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他打個招呼。」
「……」
「怎麼樣?」
「……」
秋葉始終面帶笑容,博子卻一言不發。
幾天後,我收到了她寄來的包裹,裡面細心地裝著照相機和膠捲。
而且,裡面沒有以往的信紙,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卡片,上面寫道:
請你幫我把他跑過的操場拍下來。
渡邊博子
週六下午,我把博子寄來的膠捲裝進照相機,來到色內中學。
畢業後第一次踏進校門,我的緊張多過懷念。還帶著照相機回來,總覺得自己像個間諜。
我的確是接受了博子委託的間諜,更有被博子巧妙操控的感覺。
沒發現有人。想一想,現在正是春假。我來到空無一人的操場,按下了小相機的快門。
她想要什麼樣的照片呢?我一邊想一邊尋找角度,無論從哪個角度怎麼拍,平坦的操場都一模一樣,很快我就沒感覺了。無奈,只得把自己當成那傢伙,在跑道上邊跑邊按快門。即便這樣,膠捲還是沒用完。我用剩下的膠捲拍了校園裡的白楊林蔭道,拍了單槓、花壇、水龍頭、校舍。拍到這裡來了興致,我潛入校舍裡面。從沒想過我會懷著這種小偷一樣的心情,走在曾經來去自由的樓道里。
教師辦公室裡好像有人,咕咚咕咚喝茶的聲音都傳到樓道里了。我屏住呼吸,飛快地從辦公室前閃了過去,直到轉過樓道拐角才鬆了一口氣,可抬頭一看,有一位老師正站在我面前。
「你不是這個學校的吧?」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躊躇著不知如何是好。那位老師大步流星地走近我,她的走路方式和容貌讓我覺得很眼熟。
「濱口老師。」
我不由自主地開口喊道,對方似乎一時間沒想起來,不住地打量著我。
「我是,三年級二班的……」
「啊!」
「我是藤井。」
「藤井!」
「是的,是我。您還記得嗎?」
「三年級二班,藤井樹,學號是……」
竟然連這都記得。但或許濱口老師在逞強,她回憶得有點吃力,還一邊屈指一邊嘟囔著什麼,好像唸咒語一樣,聽起來有點耳熟。
「相澤、岡崎、加藤、小山、佐藤、佐藤、莊司、服部、藤井、八重樫、橫內、和田、渡瀨……」
那是我上三年級時的學號排序。數完了男生,濱口老師又數到女生的學號。
「佐藤、遠藤、大田、神崎、鈴木、土屋、寺內、中島、野口、橋本、藤井、船橋……」
她豎起數多了的一根手指。
「二十四。」
被她一說,我想起來了,我的確是二十四號。
「了不起,怎麼會記得?!」
我不由得鼓起掌來。
「今天有事嗎?」
「沒有,隨便逛逛。」
「不是隨便逛逛吧?」
「有個朋友託我拍學校的照片。」
這可是真的。
「學校的照片?用來做什麼?」
「……這個,我也不知道。」
這也是真的。老師沒再追問下去,幫了我大忙。老師說剛巧今天圖書室有事,她才來上班的。
「說起來,你以前還是圖書管理員呢。」
她真的什麼都記得。
「其實,我現在也是。」
「什麼?圖書管理員?」
「我現在在市立圖書館工作。」
「啊,是嗎。」
「嗯,不知怎的就做了這個工作。」
「這麼說,在學校做的工作也不是沒有幫助。」
「我以前就喜歡當圖書管理員。」
「是呀。我以前總覺得你這孩子挺奇怪的。」
聊著聊著,我們來到了圖書室。
「去看一眼嗎?」
圖書室裡有幾個學生,大家正在整理書架。
「噢,今天是書架整理日。」
「對呀。」
「我也幹過,在春假裡。」
「這是圖書管理員的工作呀。」
「大家集合!」
在老師的號令下,學生們圍了過來。
「這是你們的學姐,藤井。」
突然被介紹給別人,我慌亂地和大家打招呼。
「你們好。」
突然來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或許學生們也感到困惑吧,他們靦腆地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起來。
