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所以,那個站在白帆秘書面前的人,不是美人遲暮的張妍,卻是正值年華的桑靜。秘書略略定了定,客氣地為桑靜開了車門。她探首入座,看見後排白帆正襟危坐,閉目養神,面色清冷。灰白的髮絲精心打理,一件藏青色羊絨大衣,雙手交疊穩穩擱在腿上。人卻比往日更瘦了些,臉色蒼白如紙,見不到一絲血色。兩個月不見,怎麼憔悴成這個樣子,全然不似那日送口罩時的精神。他緊閉雙眼,似是不想同來人言語。她只得挨著他身旁坐下,想到原本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是母親,頗為不自在。
白帆不是個講究排場拘泥於虛禮的人,或者說他對於那套是極其厭惡的,所以從來不坐單位派給他的車,自從機關整頓,他更是身體力行,地鐵公交往來。車子是輛黑色榮威,車裡散落的都是些私人物品,一看就是秘書私人的車。莫非是他曉得母親有關節炎,特地讓秘書開著私車來接母親?白帆,你想得可算周到,難得邀母親一回,甚是隆重。可惜,這一次母親又爽約了。桑靜心裡五味雜陳。
那日,桑靜淡淡施了些香水,香氣似有若無,在車廂裡,兩個緊挨著的人之間,有些曖昧。白帆終是被女子的香氣擾了清淨,抬眼惶惑地看著她。一路飛馳,第一次坐得與白帆那麼近,原本早已安靜的心突然狂跳了起來。他略略尷尬,說道:「是你。還沒上班嗎?」聲音很輕,似是輕吐出來的氣息,她卻憑藉他唇的翕動聽懂了。
「媽媽她,要參加初中同學聚會,讓我代她見見老同事。我正好公休。」
「哦。你是特地來送東西的?」他看看她手裡一盒子補品。東西是宋琰快遞的,說是朋友從國外帶來的,想讓白帆增強些抵抗力。
「我是特地來拿東西的。」她回他,看了看他手裡一個袋子。他淡淡地笑了,很剋制,似有若無。
「一物換一物,我的你得收下。」
「好。」
「你嗓子怎麼了?」
「啞了。」
伸手換物時,他已經很小心地只露出幾個手指,卻還是被她看到瘀青一片的手背一角。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拉開袖子。白帆不想桑靜反應如此之大,竟被拉得身子直直往她那裡探。
「桑靜,桑靜。」
他們彼此貼得如此之近,女子鬆開手,男子尷尬地一退。他們又讓出了半個人的空間。她看到的是怎樣一雙手啊!早就沒了肉,一張薄薄的皮下遍佈著青筋,上面森森然都是一個個細小的針孔。
「你沒空接待任何人,是你一個人又住院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和媽媽?不是說好了嘛,宋阿姨不在時,有事通知我……母親的!」
他抽回手,按下車窗,一手搭著窗玻璃,大口吸著窗外的空氣,一手輕輕擺了擺。「我沒事。」
「你這樣怎麼叫沒事,你到底怎麼了?」
「前些日子改個稿子,局裡要的,弄得太晚了,支氣管炎犯了。」
「那你今天為什麼還來……」
「答應大家的,難得聚,不想掃大家的興。」
她看著他,你哪是不想掃大家的興,你分明就是不想掃母親的興。這一次,桑靜倒是沒有哭,自從開完刀之後,感覺自己像是重生了。
開刀當日,她是第一臺手術,大清早貼身穿著一層薄薄的病號衣躺在冰涼如水的手術檯上,周身寒意遍起。在密閉的手術室裡,沒有一個親人,醫生護士來來往往,自己像一個展品橫陳在手術檯上。醫生遞來個面罩,要她帶上,可手是綁著的如何接。就看見一隻手覆了過來,未及她看清楚,一陣倦意襲來,便闔上了沉重的眼。
