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為什麼是這副表情?」他問,「我不想讓你不自在。我只是覺得你需要一點兒幫助。」
「呃,我不需要。我自己能行。」
他笑了,說:「哦,我完全相信。」然後繼續剪枝,「聽著,朱莉安娜,我在報紙上讀到你的訊息,還在對街跟你做了一年多的鄰居。很明顯,你是個能幹的孩子。」
我們一起安靜地工作了一會兒,但我發現自己剪下枝條的速度越來越慢。沒過一會兒,我就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扳過他的肩膀,問道:「你來幫我,只是為了雞蛋的事,對不對?好吧,我們的雞蛋一點兒問題也沒有!我家已經吃了快三年了,沒人中毒。斯杜比太太和赫爾姆斯太太看起來也很健康,最關鍵的是,假如你們不想要,就應該跟我說一聲!」
他的手垂下去,搖了搖頭:「雞蛋?中毒?朱莉安娜,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心裡又生氣又傷心又難堪,因此都不像平時的我了。「我說的是雞蛋,我給你們送了兩年的雞蛋——自家的雞下的蛋,我留著沒有賣掉!是被你家扔掉的那些雞蛋!」我對著他大聲叫嚷。我從來沒有這樣對人嚷過,更別說是對著一個成年人。
他的聲音放得特別輕,「我很抱歉。我不知道雞蛋的事。你把它們給誰了?」
「布萊斯!」說出他名字的時候,我感到嗓子又縮成一團,「布萊斯。」
鄧肯先生緩緩地點頭,說了句「好吧」,然後繼續剪枝,「難怪會是這樣。」
「這是什麼意思?」
他嘆了口氣,「那個孩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愣愣地看著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下去。
「哦,毫無疑問,他是個英俊的孩子,」他皺著眉頭說,折斷一根樹枝,他補充道,「跟他爸爸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我搖搖頭,「你為什麼來這兒,鄧肯先生?如果你認為我不需要幫助,也不是為了雞蛋的事道歉,那你為什麼來幫忙呢?」
「要我說實話嗎?」
我直視他的眼睛。
他點點頭說:「因為你讓我想起我太太。」
「你太太?」
「是的,」他微微一笑,「蕾妮肯定會和你一起坐在樹上。她大概會在上面坐一整夜。」
聽到這句話,我的憤怒消失得無影無蹤,「真的?」
「當然。」
「她……她去世了?」
他點點頭,「我很想她,」他扔下一根樹枝,輕輕地笑出聲來,「沒有什麼比得上一個聰慧的女人讓你生活得更愉快。」
我從來沒想過和布萊斯的外公交朋友。但是在晚飯之前,我已經非常瞭解他和他太太了,知道了很多他們在一起經歷的奇遇,彷彿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聽他講故事,連工作都變得更輕鬆了。晚上,當我回到屋子裡的時候,灌木全修剪好了,除了院子中央扔著的一堆樹枝,它看上去漂亮多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我笑著和他打招呼:「嗨,鄧肯先生。」
而他笑著回答我:「叫我查特,好嗎?」他看著我手中的錘子說,「我想今天要修圍欄了?」
查特教我怎麼把木樁打成一條直線,怎麼握住釘錘的末端,而不是滿把攥,怎麼用水平儀來保證灌木立得筆直。我們花了好幾天時間修圍欄,一邊幹活一邊聊天。不光是聊他太太。他想知道無花果樹的故事,當我告訴他「整體大於部分之和」的時候,我認為他完全能理解。「人們也是一樣,」他說,「不過對人來說,有時候整體小於部分之和。」
我覺得這太有趣了。第二天,我在學校觀察那些我從小學就認識的同學,想看看他們到底是大於還是小於部分之和。查特說得對。大部分人是小於。
首當其衝的,當然是雪莉·斯道爾斯。看著她,你會以為她擁有一切,但在她珠穆朗瑪峰一般高聳的髮型之下,其實什麼智慧也沒有。雖然她像黑洞一樣吸引著別人靠近,可是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發現做她的朋友非得使勁拍她的馬屁才行。
但是,所有的同學中,我唯一無法判斷的就是布萊斯。直到不久之前,我都堅定地認為,他大於——遠遠大於——他的部分之和。他對我來說,是個完全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奇蹟。
可是,這裡的關鍵在於「無法用語言描述」。當我在數學課上望著教室那頭的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如何扔掉我的雞蛋,再次陷入崩潰。他怎麼能做得出這種事?
