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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幾時再見,也難回從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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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靜,別,我怕忍不住,才決定和你電話道別。桑靜,你刻苦勤勉,人聰明,我一直希望你有更好的發展。這次推優,我盡力了,競爭太激烈,其實你真的很可惜。姜總覺得有些對不住你,讓你失望了。」

「姜總,您別這麼說。推優對於胡總很難,我們部門優秀的人確實很多,我理解。其實,這些虛名什麼的我並不大上心,桑靜求的就是真心。姜總,平時礙著上下級關係,我不方便多說,我心中一直把姜總當成心中的楷模、貼心的姐姐。姐姐的溫柔心性、翩翩氣度、專業能力和待人接物的剛柔並濟都深刻我的心裡了。姐姐對桑靜有知遇之恩,桑靜不會忘不能忘,何談失望。」

「……桑靜,每次看你朋友圈,總會感觸良多。想到要和你道別,我是既想同你見面好好敘敘,又怕彼此傷感,影響你恢復。桑靜,這次走,我想通了很多事。人來到這個世界一定要想清楚你要什麼,懂得捨棄才能學會接受。等我安定好,我們再約著好好聊。另外,我要提醒你,胡總要走,洪總會代他職務。胡總和我不在了,你做事說話一定要小心謹慎。老唐他工作會有較大調整,他曾是你師父,回去後不要發表任何意見。」

「知道了。」

「好,快一點了,你好好休息。改天再聊。」

「姜總,等你定了一定告訴我。我去看你。」

「好,桑靜,我這裡永遠歡迎你。再見,桑靜。」

「再見,姜總。」

姜總走,胡總也走,老唐工作調動,洪總繼任,放下電話,桑靜不免唏噓。曾是怎樣的繁花盛景,卻要四散飄零?桑靜記得自己剛到總行零售業務部報道那天,胡總讓她去他辦公室,問她願不願做理財。那個時候真是無知者無畏,她擲地有聲地說願意。後來才漸漸懂了胡總下的這盤棋,一盤渠道為王的棋。為了打破資產管理部壟斷理財產品、價格沒有市場優勢的局面,老胡召集了那時還是科長的姜總、老唐和桑靜找券商資管部和固定收益部要產品,生生創造了行裡九大系列的理財產品品牌。那些個審資產、寫協議條款、開發系統、追蹤資金、編制業務規則、行領導審批、監管報備、分支行培訓、進行額度分配和調撥的日日夜夜,生生把老唐從面目和氣不與人爭辯的少年郎逼成了髮際線節節敗退,處處一針見血切中要害的大叔。桑靜呢?隨著老唐這位師父一路東突西進,從一個和人討論方案要準備腹稿的學生,成了獨自與合作機構、系統後臺、營運、風險控制一群人周旋,一人舌戰群儒的潑性女子。這些年的犧牲和曲折,也許真的只有老唐和桑靜自己知道。

後來,姜總經胡總推薦被行領導欽點榮升總經理助理。桑靜便隨著姜總去了代理銷售團隊,留下師父獨自支撐。好在老唐又收了好多徒弟,他的徒弟又收了徒弟。其實,這位「師父」不過比桑靜大三歲,由於性格沉穩持重,加之專業地位不可撼動,和他日漸稀鬆的頭髮,大家都尊稱他為「老唐」。連胡總,但凡有關股票、外匯方面的問題,也喜歡讓老唐答疑解惑。所以,老唐在桑靜他們部門可算個桃李滿部門的「老師父」。如今工作調動,桑靜想象不出會是何種調動?姜總還讓自己不要發表任何意見,桑靜更是奇怪究竟是怎樣的大變動會讓她驚訝到忍不住發表意見。轉念至洪總,桑靜心下一緊,背脊一涼。

洪總一直是總經理助理,桑靜剛進總行時,部門一個副總剛調任,後來副總一直長期空缺。論理,洪總的確是副總的不二人選。可是,這個洪總似乎不是業務出身,對業務並不熟悉,在胡總面前多是奉承附庸,很少有自己的見解。除了業務,他對管人倒是很在行,經常指手畫腳搞些莫名其妙的「運動」,搞得人人自危、人心惶惶。所以大家都不太喜歡他。不知他從哪裡聽說桑靜經常向行報投稿,曾向胡總討她去綜合團隊。那時作為科長的姜總一口回絕了洪總,樑子就這麼結上了。