朦朧間,睜開了眼,發現自己在一個狹小而黑暗的房間,遠遠有個小小的光源,光亮處有人低低地喚:「桑靜,桑靜。」黑暗中她摸索著靠近,突然眼前驟亮,抬眼看,發現自己竟站在白雪皚皚的山巔,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崖底烈烈寒風吹來,整個人都在搖晃。往後一退,跌在一個人懷裡。不,準確地說是撞在了一座冰雕上。那個冰封的輪廓,分明是白帆。他手持著一束被凍住的火花站在茫茫冰原覆蓋的山崖之巔。風雪在他周身肆虐,他眉宇凝霜,兩眼卻是灼灼地望著遠方,身體冰冷僵硬,偉岸地站立在那裡,如同一座神像。
她奮不顧身地抱住他,用溫熱的胸膛抵著他冰冷的胸膛,用溫暖的懷抱環繞他冰冷的雙臂,用溫潤的嘴唇貼上他冰冷的唇畔。漸漸地,禁錮他的冰雪在慢慢地消融,冰冷的水汩汩流淌,浸沒了桑靜單薄的身子,渾身溼滑、徹骨寒涼。雪已停,風已止,耳畔聽見白帆的呼喊:「桑靜,桑靜」,壓抑痛苦。自己的心也跟著抽搐,渾身戰慄,蜷縮成一個胚胎,躺在冰涼的雪地裡。
寒冷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內心,她的心已經結成冰塊,向外散的寒氣遠寒過冰山。伸出手,想去抓白帆掃在地上的衣角。卻直感到山搖地動、山崩地裂,白帆手中的火花已劈開了冰山。他在大雪崩塌中遁入了萬丈深淵。桑靜佝僂著凍僵的身體,一點點從地上爬起,一步一步向崖邊挨去。
突然,大塊冰體一下子從山巔滑落,桑靜感到支援不住自己,正在平衡之間,被人從背後猛地一推。在跌落深淵的那刻,回望所見的居然是顧超然閉目垂淚的一幕。耳邊一聲隆隆,雪山裹挾著漫天風雪壓了下來,白帆和她一起極速下墜,一滴滾燙的淚滴在她的手背上,燙得她瞬間張開了眼。
事後,桑靜將自己與白帆這數十年的痴纏想了個通透。她也三十五歲了,生肖盤上即將走完第三個圈,活了那麼久才算明白,白帆不過是少女時代一個追逐不到的夢。正因為求之不得,才格外貪戀,不忍放手。其實,在這段感情裡,一直都只有自己一個人一廂情願地以為只要足夠執著,就一定有觸及夢的邊緣的日子。卻不知夢就是夢,不是生活,而生活本身遠比夢幻殘酷和現實。如同那個夢裡,桑靜用自己的體溫去融化一座神像,又能怎樣,他手中的火花最終還是毀了她構築的夢境。虛度光陰三十載,原來白帆只是自己根本要不起的痴夢。哀莫大於心死,那個慕戀於他、痴心於他的丫頭終於死了,死在自己不願捨棄卻早已坍塌的夢境裡。只要他一切安好,遠遠地望著他,就足夠了。
所以,桑靜很乖巧地沒有拆穿這昭然若揭的謊話。
「範叔叔,琉璃堂堂主,我記得以前見過。」
「對。」
「他還挺有名,我一個報社的朋友採訪過他。聽說他娶了個女學生。」
「是。」
又沉默了,白帆本就不是八卦的人,更何況為了這個琉璃堂,桑靜和他還有過不愉快。之後不久,桑靜便急急與季懷投入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再無暇與白帆空談風月了。他們也確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有種老死不相往來的決絕,當然主要是桑靜,白帆只是沒有主動找她和解而已。在搖晃的車廂裡,在長長的沉默裡,白帆居然睡著了,鼻息有些重。桑靜摘下頸間的圍巾蓋在他身上,才發現走得匆忙,外加春寒料峭,她竟是圍著顧超然的羊毛圍巾出門的。頭皮一麻,心裡一片亂。
這個顧超然到底去哪兒了,連個音訊都沒有,他究竟在做什麼?桑靜發現自己居然在想念顧超然。那個在挹翠軒裡為自己圍上圍巾的顧超然,不知從何時起總浮現在眼前。可是,那個夢又是什麼意思。是他推的自己嗎?那麼他的淚呢,又是為了誰?是為自己嗎?
