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沒了。」他突然收了起來。
「還有好多我沒看到哪!」
「你可以走了。」
女孩看出了他有一絲慌張,他這樣的人也會慌張?這越發激起了桑靜的好奇。可惜,她又不能和他搶,只得促狹地看了他一眼,回了句:「懂了。」
他看看她,也不辯解,輕哼了一聲,踱著步悠悠走開了,留下桑靜迷霧一團。
桑靜走開了,顧超然長長舒了一口氣。他開啟相機,按下下一張的按鈕。液晶屏上是一張黃昏下少女站在堤岸,手託相機拍攝的剪影。整張照片,大逆光視角,只有黃昏的霞光是亮的,少女看不清容貌,只有迎風翩飛的長髮和玲瓏有致的身線。黑色的剪影,美得如此生動。顧超然看得有點發呆,他搞不懂,他為什麼要拍下來。他只是羨慕,羨慕這個女孩單純的笑容、勃勃的生氣。她是那麼鮮活,喜怒哀樂都在臉上,她就像另一個自己,一個可以不用控制自己五官、肆意發洩情緒的自己,而這個自己早就淹沒在很多很多年以前。
ktv包房裡,一群年輕行員湊在一起,為即將到來的紅歌比賽進行排練,也不知道是哪個起的頭,說在白天參觀的路上看到錢櫃。湖南當地的同事就起鬨,說這裡唱歌比上海便宜。團委書記大手一揮,晚上閒來無事,去ktv練紅歌,團委報銷。年輕人便一個個摩拳擦掌,呼朋引伴地包了包房,開始選歌排練。
「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
「你怎麼老跑調啊。」
「玄奘」非要搭檔與桑靜對唱《血染的風采》,說是新進行員代表出節目,桑靜也是豬油蒙了心,居然答應了。可是他生就一副五音不全的嗓子,真的連團委書記也聽不下去。就在「玄奘」聲嘶力竭地唱高潮部分的時候,在ktv昏暗明滅的包廂裡,一隻手輕輕拍了他的肩幾下。
他轉過頭,桑靜也轉過頭,看著顧超然霸道地從他手中搶過了話筒,用他醇厚高亢的嗓音撐起了整首歌。為了表演效果,桑靜還即興跟唱了幾句,在高潮處,他回望著她,深情款款。她也只能報以同樣的表演。一曲結束,掌聲雷動,他們這對組合被要求再唱。這一個晚上,但凡對唱,顧超然必定要拉著桑靜,她也不便逃之夭夭。顧超然似乎很享受卡拉ok,不過也難怪,嗓音那麼好聽,又這麼會調動氣息,每首歌都被演繹出顧氏風格。但他就是不獨唱。能唱的紅歌快沒了,便說:「你們點些喜歡的流行歌曲。我個人請客。」
「好哦。謝謝領導!」
「謝謝領導!」歡呼聲此起彼伏。
他在一片歡騰中嘴唇默默一勾,一個人坐在那裡,有種說不出的清寂。
「桑靜,唱什麼?」
同事們都知道了她是麥霸,給她點了梁靜茹的歌。唱了幾首,他們都說好聽。
「下首歌唱《絲路》吧,不過我不太熟,你們誰陪我唱啊?」
「我陪你。」顧超然打斷了下面嘰嘰喳喳的聲音,站起身,再次走到桑靜身邊,接過話筒,「我唱個低聲,你就唱自己會唱的部分。」
他不由分說唱了起來,一句結束,他回過頭說:「你唱不唱?」
「我唱。」她趕緊跟上,漸漸唱得自信了,聲音逐漸響起來。
不知何時,顧超然停了輕和,專注地看著桑靜。她被看得蒙了,停了下來,他又拿起話筒,獨自唱起來。他唱歌很用情,唱到情深處,微閉雙眼。一段唱完,突然睜開眼看她,示意繼續。就這樣他們輪流獨唱,唱完了這首歌。大家鼓掌稱讚,不停地叫著:「再一個,再一個。」
他卻禮貌地偏過頭,看看女孩,淡淡地說了句謝謝,然後很紳士地擺擺手:「不早了,老年人要睡覺了,你們玩得開心。」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桑靜竟然有種空空的感覺。人放鬆了下來,卻怎麼也提不起興趣再拿起話筒。
