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看著它翻動泥土,然後我問:「好吧,母雞長什麼樣?」
「母雞?」
「是啊。有公雞,小雞,也有母雞。母雞長什麼樣?」
「那裡就有一隻。」他指著貝克家的後院說。
「那麼,小雞什麼樣?」
他看著我,就像我是個瘋子,「你在說什麼?」
「我說小雞!小雞什麼樣?」
他往後退了一步,說:「布萊斯弟弟,你瘋了嗎。那就是一隻小雞!」他彎腰撿起另一塊石頭,正要往外扔,這時露臺的玻璃門被推開了,朱莉從屋裡走出來。
我們一起縮回頭。我一邊透過圍欄向裡面望著,一邊問道:「她什麼時候回來的?」
加利特小聲抱怨著:「就在你抽風問起那隻小雞的時候。」然後悄聲說,「不過,這麼一來倒是簡單了。她是不是拿著籃子?她大概要過來撿雞蛋。」
但是她要先寵愛一下她那條髒兮兮的狗。她彎下腰,把狗搓圓揉扁地愛撫了一通,然後唱起了歌。
她竟然真的在唱歌,用盡全力扯著嗓子,「在陰天中的一縷陽光,外邊還很冷,這個月已經是五月,我猜測你會說是什麼讓我們走上這條路,我的女孩,我談論的女孩……」
她朝雞籠里望去,咕咕地叫著,「你好呀,弗洛!下午好,邦妮!過來呀,我的小寶貝!」
雞籠不夠大,她不能走到裡面去。它更像一個單面坡頂的小屋,連狗都很難往裡鑽。不過,什麼事情也難不住朱莉·貝克。她彎下身,手掌和膝蓋著地,一頭扎進去。雞們咯咯叫著,拍著翅膀跑出來,轉眼院子裡全是雞,朱莉只露出一雙沾滿雞糞的鞋在籠子外面。
我們聽到的不光是雞叫。她在籠子裡繼續顫聲唱道:「我不需要金錢財富和名譽,我已經很富有,親愛的,你就是我想要的,我猜測你會說是什麼讓我們走上這條路,我的女孩,我談論的女孩……」
有那麼一瞬間,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尋找小雞身上有沒有紅色的冠子或是羽毛。我低頭看著朱莉·貝克的腳,好奇這世界上怎麼會有人趴在東倒西歪的雞舍裡、鞋子上沾滿雞糞,卻還是那麼快樂。
加利特讓我重新回到現實。「這些都是小雞,」他說,「你看。」
我迅速地把視線從朱莉的鞋子上收回,開始研究那些雞。先是清點數量。1——2——3——4——5——6。都在這裡了。
不管怎麼說,誰能忘了她當初孵出了六隻小雞呢?這是本校有史以來的最高紀錄——縣裡的每一個人都聽說了。
可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請教加利特。沒錯,它們全是小雞,這能說明什麼問題?我不想讓他再有機會數落我,但還是沒看出其中的意義。最後,我還是問他:「你是說,這裡沒有公雞?」
「絕對沒有。」
「你怎麼知道?」
他聳肩,「公雞走起路來趾高氣揚的。」
「趾高氣揚?」
「是的。可是你看——這裡沒有一隻雞長了長羽毛。還有那些紅色的軟軟的東西,」他點點頭,「是的。它們肯定都是小雞。」
那天晚上,爸爸開門見山地問:「好吧,兒子,任務完成了嗎?」他邊說邊用力刺向碗裡的義大利麵,在叉子上捲成一團。
我也把麵條如此處理,朝他微微一笑。「嗯哼,」我的語氣就像是播報新聞,「它們都是小雞。」
他翻卷叉子的手忽然停住了,「所以?」
我感覺到有什麼不對,但不知道是哪裡不對。我試著繼續保持微笑,說:「什麼所以?」
他放下叉子,盯著我的臉,「她是這麼回答你的?‘它們都是小雞’?」
「呃,不完全是。」
「她到底是怎麼回答的?」
「呃……其實她什麼都沒說。」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跑去她家然後自己看了一眼。」我努力說得像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但是爸爸不買賬。