「桑靜,桑靜!」
聽得有人叫自己,「不好意思。一晃神,有些犯困。」她打了個哈欠,不自然地笑笑,接過白帆遞迴的圍巾,淡淡的煙味,不知道白帆有沒有覺察到,女子的臉又一次不自覺地紅了。
「沒事,到了。」
張妍的街道同事們倒是一群知情識趣的人,品茶喝酒,潑墨寫意,還有做燈的。這個琉璃堂確是個雅地,關了門,就供一群人消遣,倒不覺得逼仄。白帆領著桑靜一一認識,她也將母親臨時有事不能來拜會,讓自己代為致歉云云表了。反正,就是一副恭謙禮讓的樣子。白帆像個老師父,站在她身側一言不發。說完該說的話,桑靜就打算開溜。範堂主非要白帆陪著桑靜參觀他的琉璃室,他沒看出白帆其實一直都不是很舒服,臉色更是添了一層霜。
「範叔叔,今天就算了,改天吧。母親大人還等著我回去彙報呢!」女子一聲嬌笑,準備甩手就走。
「桑靜,陪我走走吧。」走走,哼,再走就走到做燈的琉璃三境了,那盞燈桑靜終究還是沒有去取。
「舅舅,你的身體?」
「我沒事。」他點點頭,像是在央求她。
最近是怎麼了,明明二月的天,氣溫陡升至二十度,家門外的兩株桂花居然連同蠟梅一起開了,花香十里。桂花的媚、蠟梅的魂,在這明滅難辨的春日,開得妖異,北方又聞大雪,南方一片花海。這人也是,年前是顧超然半真半假地試探自己;今天白帆又主動提出讓她陪,真是天下的新鮮事都讓她趕上了!
桑靜一看這位範堂主識趣得很,已不知所蹤。莫非白帆今天要對自己說什麼?心下一緊,他莫不是身子真的不大好,要託付衣缽給自己吧。轉眼細想,多慮了,早個十幾年他有這想法正常。後來,她那麼來來回回結結實實傷了他的心,他是斷不會再有這種念頭了。桑靜為自己怎生出這般沒心沒肺的想法難過,什麼時候自己可以拿他生病打趣了。哦,這些年受教於另一個人,對世事竟多了一層涼薄,什麼都可譏笑。不過話說回來,桑靜就是打心眼兒裡不覺得白帆會被一個區區支氣管炎打垮,弄得要找人傳衣缽。唉,她兀自嘆息,自己果然還是讓白帆失望了,這些年的摸爬滾打,她早已不復當年的桑靜。也許,他並不知,亦或許他不願承認。
閒庭信步,一路行至琉璃三境。果然,他停了腳步。「十多年前,你在這裡做了盞燈,一直存著沒有取。今天,既然來了,就……」
心下一痛,「你還記得。舅舅……」
「桑靜。」他喚了她的名字,卻沒有馬上繼續。
他走到一個櫃子前,「吱呀」一聲開啟,從裡面提出一盞六角琉璃燈。燈的尺寸比他先前送的那盞大了些,如今女子提著正好。花樣子是當年繪的,用淺淺墨色蓋住的「白羽贈白帆」的字樣早就與這燈被封塵在歲月裡。桑靜用手撫摸著這盞燈,白帆,已斷了的念想,何必再做撩撥姿態。你既是我要不起的夢,就不要再來擾我的心了。
他看她發呆,說道:「我要去湯山小住,和朋友約的,這次宋琰也同去,至少半年。醫生說要靜養,所以手機什麼的我也會關掉。你不必記掛,如有需要,我會聯絡你和媽媽。」
「你們聯絡上了?」桑靜很是詫異。不是讓自己問來著麼,還讓她帶藥,這個宋阿姨,聯絡上了為什麼不和自己說。心裡嘀咕著,見白帆面無表情地預設了,為了緩和氣氛,桑靜隨口說了句:「舅舅,你這是要閉關啊?」
他愣了愣,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半晌道:「如果,桑靜,我是說如果你聽說了什麼關於我的,無論什麼訊息,答應我都不要相信。等我回來,等我回來。」他說話的語氣出奇的平靜,有一瞬桑靜懷疑他話裡有話。可是,他對自己向來知無不言,從不隱瞞。她也斷無理由懷疑他有難言之隱。
她心下一沉,警惕地問道:「你要住很久?」
「是的。」
「宋阿姨會來照顧你?」
「是。」
「你這次復發,是不是很嚴重?」
「醫生只是說需要靜養,遠離工作。你知道,我雖然退休,總免不了要幫著做些事。也許離開這個城市是最好的靜養。」他又淡淡地笑。
「好,阿姨去我很放心。」
