡有些好笑。這個女孩真有趣,前一秒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形象還是新人對入職的憧憬和戰戰兢兢地踩點,後一秒就哭得稀里嘩啦。年輕真好,可以這樣真實地活著,他搖搖頭嘆了口氣,這個女孩鮮活生動的形象刻入他心裡。
過完週末,平復心情,桑靜正式開啟了自己的職業生涯。桑靜知道,自己不僅僅是一個叫桑靜的小女生,她的喜怒哀樂都必須藏在一個叫桑靜的銀行小職員心中。是的,上次那樣被前輩——甚至可能是未來領導看見的事是萬萬不能再出現了。她熟門熟路地來到位於外灘的wns外灘支行門口,等待著捲簾門徐徐上升,氣一提,心一橫,進了網點。
新入職的行員被安排在大會議室裡,統共三個人,其他兩個是男生,其中一個是sf的研究生,一個是外國語學校的本科生。那個外國語大學的小男生長得虎頭虎腦,微胖,很友善,對她和另一個男生問長問短。sf的研究生在培訓時就和桑靜隔一條走廊,有事沒事就看《金剛經》,所以暗地裡桑靜叫他「玄奘」。「玄奘」為人靦腆,看到是桑靜,就彼此相視而笑。不錯,一個好的開始,至少同僚都還可親。
過了一會兒進來了一位胖胖的中年婦女,穿著行服,氣質很好,雍容華貴,後面緩緩跟著一個人,隨後是一群人,一看就是中層幹部的樣子。一一落座,新行員坐第一排,對著主講臺。一個熟悉的身影端坐在對面主講臺的正中,白色的長袖襯衫,淺灰色的行服。桑靜暗自叫苦,不是吧,怎麼又是他?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想起上次他意味深長的話,桑靜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說他們還會再見面。
胖胖的老師開始發話:「各位新入職的大學生,歡迎你們來到wns的外灘支行,今後你們將在我們行裡工作實習。再過半年或一年,會確定你們的去留和最終的工作方向。這位是我們的顧超然副行長,也是我們行的青年行員職業領航師。職業領航師是我們支行的特色,充分體現了我行人才引領的理念。導師由我們支行的各位行領導輪流擔任,為期一年。首先,請顧行長為我們的新成員講話,大家歡迎。」
顧超然開啟話筒,環顧四周,明亮的眸子充滿光彩:
「各位,大家早上好!本來我們的鄭行長要出席今天的接待會,但他今天臨時被總行叫去開會,只能由我代替鄭行長歡迎各位來到wns外灘支行。
「首先,要祝賀你們,你們起點很高,外灘支行在全行的各項指標名列前茅,我們外灘人有著屬於自己的驕傲歷史,更在不斷譜寫新的篇章。外灘支行歷來是人才輩出的,這裡培育了一批又一批優秀的幹部。
「今天你們不用自我介紹,我不想戴著有色眼鏡看你們。英雄不問出處,你們的過去不再重要。你們會被分到櫃面,從一線開始做起,這就是你們公平的起跑線。只要足夠優秀,你們可以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讓我們認識你們。今後,你們有任何職業規劃上的問題都可以找我,有困難有想法都可以,我的座機和手機分別是……」
桑靜認真記下了他的手機,萬一有用呢。
「接下來我介紹一下,外灘支行的各項要求,最後會告知各位分到的網點……」
一個多月後。插回單箱、打碼、複核、審驗票等等,除了出納,桑靜幾乎把對公業務的所有崗位兜了個遍。六點一刻從家出發,途徑大半個上海,在七點一刻到崗和網點一起早起接庫,晚上加班到六點多送庫。有時合作公司一天無數貸記憑證,還要去公司拿,回來加班打碼。中午兼職大堂經理,為整個大堂維持秩序。每天12小時高速運轉,這昏天黑地地忙碌,哪裡是銀行職員啊,根本就是紡織女工!不過,桑靜似乎習慣了這樣忙得沒有自己的生活,至少她不會想起白帆,或者季懷。
