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嫣然喜悅地喊了出來,奔過去,她忘形地在凌康面頰上吻了一下,又笑又帶淚地說,「要命!凌康,你真讓我心痛,你怎麼不追我呢?」
「哦!」蘭婷用手背拭去眼淚,高聲叫,「秀荷!秀荷!去拿瓶酒來,雖然是早晨,雖然中國人不習慣隨時喝酒,我可忍不住想喝杯酒!去拿酒來!」
「等一會兒!」嫣然急促地喊,側著耳朵聽,「坦克車來了。」真的,那咳咳咳咔咔咔咔嘭嘭嘭嘭篤篤篤篤的車聲正喧囂著馳來。衛仰賢驚奇地問:
「這是什麼?」
「爸爸呀!」嫣然細聲細氣地說,「第三個不上班的人來報到了!」
等不及秀荷去開門,嫣然自己反身就往花園奔去,一會兒,她牽著一個大男孩的手,興奮地走了進來。
「媽媽爸爸,我給你們介紹,這是安公子。」
「安公子?」衛仰賢怔著,望著面前這個大男孩:濃眉,大眼,神采奕奕,不算漂亮,卻充滿活力與生氣,頗有種特殊的吸引力,穿著件隨隨便便的藍襯衫,牛仔褲,敞著衣領,半露著那曬成紅褐色的肌膚。他挺立在那兒,高、瘦、腰背挺直。衛仰賢心中喝了一聲彩,看樣子,今天真是個特殊的日子。「安公子?這是名字還是綽號?」
「安騁遠。」安公子微微彎了彎腰,唇邊堆滿了令人可喜的笑。「馳騁的騁,遙遠的遠。伯父,伯母,我早就該來拜訪了,都是嫣然不許我來!」
「哦!」蘭婷瞪著安公子,又驚又喜又意外。原來嫣然已經有了男朋友,那麼,就再也沒有什麼好操心了,就再也沒有什麼歉疚了,再也不用擔心姐妹兩個都愛著凌康了。她那母性的胸懷裡,已立刻開啟了歡迎之門,要接納這個大男孩了。「嫣然為什麼不許你來?」
「她說我沒資格來!你們不知道,要通過嫣然的資格考試是件很難的事,我等這個資格,足足等了……」他看錶,「五十四天又……」
嫣然把他一把拉到凌康面前來:
「在他開始貧嘴以前,」嫣然急急地對父母說,「我要先把他給介紹完畢。」
她拉住安騁遠,停在凌康和巧眉的面前。
「騁遠,這就是凌康。凌康,這是安聘遠!」
原來這就是凌康了。安騁遠敏銳地看著凌康,後者也敏銳地看著安騁遠,兩個男人靜靜地彼此衡量對方,凌康英爽中帶著書卷味,安公子瀟灑中帶著玩世不恭。兩人都在目光接觸的瞬間,欣賞了對方,也估出了對方的份量。安騁遠沒有忽略那半倚在凌康懷裡的巧眉,還好,他想:這個長得像羅伯特·雷德福的傢伙不是他的情敵。凌康也在想:原來嫣然選擇了你,不管怎樣,你仍然讓人嫉妒!讓人羨慕,讓人心服。凌康對安騁遠伸出手去,兩個男人的手有力地握住了。
「凌康,」安公子笑嘻嘻地說,「你知道嗎?你差一點造成我和嫣然間大大的誤會。」
「哦?」凌康詫異地。
「昨晚我打電話給嫣然,她居然叫我凌康,對我溫溫柔柔地說了一套愛情與自尊的大道理……」
「嗯,咳!咳!」嫣然咳起嗽來,安公子驚異地回過頭,對嫣然說:「啊哈!你被我的車子傳染了?怎麼咳呀咳的?如果我說了不該說的話,你直接提醒就成了!」
嫣然滿臉緋紅,又好笑又好氣。蘭婷和仰賢彼此會心一笑,原來昨夜的坦克車和門鈴電話都不是夢境。
安聘遠定睛看著巧眉了。
嫣然從來沒有告訴安騁遠巧眉是失明的,她最初是避免談家裡的事,尤其避免談巧眉。昨晚到今晨,時間短暫緊湊得沒有時間去談。因此,安公子並不知道巧眉看不見,在外表上,巧眉的那對大眼睛,除了有點霧濛濛之外,是完全看不出有何異狀的。而那份霧濛濛,卻更增加了這張無比溫柔、無比純淨、無比姣潔、無比細緻的臉龐上一種令人震撼的美麗。安公子心裡驚歎著造物主的神奇,這少女只應天上有,不屬人間!好個令人羨慕的凌康!他對巧眉伸出手去:
「我想,你是嫣然的妹妹了!」他說。
巧眉沒有看到那隻手,她傾聽著他的聲音。
「噢,騁遠,」嫣然急忙抓住了他伸在半空中的手。「我沒告訴你,巧眉——是看不見的!」
「哦!」安公子大大驚歎,而大大惋惜了。他甚至不掩飾他的感覺。「你看不見?」他直問,「從小就看不見嗎?」
「六歲那年發生件意外,就看不見了。」巧眉回答。
「哦!」安騁遠吸口氣。「你叫巧眉?巧眉!」他沉吟著,點點頭。「巧眉,你不要為你的失明難過,上帝不會讓每樣事物十全十美,你知道你為什麼失明?可能你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上帝都嫉妒了。你知道你很美嗎?我這一生,還沒見過比你更美麗的女孩!」