「你答應我,這半年注意身體,不那麼拼命。早點和小林把婚事辦了。」
「你知道我開刀的事?」
「傻孩子,何必瞞我。那陣子,我實在,實在顧不到你。」
「你都不打算親眼看我結婚?催得我那麼急!」
「我怕修養需要太久的時間,耽誤你的婚期。別再等了,能遇上一個可以攜手一生的人不容易,切莫錯過。」
「怎麼會,也就半年!」桑靜又違心地乾笑。
她還未來得及細想,突然背上被人一拍,身子一震,轉身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馮老師!」
「桑靜,你可不對啊!這麼多年馮老師可算白疼你了。」
「馮老師,哪裡話。您說,小桑哪裡做得不好,讓馮老師有這樣的微詞?」
「來,來,來,桑靜。馮老師跟你說……」
馮夢龍,桑靜正經八百拜師學藝的書法老師,一手扶著她的肩頭,一手拿著一個酒杯就把她從白帆身邊拉了出來,一把按入了隔壁的座位上。
「來,來,桑靜,陪馮老師喝杯酒。」
桑靜拿起酒杯,心裡想到做客戶經理時突然發現他們美協的戶頭就開在中欣,於是央了馮老師拉了一批書畫家辦了行裡的貴賓卡。還在那裡認識了睿馳,一位很有才華的先鋒工筆畫家,自己還為他寫過推廣的小文。後來,也因此結緣梁歡。梁歡與睿馳很是投契,每次睿馳的畫展、通告,梁歡必會捧場。還有一次在馮老的藝術沙龍里,桑靜看見了醉酒的梁歡雙手環著睿馳,兩人在月下激吻。這一幕深刻腦海,她卻始終不敢和顧超然透露隻言片語,畢竟她是他完美的妻子。
做營銷的,習慣了自來熟,雖與馮夢龍多年未見,桑靜也不覺尷尬。入席後,說了些感謝的言語,便陪他喝酒。當然,僅僅是「陪著」。
「桑靜,你越來越像你媽媽了。如果在路上,我可要錯以為你是張妍了。」
「老師,我和母親相像天經地義。倒是老師這些年沒什麼變化,越發清健,更顯風骨。」
說話間,桑靜遞了杯酒上去。其實,她誇馮夢龍絕非違心。他年輕時就英俊,猶記得他來找自己的母親要早於白帆。他那時穿著就很時髦,格子呢大衣,純羊毛駝色圍巾,一個藏青色的貝雷帽,風流俊逸,器宇軒昂。
有趣的是,張妍對他的態度比對白帆冷淡得多。為了能在張妍跟前多出現幾次,馮夢龍不惜主動開口要收自己這個天資駑鈍的頑徒。母親想著女兒這麼個醜醜的孩子,性格又犟,若再沒有一技之長,在未來的路上不知如何顛簸,才勉為其難地允了。話說當時馮老師可算盡心盡職,耐心授課,對桑靜頗為嚴苛。桑靜是個上手很快的孩子,可沒有長心,加之搬家後沒有電話,便失去了聯絡。在他教授她的幾年裡,女孩還向老師討教過國畫,他見她有些興趣,給了她本冊子自己描,原定擇個好時間,正式收她入門,沒想到也陰差陽錯地錯過了。
後來,他再找來已經是很多年後,自己的母親同她的這位老師始終保持著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的寡淡友誼,從不主動聯絡。他這人的確有趣,每年總有個兩三次來桑靜家看看老朋友。一落座就說他這些年稀奇古怪的經歷,到處遊學的見聞。一說就滔滔不絕一個下午,張妍不得不留他晚飯。他也絲毫不客氣,還一個勁誇張妍手藝好。在桑靜看來,這純粹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吧。