後來,姜總升至總經理助理與他平起平坐,且他這總助當了三四年都沒扶正的跡象,倒是姜總深得老胡的信任。於是,樑子算是越結越深了。他在各類大小會議上打擊桑靜,或者直接與姜總為難。偏巧他那套調調行裡也有些領導挺欣賞,加之老胡醉心業務向來我行我素,朋友結交的不多,倒是為了大力推進業務得罪了不少人,所以有些領導對老胡也頗有些看法。念及過往,桑靜深深嘆了一口,姜總說她想清楚了自己想要什麼,究竟是什麼呢?其實自己對於這些是是非非根本懶得理會,如果不是偶爾被捲入或波及,她都懶得去看去聽。說到底桑靜是個簡單的人,複雜的不會,心也不在此,也不屑費神勞心。不想了,不想了,再休三天,回去上班!

三天須臾而過,為了方便,桑靜搬回了租的房子。帶了一床新的被子去,從文不放心,跟著去了。路上,從文一直叮囑桑靜不要太累。她一遍遍回答,心裡隱隱有些唏噓。如果那天不那樣說白帆,此刻微信裡反覆叮嚀自己的應該是白帆吧。

看看微信對話記錄,白帆和顧超然的對話都停留在年後的那幾天,再沒有隻言片語。塵歸塵,土歸土,北雁南飛沒雲煙,沒有他們的日子,終歸清冷得寧靜。桑靜倒是想過幾天寧靜的日子,可一回到部門,就覺得氣氛不對。

洪總一大早把她叫到辦公室,劈頭蓋臉地扔了一堆噁心的事。「你這個團隊負責人怎麼當的?監管檢查你不在,你們分管領導辭職,我只好讓小張接待。人家90後小姑娘哪見過這世面!現在天天鬧著寫辭職報告,人家張局就這麼一個女兒,你看看。還有,你和你們那個姜總平時是怎麼和監管打交道的,人家來了一份報告,你看看,你看看!我們是上市公司,萬一有個處罰,叫我們怎麼向股東交代,這股價還不一路下滑。桑靜,桑靜,你就是我們行的千古罪人。」

他把報告扔在她面前。還好姜總已經提前提醒過,桑靜心裡也算有準備。他那副窮兇極惡的嘴臉早就領教過了,起先是深深地鄙視。顧超然卻笑她連對領導的不滿都要掛在臉上,當時他與她是這麼說的:「還好他不分管你。他若分管你,我一定勸你辭職。」

「為什麼?」

「人和人都有氣場,別說氣場不合,你臉面上直接寫著‘鄙視’二字。你記住,將來無論遇到什麼樣的領導,都要努力從心底培養出對他的敬重,否則不合的氣場他遲早是會感覺出來的。要麼真心跟定,要麼趁早滾蛋。」

心裡一抹悲哀,撿起被他扔得遠遠的報告,桑靜逐條讀了一下。「措辭是有點過,所謂十條罪狀,五條和我們條線沒關係啊!剩下五條裡兩條可以向監管確認時申辯的。」桑靜看著洪總漲紅的臉,半句話還是嚥了下去,等著他的訓示。

「你看看你們,做得都是些什麼事。有個什麼基金產品虧損啊什麼的,一堆輿情和投訴,都快成群訪事件了。你們產品怎麼准入的,怎麼賣的?」

桑靜看了看他,回憶了下,哦,定期開放債券基金。年前一波小跌,就有一群客戶死活要贖回。由於額度限制,只能按比例贖回部分。最近,債市回暖,居然部分客戶還吵著往外贖!

