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為了我們住的地方感到羞愧。我從來沒有看著我們的房子,甚至是我們住的街道,然後說,哦!我多希望住在新的街區啊——那裡的房子比這裡新得多,也漂亮得多!我在這裡長大。這是我的家。
當然,我意識到院子的問題。多年來,媽媽一直在抱怨它,但並不是認真地抱怨,不值得太過擔心。至少我是這麼想的。但我也許應該奇怪,為什麼把屋子裡整理得那麼好,卻放著院子不管呢?我們的房間整潔得無可挑剔。當然,男孩子們的房間除外。自從發現了蛇,媽媽就徹底放棄打掃那個房間了。如果他們已經成熟得可以養蛇,媽媽對哥哥們說,他們也成熟到足以自己打掃房間了。馬特和麥克把這番話理解為關上房門,並且開始堅持只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除了院子以外,我也從來沒有認真關心過錢的問題,以及由此導致的明顯的物資短缺。
我知道我們不富裕,但我們從來沒缺過什麼東西。任何你能買到的東西。
馬特和麥克確實要求過很多東西,雖然媽媽會對他們說「不,孩子們,我們買不起」,但我總是把它解讀成「不,孩子們,你們不需要這個」或是「不,孩子們,你們不是真的需要這個」。直到布萊斯管我的家叫垃圾場,我才真正開始審視它。
不僅僅是院子的問題。還有爸爸的卡車,媽媽的小汽車,家裡那輛生滿鐵鏽的腳踏車,以及我們經常在二手店買東西的事實。還有,我們從來不去度假,從不。
為什麼?爸爸是全世界工作最努力的人,媽媽一有時間就去一家公司做文秘工作。假如你只得到這點回報,那麼所有的努力還有什麼意義呢?
如果我去問爸爸媽媽,我們是不是很窮,就太沒禮貌了。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越來越覺得自己非問不可,必須要問。每天當我從學校騎著生鏽的腳踏車回家,穿過破舊的圍欄和七零八落的院子,我都在想,今晚,今晚我一定要問。
但我從來沒有問過。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有一天,我想到一個辦法。一個既能讓我提到這個話題,又能給他們幫點小忙的辦法。
哥哥們那天晚上在唱片店打工,所以飯桌上沒人說話,我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在想,嗯,如果給我一些釘子、錘子,也許再來點油漆,我就能把前院整修一下,這大概不難。買草籽要花多少錢?估計不會太貴,對嗎?我可以鋪一塊草坪,也許再種點花。」
爸爸媽媽放下餐具,看著我。
「我會用鋸和錘子——我可以把它當成,嗯,一個家庭作業專案。」
媽媽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轉向爸爸。
爸爸嘆了口氣,說:「整修院子不是我們的責任,朱莉安娜。」
「它……不是嗎?」
他搖搖頭:「是芬尼根先生的責任。」
「誰是芬尼根先生?」
「這所房子的主人。」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爸爸清了清喉嚨:「房東。」
「你是說,房子不屬於我們?」
爸爸媽媽對看了一眼,低聲地交談著,我聽不清楚。
最後,爸爸說:「我沒意識到你不知道這件事。」
「可是……可是這不對呀!房東不是應該經常過來看看、做點修整嗎?比如修理房頂漏水,或者清理堵塞的排水溝?這些活兒總是你來做,爸爸。如果這是他的責任,為什麼由你來動手呢?」
「因為,」他嘆了口氣,「這比讓他動手來得更容易。」
「可是如果……」
「還有,」爸爸打斷我,「這也能避免他提高房租。」
「可是……」
媽媽靠近我,拉著我的手,「親愛的,假如這嚇到你了,我很抱歉。我們一直以為你知道呢。」
「但是這院子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們只管屋裡不管屋外呢?」
爸爸皺起了眉:「籤租約的時候,他向我們保證修繕圍欄、前院和後院,在前院鋪上草皮。顯然,這些他都沒做到。」他搖搖頭,「這是個大工程,再說修圍欄要花不少錢。我沒法為了一間不屬於自己的房子投入這麼多。而且,這是個原則問題。」