桑靜看出馮夢龍對自己母親也是用情夠深,便多事問母親為何當初沒選他。張妍那頭搖得如同篩糠,可見是真心看不大上他。說到底,居然是覺得他這個人不正經,桑靜父親對他的評價也是遊手好閒,放著當時商會文宣工作不做,自己開工作室。桑靜心下不知把父母的話笑了幾百遍。母親看不上馮老師無非覺得他風流。風流,呵呵,他倒是有風流的資本。當年,馮的父親就是個頂有名的書畫家,書香門第,還偏生得俊俏。行事做派也是豪爽不羈,性情中人。若說不正經,似乎他的紅顏糾葛是不少,不過都沒什麼出格的事,最大不過娶了個小他五歲的女子,同那位琉璃堂堂主相比,他可真算小巫見大巫了。如今,他一把年紀,留了長髮,續了美髯,一根玉簪挽個髻,穿著中式的棉夾襖,瞧著倒有幾分仙風道骨。人活到順耳之年,還能活脫脫地瀟灑,桑靜打心眼兒裡讚歎他的風骨。他靠著一點積蓄開了個工作室,憑著手藝吃飯,還當了美協理事,時常搞搞公益,組織組織年輕藝術家沙龍,順便栽培年輕人,股票也賺得盆滿缽滿,也算是人生贏家。可悲的是,他如此精彩終究是沒被母親看上,桑靜不免替老師鳴不平。
當然,據說他最近因為一個女學生和妻子鬧離婚,也是據說,不辨真假。不過,他們藝術圈的人感情充沛、生活漂泊,也是正常。如此說來,才華如白帆,真真算得千萬裡挑一的男子,和他相比,其他人果然無法入母親的眼了。
桑靜拿起酒杯:「學生敬老師。記得老師說過,待到六十大壽後,再開一次大型個展。多年不見,不知老師是否如願?」
「還沒。今年下半年,到時候請你來參加開展儀式。」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她將酒杯碰了碰馮夢龍的,淺笑盈盈地看著他再次將酒杯送入自己的嘴。
「不對啊,桑靜。你敬我酒,怎麼也不見你喝啊!」馮夢龍緩過神,嗔道。
看他已有的幾分醉意,心裡偷笑,他倒還沒糊塗。有幾次,他自己帶了酒來,說母親的菜下酒,母親極其剋制地讓他喝了。他喝得不多,剛剛有些高,就非拉著桑靜陪他。桑靜向來就是拿個茶杯,邊聽他醉後天南地北地神侃,邊陪他喝茶,然後由她父親叫了輛車,安排馮回家。還好這樣的日子不多,雖然桑靜也從沒如何看重他,可他畢竟是她的師父,自己的字丟了他老人家的臉,他卻滿世界宣傳桑靜是他學生。特別是自己做客戶經理那陣子,他真是仗義,介紹她好多朋友。所以,略想想,對他倒有幾分疼惜,「你知道的,我酒精過敏,陪你喝茶可好?」
「不行,不行!桑靜,你知道我今天來,是特地來見張妍的。她不來,讓你來。你還不該替你母親喝三杯酒賠罪!更何況你我師徒緣分,你這個頑徒老用茶糊弄你師父,你這徒弟怎麼當的?」他說急了,認真起來。
桑靜心裡偷笑,就看著好多人圍了過來,那位範堂主不知何時又冒了出來,還極其不合時宜地落井下石:「桑靜,你師父說得可沒錯。你一個晚輩是該敬敬各位前輩啊!」
桑靜笑著搖搖頭。唉,你個老頑童,非要拖累我,喝就喝吧,大不了過敏,不掃你的興。她拿起杯子,倒沒什麼不樂意,高高興興地斟了一杯紅酒,略晃了晃,讓酒香四散開來。一隻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桑靜。」白帆一臉肅殺,對女子搖了搖頭。場面本是一團熱鬧,經他橫插進來,變得有些尷尬。
馮夢龍應該是喝多了些,耍起孩子脾氣:「老林,你這什麼意思啊,英雄救美啊?張妍都沒說不喝,你瞎摻和什麼?你是她什麼人?」
老頑童是無心一說,卻刺痛了白帆。他握住桑靜的手在空中一滯,然後順勢把女子連同酒杯拉到他身旁,接過酒杯,一仰頭就喝了下去。此時此刻,桑靜整個腦子飛快地運轉,卻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了什麼,就連拉他的反應都遲了,只在空中抓了一把他的袖子。
一杯喝完,大家都傻了眼,範堂主此時倒明白:「呀,老林,也是多年不見老馮,真是感情深篤。不過,杯酒傷身,老馮,咱這酒就收了吧。」
馮夢龍也有些懵,知道玩笑過了,正愁沒臺階,於是就順勢說:「對,對。老林,見到你我也很高興。不過,身體還是要保重,保重。」
「老範,我不太舒服先走了。」白帆沒有正面回答,便起身告辭,「桑靜,我送你回家。」
桑靜看看馮夢龍,又看看白帆,回頭對馮夢龍說:「老師,我先回去了,改天陪你聊!」