桑靜大腦正在天人交戰,就聽到洪總敲了敲桌子:「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她困惑地抬頭看看他,說實話,他那絮絮叨叨沒有重點的話自己還真沒有聽全。

「我告訴你,我們現在在監管已經掛號了,要是不解決贖回問題,行領導找我算賬,你給我到下面去處理投訴去。這個是行領導批示,要求與基金公司協商做好預案。你自己去,我可沒空陪你去瞎扯。」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打算轉身走,他又開腔了:「我還沒說完,你急什麼?」

「領導,我也急著與小趙核實一下這個基金的事情。」

「小趙,哼,你和你那個姜總是怎麼管隊伍的。小趙心理這麼脆弱,你們就沒發現?自殺,還好不是在銀行,否則我們都有責任!」

「自殺!」桑靜心頭一緊,他還是沒解開心結,還是沒等自己回去……

「你走吧,走吧。這一堆的事,趕快給我理理,要不是姜總這麼不負責任辭職,搞得你們沒人分管,我哪有空管你們這些破事!」

破事?桑靜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你還不服氣,業務一塌糊塗,還好意思爭推優。」

她不辯一言,轉身就走。

坐回位子上,千頭萬緒。常規工作得做,少了一個人,另一個還要辭職。還有監管整改報告,還有投訴要處理。沒想到顧超然所謂的地動山搖的好戲是這樣的。此時回來,桑靜真是感到焦頭爛額。

「小張,你來一下,隔壁會議室。」

談了一個多小時,桑靜從小張的現在談到她的未來,從個人發展談到團隊乃至整個行的規劃,總算穩定了小張的情緒。

「桑老師,其實原來你和姜總在的時候,我覺得心裡特別踏實。可是這次檢查,你不知道,太可怕了。直接封電腦,拿走了查的,太嚇人了。他們在網點時是一個個隔離談的,像審犯人。我好怕。」

「沒事了,我回來了,有桑老師在。整改報告寫好了嗎?」

「好了,是洪總親自指導我的。」

「哦?發給我吧,我看一下。小趙他……」

「桑老師,趙老師他一直神神叨叨的,你也知道。自從他爸爸走了以後,他就一直沒來,也不知道什麼情況。」

「那他的工作現在誰做?」

「暫時沒什麼人做,洪總讓我先頂著。」

「好的。小張,我剛回來接手,姜總又走了,這幾天要辛苦你把我不在幾日的事都儘量交接清楚。可能會麻煩你加加班。」

「桑老師,沒事,你回來就好。我好害怕一個人坐在那裡。前幾天,還有個神經病老打你的電話,說他要他的錢,否則就要卸掉你的胳膊。」

「別理他。你去吧。」

一個人跌坐在椅子上,感覺天旋地轉。桑靜預感到接下來的日子將前所未有的困難重重。

整整一天處理積壓下來的公文和郵件,頭痛欲裂。從檔案堆裡抬起頭已經晚上六點,桑靜想去樓下吃頓加班餐,回來繼續奮戰,卻在電梯口遇見了老唐。多日不見師父,感覺他氣色不大好,一臉的疲憊。

「桑靜,你病假單還沒交給我。」

「哦,忙糊塗了。可是,為什麼要交給你?你現在做綜合?」

「是啊。」老唐搖搖頭,頭上稀鬆的髮絲滄桑立現,「我現在整天寫報告,催你們交這交那。」他的臉上一絲無奈泛起,苦笑道。

「你是專業型幹部,憑什麼讓你做綜合?這同廢去你武功有什麼區別!老唐,你真沉得住氣。」

電梯突然開啟了,一群人走了進來,他們便就此結束了話題。可是一股無名火在桑靜心中熊熊燃燒。老唐,她的師父,似乎就是為做產品而生的,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鑽研精神,嚴絲合縫的業務邏輯,以及所見即所得的業務系統的轉換能力,一切素養皆為業務而生。桑靜一度深深自卑過自己與師父的差距。這樣一個專業複合型的人才,居然去做管部門人事考勤、任務中轉、撰寫總結報告的大綜合,泯滅了他的創造性,生生要把這樣一個有稜有角的人磨成八面玲瓏的部門後勤,她心裡萬分惋惜。胡總、姜總那些年的栽培算是完了,近四十歲的師父另起爐灶重新學習,這是要他把職業生涯前半生好不容易培養出的專業特長全忘了嗎?桑靜心下一片蒼涼。