然後,他看到我,露出了笑容,我又不那麼確定自己的感覺了。我開始生自己的氣。
為什麼在他做出那麼過分的事之後,我對他還有這種感覺?
在這之後的一整天,我都躲著他,不過放學以前,我覺得就像有一團火,在我心裡左衝右突。我跳上腳踏車,用前所未有的速度衝回家。右腳的踏板擦著鏈套,叮噹作響,整架腳踏車吱扭作響,彷彿快要坍塌成一堆廢銅爛鐵。
可是,當我把車停在家門口的車道上,心裡的火卻越燒越旺。我只好把騎車的動力轉化成刷漆的動力。撬開爸爸買給我的那筒「納瓦霍」白色油漆,我開始刷漆。
十分鐘之後,查特出現了。「上帝啊,」他笑了,「你今天真是精力充沛,是不是?」
「不,」我說,用手背把頭髮別到耳朵後面,「我只是生氣。」
他拿出自己的油漆刷和一個空咖啡罐子,「哦,生誰的氣?」
「我自己!」
「啊,那可夠麻煩的。考試考砸了?」
「不是!我……」我轉身面對著他,「你是怎麼愛上你太太的?」
他倒了一些油漆在咖啡罐子裡,露出了微笑。「啊哈,」他說,「少年維特之煩惱。」
「我沒有什麼煩惱!」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爭下去,而是對我說:「我愛上她是一個錯誤。」
「錯誤?什麼意思?」
「我不是有意的。那時候我和另一個姑娘訂婚了,按理說沒有資格墜入愛河。後來我發現自己之前是多麼盲目,好在還不算太晚。」
「盲目?」
「是的。我的未婚妻非常美麗。她有著最迷人的棕色眼睛,天使般的皮膚。那時,我只看到了她的美貌。但是後來……好吧,這麼說吧,我發現她根本比不上蕾妮。」他把刷子伸進咖啡罐,揀了個木樁刷起來,「當你回首過去,會發現這是很明顯的事,也很容易作出抉擇,但不幸的是,大多數人看到藏在表面之下的真相時,已經太晚了。」
我們都不說話了,但我知道查特在思考。從他眉頭的皺紋,我知道他不是在想我的問題。「我……我很抱歉提起你太太。」我說。
「哦,別這樣,這沒什麼。」他搖搖頭,試圖擠出一絲笑容,「還有,我不是在想蕾妮。我在想其他人。一個從來也沒能看穿表象的人。此時此刻,我甚至不希望她能看得太清楚。」
他說的是誰?我真的很想知道!可我想這大概不太禮貌,所以我們安靜地刷著油漆。終於,他轉過身,對我說:「超越他的眼睛、他的笑容和他閃亮的頭髮——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樣子。」
我感到後背升起一股涼氣。彷彿他什麼都知道。忽然間,我有種牴觸情緒。他是說他的外孫不值得我這樣?