團建活動的最後一天,據說可以吃一頓「好的」。其實就是毛主席家鄉的紅燒肉、湖南的黑豆腐,不過,晚上有酒喝,而且是米酒。晚餐時間,大家都很放鬆,三杯兩盞間,就開始不太遵守平時的尊卑。顧超然顯然心情不錯,每個人都向他敬酒,他也是欣然接受,一飲而盡。他舉杯抬手倒杯的動作極其流暢,而且很有一種不染紅塵的仙氣。
桑靜還在發呆看大家敬領導,「玄奘」跑了過來,拍了她一下。「我們也去敬敬領導和各位老師。畢竟我們是新來的,今後是否留在支行現在也不好說。」
「好!」
敬酒這一套,桑靜實在不在行。從文為了張妍,在年輕時就戒酒,在任何場合都徵求張妍意見。由於桑靜奶奶一脈都有遺傳性的高血壓,所以張妍的回答永遠是「不」。這個時候,從文會摸摸後腦勺,自嘲道:「我聽賢妻的!」所以,桑靜決定跟著「玄奘」。
「小桑,你倆這是什麼意思啊,搞得像新婚夫妻敬酒,出雙入對的。」
果然還是沒能過關。公司金融部的老師最喜歡起鬨,一個人說了,大家鬨堂大笑,於是紛紛給桑靜和「玄奘」敬酒。桑靜本來就被這場面嚇到了,還有那麼多酒,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大家不由分說地勸酒,說得此刻誰不喝就不給各位前輩面子了。「玄奘」衝了上來替她解圍,結果被罰得更嚴重。
「小湯,你還真是護著新媳婦。」
桑靜有些惱怒有些著急,舉起酒杯,咕嘟就是一口。喝得太猛,嗆到了,拼命地咳嗽。米酒甜甜的,不難喝,好像也不太有酒的味道,她就一仰頭喝完了。大家圍了過來,都歡快地說著:「嗯,酒品不錯。」
「酒量挺好呀,桑靜。來來來,趙老師敬你一杯。李老師的酒你喝了,不喝我的就是不給我面子了。」
人群一擁而上,各個手裡一杯,不由分說開始幫桑靜倒酒。此刻的桑靜感覺身上有萬千只螞蟻慢慢爬了上來,整個人就像燒著了似的通紅。
「小湯,光喝酒不行啊。我們得做個遊戲——真心話大冒險。」
「玄奘」其實沒有想象的那麼能喝,米酒後勁很足,三杯兩盞間,他已經有點步履發飄,而且很興奮。「好啊,好啊,怎麼玩?」
「我們問問題,你可以選擇說出真心話,如果不願意說可以選擇大冒險。我們就說一種懲罰方式,你照做。」
「好啊,你們問。」
「我們問,如果你選擇真心話一定要如實回答,不能騙人。」
「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是財經大學畢業的?」
「是。」
「你老家在哪兒?」
「安徽宣城,那個地方盛產宣紙。」
「你實習結束想去總行工作還是留在支行。」
「總行。」
「你想去總行哪個部?」
「資產管理部。」
「你覺得自己能進嗎?」
「我覺得可以。」
桑靜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聽他如此確定地說著未來的去向,很是吃驚。自己未來的路還在天上飄呢!而且聽說這次總行政策是所有研究生都下基層鍛鍊,他怎麼那麼肯定就一定能留總行?
「怎麼都扯些有的沒的,重點重點。」
「好好好,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有。」此時的「玄奘」已經微醺了,興致極好地對答如流,不似以往的謹慎,一句「有」足以鼓舞其他人問下去。
「你喜歡的人在老家還是在上海?」大家抽絲剝繭,遞推式地盤問,可憐的「玄奘」,他們怎麼不繼續問他為什麼那麼肯定自己能去總行?
「在上海。」
「那是在我們行,還是不在行裡的?」
「是行裡。」
「她在我們中間嗎?」
「在。」
「她叫什麼?」
桑靜還沉浸在他剛才的話裡,突然覺得周圍空氣異常緊張,「玄奘」緩緩向她轉過頭,醉眼迷濛地望著她。這是什麼意思?其實,她隱隱地早就感覺到了,出於禮貌,並沒有點穿過他,只是處處提醒他彼此只是普通朋友,沒想到今天,他居然要當著大家的面,藉著酒勁表白!
