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還認為我是個傻瓜。
不管怎麼說,和往常一樣,起初利奈特想用朱莉引我上鉤。有一次她甚至揹著爸爸帶朱莉進入我家,到處搜捕我。我蜷成一團躲在壁櫃最上面一層,幸好她們誰也沒想起往上看一眼。沒過幾分鐘,我就聽見爸爸大喊著讓朱莉離那些古董傢俱遠一點兒,她又一次被趕走了。
頭一個星期,我記得自己根本沒出過家門。我幫忙拆箱,看電視,在爸爸媽媽擺放傢俱、爭論著帝國風格的靠背椅和法式洛可可餐桌是否能放在一個房間裡的時候四處閒逛。
所以,請相信,我那時候瘋了似的想出去。但每次把目光投向窗戶,我都看到朱莉出現在她家院子裡。她要麼在練習頭球,要麼是在高抬腿跑,或是在車道上盤球。假如她沒有在那裡賣弄,就是坐在路邊,把足球夾在兩腳中間,望著我們家的房子。
媽媽完全不理解為什麼被「那個可愛的小姑娘」拉了手,是件糟透了的事。她認為我應該跟朱莉交朋友。「我以為你也喜歡足球呢,親愛的。為什麼不出去在附近踢一會兒呢?」
因為我可不想被人當球踢。在七歲半這個年紀,我也許嘴上說不出來,卻已經本能地意識到,朱莉·貝克是個危險的傢伙。
而且她一旦出現,就是個躲不掉的危險。當我走進葉爾遜夫人的二年級教室,我就開始任人宰割了。「布萊斯!」朱莉尖叫著,「你也在這兒。」接著,她衝過整間教室按住了我。
葉爾遜夫人想把這次襲擊解釋成「用擁抱歡迎你」,可是,那根本不是什麼擁抱,明明是個真刀真槍、硬碰硬的搶斷動作。雖然我把她掙開,但已經晚了,我就此打上了一生的烙印。人人都嘲笑我,「布萊斯,你的女朋友呢?」「你結婚了嗎,布萊斯?」課間休息,當她追著我、試圖親吻我的時候,全校學生都唱起了拉拉歌,「布萊斯和朱莉坐在樹梢上,k-i-s-s-i-n-g……(kissing,接吻)」
我搬到這裡的第一年,簡直是一場災難。
三年級也好不到哪兒去,她堅持到處堵著我。四年級也是一樣。到了五年級,我終於決定反擊。
這個主意來得並不突然——有些想法,你明知道它不對,卻總是盤旋在你腦海裡。不過,它出現的次數越多,我就越覺得,要想擺脫朱莉、明確地告訴她「你不是我喜歡的型別」,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於是,我策劃了一個方案。
我和雪莉·斯道爾斯約會了。
要知道,朱莉和雪莉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你明白這個辦法有多聰明了吧。朱莉一直看雪莉不爽,我始終想不通這是為什麼。雪莉是個好姑娘,待人親切,頭髮又長又密。她有什麼缺點呢?但朱莉就是不喜歡她,而我要用這件事解決我的問題。
我本來指望,雪莉只需要跟我一起吃個午飯,也許還可以散散步。順利的話,只要朱莉出現,我要做的只不過是和雪莉表現得更親近一點兒,剩下的事情就會順其自然地發生。可惜,現實畢竟是現實,雪莉太認真了。她跑去告訴每一個人——包括朱莉在內——說我們在戀愛。
結果,朱莉和雪莉立刻上演了一場女孩子之間的火拼。一架打完,雪莉還在喘息的時候,我所謂的摯友加利特——這個主意的幕後策劃者——卻把實情跟她交了底。他從來不肯承認,可我從此明白了他就是個重色輕友的傢伙。
那天下午,我受到了雙重考驗,可我沒那麼容易被擊敗。我不斷地向她道歉,說自己根本不知道事情會鬧成這樣。最後,她終於放過我了。
雪莉哭了好幾天,在學校裡追著我,搞得我像個真正的怪胎,比身後有朱莉這個盯梢還要糟糕。
整出鬧劇在一個星期後漸漸煙消雲散,雪莉正式宣佈拋棄我,開始和凱爾·拉森出雙入對。朱莉又朝我拋開了媚眼,而我又回到了原點。
進入六年級,狀況又變本加厲了,這很難用語言描述。我記得六年級裡朱莉並沒有再追著我,而是變成嗅我。
沒錯,我說的就是嗅我。
一切都得歸罪於我的老師,馬丁斯先生。是他促使朱莉黏上我的。馬丁斯先生對於安排座位很有些心得,他翻來覆去地研究我們應該各自坐在哪裡,然後順理成章地把朱莉安排在我的鄰座。
朱莉·貝克是那種一心要展示自己聰明才智的人,因此特別惹人討厭。她總是第一個舉手;她回答起問題總是長篇大論;她的作業永遠交得最早,永遠被老師拿來打擊其他人。老師們經常舉著她的作業說:「同學們,這才是我想要的。這是篇a+的模板。」她做了這麼多,生怕自己還不完美,我敢說她門門功課都沒有低過120分。
但是,自從馬丁斯先生安排朱莉坐在我旁邊,她的各項知識就變得有用了。忽然間,朱莉把課堂提問的完美答案,都寫成一張潦草的小紙條,轉瞬之間經由過道轉移到我手裡。這件事我們不知道幹過多少次。我開始門門功課不是得a就是得b了!這太棒了!
不過,馬丁斯先生又開始換座位了。他的「最佳化定位學」又有了新的理論。當一切塵埃落定,我被安排坐在朱莉·貝克的前座。
她就是從這時開始嗅我的。這個瘋姑娘向前靠過來,聞我的頭髮。她把鼻子架在我的頭皮上,就那麼嗅——嗅——嗅。
我試過用手肘撞她,回身踢她。我試過把椅子往前拽,把書包夾在後背和座位之間。不管用。她還是會湊上來,或者離得稍微遠一點兒,然後嗅——嗅——嗅。
終於,我忍不住去找馬丁斯先生換座位,但他說什麼也不肯。理由似乎是「不希望打破教育能量的微妙平衡」之類的話。
不管怎麼說,我被她聞定了。並且,由於再也看不到她完美的小抄,我的成績急轉直下,尤其是拼寫課。
有一次聽寫的時候,她正在聞我的頭髮,忽然發現我拼錯了一個詞。不止一個,是很多詞。忽然,她不再聞我,而是跟我說起悄悄話。起初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莉·貝克作弊?沒錯,她真的幫我拼出了那些詞,就在我耳邊。
朱莉嗅我的時候確實很隱蔽,從來沒被人發現過,這讓我非常困擾。不過她幫我作弊的時候也同樣隱蔽,關於這一點我倒是很滿意。不過它的壞處在於,我開始依賴她在我耳邊的提示。說實話,當你不用學習就能拿到好成績,幹嗎還要努力呢?不過,她幫了我那麼多次,我總有種受惠於她的內疚感。當我還欠著人情的時候,怎麼能把對方趕走或是讓她別再嗅我呢?你想想就知道,這是不對的。
於是,在彆扭與難受當中,我度過了整個六年級。我總是忍不住想,明年,只要到了明年,事情就有轉機了。
明年我們將升入初中——那是個大學校——我們會進入不同班級。那是個全新的世界,有太多的人和事等著我去探索,再也不用擔心遇到朱莉·貝克。
我們之間終於,終於要畫上句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