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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夥計,放輕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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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閉上眼睛:「她的性格讓我想起蕾妮。」

「她的性格?」爸爸說。他就像在跟一個說謊的幼兒園小孩兒對話。

「沒錯,她的性格。」外公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們知道貝克家為什麼直到現在都沒有修整院子嗎?」

「為什麼?這是明擺著的。他們全是些廢物,就是這樣。他們有一間破破爛爛的房子,兩輛破破爛爛的車,和一個破破爛爛的院子。」

「他們不是廢物,瑞克。他們是好人,誠實的人,努力工作的人——」

「也是些對自己展現給他人的形象一點兒自豪感也沒有的人。他們住在我家對街已經超過六年了,對於現在的狀況,他們找不到任何藉口。」

「沒有嗎?」外公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心裡權衡了一下,然後他說,「瑞克,告訴我。假如你有一個在心理或者生理上有嚴重缺陷的兄弟姐妹,或是子女,你會怎麼做?」

就像外公在教堂裡放了個屁一樣,爸爸的臉皺成一團,搖著頭,最後說道:「查特,這有什麼關係嗎?」

外公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說:「朱莉的爸爸有個智障的兄弟,而且——」

爸爸打斷了他,笑著說:「好吧,這很說明問題了,對不對。」

「很……說明問題?」外公輕聲地,冷靜地問道。

「當然!這足夠說明那家人為什麼像現在這樣!」他笑了,輪番看著我們。

「那是遺傳病。」

人人都看著他。利奈特露出驚訝的表情,她頭一次語塞了。媽媽說:「瑞克!」爸爸只能緊張地笑了笑:「我是在開玩笑!我是說,他們家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哦,對不起,查特。我忘了,那個姑娘讓你想起了蕾妮。」

「瑞克!」媽媽再一次叫道,現在她真的生氣了。

「哦,佩西,拜託。你爸爸過分煽情了,他搬出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的弱智親戚,只是想讓我因為批評鄰居感到負疚。每個家庭都有每個家庭的問題,可他們還是會收拾好草坪。他們應該對自己的產業有點責任感,哦,真讓人受不了!」

外公的臉因為激動而發紅,但他的聲音一直很平靜:「那所房子不是他們的產業,瑞克。房主本應該負責房屋的清潔工作,但他沒有做到。由於朱莉的爸爸要對他的兄弟負責,所以他們全部的收入都用來照顧他的兄弟了,這顯然要花很多錢。」

媽媽的聲音很輕很輕:「政府部門不管他嗎?」

「我不清楚細節,佩西。也許附近沒有這樣的政府救濟部門。也許他們覺得私人陪護對他更好。」

「還是一樣,」爸爸說,「政府有相應的救濟措施,如果他們不去依靠,那是他們的選擇。他家有什麼染色體變異的問題並不是我們的責任,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內疚——」

外公一拍桌子,幾乎站了起來:「這跟染色體沒有任何關係,瑞克!那是由出生時缺氧造成的。」他放低了聲音,卻讓他的話聽上去更有說服力了。

「朱莉的叔叔出生時臍帶繞頸兩週。前一秒鐘他還是個完全正常的嬰兒,就像你兒子布萊斯一樣,後一秒鐘他就留下了永久性的創傷。」

媽媽忽然歇斯底里地爆發了。幾秒鐘之內,她哭得淚如泉湧,爸爸摟著她,試圖讓她鎮靜下來,可是沒有用。她根本哭得無法自拔。

利奈特扔下餐巾嘟囔著「這個家簡直是個笑話」,然後走了。媽媽匆忙地離開房間,用手捂著臉,抽泣著,爸爸跟在她後面,臨走時扔給外公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兇狠表情。

現在只剩外公和我對著一桌冷掉的食物。「哇,」我終於開口,「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還沒有告訴你。」他對我說。

「什麼意思?」

他像塊花崗岩一樣沉默著,然後靠在桌子上對我說:「你覺得是什麼讓你媽媽這麼難過?」

「我……我不知道,」我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因為她是女人?」

他幾乎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不對。她很難過,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差一點兒就跟貝克先生有一樣的遭遇。」

我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道:「她的兄弟出生的時候也是臍帶繞頸?」

他搖搖頭。

「呃,那是……」

他靠得更近了,低聲對我說:「是你。」

「我?」

他點點頭,「繞頸兩週。」

「可是……」

「給你接生的醫生很能幹,而且臍帶繞得不算太緊,所以他能夠在你出生的時候把它鬆開。你沒有在出生的時候被自己勒死,但悲劇很可能就這樣發生了。」

如果早幾年,甚至早幾個星期有人告訴我出生的時候可能被勒死,我一定會拿來開開玩笑,而且我大概會說,是啊,這很好,但是現在,我根本不想跟誰討論這件事。

但是經歷了這麼多,我已經接近崩潰了,我的腦子裡不能自已地徘徊著一個問題。如果情況不同,我會怎麼樣?他們會怎樣對待我?聽爸爸的意思,他不會花太多心思在我身上,這是肯定的。他會把我放在某個精神病院,或其他什麼地方,然後忘記我的存在。但我又想,不!我是他兒子,他不會那麼做……

他真的不會嗎?

我環顧家裡的一切——大房子,白色的地毯,古董和藝術品,諸如此類。他們會為了讓我過上更好的生活而放棄這一切嗎?