「咳!」嫣然又咳嗽了。「安公子,」她警告地說,「不要對我妹妹獻殷勤,她已經名花有主了。而且,當你這樣誇獎巧眉的時候,請稍微注意一下,那個醜姐姐已經在吃醋了!」
安騁遠回頭轉向嫣然,給了嫣然一個最深摯、最熱情、最無保留的笑。
「你不會和巧眉吃醋!」他說,「因為你比巧眉富有。你擁有很多巧眉沒有的幸福……」他低嘆著。「我們都是!和她比起來,我們每個人都是富翁。」
巧眉微微震動了一下,沒人注意她的震動,除了凌康。凌康盯著安騁遠,很快地說:
「安聘遠,我用了很大的力氣來治療巧眉的自憐和自卑,我在教她怎麼看,希望你不要讓我功虧一簣!」
「凌康,」巧眉開了口,她微笑著,笑得溫柔幸福而動人。「我再也不會自卑了,再也不會自憐了。我向你保證!我也要走出那個黑暗的世界,去‘看’這個世界!凌康,謝謝你。」她轉向安騁遠的方向,收起了笑,她正色說,「安騁遠,我能不能稱呼你名字?」
「當然。」安騁遠說,「如果你要叫我安公子,也無所謂,誰叫我姓了安?《兒女英雄傳》裡有個很窩囊的安公子,我不會那麼窩囊就是了!」
「你一定不會!」巧眉感嘆地說,「你有一顆很敏感很有了解力的心。」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來。然後,她向前跨了兩步,伸手拉住了安聘遠的胳膊,低問,「我可以‘看看你’嗎?」
「看?」安騁遠困惑地。「你當然可以。」
巧眉伸出手來,很快地摸了摸安騁遠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她退開,退到凌康身邊去。
「凌康,」她說,「他是個漂亮的男人,是不是?我真高興,我會有個又高又壯又結實又漂亮又會體貼人的姐夫!恭喜你,姐姐!」
安騁遠居然臉紅了,他走到嫣然身邊,對嫣然咧嘴一笑,嫣然也臉紅了,回了他一笑,就把眼珠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秀荷拿著一瓶沒開封的紅酒出來了。
「要開瓶嗎?」秀荷問。
「哦,真要喝酒哇?」衛仰賢叫著,「好,今天是個大日子,喂!」他轉頭看蘭婷,「是什麼紀念日來著?」
「管他是什麼紀念日,」蘭婷感動得眼睛溼漉漉的。「值得喝酒慶祝就對了!」
衛仰賢拿著瓶子,轉動瓶塞,瓶塞「啵」的一聲跳開,酒味濃洌地洋溢位來,大家歡呼一聲,又鼓掌又笑又叫又跳。秀荷拿來玻璃杯,大家紛紛舉杯,互相慶祝,嫣然啜著酒,眼光掃向巧眉和凌康,巧眉在笑,從沒有看到她笑得如此幸福,凌康萬歲!她想,對凌康遙遙舉杯,凌康沒注意她,他全心在巧眉身上,他望著巧眉。嫣然不自禁地又去看巧眉,巧眉在笑,幸福而溫柔地笑。忽然,嫣然心底有什麼東西驚悸地跳動了一下,為什麼凌康眼神中有迷惑和擔憂,她回頭看安公子,後者正開懷地大笑著,邊笑邊舉杯,豪邁地嚷著:
「為天下蒼生乾一杯!為生命的存在乾一杯!為這麼美好的家庭乾一杯!為世界上最可愛的一對姐妹乾一杯!凌康,」他一把抓住凌康,「為我們兩個所擁有的幸福乾一杯!」
凌康和他碰杯,杯子「叮」然一聲,發出清脆的響聲。巧眉很可愛地側著頭,傾聽著那碰杯的聲音。
安公子一仰脖子,乾了杯中的酒。
秀荷再給他斟滿,他連幹了好幾杯。
「喂,」嫣然忍不住喊,「安聘遠,你以為你在喝汽水嗎?」
「灑脫一些吧!嫣然!」仰賢興致頗高地喊,「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有酒量,何況是這麼淡的紅酒,不會醉,難得今天大家都高興!」
「是呀!」巧眉居然介面,平常她是從不湊熱鬧的。她的臉上漾著紅暈,手裡舉著杯子,「我也要乾一杯!為——為——為這個早晨乾一杯!」
她乾了杯子,陽光在她的水晶玻璃杯上折射著美麗耀眼的光華,映得她整個臉龐都是光彩。
嫣然注視著巧眉,一時間,她覺得滿眼滿屋裡都閃耀著那杯緣的光彩,像一屋子跳躍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