「她是桑……還是大冒險吧。」
「不行,不行,不是快說了嘛。大冒險可不簡單!」
「我還是大冒險的好。」「玄奘」拼命搖頭。
桑靜長長鬆了一口氣。
「大冒險就是到外面找個陌生女孩表白。去不去,去不去?」
「玄奘」僵持了一會兒,估計酒醒得差不多了,騰地站起來,朝外面走了出去。還有好事者尾隨而去,一會兒跑回來笑得前仰後合:「那個愣頭青向一個老婆婆表白,被罵神經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桑靜,輪到你了。」突然有個人槍頭一轉,逼向了她,「同樣問題,自己說。」
「這,我……那我說真心話。」不知哪來的勇氣,氣血翻湧,她一股腦兒地回答,「我ec大學畢業,上海人。想去總行,也很捨不得大家。所以,沒有想好。有喜歡的人,在上海,不在我們行。」
「他是你男朋友?」
「不是,只是喜歡……」她只是喜歡他,很久很久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他,不喜歡你?」
「也許吧。也許他不知道。」是啊,他喜歡我嗎?哪怕一點點,與他喜歡那個和他通訊的小女孩的方式略有不同?她喜歡他那麼久,他可曾知道?他從來沒有停下來,聽她心裡的聲音,哪怕一次……眼淚凝結成霜花重重地掛在眼睫上,桑靜覺得自己快支援不住了。周圍安靜了下來。
看見人群中的女孩黯然地垂下眼簾,淚水如同濃重的霜花掛在她的眼睫,雙眉蹙起,顧超然突然有一絲異樣。他看著這個小小的弱弱的女孩,在愛裡如此卑微,如果,有個女人能因為他這樣黯然就好了。哦,曾經也是有過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只是他用她的淚水交換了別的東西。他也曾努力過,在梁歡那裡喚起同樣的柔情,可惜……但這不是他的錯。他示意李敏去叫桑靜。李敏是審計部的部門經理,一個有著靈敏嗅覺、快速執行力的女人。她迅速走入已經意興闌珊的人群中,捏捏桑靜的肩,說了句:「小桑,你們昏頭啦!都不向領導敬酒。快去!」於是,拉著女孩從窘境裡走了出來。
桑靜磨磨蹭蹭走過來的時候,顧超然突然有點火。於是,讓李敏倒了一大杯酒,對桑靜說:「我們這裡有個慣例,新進的大學生都要試試看能不能喝酒。如果將來去營銷條線,不會喝是不行的。小桑,不多,一杯,練練。」
桑靜看著酒杯,心裡想著:不多!你喝著試試!手臂燙得滾開了似的,又一陣一陣瘙癢襲來。女孩抓了抓頭頸,搖搖頭:「顧行長,我沒喝過酒,真的不會喝。但是,在支行有段時間了,承蒙各位老師的照顧,所有的感激之情都化作這杯酒,讓我敬敬您和各位老師。」
「這怎麼夠啊,領導得單獨敬!」其他人似乎都不答應。
顧超然看著她,微微點點頭:「沒關係。第一次喝,就一杯吧。」
桑靜拿起酒,一聞,不是米酒,放到嘴裡抿了一小口,有點辣,像是一股熱辣的泉水從口裡通過喉嚨滑進胃裡。所到之處一股灼燙,整個人通體被燒著了。
「桑靜,這酒要一口氣喝,哪有一口一口抿的道理。」顧超然擺擺手,示意其他人不要插嘴。周圍已經一群人圍觀。「慢慢喝,不急。你今天的指標就這些。」
女孩端起酒杯,艱難地喝下了杯裡的酒。喝完感到天旋地轉,胃裡有些不舒服,桑靜艱難地維持著自己的平衡,向衛生間走去。風一吹,渾身瘙癢,嘔吐完的胃有些痙攣。桑靜走出衛生間,準備盥洗,看見顧超然靠著盥洗室的門吸菸。「顧行長。」
「你還好吧?」他修長的腿斜支著牆,手裡一支細細的雪茄,有股淡淡的香味。他的額前一綹散亂的頭髮,半明半滅的燈光下,是冷峻的輪廓。
「我沒事,我要回去了。」她一個踉蹌,朝他栽過去,他拋開煙,以雷霆萬鈞之勢雙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桑靜的手臂猛地抽了一下,燙,全都燙了起來,「癢,好癢。」女孩挽起袖子拼命地抓。顧超然看了女孩一眼走開了。一會兒李老師跑了過來,送她去了醫院急診。酒精過敏,從此以後再也沒人找桑靜喝酒了,當然她的公金路也就此斷送。不過,天真的她是不在乎的,一個研究生怎麼可以淪為依靠拼酒來拉存款呢?她自然要做有專業性的工作!那時的桑靜還做著總行夢。
九