白帆瞪了她一眼,一手拉著她就往外走,一路上許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無不投來訝異的目光。
出了門,女子用力掙脫了他的手,「你弄疼我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半晌,桑靜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你就那麼留戀他?」話一齣口,他自知失態,沉吟半晌也沒有下文。
桑靜心裡一肚子火,被他這句話結結實實地點燃了:「白帆,你憑什麼這麼說?他是我老師,我對他好些是自然的。我敬他、重他,他還在工作上幫過我。我也不過同他說說話,陪他喝喝茶。他恣意不羈,卻不放浪,你我都知道,我不過做個學生向老師敬酒,怎麼就成了留戀!」
女子圖一時痛快,一吐為盡。白帆隱忍不發,她反而更加委屈。「我不明白,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我?你始終高高在上,一副俯視別人的倨傲態度。想接待我就接待我,不想聯絡我就不聯絡我。你病了可以不告訴我,可我有什麼事必須向你報告。在你面前我是一顆透明的心,在我面前你是一道關了的門。我的心你是知道的,這麼多年,再燙也冷了。可你卻若即若離,猶不肯放手。等你回來,哼,白帆,我三十五了,不是孩子了,我等你又怎樣?還勸我半年裡早點把婚事辦了。何其可笑,如若盼我結婚,何必躲我,如若讓我死心,何苦許我半年之約?是你矛盾,心口不一。馮老師說得對,你算我什麼人,我又算你什麼人?白帆,我想問你,這麼多年,如果我的心不變,你的心意還是那麼決絕嗎?你一面推拒,一面又為我操心,你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
白帆看著桑靜,眼中閃爍不定的光芒暗潮洶湧。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他什麼都沒有說,似乎又把所有的話都說淨了。「桑靜,我的孩子,我是多麼希望你快樂!」他再次伸出的手滯在空中。
「快樂。怎麼可能快樂?白帆,自認識你,我就在憂懼中度過。我一直努力想做你期望的好孩子,可是對不起,我終究辜負了你。我早已不是那個與你通訊的女孩。當我長大時,我就再沒有快樂過。是,固然是我自作自受,可痛苦的來源,你知道嗎,是你!白帆,你究竟有沒有愛過我?你有沒有可能不是因為對母親的牽掛而牽掛我?」
他看著她,雙眸深邃浩瀚無垠,凝著眉,緊閉雙唇,此時的這張臉真是沒有一絲血色。桑靜默默轉身,提著他給母親的紙袋,背對著他說道:「白帆,與其希望我快樂,不如從沒認識你。」
桑靜知道自己終於親手將彼此推向了再無必要相見的境地,可心裡卻因說出了這十幾年壓在心頭的話,反覺得輕鬆。如果說,這就是我們的結局,白帆,那麼我寧可再不見你。身後幾聲車鳴,是他稱職的秘書在提示她上車,可惜她不想聽懂。
白帆頹然地佇立在桑靜身後,看著黃昏下女子纖細的身影,胸口猛地一痛,一抬手,手帕裡接的滿滿是淋漓的鮮血。也許,這樣也好,至少等到那一天真來了,她對他只剩下恨了吧,總好過一生的絕望。他心一絞,眼前再次漆黑一片。
回到家,屋裡黑黢黢一片,開燈時,一個影子嚇了桑靜一跳。
「媽媽,你回來了,怎麼不開燈?」
張妍轉過臉,桑靜看見的是一張滿是淚痕的臉,那是翠兒的臉。「他結婚了,他叫我別等他了……」
桑靜忙揉揉眼,定睛再看,是蒼老的張妍,灰白的髮捲黏在一起,雙眼凹陷,魚尾紋爬在眼角,大而無神的眼睛裡除了深黛色的眼珠,什麼都沒有。
