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步履也開始搖晃。事情發展到這裡,媽媽才發現她忘了一點:我和爺爺對她來說都很重要。
「她爺爺。」
「啊?」
「可是,那是十年前啊。」
「那又怎麼樣?」
「你今年七十五了!」
「七十六!」
媽媽開始絕望。
「別擔心,我就算用命換,也要在四十分鐘內趕到。走吧!」
爺爺說完,又竭盡全力地跑起來。媽媽除了祈求上天,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最後,出家門四十二分鐘後,我們到了醫院。我就這樣被送到了重症監護室。護士長對媽媽說:
「救護車剛給我們打了電話,說這麼大的雪,還沒到你家呢。我告訴他們病人已經到醫院了,他們大吃一驚,問道,是從錢函過去的嗎?這麼大的雪,你們怎麼來的?」
「走著……其實,是跑著來的。」
「跑?揹著女兒?了不起。」
護士長十分感動。
「還是母親偉大啊!」
媽媽誠懇地糾正:
「不是我,是她爺爺。」
「……不是真的吧!」
偉大的爺爺因為呼吸困難陷入了昏迷狀態,正和孫女一起躺在重症監護室的病床上接受治療。
一直生活在都市裡,很少真正體會到夜晚的黑暗,山裡的黑夜是名副其實的黑夜。秋葉和博子一直走在黑暗中,可以看到遠處一所房子的燈光。
「就是那裡。」
秋葉指著雷公爺爺的家,看起來還很遠,可是走起來更遠。終於到了。這所房子像是給登山人住的別墅。
站在玄關,博子仍無力地垂著頭。
「就今天一個晚上,我們住在這裡,好嗎?」
秋葉溫柔地說,然後敲了敲木門。
博子看見從裡面走出來的雷公爺爺,嘴角的肌肉不覺舒緩了。
「這麼晚,阿茂。」
「好久不見,你好嗎?」
兩人感慨地互相擁抱,然後秋葉介紹了博子。
「這是渡邊博子。」
「啊,你好。」
雷公爺爺要和博子握手,博子伸出手去,拼命地忍住嘴角的笑。第一次見面就看著對方笑出聲來,博子是不會犯這種錯誤的。可是,這個人腦袋上的頭髮都豎了起來,真是名副其實的雷公爺爺。她還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正如秋葉所說,雷公爺爺很爽朗,所以博子很快就無拘無束了。雷公爺爺專門做的野菜火鍋也很好吃。
聊得起勁,不知不覺談到了他。
「真可惜啊,挺好的人,那麼早就死了。」
雷公爺爺嘬著湯說道。
「博子以前見過這個人嗎?」秋葉問博子。
「什麼?」
然而,博子沒有一點印象。
「對不起,好像……」
「你不記得這張遭受嚴重撞擊的臉?」
「渾蛋,遭到嚴重撞擊的不過是這個腦袋。」
雷公爺爺摸摸自己的頭髮,然後對博子說:
「當時我戴著登山帽。」
博子還是沒想起來。秋葉對困惑的博子道出真相。
「雷公爺爺當時也在人群裡。在藤井遇難的時候。」
「啊!」
博子終於想起來了。
「不過,當時你的腦袋……」
「是的。頭髮比現在的多。」
「哈哈哈!」
秋葉大笑。
「可是他很了不起。自從那次山難發生後,他就在這兒照顧登山隊員。」
「噢。」
「不是。因為遇過山難,我比任何人都瞭解那座山的情況。我會告訴登那座山的隊員們,哪裡危險,哪種天氣最好要注意。我淨嘮叨這些事,讓人覺得我很可怕。」
「雷公爺爺很了不起,帶我們從山裡逃了出來。」
「你還想登山嗎?」
「這個……不可能了。」
「為什麼?」
「我已經……害怕了。」
席間莫名其妙地變得悄無聲息。然而,沒有人故意打破這片寂靜,大家都安靜地喝著酒,沉浸在各自的回憶裡。
博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現在,兩個人的腦海裡肯定湧現出遇難時的情景。那殘酷的回憶也許是博子無法想象的。然而,兩個人的表情都非常安詳。這種安詳的表情,讓博子覺得似曾相識。
或許是喝醉了,雷公爺爺突然哼起歌來,博子聽出那是松田聖子的《青色珊瑚礁》。
「怎麼?這是大家的隊歌嗎?」博子問。
「什麼?」
雷公爺爺的表情略顯詫異。
「這首歌是那傢伙最後時刻唱的歌,他掉下了懸崖,看不見他,只聽得見這首歌。」
博子無話可說,不由自主地看著秋葉。
「為什麼人生的最後一刻偏偏唱松田聖子的歌呢?那傢伙不是特別討厭松田聖子嗎?」
秋葉露出一個悽苦的微笑,說道。
「真是個怪人。」
「是啊。」
沉默又籠罩了三個人。他就在三個人中間。對他的想念,分別遊蕩在每個人的腦海裡。
博子回過神時,已經不知不覺開始了這樣的話題。
「他從來沒向我求過婚。他把我叫到天台上,手裡的確握著一個戒指盒。可是他什麼都不說。兩個人默默地在長椅上坐了差不多兩個小時。那時,我覺得他太可憐了,沒辦法,只好主動對他說,我們結婚吧。」
「博子說的?」秋葉突然發瘋似的大聲說。
「是的,於是他……」
「怎麼了?」
「只說了一句‘好吧’。」
「哈哈哈哈哈哈!」
雷公爺爺大笑起來。博子說這話的目的本不是為了逗樂。雷公爺爺注意到博子的表情,撓了撓腦袋。
「對不起,對不起。」
「那傢伙在女孩面前真的很不乾脆。」秋葉說。
「是的。但是,這也是美好的回憶。」
這一點博子最清楚。
「是啊。」
「他留給我很多美好的回憶。」
「是啊。」
「不過,我還想要更多,所以才寫了信。他死了,我還追了過去,真是死皮賴臉不知足的女人、任性的女人。」
說完,博子拿起了喝不慣的當地酒。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博子就被秋葉叫醒。
「博子,馬上就要日出了,不去看看嗎?」
她披上外套,和秋葉一起來到外面。
美麗的山巒聳立在眼前,博子睜大了眼睛。
秋葉說:「就是那座山。」
博子不由得避開了視線。
「看清楚了,藤井就在那裡。」
博子緩慢地抬起頭來。讓人備感莊嚴的山峰佔據了她的視野。
博子的眼淚奪眶而出。
秋葉突然衝著山大喊:
「藤井,你還在唱松田聖子的歌嗎?那邊冷嗎?」
遠處傳來了迴音。
秋葉又喊道:
「藤井,把博子交給我!」
迴音重複著這句話。秋葉自作主張地回答了。
「好啊!」
迴音又再度響起。秋葉得意地衝博子笑了。
「他說‘好啊’。」
「……秋葉你真狡猾。」
「哈哈,博子也說點什麼吧。」
博子想說點什麼,但身邊有人,她覺得不好意思。她一直跑到雪地中央,然後,放聲大喊:
「你—好—嗎?我—很—好!你—好—嗎?我—很—好!你—好—嗎?我—很—好!」
喊著喊著,淚水噎住了喉嚨,發不出聲來。博子哭了,簡直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雷公爺爺邊揉著眼睛,邊開啟了窗戶。
「一大清早的,嚷個什麼?」
「別打攪她。現在是最好的時候。」
日本火災和急救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