「可是我們住在這兒,」我小聲說,「它看上去太醜了。」
爸爸端詳著我,「朱莉安娜,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爸爸。」我說,可他知道我在撒謊。
「親愛的,」他低聲說,「告訴我。」
如果我告訴他,我知道他們會說什麼,可我還是不能不說。尤其是他這樣看著我的時候。於是,我深吸一口氣,「羅斯基家扔了我的雞蛋,因為他們害怕沙門氏菌感染,而理由是我們的院子太髒了。」
爸爸說:「啊,真是胡扯。」但是媽媽倒抽一口氣:「什麼?」她尖叫道,「這是佩西說的?」
我低下頭,「不,是布萊斯說的。」
「但是他們全家一定都商量過了!一個小男孩不可能想得出這些!」媽媽的樣子簡直就像一隻瞪大眼睛看著槍口的梅花鹿。她把臉埋進手裡,說:「我不能容忍再這樣下去了!羅伯特,我們必須有所改變。必須!」
「特瑞納,你知道我已經盡力了。我很對不起你,關於院子,關於我們的現狀。這也不是我理想中的生活,但有時你只能為了正確的選擇作出一些犧牲。」
媽媽把頭抬起來說:「這對於我們的家庭來說不是個正確的選擇。你女兒現在很難過,就因為我們沒有修整院子。」
「這不是我們的院子。」
「你怎麼能這麼說?羅伯特,睜眼看看吧!我們在這裡住了十二年。這裡再也不是什麼臨時住所了!如果我們想找個擁有自家院子的好一點兒的住所,如果我們想送孩子們讀大學,或者實現別的我們曾經答應過他們的事,就必須把他送去接受政府救濟。」
爸爸深深地嘆了口氣,低聲說:「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特瑞納。到頭來你還是會同意,把他放在格林海文是個正確的選擇。」
我很想說,等等!你們在說什麼?你們說的是誰?但他們說得很快,我根本插不上嘴,沒過多久,他們就激烈地爭吵起來,根本無視我的存在。
後來,在我的潛意識裡,忽然一切都一目瞭然了。他們討論的是我爸爸的兄弟,我的叔叔,戴維。
對我來說,戴維叔叔只是個名字。爸爸媽媽曾經說起過他,我卻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雖然我知道爸爸經常探望他,卻從來不知道具體的時間。他也從未提起過。
爸爸認為,我們不應該對別人談起戴維叔叔,因為他是智障。
「人們總喜歡過早下結論,」他告訴我,「他們總愛通過聯想,認定你也有什麼毛病。相信我,一定是這樣的。」
因此,我們從不提起他。不在家裡提,也不在朋友面前提。就像戴維叔叔這個人不存在一樣。
直到現在為止。他現在似乎變得越發重要起來,從他們的爭論中,我發現是因為他,我們才買不起自己的房子;因為他,我們才買不起漂亮的車和其他昂貴的東西。他成了父母頭上籠罩著的那團陰雲。
為什麼我一開始要提起院子的事?我還從來沒見過父母吵得這麼兇。
從來沒有過。我想拉開他們,說:別吵了!別吵了!你們還愛著對方!是的!但我只是坐在那裡,任憑淚水流過臉頰。
媽媽突然停下來,小聲說:「我們不應該當著她的面吵架!」
「對不起,朱莉安娜,」爸爸走過來拉起我的胳膊,「別哭了。這不是你的錯。我們能解決,我向你保證。」
媽媽淚眼矇矓地試圖擠出一個微笑,「我們總能找到辦法的,我們一直都能得到。」
那天晚上,爸爸媽媽分別來到我的房間,找我聊天。爸爸談起他的兄弟,告訴我他有多愛他,他是怎麼對父母保證一定會照顧好他。媽媽說起她有多愛我爸爸的堅強和善良,說起夢想和現實,說凡事都要看到光明的一面。當她吻著我說晚安,在我耳邊輕輕地說我是她最好最珍貴的財富時,我又忍不住哭了。
我覺得自己對不起爸爸,對不起媽媽。不過最幸運的是,他們是我的爸爸媽媽。
早上起來,當我騎著生鏽的腳踏車去上學的時候,我暗下決心,要在放學之後開始整修院子。不管是不是租來的,這是我們的家,我只想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結果,想著容易做起來難。一開始,我花了半小時的時間,才從車庫裡找到錘子,一盒釘子,一把電鋸和幾把修枝剪。然後又花了半個小時用來決定到底從哪兒入手。院子裡雜草叢生,但我該拿邊緣的灌木怎麼辦呢?是把它們拔掉,還是修剪成形?