「他騙我,桑靜,他騙我。他怎麼可以?他騙了我三十年,我恨了他三十年。到頭來,才知道這是個騙局,一個騙局!那這麼多年的恨算什麼?這麼多年的淚算什麼?桑靜。」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母親,這個世界,愛到底是什麼,恨又是什麼?為什麼心裡明明是怕,還要飛蛾撲火,為什麼心裡明明是痛,卻怎麼也恨不起來?」
桑靜抱著張妍瑟縮的身體,用手輕拍她的背,如同懷抱著嬰孩,哄她早些入睡。
「吱呀」,門被開啟了,「喲,屋裡怎麼那麼黑?」從文探出腦袋問道。
「我今天回來晚了,餓了吧。我去做飯。」
桑靜分明看見母親偷偷抹去臉上的淚水。啊,究竟什麼是愛?自己沒有資格說,因為她不懂,可她的母親懂了嗎?從同學會回來,母親哭成了個十八歲的少女。自己終於站在平等的地位詰責白帆,心裡卻平靜如水。桑靜、從文、張妍三人心照不宣地吃飯、睡覺,沒人敢提志鴻、白帆或同學會、同事會。
晚上,桑靜一個人躲在房裡,開啟沒來得及給張妍卻被擱置的袋子。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翻開後,扉頁上一行娟秀的題詞:「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知你者,是誰?不知你者,又是誰?
第一頁寫的是: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雪
站在母親的墓碑前一陣眩暈,雪落無聲,一剎那我覺得老天同我開了個玩笑。母親答應過,只要她在絕不會放任何一個孩子去吃苦。如今,她的孩子天南地北,母親黃泉碧落,唯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等。哥哥在母親大禮上致辭時把母親說得如何深明大義,可母親在我心底只是一個母親,一個給了我們家的女人,一個給了父親一輩子深情的人。那些遙遠的溢美之詞如此不適合一個女兒心中的母親。她走前的那幾天,唯我陪在母親左右。她的病痛也唯我最清楚。腎功能衰竭,難道不是為了這個拖也拖不動的家嗎?那麼多子女,那麼多是非。我是個自私的人,心中容不得沙子。可母親是用怎樣的心胸原諒她子女的無知和父親的懦弱?她走時握著我的手,聲聲殷切將父親託付於我。她一遍遍細數父親那些古怪的少爺癖好,樁樁件件,她竟是笑著說的,像是說著悠悠閒事。
我問母親:「值得嗎?不顧一切地嫁給這樣一個人。」
母親閉了閉眼,像是回憶過往,一個重病的人臉上現出一個神采奕奕的笑,輕輕點了點頭,說:「值得。」
究竟是怎樣的情,讓人生死不悔!志鴻,我依諾等你,為何不給我回信?我怕自己一個人沒有母親堅定。
原來是母親的日記,原來是母親的困惑,難道不也是桑靜自己的困惑?
二十三
剛開完刀那陣子,桑靜單位就說要來人看她,姜總也是同她一約再約。桑靜沒盼到來看自己的人,卻盼到一個熟悉的電話。
「姜總!」
「桑靜,好些了沒?傷口疼嗎?」
「嗯,好多了。我估計再休息一週就可以上班了。」
「不急。工作擱下是一時,身體是一輩子的。你且好好養養,這幾年也沒見你休過假。」
「沒事,領導,有你這句話,心裡暖暖的。」話頭到這兒突然停了,按理寒暄幾句後不該談接下來的工作了嗎?
「桑靜。我要走了。辭職。」
「辭職?去哪兒?」
「還沒最終定。等我安定了告訴你。」
「姜總,我捨不得你走。」
「傻姑娘,就知道你又要煽情,我才不敢去看你。」
「姜總,謝謝你,一直像老師一樣教導我,像姐姐一樣開解我。忘不了拖著你全國瘋了般一天一個城市的業務督導,忘不了和你一起沒日沒夜應對各種專案,忘不了你在加班的晚上對我說早些回家,女孩子應該有個家。姜總,好想見見你,當面與你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