又是十號,整個網點烏泱烏泱的人。這幾天,對公業務稍騰出些許空閒。網點負責人讓桑靜在大堂裡維持秩序,幫著叫號,安排座位。一切在她的穿梭中恢復有序。總算可以靠在立柱上,看著一屋子的人,稍稍放鬆了下來。
又看見他們了,第二次了,桑靜好奇,是不是每個月的十號,他們都會如期而至?老婆婆是個素淨的人,拾掇得很妥帖,整齊的髮髻,貼合的劉海,合身的中式薄棉襖,手挽著老公公。老公公鶴髮童顏,滿面紅光,有種畫裡出來的仙氣。
大堂裡喧鬧得就像個菜市場,其實桑靜早已習慣。婆婆朝桑靜走了過來,她卻沒太在意,累得有點失神。婆婆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才回了神。婆婆遞上來一張紙條和一個號牌。紙條上的字娟秀飄逸:「我們聽不見,到了我們的號碼,請叫我們,謝謝。」她看完,俯下身子,對婆婆指指叫號機,指指自己,又指指婆婆,做了個ok的動作。婆婆朝著她報以微笑,眼角乍現的是女孩子歡脫的心情。婆婆開始伸手與公公打著手語,時不時還嬌羞地用手掩嘴作大笑的樣子。公公也是一臉寵溺,不時用手捏捏婆婆的手。他們說得那麼熱烈,那麼生動有趣。旁人卻進不去,甚至無法分享。兩人在旁若無人的世界裡,如同仙侶。
桑靜看著看著有點痴,愛,是可以進入如此化境的嗎?可是,為何只有她苦苦地求白帆看見自己,苦苦地求他只看到自己。白帆的眼裡卻只有母親的背影。這世間,兩個人恰好彼此懂得是如此之難,而婆婆他們渾然天成的契合,讓人羨慕。桑靜心中浮起白帆的影子,眼底的淚水湧了上來。
路支行行長見桑靜心緒不好,中午打發她早早吃飯,還囑咐晚些去接班。
「姐姐,你別自責了,就一張差錯單。我都第三張了!」桑靜的這個外國語大學的乾弟弟著實可愛得可以,不惜自黑來哄她開心。他們恰巧被分配在一個網點,彼此照顧,相互體貼,完全沒有競爭關係。
「可是再過一個月就結束這裡的實習了,本來小心翼翼到現在,結果功敗垂成。我可不想帶著不完美的記錄離開這裡。」
「姐姐,哪有那麼複雜。今天難得老師放我們出來散心,你就不能高興點嗎?」
「吃什麼?」
「嗯?」
「問你吃什麼,姐姐請客。我可沒打算一直難過下去。難得出來放風,買點東西帶給大家吃。」
「那我要吃星冰樂,香草味的。」
「你那麼胖了,當心你家小牛奶不要你!」
「姐姐好討厭,給人家女朋友取綽號,還咒人家。」他做出撒嬌狀,桑靜就笑做一團。「說正經的,姐姐,這次技能考試你真報了?我們實習生可以不報的。翻打傳票和數鈔,你行嗎?」
「嗯,翻打傳票還行。儲蓄出納我沒做過,所以你把你的練功券借我使使唄。」
「行啊,星冰樂,不許說我胖,不許說小牛奶。」
「不說了不說了。」
想起技能考試,桑靜抓起手機,躊躇良久,還是鼓足了勇氣,給顧超然發了一條簡訊:「顧行長,您好!我是本屆入行職員桑靜,週五晚上六點半,您在行裡嗎?我想將您的手帕還您。」
顧超然接到簡訊時在開貸審會,這冗長繁複又沒有重點的彙報,讓他很反感。看到了簡訊,不禁莞爾,這小丫頭又是哪一齣,於是故意回她:「你交換給我即可,不必送來。」
桑靜很快回復:「我週五七點在支行本部技能考,您如果方便,我六點半先給您送去。這個還是親自送到您手上比較好。」
顧超然一隻手斜支著腦袋,回想起她面試時一本正經壓抑臉上各種表情,就回了一條:「六點半,三樓最裡面的辦公室,我等你。」合上手機,微微一笑,這個女孩果然很有趣。
六點半的總部三樓空空蕩蕩,如同一座鬼魅的城池。為了節省開支,物業無所不用其極,居然把大部分輔燈都撤了。剩下頭頂一盞一盞水晶吊燈豆影昏黃的光暈護送桑靜走向三樓的深處。一路是會議室、大辦公隔間、獨立辦公室,幽暗間影影綽綽,總讓人懷疑還有人在。整個三樓一片清寂,底樓人吃漢堡準備技能考試的聲音若隱若現。桑靜走在這迷宮般的地方,暗自盤算,這地方想必白天也很清冷神秘吧。終於走到盡頭,唯一一間敞著門的辦公室裡射出無數的光芒,她被刺得睜不開眼,以至於到了顧超然辦公室門口時,還淚眼婆娑。