「你沒問她?」
「我不需要問,加利特很懂行,我們一起去觀察得出了結論。」
利奈特回來了,她剛才去洗掉了僅剩的幾根麵條上的乾酪醬。拿過鹽瓶,她瞪了我一眼,「你才是小雞。」
「利奈特!」媽媽說,「你注意點。」
利奈特停止撒鹽,「媽媽,他去偷窺了。你明白嗎?他從別人家的圍欄向裡偷窺。難道你能容忍他這麼做?」
媽媽把頭轉向我這邊,「布萊斯,這是真的嗎?」
現在人人都在盯著我看,我覺得有必要維護自己的臉面,「這算什麼?你讓我去搞清楚他們家養了什麼雞,我就去了!」
「嘿——嘿——嘿!」姐姐發出低低的吼聲。
爸爸沒有恢復咀嚼。「而你的答案是,」他字斟句酌地說,「它們都是……小雞。」
「是的。」
他嘆了口氣,叉起一口麵條,嚼了很久很久才嚥下去。
我的心迅速地往下沉,卻還是一頭霧水。為了打破尷尬,我說:「所以,你們可以放心吃那些雞蛋了,不過我連碰都不想碰,千萬別再跟我提到它們了。」
媽媽一邊吃著沙拉,一邊用目光在爸爸和我的臉上反覆逡巡,我相信她在等待爸爸對我偵察鄰居家的壯舉作出表示。但爸爸什麼都沒說,於是她清清喉嚨,說道:「為什麼?」
「因為……呃,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出來。」爸爸忽然開口。
「呃,因為,你知道,那裡到處都是屎。」
「哦,太噁心了!」姐姐邊說邊扔下她的叉子。
「你是說雞的糞便?」媽媽問。
「是的。那個院子裡連草坪都沒有。到處都是土,還有,呃,你懂的,雞屎。小雞踩在上面,在雞屎裡啄來啄去,還……」
「天哪,噁心死了!」利奈特哀號道。
「真的,就是這樣!」
利奈特站起來:「你覺得我聽了這個還吃得下去?」然後昂首闊步地走出房間。
「利奈特!你必須吃點東西再走。」媽媽朝她身後喊道。
「不,我不吃了!」她喊回來,一秒鐘以後,她轉過頭,探進客廳說,「而且你再也別指望我吃一個雞蛋了,媽媽。‘沙門氏菌’這個詞對你而言一點兒意義都沒有嗎?」
利奈特衝向走廊,媽媽說:「沙門氏菌?」她把頭轉向爸爸,「你覺得雞蛋上有沙門氏菌嗎?」
「我不知道,佩西。我更擔心的是,我兒子是個膽小鬼。」
「膽小鬼?瑞克,別這麼說。布萊斯才不是膽小鬼呢。他是個出色的孩子,他——」
「他害怕一個小姑娘。」
「爸爸,我不怕她,是她總來煩我!」
「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她也來煩過你。她做事太過分了!」
「布萊斯,我希望你克服恐懼心理,可是你總是半途而廢。如果你喜歡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愛是一種讓人害怕的東西,但你面對的不是愛,是尷尬。是的,她話太多了,她對每一件小事都過分熱心了,可是,那又怎麼樣呢?敲門進去,問她問題,再走出來。勇敢地面對她,把你的問題大聲說出來!」
「瑞克……」媽媽說,「瑞克,冷靜點。他確實回答了你問他的問題……」
「不,他沒有!」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告訴我說,那裡全都是小雞!它們當然都是小雞!我的問題是,有幾隻公的,幾隻母的。」
爸爸的話好像一下一下敲進我腦子裡,好吧,我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難怪他討厭我。我真是個白痴!它們都是小雞……上帝!加利特假裝自己是個雞類專家,其實他什麼也不懂!我怎麼會相信他的話呢?