還有,它們到底是灌木,還是長瘋了的雜草?圍欄怎麼辦?我是拆掉它,還是再立一排新的?也許我應該把前面的全拆掉,用木頭修補側面的部分。
時間越長,我越是忘記了初衷。幹嗎自找麻煩呢?這不是我們的房子。應該留給芬尼根先生去修理。
但接下來我又想起前一天晚上媽媽的話。當然,我想,一點點灌木和雜草難不倒媽媽最好最珍貴的財富!我一定行!
我這樣想著,揮起修枝剪投入工作。
半個小時以後,我充分了解到,一棵灌木到底有多少根枝條,以及當我把它砍倒扔到院子中央的時候,體積會呈幾何級數增長。這太可怕了!我把這些東西放到哪兒去呢?
媽媽回到家,試著勸我結束戰鬥,可我決不放棄。哦,不——不——不!
我已經砍倒了兩棵灌木,肢解成合適的大小,過不了多久她就會發現——這個院子將會變得多麼美麗。
「我還以為你沒有遺傳到我固執的個性。」她說。不過她回到屋子裡給我端來一杯果汁,還在我臉上親了一下。這就足夠了!第一天結束的時候,我把院子弄得一團糟。不過,如果混亂是給我的小窩建立秩序的必要步驟,那我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至少那天晚上,當我筋疲力盡倒在床上的時候,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第二天下午,我忙著擴大小窩的混亂程度,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真是個浩大的工程,年輕的女士。」
站在人行道上的是布萊斯的外公,我認識他。不過我只在戶外見過他一次。其他時間我都是透過窗戶看到他的——不是他家客廳的窗戶,就是車窗。對我來說,他只是個深色頭髮、戴眼鏡的老頭兒。
見到他出現在人行道上,就像見到某個電視明星走下銀幕跟你說話一樣。
「我知道我們時常見面,」他說,「很抱歉過了一年時間我才過來作自我介紹。我是查斯特·鄧肯,布萊斯的外公。而你,沒錯,你一定是朱莉安娜·貝克。」
他伸出手,我也摘下工作手套,然後看著自己的小手完全淹沒在他的大手裡面。「很高興見到你,鄧肯先生。」我心想,比起從客廳窗戶後面看到的人影,他本人要高大多了。
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從兜裡掏出自己的工作手套和一把修枝剪,說:「你是不是想把它們修剪成一樣的高度?」
「哦,」我說,「呃,是的。我是這麼打算的。不過現在我也不太確定。你覺得如果把它們都拔掉,會不會更好?」
他搖搖頭說:「這些是澳大利亞茶樹。修剪後會很漂亮。」
說著,他戴上手套,開始修枝。
一開始我不知道該對他說點什麼。有他來幫忙,真是件奇怪的事,可是看他的表現,我似乎不該多想。咔咔咔,他不斷地剪著,似乎真的很享受這個過程。
我想起布萊斯對我家院子的評價,突然間,我明白他為什麼要來幫我了。
「怎麼了?」他邊說邊把剪下的枝條扔進我剪下的那一堆裡,「我是不是剪得太多了?」
「沒……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