他們兩人都保持著以前加班的習慣,一碗拌麵草草了事。看著兩人底朝天的碗,桑靜無限懷念當年一起做產品的時光,愈加不能理解部門的決定,早把姜總的叮嚀拋在腦後了。

「他們這算什麼,算流放,算貶謫?明明一把寶刀,偏偏配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刀鞘,束之高閣永不錄用?他逼走了姜總,還要逼走你嗎?」

「小聲點,桑靜。我在一次會上說了不該說的話,頂了領導幾句,不過我不後悔,好歹都是為業務,我問心無愧。」

看老唐目光如炬,桑靜心下一熱,終歸是自己的師父,無論是專業還是人品,她都佩服。

「你本來沒有卷在漩渦裡,姜總走時再三叮囑我,提醒你別衝動。」

「我,我真是替你惋惜。」

「沒事,你手裡也是個爛攤子。」

「小趙怎麼了?」

「小趙的事你真的不知道?」

「他和他妻子性格不合,吵吵鬧鬧我是知道的。他去年動過離婚的念頭,我也是知道的。他情緒非常低落,我也曾開解過他。可低落歸低落,未見他動輕生的念頭呀。」

「原來你是知曉的。他爸爸前幾周剛走,心臟病突發猝死。不久,他就開煤氣自殺了。還好發現及時,搶救回來了。」

「哦,那我懂了。聽他說這麼多年來,他父親是他的人格榜樣,他同他父親的關係極好。可能因為至親死得突然,外加與妻子不睦,一時沒想通吧。他現在在哪兒?」

「已經從醫院出來了,在家休養,等平復心情後來上班。」

「那我去看看他。」

「這都六點二十了,你還去?」

「今天肯定去不了,手裡還有一大堆的工作要處理。明後天吧。」

第二日,桑靜也是在渾渾噩噩中度過,如果不是和洪總直接吵了起來,她大概還要加班。如此倒還要感謝洪總,否則真不好說這一耽擱要何時有空去看小趙,沒準一晃他就回來了。

下班前,桑靜抱著整改報告等到了洪總本尊。

「什麼事要堵我的門?」

這一次是桑靜先發難:「為什麼越過我讓小張寫整改報告?」

「你沒來,行領導急著要看。人家小張替你做了,有什麼不好。」

「為什麼要動那麼多人。監管檢查每年都有,這次這種規模的三五年也總是有的。第一,事實確認時可以反駁。第二,大家都懂他們來檢查必會查出問題。這次我們條線只有五條,措辭是針對全行,不是針對我們條線。五條都不是什麼大問題,不罰款不停業,就是限期整改,有什麼大不了,非要震動整條線,談話、扣獎金也就罷了,本就上追一級了,為什麼還要追兩級,而且要職務調動!這哪是整改,這簡直是……」話到嘴邊終究忍了,其實桑靜想說這就是在整人,想起姜總的話,硬生生把半截話吞了下去。

「桑靜,我看你是昏頭了。你這算什麼,你是在質問我嗎?我老實告訴你,你怎麼知道這就僅僅是總經理室的意思?方案已定,不必再議。現在,給我出去。等等,那個定期開放債的事趕快拿方案,人家都投訴到金融黨工委了。」

「我們銷售沒問題。」

「人家家裡有困難!急等用錢!」

碰了一鼻子灰,出了洪總辦公室,桑靜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喂,你好!請講。」

「你是wns零售業務部的桑靜嗎?」

「我是,請問您哪位?」

「我是你們客戶藤田由紀夫的兄弟。」

「對不起,我不認識什麼藤田由紀夫,他也不是我們的客戶。」

「你不要這麼橫,小姑娘,我告訴你,你還記得上次那個基金公司的經理人嗎?他不是照樣被我們打耳光嗎?我們可是知道你的,你家住在世紀大道那裡的松園小區。早上七點三刻出門,晚上九點一刻到家。」