顧超然的行長辦公室中規中矩,甚至可以用將就來形容,沒有時來運轉的盆景,沒有貔貅壓陣,也沒有藏風納氣的屏風。只有滿屋子的書櫃和滿書櫃的書,各種獎狀、證書和獎盃。中央一張大大的書桌,疊著很多檔案。一張老闆椅,隔著桌子對面兩張座椅。門邊一張長沙發和一張單人沙發,沙發前的茶几上,一副茶具放在茶盤上。茶具倒十分雅趣,有些和風。除此就再無其他了。
「篤,篤,篤。」
「請進。請坐。」顧超然停下案頭工作,示意桑靜進去在他對面坐下。然後,自己靠在椅背上,手肘支起在椅子的扶手上,雙手交握放在胸前,一副自若的樣子。
桑靜走到座位前,沒有坐,而是從口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手帕,雙手遞了過去:「顧行長,謝謝您,這是您的手帕,洗乾淨了。」顧超然接過手帕,隨手放在桌上。看看桑靜,看看手帕又看著她,似乎在等她先開口。桑靜倒有些不好意思。
「顧行長,上次在外灘非常感謝。那天有點失態,請您見諒,也請替我保密。」
眼前的男子眼神冷冽,周遭的空氣降為零度。他偏頭看著她,銳利的眼神似是要將她攪碎。她無辜地看著他,心裡想著這個人果真難對付,陰晴不定。自己又哪裡得罪他了,還塊手帕也錯了?她思索了半晌,還是沒能想出這整個過程錯在哪裡,哪裡惹他生氣,於是乾脆委屈地說:「那個,顧行長,我,我要考試去了,晚飯還沒吃。如果沒有事的話……我可不可以先下去……」後面的話,桑靜自己都聽不見。
桑靜進來的剎那,顧超然突然在想究竟是自己把桑靜看簡單了,還是把她看複雜了。此時此刻,有兩個聲音在討論,一個說:「人不可貌相,別看這女孩一副鄰家女孩的樣子,也許她真的是特別能來事的主兒。顧超然,你當行長這幾年,那些會拉關係,藉機攀附的事,你見得少嗎?都不容易,也別太為難女孩。」另一個聲音不服氣:「看她在面試時掩不住的各種情緒,看她在外灘那樣動情哭泣。也許真的是單純,這世界並沒有你想的那樣複雜。」顧超然冷冷地看著桑靜,他想看看這個女孩堅持親自送來手帕到底為了什麼?
「你,沒有其他話要說?」
「我,其他話?沒有啊。我可不可以下去了,顧行長,我還要技能考試!」
「為什麼要親自歸還手帕?我不是說叫交換帶一下就好了。」
女孩堅定地搖搖頭:「我覺得這樣不好,萬一別人看見誤會什麼。我不想因為您對我的幫助,害您被別人誤會。」她認真地說出她堅持的理由。
顧超然對於這樣幼稚單純的理由,起先感覺好笑,後來突然有些心酸,這個女孩是周到的,至少在用她笨拙的方式維護著他。
顧超然的嘴角牽起一抹笑意:「謝謝你,桑靜。你可以走了。」
看著桑靜逃也似的背影,顧超然心裡陡然一陣酸楚,他自己也曾這樣敏感著周圍的一切,步步為營地與那些名校驕子同臺競爭。
八
桑靜的事再次傳到顧超然的耳朵裡,是在她即將調來本部輪崗的前幾天。第一,桑靜憑藉自己的刻苦努力,居然在短短兩個月實習期內通過了技能考試,而且翻打傳票的成績是全行第三名。第二,在做儲蓄時,發現帶教老師私自從自己的皮夾裡拿錢補了賬上少的一元錢,並大義滅親向網點負責人舉報了這一情況。他手裡拿著女孩第一階段的評語,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他果然沒有看錯,這個女孩越來越有趣了。
再次來到本部,桑靜覺得既興奮又感慨。與「玄奘」會師也覺得很快樂。雖然乾弟弟對她關心備至,可他實在太黏人了。他的「小牛奶」出國深造,就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害得她這個知心姐姐還要經常開導他。說到底,桑靜是個喜歡靜的人,太過緊密的關係會讓她窒息,這也許是工作後搬出父母家的原因吧。