我很懷疑,非常懷疑。我會是個讓他們難堪的東西,是他們極力想忘掉的東西。我的父母一向看重事物的外在,尤其是爸爸。

外公輕輕地說:「不要去設想沒有發生的事,布萊斯。」他彷彿能看到我的想法,又加了一句,「為了他沒做的事而譴責他,是不公平的。」

我點了點頭,試圖平靜下來,卻仍然思緒萬千。他說:「對了,謝謝你剛才幫我說話。」

「什麼?」我問,喉嚨裡感到一陣抽搐和腫脹。

「關於你的外婆。你怎麼知道的?」

我搖搖頭:「朱莉告訴我了。」

「哦?你終於跟她說話了?」

「是的。實際上,我去跟她道歉了。」

「哦!」

「這讓我感覺好多了,不過現在……上帝,我覺得自己又變成渾蛋了。」

「別這樣。你道歉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他站起來說,「我想出去走走。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出去走走?我現在只想回到房間,鎖上門,一個人待著。

「我覺得這有助於清空頭腦。」他說。我發現這不僅僅是出去走走——而是邀請我和他一起去做點什麼。

我站了起來:「好,我們出去吧。」

外公從一個只會對我說「把鹽遞過來」的人,變成了一個真正健談的朋友。我們在附近越走越遠,我發現外公不只懂得很多,還是個有趣的人。這很微妙。不僅是他所談及的東西,還有他講話的方式。我想,這種感覺真的很酷。

在回家的路上,我們經過無花果樹曾經屹立的地方,那裡現在是一所房子。外公停下來望著夜空,說:「那裡一定曾有過壯觀的景色。」

我也把頭抬起來,頭一次發現這裡的夜晚能看到星星。「你見過她爬上去嗎?」我問他。

「有一次開車經過這裡的時候,你媽媽曾指給我看過。她爬得那麼高,把我嚇了一跳,不過,讀了那篇新聞,我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搖搖頭,「樹被砍掉了,可是她仍然保留著那棵樹給她帶來的快樂和感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很高興自己不用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笑了笑,接著說道:「有些人外表平庸,有些人外表華麗耀眼……」他轉過身面對著我,「但是,你總會遇到一些人,由內而外地散發著彩虹般的光芒,一旦遇見過,別人對你來說都不過是浮雲。」

走到我家的門廊,外公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很高興跟你一起散步,布萊斯。我很開心。」

「我也是。」我告訴他。然後我們一起走進屋子。

我們馬上意識到,走進了一個戰場。雖然沒有人叫喊哭泣,但從父母的表情我就能看出來,我和外公出門的時候,這裡經歷了一次重大危機。

外公悄悄地對我說:「我想,我得去修修這道‘圍欄’了。」他走向客廳,去和爸爸媽媽談一談。

我對眼前的氣氛束手無策。我直接回到房間,關上門,撲倒在床上,陷入一片黑暗。

躺在那兒,我在心裡回放著晚餐時的爭執。心煩意亂之間,我坐起來,望著窗外。貝克家的房子裡亮著燈,街燈亮得刺眼,可是夜幕仍然是一片厚重的黑色。似乎比平時還要暗,也許更沉重。

我靠近窗戶,仰望天空,但是看不到一顆星星。

我不知道朱莉有沒有在夜裡爬上無花果樹,坐在滿天星斗中間。

我搖搖頭。平庸,華麗,或是燦爛。那又怎麼樣?對我來說,朱莉·貝克從來都是平淡而枯燥的。

我開啟臺燈,從抽屜裡翻出報道朱莉的那份報紙。

和我想的一樣——他們恨不得把朱莉寫成捍衛國會山的鬥士。他們管她叫「來自都市荒原的強大呼聲」以及「一座光芒四射的燈塔,闡明瞭我們的需求:遏制對我們曾經古雅安寧的社群的過度開發」。

饒了我吧。我是說,一個人為了在自己的土地上蓋房子而砍掉一棵樹,這有什麼不對呢?那是他的土地,他的樹,他的決定。就是這樣。這篇文章讓我想吐。

除了文中引用的朱莉自己的話。也許是為了和記者的觀點作個對比,但是有關朱莉的部分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自傷自憐。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它們看起來,呃,很深刻。坐在樹上讓她變得非常富有哲理。

奇怪的是,她的話我完全能夠理解。她講述了坐在樹上的感覺,還說那不僅僅是空間上的區別。「遠離地面,被風吹拂著,」她說,「就像你的心被美撞了一下。」你認識哪個初中生能說出這種話?反正我的朋友裡一個都沒有。

不只是這些,她還說了什麼整體可以遠遠大於組成它的各部分之和,以及人們為什麼需要某些東西帶著他們抽離日常生活,讓他們感受到生命的奇蹟。

我把關於她的部分讀了一遍又一遍,想知道她什麼時候開始思考這些東西。我是說,不開玩笑,朱莉·貝克很聰明,但這些東西已經遠遠超過了功課全a的範疇。

如果我一個月前讀到這篇文章,我會把它當成垃圾丟進垃圾箱,但是不知為何,它現在對我有了新的意義。非常有意義。

一個月以前,我也絕對不會注意朱莉的照片,但現在我發現自己正在盯著它看。不是那幅全景照片——那上面的緊急救援裝備佔的地方比朱莉還大。是另外一張照片,在下半個版面。攝影師大概用了長焦鏡頭,你能看到她在樹上,但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她望著遠方,風把頭髮吹向背後,彷彿她正開著一條船,駛向太陽。

這麼多年,我一直躲著朱莉·貝克,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她的樣子,而現在,我忽然無法自拔地凝視著她。這種奇怪的感覺漸漸充斥了我的胃,我不喜歡這樣。一點兒也不喜歡。說實話,這種感覺把我嚇得夠戧。

我把報紙塞進枕頭底下,試圖提醒自己朱莉·貝克曾經給我帶來的痛苦。

可是我的思緒很快就飄向別的地方,沒過多久,我又把這份愚蠢的報紙從枕頭底下掏出來。

這太瘋狂了!我在幹什麼?

我強迫自己關上燈,躺在床上。心情漸漸平復,好吧,是時候放輕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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