晚飯時間到了,我的心情還是很差,但至少,胸中的那團火已經熄滅了。
媽媽說爸爸要加班,哥哥們在他們的朋友家,因此晚飯只有我們兩個人吃。媽媽告訴我,她和爸爸討論過查特的事,他們都覺得他過來幫忙有點奇怪。也許,她說,他們應該想辦法付錢給他。
我告訴她,查特可能會把這當成一種侮辱,但是第二天她還是跟他說了付錢的事。查特說:「不用了,貝克夫人,我很高興能給你女兒的家庭作業專案幫上忙。」然後再也不聽媽媽說一個字了。
一星期過去了,週六的早晨,爸爸上班之前裝了整整一車的枯枝碎葉。查特和我花了一天時間鋤草,鬆土,預備好用於播種的土壤。
就在這最後一天,查特問我:「你們不會再搬家了吧?」
「搬家?為什麼這麼說?」
「哦,昨天晚餐的時候,我女兒提起了這種可能。她說你們修整房子可能是為了賣掉它。」
雖然工作的時候我和查特聊過很多事情,如果不是他問起我們會不會搬家,我大概不會提起芬尼根先生、戴維叔叔以及院子被搞成一團糟的原因。既然他問了,我就一股腦全告訴了他。尤其是關於戴維叔叔。這種感覺就像朝著風中吹散一朵蒲公英,看著細小的種子隨風飄散。我為爸爸媽媽感到驕傲,看著修整一新的前院,我也為自己感到驕傲。
還有後院,等著瞧吧!之後我也許會把整座房子粉刷一新的。我能做到。一定能。
查特聽了我叔叔的故事,沒有說話。午餐的時候,媽媽給我們送來了三明治,我們坐在門廊上,吃得很安靜。然後他打破平靜,朝對街一抬下巴:「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過來跟你說句話。」
「誰?」我問,把目光投向對街他指的地方。布萊斯房間的窗簾迅速滑了下來,我忍不住問他:「是布萊斯?」
「這是我第三次發現他在偷看。」
「真的?」我的心跳得就像一隻振翅欲飛的小鳥。
他皺著眉頭:「我們把活兒幹完,來種草吧?日光的熱量有助於它們發芽。」
終於到了給院子播種的時刻,我很興奮,可是布萊斯的窗戶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他在偷看嗎?整整一下午,我都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偷看了多少次。我想查特也看出來了,當工作全部完成,看著一個煥然一新的漂亮院子,我們相互祝賀的時候,他說:「他現在就像個懦夫,不過我對他還抱有希望。」
懦夫?我能說些什麼呢?我只好一手拿著水管,一手扶著閥門,傻傻地站在那兒。
後來,查特跟我花了很長時間告別,揮著手,向對街走去。
幾分鐘以後,我看見布萊斯走上他家門前的人行道。一開始,我沒認出來。我以為他這段時間只是躲在屋子裡往外看,他真的走到外面來了嗎?我又開始感到尷尬了。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澆水上面。我真是個傻瓜!百分之百的傻瓜!剛開始生自己的氣,我就聽到有個聲音在說:「這兒看上去漂亮極了,朱莉。幹得不錯。」
那是布萊斯在說話,他就站在我家的車道上。突然,我不再生自己的氣了。我開始生他的氣。他怎麼像個監工似的站在那兒,對我說,幹得不錯?想想他對我做的一切吧,他沒有資格說任何話。
我正想用水管澆他,只聽他說:「我為我做過的事情向你道歉,朱莉。這件事,你知道……我做得不對。」
我看著他——直視他湛藍的眼睛。我試著用查特教我的方法——試著看到他的內心深處。表象下面是什麼?他是怎麼想的?他真的感到抱歉嗎?或者他只是為他說過的話感到抱歉?
就像直視著太陽,我不得不把目光轉向一邊。
我不記得後來我們說了些什麼,只知道他很友好,他讓我很開心。布萊斯走了以後,我關上水龍頭,走進屋子,感覺非常、非常奇怪。
那天晚上,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最糟糕的是,我根本說不清自己到底為了什麼而沮喪和不安。當然,這和布萊斯有關,但我為什麼不單單是生氣?他做過的事情是多麼……惡劣。還有,為什麼開心?為什麼我感到的除了開心還有別的?
他來到我家。他站在我家的車道上。他說了些動聽的話。我們都笑了。
但我不是生氣,不是開心。當我躺在床上,試圖理解這一切,我發現心中的不安甚至壓倒了沮喪。我覺得好像有人在監視自己。我被自己嚇得夠戧,從床上跳起來,把窗戶、櫥櫃和床底下都檢查了一遍,但這種感覺始終還在。
直到將近午夜,我才明白那是什麼。
是我自己。我在監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