搬出去住這件事,她確乎是考慮了良久,實在是上班太早下班太晚,穿越大半個上海,實在太累了。不過這個決定確乎驚動了母親大人,為此她老人家毅然決然地宣稱要和桑靜斷絕母女關係。幸好從文在這件事上極力支援,外加意外地獲得了白帆的外援。在他和父母深談之後,張妍終於意識到她應該尊重女兒的選擇,畢竟她已成年,這是題外話了。
來了本部幾天,網點沒日沒夜的工作節奏和本部閒來無事的工作節奏大相徑庭,讓桑靜唏噓不已。倒不是本部沒有工作,而是她被放在了對公內勤崗。原本這個崗位是要寫無數的調研報告,可能因為桑靜和「玄奘」都是研究生,支行認為他們最終是要去總行定崗的,在支行輪崗六個月要輪遍幾乎所有營銷和內勤的崗位,每個崗位只能蜻蜓點水,於是重要的長期的工作反而更願意給本科生做,或許能留得下,如此也算沒白培養。
桑靜便多出時間到處走走。公司金融部的老師大多神龍見首不見尾,而且都是些神通廣大各有門道的大拿。但凡他們在,三樓中央的辦公區就熱鬧得如同堂會。聽他們繪聲繪色地講述wns組建初期的往事,幾任外灘支行行長風格迥異的英雄事蹟,還有那些大拿如何在季末、年末拉存款,幾任行長對他們的器重云云。聽得桑靜和「玄奘」都激動異常。其中,有位龔老師據說會「看手相」,「玄奘」最近在看《周易》,一聽有會看相的老師,如遇知音,兩人還非吵著拉桑靜搞封建迷信。中午飯畢,龔老師看著她手上深深淺淺的紋路說:「你命裡多金,以後銀錢是不缺的,但情愛之路坎坷崎嶇。姑娘啊,性情不能過於剛烈,須柔和些才好。」
桑靜笑笑,不置可否。這位老師見她根本不信,就拉著她非讓她瞧。
「你看你生命線很長,事業線卻不長,你研究生畢業比別人少些正常。可是事業線還一分為二,可見是要有很大變故,而且還是在你年紀輕輕的時候。你的感情線很亂,特別明顯的是二段,有一條從你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糾纏,不知道是不是青梅竹馬?另一條從中間出來,還交匯於事業線,這個,小姑娘,情路坎坷,是非多啊。」
這都什麼和什麼啊,真是無聊。從小糾纏的那句話是戳中了桑靜的要害的,所以她惱羞成怒地說道:「龔老師,你,你們欺負我,我不聽了。」說完便轉身離開,調轉頭時看見顧超然晃出來找人,結果饒有興趣地旁聽了兩個「江湖術士」的鬼話,見桑靜看到他,有些訕訕地。桑靜紅著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裡罵道,你是行長也不能偷聽人傢俬事啊!顧超然突然也銳利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輕笑,讓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玄奘」這人很是好玩,知識面廣,不苟言笑間總能說些頗有哲理的話。他除了喜歡看什麼《金剛經》、《周易》這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外,還是頗為有趣的。自從來到本部,其實聊得來的人不多,桑靜就把他當成兄弟。他看《金剛經》以來一直吃素,中午在食堂吃飯時,就自然而然地把他那份裡的葷菜給了桑靜。她倒也沒拒絕,是因為坦然,在整個過程中,她其實從沒想過「玄奘」是一個「男人」。他們的交往是中性的,無差別的。然而,空閒是滋生情愫和謠言的溫床,桑靜卻並未太在意。
終於迎來了一年一度的團隊建設活動,這次團組織開拔去湖南——毛主席的家鄉。一早聽說行領導輪流帶隊,桑靜就默默祈禱千萬別和顧超然一隊。後來聽說他要參加中青班,趕不上他們這組,心裡別提有多放鬆了。結果週五早早下班,坐大巴趕往飛機場的時候,一上車,就看他穿著一件棉風衣端坐在第一排,悠然自得地擺弄著一臺嶄新的數碼相機。