一陣簫聲響起,打斷回憶。桑靜看看碗裡的泡飯,放下筷子,擦淨嘴,起身,看見顧超然開著竹扉,站在簷廊前,對著黑暗中的雨幕吹著《枉凝眉》。怔怔聽了許久,他迴轉身,凝望著她,四目相接,顧超然眼中泛起情緒的波瀾。今夜,沒有月色,只有雨聲和不遠處的溪水潺潺,眼前的這個男子,與往日如此不同。冬雨飄落在他的大衣上,像是輕輕撩上了一層紗簾。他眉宇剛毅,英氣逼人,挑起一邊的眉望向她,用薄薄的嘴唇輕覆在簫口,蒼涼的簫聲縹緲空靈。
「一個是閬苑仙葩啊,一個是美玉無瑕啊。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為何心事終虛化啊……啊……啊……」心裡終有解不開的愁腸,因為在那裡有著一個走不近的人,一扇打不開的門。她的心漸漸往下沉,淚水又撲簌簌地往下落。
看著桑靜淚眼婆娑地望著自己,顧超然有一絲恍惚。她一池星河的淚水是為自己嗎?怎麼會,她不懂他,他卻懂她。他自嘲地搖搖頭,自從在外灘見到她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她的心給了別人,而那個人卻沒有好好珍惜。他嘆了口氣,放下簫,伸手拉住了桑靜的手。
他抓住她手的剎那,桑靜本能地退了一步,手被牢牢地抓著,動彈不得。他用另一隻手掏出手帕,放到她手心。「不長記性,手帕又沒帶。」
她拿起手帕,這一幕何其相似。他是老天派來看自己出醜的嗎?自己所有的窘迫和失態,他都在場!除了那一次……不過那次,不是他的錯。
「領導,回去嗎?」
小沈闖了進來,桑靜慌忙抽回自己的手,將手帕塞到口袋裡。顧超然繞著房間一週,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桑姑娘也在啊,我,我,就帶了兩把。要不,你們先用,我去賬臺借一把。」
「不用,不用,小沈,你瘦,我倆一把。」桑靜可不想和顧超然單獨一起走下山的路。
「有勞。」顧超然接過小沈的傘,揚長而去。
「桑姑娘,你先去吧。我還要結賬,可以再借一把。」
「這多麻煩啊!」
「不麻煩。再說,顧行長,他……」他瞅了一眼黑黑的夜路,「還在等你。」
女孩順著他的視線,看見男子靜靜地站在雨幕裡,面朝著自己:「你走嗎?」
「我走!」桑靜撐起傘踏入一片蒼茫。
一路上,他們沉默著,誰都沒說話。顧超然一個人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桑靜跟隨在後,始終與他保持一段距離。
一走到賓館門口,表姐、表姐夫焦急地跑了過來。「你去哪兒了?急死我們了,打你手機也不接。」
「嗯,就是去找耳環了。我手機……」她一摸口袋,糟糕。
「咳咳,」一聲輕咳,一隻手遞上了她的手機,「你剛才落我那兒了。」
瞬間,所有眼光都轉向站在桑靜半人之前的顧超然。「桑靜,你不介紹一下嗎?」表姐擠眉弄眼地看著她。
桑靜狠狠瞪了一眼顧超然,你,你是故意的,對吧!
「顧行長,我以前的老上司。剛剛路上碰到了,聊了會兒,手機調了振動,沒注意。顧行長,我的表姐、表姐夫。」
「哦,行長好!幸會啊!」
「幸會!」顧超然伸出手很官方地和表姐、表姐夫握手。
他們兩個不爭氣地一臉笑意,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顧超然。
「桑靜,我先走了。你早點休息!」他一臉關切地看看她,欲轉身離開。
他果然戲弄得自己毫無招架。桑靜暗自叫苦,又不得不喚他「顧行長!」
「怎麼了,桑靜。」他回頭看著她,語調溫柔。
「你的傘!」
「哦,謝謝。」他收起她遞上的傘,禮貌地向表姐、表姐夫點點頭,「晚安!」經過她的瞬間,桑靜分明看到他惡意滿滿的笑容。
「真是太帥了。」表姐從前一秒的緊繃裡跳脫出來,花痴本性就暴露無遺,「桑靜,這可是你不對了,你說你約個會,幹嗎躲躲藏藏的。害得我們多擔心你!」
「沒有約會,只是碰到了。」
「你太狡猾了,這麼精英的男友還不讓人知道。我阿姨知道嗎?」
「姐,他真不是我男友。人家有老婆。」
「啊?地下情!你也太開放了吧,小靜。」
「再說一遍,前領導,愛信不信。」桑靜一轉彎進了自己的房間,圖個清靜。
桑靜一個人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發了許久的呆。仔仔細細回想了今天發生的一切,顧超然以前也捉弄她,嘴上她就沒佔過便宜。可是,以往也就是這樣,忽冷忽熱,難以琢磨,可玩笑不似今天的調笑那麼重,而冷淡也不似今天的沉默那麼冷。顧超然是怎麼了,還是自己怎麼了。也許是自己多心了吧!