但是太晚了。爸爸已經認定我是個膽小鬼,為了幫我克服恐懼,他決定讓我把那盒雞蛋送回貝克家,並告訴他們我家不吃雞蛋,或者我們對雞蛋過敏,任何藉口都行。
媽媽插了進來:「你看看你都在教他什麼呀,瑞克?這不是真的。如果他把雞蛋還回去,難道不應該跟他們說實話嗎?」
「怎麼說?說你害怕沙門氏菌?」
「我?你不是也有點擔心嗎?」
「佩西,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不想有個膽小的兒子!」
「所以你教他說謊?」
「好吧。那就把雞蛋扔掉算了。不過從現在開始,我要求你正視那個厲害小妞的眼睛,聽見沒有?」
「好的,長官。」
「好,就這樣吧。」
接下來的八天裡,我完全忘記了這件事。第九天,她又出現了,早上七點鐘,在我家門廊上蹦蹦跳跳地,手裡拿著雞蛋,「嗨,布萊斯!給你。」
我試著直視她的眼睛,禮貌地謝絕,可是該死的,她看起來那麼高興,我根本沒有完全睡醒,不敢就這樣拒絕她。
她興奮地把又一盒雞蛋塞進我手裡,而我緊張地把它們塞進廚房的垃圾桶,趕在我爸爸下樓來吃早餐之前。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兩年。兩年哪!它已經變成我早上的固定節目。我得留心朱莉的到來,這樣就能在她敲門或者按門鈴之前把門開啟,我還得在爸爸出現之前及時地把雞蛋毀屍滅跡。
終於有一天,我搞砸了。那段時間,因為無花果樹被砍,朱莉其實已經不怎麼出現了,但是突然有一天早上,她又回到我家門口的臺階上來送雞蛋。像平時一樣,我接過它們,然後想拿去丟掉。但是廚房的垃圾桶太滿了,盛不下這個盒子,所以我把它們放在垃圾的最上面,提起垃圾桶,推開房門,打算把它們一股腦倒進門外的垃圾箱。
猜猜誰像個雕塑似的站在我家門廊上?
當然是送蛋的小母雞。
我差點把垃圾桶翻倒在門廊上。「你怎麼還在這兒?」我問她。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我絕望了。我急需找到什麼東西用來轉移她的注意力,在她發現這堆垃圾最上面是什麼之前。她把目光移開了,就像難為情似的。朱莉·貝克會覺得難為情?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
不過,管他呢。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我可以把一本溼漉漉的雜誌蓋在盛雞蛋的盒子上,而我抓住了這關鍵的機會。然後,我試圖向側院裡的垃圾箱發起快攻,但她竟然上來封堵我。沒錯,她走過來嚴嚴實實地擋住了我的去路,然後伸出手臂,就像在斷球。
她追著我不放,堵住我。「怎麼回事?」她追問道,「是摔碎了嗎?」
太好了。我怎麼沒想到?「是的,朱莉,」我告訴她,「我真的很抱歉。」
而我心裡想的是,求求你,上帝,哦求求你,上帝,讓我把它們扔進垃圾箱吧。
但上帝一定是睡著了。朱莉抓住垃圾箱,翻出她寶貴的雞蛋,馬上就發現它們都好好的,連裂紋也沒有。
她手裡拿著雞蛋,定定地站在那裡,而我倒掉剩下的垃圾。
「你為什麼要扔掉它們?」她問,可聽上去完全不像平時的朱莉·貝克。那聲音輕輕的,帶著顫抖。
於是,我告訴她我們害怕被傳染沙門氏菌,因為她家的院子實在太髒了,而且我們不想傷害她的感情。我說得好像我們是對的,她才是錯的,但我覺得自己就像個渾蛋,一個假惺惺的渾蛋。
她說,有幾家鄰居從她那裡買雞蛋。花錢買。
當我的腦子還在處理這個驚人的訊息時,她已經迅速地心算過了。「你有沒有想過,為了給你這些雞蛋,我已經損失了超過一百美元?」她的眼淚洶湧而出,轉身跑過街道。
我只能努力說服自己,並不是我開口向她要這些雞蛋的——我從沒說過我們想要、需要或是喜歡它們——事實上,我從來沒見朱莉哭過。不管是體育課上摔斷了手臂,還是在學校被別的孩子欺負,或者被她的哥哥們戲弄。即使他們砍倒無花果樹的時候她也沒哭。剛才,我可以肯定她哭了,但我並沒有真的看見她的眼淚。
對我來說,朱莉·貝克那麼堅強,不可能掉眼淚。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收拾上學用的東西,感到自己是地球上有史以來最糟糕的渾蛋。我躲著她、躲著爸爸鬼鬼祟祟地扔雞蛋扔了兩年——我成什麼了?我為什麼不能站出來說,不要再送了,謝謝你,我們不想要,我們不需要,我們不喜歡……把它們留給蛇吃吧,為什麼不告訴她?說什麼都可以!
難道我真的害怕傷害她的感情?
或者,我害怕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