「你到底是誰,你想幹什麼?」

「我也不想為難你,不過我兄弟的錢有急用,對不住你了,如果拿不到,他不好過,你也不會好過的。上次那個經理人只是輕輕被撩了一下,就嚇得飛北京了。小姐,你可就沒那麼方便了,你家在上海。你還有張挺漂亮的臉蛋,要是留下什麼疤,可就不好看了。」

「你說什麼我不知道,你們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青天白日,你們還敢打恐嚇電話!」

「哼,小姑娘,你現在彆嘴巴犟。你最好想想,還有一個月就開啟了,到時候錢出不來,呵呵。」

桑靜放下電話,心裡突突直跳。恍恍惚惚過了一天,傷口隱隱有些痛,便早早告了假去看小趙。

桑靜坐在小趙家的沙發上,百感交集。有多少個這樣的黃昏,她和小趙坐在會議室裡討論基金的投資和過往業績。小趙偏頭疼發作時,她給他遞水,兩人談了很多關於愛情和婚姻看法。一個說,一個聽,然後交換。她聽懂了小趙與妻子無法交匯無法融合的價值觀,小趙聽懂了她追逐白帆背影的辛苦。在那些閃著孤星,漆黑如墨的夜裡,他們加著班,說著話,流著淚,惺惺相惜。兩個痛苦的人彼此訴說著一輩子不會講給別人聽的話。

桑靜開刀前對小趙說,不要失去對愛的信任,如果覺得痛苦就放棄吧,也許放棄了真能解脫了。小趙回問她,你放棄過嗎?

「趙磊,你父親如果活著,他絕不同意你用這種方式來解決問題。」

「桑老師,他不會同意,我知道。所以,不會再有了。」

「我們團隊不能再少人了,小陳去了綜合,姜總辭職了,我們不能再少人了。」

「桑老師,當我在意志即將消失的時候,我看見我爸爸,他負手而立,背對著我。我急急走上去,他卻呵斥我,他說只要活著,任何時候都可以重生,只要活著。桑老師,我已經不再是那個痴纏於舊事,為情所困的趙磊了。我死過一次,人生就當重新開啟一次。」

「好,小石頭都能開花,你真能想明白就好。」

「桑老師,那你呢?」

「我?是啊!重生,只要活著,任何時候都可以。」

藤田由紀夫,桑靜怎麼會忘記呢?據說來購買這個產品的是個中國人,第一季度定開債業績很好,也沒人跳出來說什麼。去年11月底,債市急跌,就來了個日籍華人吵吵鬧鬧說買基金的是他妻舅,錢是他的,要贖回,由於受限100萬隻折本贖回20萬,打來電話威脅,客戶經理饒不過他的煩,請分行處理。

這個自稱藤田的傢伙如同跳樑小醜,先是要聽基金經理的運作。於是請基金公司的基金經理人前往,結果這傢伙把銀行客戶經理一把推出門。後來發生了什麼客戶經理真不知道,只知道基金經理人嚇得連夜飛回北京了。接著,他又要求見總行,桑靜、小趙和分行約客戶在網點見面,當時經警來了一圈,連被潑硫酸的預案都做好了。見了面,是個面色紅潤的中年男子,有些名士派頭,一句陰一句陽地威脅他們。桑靜看他是個知法懂法的人和他論了幾句理,他便死活要桑靜名片,一氣之下桑靜就給了他一張名片。當時,在場的人也是一句進一句退,只說想想辦法,沒敢激怒他,也沒答應他什麼。

拖延,是大家分析出來的對策。首先,客戶經理銷售時明明白白說清楚是中長期投資,那個藤田就不該拿可能急用的錢投資;其二,合同明示20%的贖回比例,以確保基金運作,哪是他說改就改的;第三,他這樣囂張,卻遲遲沒有實招,應該就是隻紙老虎;最後,與銀行發生業務的另有其人,誰知道這個藤田算什麼。基於以上四點,大家共同決定按兵不動,見招拆招。桑靜曾經把這事隱去了背景,只說是同業發生的事,問顧超然如何解。

他笑笑:「有什麼好解的,桑靜,按照合同你都沒錯,只要他是紙老虎,你這招是活棋。如果他發難,你最好有預案,真出事你就是罪人。反正你這就是刀口上的活兒,誰接了都是錯。」