「顧行長好!」桑靜歡快的腳步變得沉重,走過他時謹小慎微地向他打招呼。
「好。」他頭也沒抬,繼續看他的照相機。
她匆匆瞥了一眼,不由感慨造化弄人,這也太巧了吧!馬上要經歷人生第一次坐飛機,桑靜特意用實習得來的少得可憐的收入買了一臺佳能的高價效比的數碼相機。其實並不太懂,只是外觀不錯,價格也尚在承受得起的範圍。畢竟還打算用很久,也不能太過將就。結果居然和顧超然的一模一樣,連買時附贈的皮套都是一樣的黝黑的麂皮絨。桑靜悄悄地想,還是儘量離領導遠些,免得惹麻煩,尤其這個人還不太好惹。
雖然一路克制,可是實在壓抑不住第一次坐飛機的激動。她坐在尾部靠窗的位子,臨飛前偷偷拍了幾張飛機的機翼。在高空時,又忍不住拍了幾張藍天白雲機翼的照片。如今看來這種照片實在不值得一提,可是剛開始玩照相機的桑靜,還煞有介事地筆畫構圖,和「玄奘」討論角度、曝光度。原本是一場紅色之旅,結果因為相機「小白」的一路構圖,變成了文藝之旅。堤岸旁一排路燈和楊柳,一個最好的縱深聚焦視角;路邊一片失了焦的蘆葦蕩;青磚綠瓦白牆下的蕭瑟一片;古舊的腳踏車和蹣跚的老人。所有的歷史博物館統統沒有拍,所有的到此一遊照也統統沒有拍,拍的都是小品。游到一處,看見一隻紅色瓢蟲趴在金黃色的花上,桑靜靠近時這小東西像是不怕似的仍然優哉悠哉在花上爬來爬去。這兩個顏色真好看,高飽和度的金黃色和亮紅色,給這個略帶陰鬱的初冬帶來一抹生機。她覺得「獵」了它們,永久收藏是個好主意。可是怎麼拉也拉不出個好角度。
「微距會用嗎?這個用微距!」一個聲音在背後猛然響起。她嚇了一跳,轉眼看見顧超然就站在自己身後看著自己相機的電子取景屏。
「我,我剛買的,好多功能還不太會用。」
「唉,明明是小白,還買這麼複雜的,不是為難自己嗎?在這裡,一朵花,微距。還有你的曝光度開的不對,你沒覺得每張照片白平衡不對嗎?初入門,這個已經很傻瓜了。你應該先看好說明書再用。」
說完,他一把搶過照相機,就在相機中調著什麼,然後還給她:「拍吧。」
桑靜看看顧超然,又低頭看看照相機,心想:搞什麼啊,瓢蟲早在你數落我的時候飛走了。然後,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花。
「試拍啊!你以為拍張照片那麼容易?也要打個草稿,寫個提綱吧。」
她看了他一眼,心裡那個後悔,然後端起相機就要拍。
「唉,等等。你怎麼一個手拍啊?姿勢不對,這樣。」
他乾脆走了上來,用手指拉扯著桑靜僵硬了的身體。此時,桑靜腦子裡嗡嗡作響,滿腦子:顧行長,這樣不好吧!心臟還突突地跳不停,臉燙得像是煮開了。
「你還拍了什麼讓我看看。」
桑靜不得已,不好意思地遞了過去。他一點也不客氣地翻看著。
「你看,這張這個角給得太多了,這張要黃金分割你給多了,這張明顯糾結,前面也想要,後面也想早,要取捨,主題突出。咦……誰幫你拍的,拍得不錯。」
他還相機,還遞上了個她不太願意接的話頭。桑靜低著頭,還是沒接。
「哦,懂了。」
「不是您想的,是他們拍的。我們出來,原本沒打算拍,後來大家說還是要留點到此一遊的照片,就隨便拍的。」
「哦,隨便找的。」
他回頭看看「玄奘」一個人在遠處隨拍,又轉過頭。桑靜有些著惱,心想:誰幫我拍,關你什麼事,真是個什麼都要管的領導!眼睛骨碌一轉,計上心頭。
「顧行長,你拍了什麼,讓我學習學習唄。」
「好啊。」
他顯擺地遞給她相機,看了他的照片,她便不再作聲。他的視角,他的選題,他的光線,桑靜唯有欣賞的份,心悅誠服地看了一張又一張。這是一顆敏感而細膩的心拍的作品,他拍的照片有一種安靜的溫柔,看著心裡會有一種淡淡的疼痛。他和自己是一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