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很輕的聲音說:「謝謝你的誠實,布萊斯,這印證了很多事。」她搖著頭說,「那家人會怎麼看我們。」然後繼續刷鍋,「如果你想聽我的意見,那麼這越發說明我們必須請他們吃頓飯。」
我低聲說:「你保證不把雞蛋的事說出去,對嗎?我是說,朱莉告訴了外公,所以他已經知道了,但我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你明白的,比如說爸爸。」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然後說:「向我保證你記住了這次教訓,親愛的。」
「我記住了,媽媽。」
「那好吧。」
我大大地鬆了口氣,「謝謝你。」
「哦,還有,布萊斯。」
「嗯?」
「你把這件事告訴我,我很高興。」她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笑著說,「你是不是保證過今天修剪草坪?」
「是的。」說著,我向屋外跑去,準備開始幹活。
晚上,媽媽宣佈貝克一家會在週五晚上六點過來;晚宴的選單包括水煮三文魚、螃蟹海鮮飯,以及時蔬燉菜,誰也不許臨陣脫逃。爸爸嘟囔著說,假如真要請他們吃飯,還不如來一次庭院燒烤,至少他有事可做,可是媽媽狠狠地瞪著他,讓他不得不打消這個念頭。
好吧。他們就要來了。這讓我在學校見到朱莉的時候,感覺更不自在了。並不是說她開始興高采烈,甚至衝我揮手擠眼。不是的,她又開始躲著我了。碰巧遇到我的時候,她會打個招呼,但不像從前,我每次都能在身邊看到她,現在她基本從我眼前消失了。她一定是從後門偷偷溜出去,並且找到了一條能穿行在校園裡卻又不為人知的路。我不知道,但她就像是人間蒸發了。
我發現自己上課的時候看著她。老師正在講課,每個人的眼睛都應該向前看……除了我。它們總是忍不住瞟向朱莉。這太奇怪了。這一秒鐘我還在聽課,下一秒鐘我已經完全把頭轉過去,看著朱莉。
直到星期三的數學課上,我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的頭髮在肩膀上披散開,歪著頭,看起來和報紙上的照片一模一樣。不完全一樣——不同的角度,也沒有風吹拂著她的頭髮——可她看起來就和照片上一樣,太像了。
想通了這件事,我沿著脊樑骨升起一股涼意。我很好奇——她在想什麼?她對根式推導真有那麼大的興趣嗎?
我盯著她的事被達拉·特萊斯勒發現了,上帝,她衝我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如果我不想點辦法,流言飛語就會像野火一樣傳遍學校了。於是我側過頭對她小聲說:「她的頭髮裡有隻蜜蜂,傻瓜。」然後指著空氣,彷彿在說,看到了嗎,就在那兒。
達拉轉著頭尋找那隻蜜蜂,而我在那天剩下的時間裡努力收回我的注意力。我絕不想跟達拉·特萊斯勒這樣的人糾纏下去。
晚上寫作業的時候,只是為了證明自己錯了,我又把報紙從垃圾桶裡抽出來。一邊把它抹平,一邊告誡自己:這是扭曲的事實;這是我的想象;她根本不是那樣……
但她就在那裡。數學課上和我隔著兩排的姑娘,正栩栩如生地出現在報紙上。
利奈特闖了進來。「我要用你的卷筆刀。」她說。
我啪的一下用活頁夾蓋住報紙:「你應該先敲門!」她走近我,而報紙仍然很醒目,我只好儘可能迅速地把活頁夾匆忙地塞進背包。
「你在藏什麼,小弟弟?」
「沒什麼,別再叫我小弟弟了!而且再也別想闖進我的房間!」
「給我卷筆刀,我就走。」她伸出手。
我從抽屜裡翻出來扔給她,果然,她如我所願地消失了。可是沒過多久媽媽就喊我過去,然後,好吧,我忘記報紙還放在活頁夾裡。
直到第二天早上第一節課為止。上帝!我能怎麼辦呢?我沒法站起來把報紙扔出去,加利特就在旁邊。
除此之外,達拉·特萊斯勒也在教室裡,我敢說——她可時刻注意著那些任性的蜜蜂呢!被她抓住把柄的話,我就慘了。