「我沒說是我們行。」

「哼,你們行的事我不瞭解,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了?」

唉,果然,火燒到自己身上了。現在,就算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四天的下午,正是虛火上升、頭暈腦漲的時候。桑靜還在理著工作,突然來了一個電話,讓她趕快去大堂,桑靜急急披上西裝下了樓。一到樓下大堂,但見一群人圍著,她一到,還沒搞明白情況,便聽有人高喊:「她是業務條線的。」

於是,這個本來封閉的圈呼啦啦就開了一條路。中間一名民警看看進入圈中的女子,看看圈裡兩個露胳膊擼袖子的男子。桑靜掃了一眼,原來是他們,早上堵總行底樓大門,拖凳子闖大樓,大呼小叫的男子。早上已經照過面了,也苦口婆心談過了,此刻又怎樣,撒潑?

「你們誰報的警?」

「我們報的。」

他們報的警,桑靜更是瞪大了眼吃驚地看著他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不是賊喊捉賊麼?

「那麻煩你和他們一起去局裡走一趟吧。」

所有人如同躲避瘟疫般為桑靜讓了一條路,她遲疑片刻,應了句「好」,看清了為自己讓路的一張張臉。

透過派出所小小的玻璃窗,看著天際最後一抹陽光逝去,心底漸漸升起寒冷。

「告訴洪總,我去派出所了。打電話給分行,讓他們派人來救我。」

這是桑靜在坐上派出所的警車前打給小張說的話。抬手看錶,已經六點了,還沒有人來。

「你這個小姑娘怎麼這麼擰呢。我聽下來,雖然你們銷售沒什麼問題。可是你這個產品有問題啊,人家的確急著要錢用。人家阿姐的身體又不好。你說,他們在你們網點也沒有做出格的事情,人家報警,我們得受理吧。你們這種也不算什麼,頂多民事糾紛,我們也就調解調解。他們鐵了心要贖,你這姑娘是鐵了心不同意。我就不明白了,哪有這種產品人家要贖不讓贖的。我也買過基金的,當天三點前都能贖,只是不能馬上到賬。對吧?」

「李師傅,您還真對我們業務挺熟悉的。不過這個基金就是這麼設計的。為了獲得穩定的資金,投入穩定的資產,這個基金設定了贖回比例,來控制非理性的選擇導致的對其他投資人的傷害。所以,這個產品按比例贖回是一個保護機制,而不是騙錢。」

「你看看,她又來了,你還打不打算回去了?」

桑靜瞥了一眼對面的兩個男子,一陣悲憫湧上心頭。無知帶來的衝動是如此可怕,不僅傷害自己更傷及無辜。這樣的對話來來回回不知重複了多少次,直到殘陽如血變成了星空萬里,月光從小小的窗戶裡射入,燈光昏黃黯然,她重複著相同的話,如同當年在小屋子裡面對一場夜審。那晚自己是孤獨無依的孩子迷失在幽暗的森林,今晚卻如同高大的巨人走在披上月光的暮色中。桑靜終於明白,原來強大是可以鍛鍊的,眼睛裡的淚水會流乾的,譬如現在。

突然,有人敲門,分行來人了。分行一來,情勢卻急轉直下,他們再次信誓旦旦地許諾去想辦法,在民警的調解下,大家先各自回去。來鬧事的人回去等訊息,銀行方去想辦法解決。出了派出所,一彎明亮的新月照亮各自回家的路。

「寧總,為什麼要用這種根本沒有退路的緩兵之計,您明知道沒有方案。」

「小桑,已經足足七個小時了。你不想回家嗎?」

「我想,可是您知道嗎,這樣答應了,我前面的七小時白捱了。今天我是準備把這派出所坐穿,斷了他們念想的。」

「小桑,人氣壞了就什麼都沒了。值得這樣乾耗著嗎?我們回去想辦法。」

想辦法,如果有,何需自己今天空坐七小時?心裡一陣悽然,不覺一個趔趄,頭有些暈。

「小桑,怎麼了?」

「沒,沒事。頭有些暈,裡面太悶了。」

「早點回家吧。」

拖著疲憊的軀體回到辦公室拿了包回家,在路上隨便買了個飯糰,三兩口吃完。太累了,公交居然坐過了站。再走了大半站,站在租的房子樓下時,桑靜已經沒了任何力氣。一掏包,發現鑰匙落在單位了。

