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小說寫的是周蕊、徐玉、遊穎三個人的故事。這三個女子，那麼義無反顧地尋覓世間的溫暖，那麼死心眼兒地愛著她們的男人，卻始終在愛情裡顛沛流離。當她們的臉孔和身體都老了，青春零落，回首年輕的日子，可有領悟到一些什麼？譬如說，她們是不是認清了女人想要的是什麼，又是否看清了歸宿到底是什麼？
女人想要的是什麼，是愛還是安全感？歸宿到底是什麼，是一個家還是自我的成長與追尋？寫了那麼多的小說，離不開女人和她們的故事，我常常想，我的這些女主角幸福嗎？抑或都在苦樂、愛恨和聚散裡流轉？人生本是如此，愛裡怎麼可能只有快樂而沒有痛苦？只是，一天，當你要做總結的時候，你不免回想：到底是快樂的時候多還是痛苦多一些？快樂多一些，那就是贏了。假使輸了，那也跟別人無關，而是輸給自己的痴迷與執拗。
有限的青春，有限的芳華，一顆芳心何去何從？是否總是破碎了重又撿起來，永遠如初，始終渴慕愛與溫暖，卻也在希望與失望裡輪迴？時光荏苒，終有一天，我們的眼睛不再光彩明亮，曾經綻放的一雙乳房也將憔悴枯萎。這雙乳房溫柔地哺育過愛情，也傾心哺育過我們所愛的男人，紅塵相遇，枕蓆之間的嫵媚與纏綿，如此爛漫，卻也許會歸於寂靜與荒涼。多年以來，我偶爾會想，要是唐文森沒有死，他和周蕊的故事會是怎樣，是終成眷屬還是黯然離別？他始終是不自由的。他在小說裡猝逝，終結了所有的痛苦，卻也終結了所有的快樂。小說終究比現實輕盈，它能夠擁有看似遺憾卻也是最圓滿的結局，人生可是要比這個悲涼許多。
唐文森死了，有一天，周蕊會遇到另一些人，愛上他們，然後跟其中一個廝守到老，但她心裡永遠住著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她幸福了，可她的幸福裡永遠缺了他。她本來是可以和他一起幸福的，多麼難捨的離別，多麼心碎的幸福。終於我們明白，人這一生，不是為了追求圓滿而來，而是為了一次又一次明白圓滿的不可能。
小說寫完了，周蕊、徐玉、遊穎三個人的故事也離開了我的一雙手，有了她們自己的生命，繼續在愛慾的苦樂聚散裡流轉。以後的故事我無從知曉，多半也就像我們每個人一樣，只能一直往前走。我們不都是在愛情裡顛沛流離的眾生嗎？緣起而回眸，再見又再見；緣盡而轉身，再也不見了。所謂情緣，大概就是這樣吧。
雖然這一生這一世不可能圓滿，甚至最後一切也會成空，但我這輩子有過你。我有過你，有過你的歡喜、微笑和哭泣。我曾經深深地哺育過的愛，將永遠留在我心裡，就像故事裡那隻世上唯一可以倒著飛的蜂鳥，時刻叼著幸福的往事翩然回來，飛落在我曾經年輕的花蕾上，直到死別，是光陰抹不去的。此生此世終須一別，愛情也會如同青春般老去，但是，請讓我相信，有一種愛，是信念，從未向時間屈服。
張小嫻
二0一三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