像平常一樣,加利特湊過來拿一張紙,因為心裡有鬼,我按住了他的手。
「哥們兒!」他說,「你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這才明白他只不過想拿一張橫格紙,而不是那張報紙。
「哥們兒,」他又說了一遍,「知不知道你最近老是魂不守舍的?有人告訴過你嗎?」他從我的活頁夾裡撕下一張紙,卻看到了報紙的邊緣。他看看我,我還來不及阻止,他猛地把它抽了出來。
我朝他撲過去,從他手裡搶下來,但是已經晚了。他看到了照片。
在他開口之前,我惡狠狠地盯著他說:「給我閉嘴,聽見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
「哇哦,放鬆點,好嗎?我什麼都沒想……」但我明明看出他腦子裡正在盤算些什麼。他假惺惺地衝我一笑,「我相信你一定有個完美而充足的理由來解釋你為什麼隨身帶著一張朱莉·貝克的照片。」
他的語氣把我嚇壞了。就像他正預備著怎麼把我放在全班同學面前嘲笑一番。我湊在他耳邊說:「別說出去,行嗎?」
老師叫我們倆安靜點,但加利特還在不停地衝我傻笑,還朝著活頁夾的方向挑起眉毛做鬼臉。課後,達拉假裝表現出冷淡而專注的樣子,實際上則是豎起耳朵對準我們。她讓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寧,也就根本找不到機會向加利特解釋。
不過,我能跟他說什麼呢?報紙之所以在活頁夾裡,是因為我不願意被我姐姐看見?那可真是個好理由。
除此之外,我也不想為此找一些蹩腳理由。其實我很想找加利特聊聊。我是說,他曾經是我的朋友,而最近幾個月以來,有太多的事讓我心煩意亂。我想,如果跟他聊聊,也許能幫我回到正軌。幫我別再想這些煩心事了。在這方面,加利特足夠可靠。
還不錯,社會科學課上,我們有時間去圖書館查閱資料,準備寫著名歷史人物的論文。達拉和朱莉也在這個班,但我想辦法把加利特單獨拉到一個角落裡,避開別人的注意。
一到沒人的地方,我就開始為了小雞的事痛罵起加利特。
他衝我晃晃腦袋:「哥們兒!你在說什麼呢?」
「你還記得那次我們去她家隔著圍欄偷窺嗎?」
「六年級那次?」
「沒錯。記得你問我什麼是母雞嗎?」
他轉轉眼睛,「哦,又來了……」
「嘿,關於小雞,你什麼也不懂。我把命都交給你了,可你根本沒把我當回事。」
我對他講了爸爸、雞蛋、沙門氏菌的故事,還有我怎麼攔截了將近兩年的雞蛋。
他只是聳聳肩,說:「就這樣唄。」
「嘿,可是她抓住我了!」
「誰?」
「朱莉!」
「哇哦,哥們兒!」
我告訴他我當時是怎麼說的,以及她幾乎馬上開始在整修前院的故事。
「好吧,然後呢?她家院子亂成那樣,並不是你的錯。」
「但是後來我才發現,那所房子根本不是他們家的。他們很窮,因為她爸爸有個智障的弟弟,他們需要,呃,付錢撫養他。」加利特向我露出一個十足的傻乎乎的笑容:「智障?好吧,那能說明很多問題,不是嗎?」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
「你知道的,」他說,還掛著那個笑容,「我是說朱莉。」
我覺得心臟開始怦怦亂跳,下意識地握緊拳頭。自從我學會不主動惹上麻煩以來,頭一次想把別人臭揍一頓。
但我們是在圖書館。除此之外,我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真的揍了他,他馬上就會告訴所有人,說我愛上了朱莉·貝克,可我沒有!
於是,我擺出一副笑臉,說:「哦,好吧。」然後迅速找了個藉口,能離他多遠就離他多遠。
放學後,加利特問我要不要去他家玩,可我一點兒興趣也沒有。我還是想揍他一頓。
我試著說服自己放棄這個念頭,但我連五臟六腑都在生這個傢伙的氣。
夥計,他已經超出了我的底線。超出了很多。
可我沒法把這件事徹底拋到腦後,因為,另一個挑戰我底線的人,是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