此時此刻,剛好十點過一刻,桑靜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月光照射著,拉得頎長無比,遠遠望去像個外星人。天空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深紫色,星子如同巧克力上那些榛果顆粒,閃閃爍爍,莫名誘人。此時此刻,她不知是悲是喜,只覺得這幾天如同皮影戲,一幕幕,一樁樁,一件件,接踵而來,快得讓她應接不暇。

心是麻木的,都感覺不到是痛還是哀。只是,好累,好累,傷口隱隱痛著,桑靜席地而坐,臺階溼滑,夜涼如水。一陣料峭的風吹過,她在風中打了個寒戰,終於辨別出那些湧動的情緒是委屈。一股強烈的委屈裹挾著寒冷,毫不客氣地席捲而來。桑靜抓起手機,看著二三百個聯絡人。在這樣寒冷的春日,她一個人坐在這陰冷的水泥地上,幕天席地的蒼涼,居然不知該撥通誰的電話。誰是這世間聽得懂自己瘋了般執著和無處安放的痴狂的人?曾經有過,可是那個人已經被自己趕走了,他,再不要她。而她,也再要不起他。淚水終於以一種無法挽回的姿態傾瀉下來,在這樣無人救贖的夜晚,誰是誰相思的藥引,誰是誰絕望的情殤?

突然,桑靜望見遠處影影綽綽,一個影子縹緲在星光搖動的遠處。想起那個恐嚇電話,難道藤田他不是紙老虎,今晚就是自己的大限之日?桑靜如同受驚的小鹿,所有感官都警惕起來,渾身的肌肉緊繃起來。萬籟俱寂,她只聽得見自己的心在突突地狂跳著。

遠處披著月華的玄衣男子,漸漸在月光下清晰了輪廓。健碩的身形,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踏著沁骨的寒風,翩躚而至。一陣風起,雲朵遮住了新月,大地瞬時朦朧了月色,他在迷濛清冷的月色裡逐漸清晰。那熟悉的輪廓,那熟悉的味道,那熟悉的溫暖,如果這是夢,就讓我長醉不醒。桑靜縱身而起,一頭撞入來人的懷裡,輕輕喚了聲:「師兄!」。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他的擁抱是那樣緊,緊得她無處掙扎,緊得她無法呼吸,可這一刻,她既不想掙扎,也無從呼吸……

這是桑靜第一次主動擁抱他,他的前襟被她的淚溼透了,透過大衣,溼溼的。這個傻姑娘受了多少委屈,才憋出了這些淚啊。自從回上海,他夜夜駕車到這裡徘徊一圈,看著一個個窗戶,猜測哪個是她的,猜測她此刻是在看書還是已經睡了。這成了支撐他面對最後時光的唯一精神支柱,也成了這整夜整夜失眠的唯一的安眠藥。桑靜,漫漫長夜,你才是相思藥引,你才能治這一世的情殤。

不知什麼打在桑靜臉上,涼涼的,天際忽然漫天飛舞著鵝毛。那一夜,他們兩人經歷的何止是相遇?

羽扇輕點,掀起千堆白雪。談笑風生,已過百年芳華。一任紅塵散去,剎那間,望斷千秋。午夜夢迴驚變,拍闌干,淚溼長巾。雪紛紛,難斷盡頭。情綿綿,嘆無絕期。

許久,顧超然脫下他的大衣,蓋在桑靜冰涼的身體上,俯在她耳邊,用她最喜歡的聲音耳語道:「我們走。」

他的話猶如魔音,引著她輕輕點頭。他擁著她如同起舞,而她腳步虛浮,任由他帶著,將自己安放在他的副駕駛位上。他為她繫上安全帶,發動車,一腳油門踩了下去,他的寶馬如同一匹黑色的駿馬載著兩人疾馳而去,留下雪在他們背後紛紛揚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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