隆隆的水聲蒸騰起一屋子的水汽,猛地收回視線,調焦至鏡前,桑靜看見自己滿臉羞紅,如同火紅色的山茶花,一層層地被浸染在深紅淺紅裡,這斑駁的紅色如同火蛇爬過她的皮膚,侵入她的毛孔,爬上兩頰,吻過嘴唇,滑下耳根,鑽入脖頸。而她頸間溫暖纏繞著的,是顧超然漆黑如墨的羊毛圍巾。圍巾上還有他淡淡的雪茄味。那是他特有的味道,比其他人用的古龍水優雅曖昧。
這個得還給他,還有手帕,桑靜打定主意,抓起手機就撥了他的號碼。電話那頭響著鈴聲,一下兩下三下。等等,現在幾點?她走出浴室,看了一眼放在床頭的手錶,十點,晚上十點,一個未婚女子給同住一個酒店的男子打電話,僅僅是為了歸還一條圍巾和一塊手帕。這,不大好吧?她甚是懊惱:桑靜,桑靜,你怎麼那麼冒失呢?沒打通已經夠傻了,要是打通了呢,怎麼辦?你是讓顧超然到自己的房間來,還是自己主動送上門?這要是被誰看到,真是百口莫辯。她趕緊摁掉電話,放水洗澡。
剛打上肥皂,開始衝淋。電話響起了李健的《再別康橋》,是顧超然,她以前把他的電話鈴聲作了標識,以便第一時間接他電話,免得被他數落。是接還是不接呢?想著自己要光著身子接他的電話,告訴他,你的圍巾和手帕在我這裡,桑靜就雞皮疙瘩掉一地。算了,算了,就當自己睡著了。眼睛一閉,心一橫,明天少不了一頓數落。得想個好理由才是。
洗完澡,把自己收拾停當,一面用毛巾擦拭著溼漉漉的頭髮,一面開啟手機。微信裡有一條語音留言:「找我?什麼事?」
「我……你……你的圍巾在我這裡。」
「嗯,那要怎樣?」
是啊,那要怎樣?你過來,我去你那兒?這太尷尬了!桑靜居然想不出說什麼。
「我已睡了,你不必今天還我。明天一早我去半山晨跑,你什麼時候起床打算幾時還我,微信我。手帕洗乾淨。早點睡吧。明早見。晚安,好夢!」
「晚安。」桑靜心中似是有些惱怒,又由衷地感激他,明明是他把自己推向一個無法掌控的局,她卻還要感謝他手下留情。這算什麼荒謬的邏輯?她要謝謝他,謝謝他禮貌體貼地拒絕了自己頗為尷尬的提議。桑靜覺得自己真是太傻了。那種蹩腳的編劇裡,三俗的劇情都是從借東西深夜歸還開始的吧?怎麼看,今晚自己都有挑逗勾引之嫌。他會怎麼看她?想到這裡,她的整張臉、整個脖子,一直到後腦勺,紅得如同番茄。她真想在今天這樣一個安靜的夜裡,挖個深深的坑,把自己埋了!
關上電話,顧超然搖搖頭。這丫頭,要不是熟知她的為人,真以為她向自己投懷送抱。她就真這麼急著還他東西,和他撇清干係?還是,她今晚真的……他苦嘆了一下,既然下定決心了,就一定要耐住,再難也要剋制住。他欠她的,他會慢慢還清,她欠他的,日後有的是時間清償。想到這裡,他並沒有寬衣上床,而是開啟了電腦,繼續看材料。
第二天,桑靜並沒有歸還圍巾,不是她不想,而是他一早有事匆匆離開了。他託前臺給她捎信,圍巾先放她那裡,改天回上海還他。前臺是當著表姐和表姐夫的面說的,這樣更加坐實了她和他有「姦情」。桑靜不禁感慨有很多事由不得自己,每個人都是命運之輪裡一顆小小的棋子。做好自己就好,何必非要抗爭。如果這是顧超然想達到的效果,那麼他成功了。她突然隱隱感覺,那一天在支行裡那位龔老師的一派胡言居然……她抬起右手,看到掌心那條紛亂蕪雜的感情線,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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