但我總覺得情況不對勁。竊竊私語聲中夾雜著我的名字,他們在嘀咕什麼呢?我正琢磨著,一個學生突然問我:
「你是藤井樹嗎?」
我大吃一驚。學生們哧哧地偷笑起來。
「你們認識?」老師替我問道。
「什麼?是真的?」
剛才猜中我名字的那個學生吃驚地問。「騙人!」「真的?」突然間,學生們騷動起來,亂作一團。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一陣混亂後,學生們告訴了我原因。
「學姐在我們中間可是傳奇人物。」
「這太誇張了吧。」
「在這裡。」一個學生拿過來一本書,開啟封面,抽出裡面的卡片給我看。
「你看這個。」
我一看卡片,嚇了一跳。那是他惡作劇地簽下「藤井樹」的那張空白卡片,竟然還留著呢。
學生們圍在我身邊,一起看這張卡片,然後向我解釋了來龍去脈。
「我們中間流行著一個‘尋找藤井樹’的遊戲。」
「是啊是啊。」
「是誰最先發現的呢?」
「是久保田吧?」
「啊,對了,是久保田,久保田。」
「他發現好幾張這樣的卡片。一開始我們也沒當回事,不過漸漸發現確實有好多。」
「後來我們又找到了好幾本書。」
「大家開始比賽誰找得最多。」
「尋找藤井樹,這個名字是誰取的?」
「是誰來著?」
「而且,我們還做了一個表格。」
「這個這個。」
學生們給我看了那張表。
「現在是我找得最多。」
「前川緊隨其後,是吧?」
「男女生大致水平相當。」
「還有很多吧?」
「不知道,就因為不知道才有意思。」
「就是。」
「就是。」
怎麼說好呢,雖然說不清楚,但是我深受感動。不過是借書卡罷了,可是那傢伙簽下的名字十年後還在這裡儲存得完好如初,我覺得這是個奇蹟。
「不過,我們真沒想到會見到本人。」
「是啊。」
「就是。」
大家似乎誤以為那是我籤的名字。
「不是,這不是我籤的。」
一剎那,大家都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我身上,我不得不開口解釋。
「是另外一個圖書管理員搞的惡作劇。」
大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對他們來說,謎一樣的「藤井樹卡片」的起源現在就要揭曉了。大家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我的解釋。
「……就這些。」
大家臉上都是「怎麼可能」的表情。其中一個女學生說道:
「是別人簽下了學姐的名字?」
「什麼?」
大家似乎把卡片上的名字誤認為我的名字了,因為是同名同姓,這也不無道理。
「那個人是男生嗎?」
「什麼……是的。」
「那個男生肯定很喜歡學姐。」
「啊?」
「所以才寫了這麼多學姐的名字。」
學生們又騷亂起來,自顧自地唧唧喳喳,有的還說「這是愛情故事」,讓我無法置若罔聞。
「不是這樣的,不是的。」
但是,沒人聽我的。
「藤井……」老師拍拍我的肩膀。
「怎麼了?」
「你臉紅了。」
我摸摸臉頰,自己也知道臉頰很燙。學生們看到我臉紅,越發鬨鬧起來。事態已經無法挽回了。
我想都沒想過,我給自己的母校留下了一個戀愛傳奇,恐怕還會代代流傳下去。算了,這也不錯。
我要了兩張「愛情卡」留作紀念,離開了圖書室。一張我打算寄給渡邊博子。不知怎的,自己也想要一張。
我把卡片和照片裝在一起,寄給了渡邊博子,同時在信裡,把在學校發生的意外也詳細地告訴了她。
幾天後,回信來了。這封信故弄玄虛,寫得很簡短。
藤井樹:
謝謝你的照片和卡片。
不過,他寫的真的是他的名字嗎?
渡邊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