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銀杏樹的葉子早已落盡,嫩嫩的芽舌慢慢伸出。不經意間就聽到了知了叫,銀杏樹又是鬱鬱蔥蔥了。李濟運有天從樹下走過,突然間想到了菩提樹。他曾去印度旅行,有人教他認識了菩提樹。可他總莫名其妙地想,銀杏樹似有某種靈性,好比那神聖的菩提樹。
每日清早,都有幾個人守在銀杏樹下,他們在等候劉星明和明陽。這些人都是有關部門的頭頭,只要劉、明二人出來,他們就圍將上去。有遞書面報告的,有口頭彙報的。明陽發過火,說有事不可以去辦公室?可這是烏柚縣官場多年的習慣,被人私下裡叫做早朝。喜歡來早朝的,多是場面上混得開的。那些不顯眼的單位領導,清早很少在這裡露面。細心的人數得出,三天兩頭早朝的就那麼十幾個人。有事沒事找領導彙報,也算是官場套路。這些人在領導面前晃得多了,叫人看著也很討厭。廣告不就叫人嫌嗎?可越是業績好的企業,越是捨得花錢做廣告。有種保健品廣告,兩個動畫老頭老太太,成天在電視裡又扭又唱,看了叫人想吐。可人家產品就是深入人心,據說還賣得特別的火。這也應了烏柚鄉下一句俗話:討得嫌,賺得錢。官人們在領導面前晃盪,大概同做廣告有異曲同工之妙。
明陽不滿意原來的政府辦的主任,調了烏金鄉黨委書記朱達雲來替代。李濟運對朱達雲的印象並不好,卻不便在明陽面前講直話。朱達雲講笑話有名,初相識的都說他好玩。可李濟運覺得這人只會講段子,大事小事都不會太認真。如今每天清早,銀杏樹下做早朝的多了個朱達雲。李濟運不喜歡在銀杏樹下逗留,有事就上辦公室去。
銀杏樹下晃盪的,每日都少不了劉差配。人們私下裡說起他,再不叫他劉星明,只叫他劉差配。大清早,劉差配梳洗好了,就夾著黑皮包出門。他總是頭髮鋥亮,衣著講究,步履穩健。大家當著他的面,會喊他一聲劉書記。他就上去同人家握握手,說上幾句話。他談的都是公事,就像吩咐部下。聽他吩咐的人都點著頭,嘴裡說著行行行好好好。他到了銀杏樹下,遇著的就是部門的頭頭。人家會說:「劉書記,您忙啊。」劉差配就微微一笑,握著人家的手說:「不忙,不忙。沒事吧?」人家就說:「劉書記您忙吧,我找明縣長哩。」或者會說:「我找星明書記,您忙吧!」劉差配也叫星明,卻知道人家不是找他的。他就揚揚手走開,滿面春風的樣子。他會在銀杏樹下徘徊幾分鐘,然後夾著皮包往大門外面走,沒人知道他走到哪裡去。
縣婦聯在二樓,陳美坐在辦公室,透過窗戶就可以望見銀杏樹,可以望見辦公樓前的大坪。只要她屋男人出現,她的視線就不會離開他。她會觀察每個同他男人說話的人,在乎人家是否客氣。要是有人稍不熱情,那個人的手機就會響起來。陳美會說:「都是老熟人,你也別太那個了。」那接了電話的人就會連忙道歉,從此不敢再對劉差配不冷不熱。
劉差配就這麼亦真亦幻地過日子。他腦子裡真幻之間是怎麼區分的,誰也弄不清楚。劉星明和明陽經常會接到他公事公辦的電話,他也會到他們辦公室去談上半個小時工作。劉星明和明陽都熱情地對待他,慢慢地他們都學會了一套周旋劉差配的話。誰也不點破他是個病人,總之是一團和氣。每天快到中午時分,陳美就會眼睜睜望著機關大門。她屋男人通常會很準時,十一點五十分左右走進大院,一路同熟人打招呼,不緊不慢地回家去。陳美就馬上下樓,正好碰上她男人,笑著問他:「回來了?」男人也笑笑,說:「回來了。」兩人就有說有笑地回家。她必須天天這麼等著,她屋男人經常不帶鑰匙,多年的老習慣了。
劉差配成了烏柚縣天天上演的小品,只是看戲的觀眾不敢笑出聲。他們怕婦聯辦公樓內那雙眼睛。劉星明平時做人口碑很好,場面上的人同他都是兄弟似的。如今知道他癲了,也不好意思笑話。烏柚人把瘋子分作兩種,一種叫文癲子,一種叫武癲子。武癲子會動手打人,蓬頭垢面人見人怕;文癲子不吵不鬧,有時候還看不出來。劉星明就是個文癲子。他的外號人家也只敢背地裡說,見面都客氣地叫他劉書記。
劉差配看樣子不會生出亂子,也就沒人說要送他去醫院了。李濟運專門找陳美談過,老同學的工資由財政局直接劃到他工資卡上。他的工作關係沒有落在任何單位,他可以享受財政局幹部所有的福利待遇。李濟運說:「美美,我看星明會好的。只要他好起來,縣委就立即給他安排工作。」陳美不說話,只是搖頭。不知她是不信任李濟運,還是不相信男人會好起來。
李濟運在老同學的事上,心裡總是不安。有回見氣氛不錯,他同劉星明說:「做了差配的幹部,都會得到補償性安排,這也是不成文的規矩。我想,星明同志的事,建議縣委應有所考慮。」
劉星明說:「濟運,星明是你的老同學,讓他做差配也是你推薦的。你有負疚感,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星明的確是個好乾部,他成了這個樣子,我也痛心。但是,星明畢竟癲了,又如何補償呢?」
李濟運挑明瞭說:「陳美是個很有素質的幹部,工作向來也很不錯。」
劉星明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慢慢吐了出來,說:「陳美真是個好女人!她罵過你,也罵過我。可我一點也沒生她的氣。她對自家男人這麼好,難找得出這樣的女人啊!」
李濟運笑道:「我在家裡說陳美好,還同老婆吵起來了哩!我那老婆,容不得我說任何女人的好。」
劉星明也笑了,說:「你老婆那也叫愛!女人吃醋確實叫人煩,可人家那是愛你呀!」
李濟運怕劉星明把正事幾個哈哈就打掉了,又說:「私德更顯大德。陳美這樣的幹部,應該用起來。」
劉星明一臉笑意,說:「濟運,用幹部不是你我兩個人說了算。你的意見很好,我會認真考慮。哪天開常委會,你可以提個建議。」
李濟運聽劉星明這麼一說,就知道陳美的安排沒戲。劉星明還暗暗刺了一下李濟運,他說「用幹部不是你我兩個人說了算」,其實說的是用幹部輪不到你李濟運說話。這話擺到檯面上沒任何毛病,提拔幹部得集體研究,不是一兩個人做得了主的。可劉星明說的「你我」,並不是一回事。「你」肯定沒權,「我」卻是說了算。
李濟運不想到常委會上丟醜,便說:「劉書記,我提出來還是不妥。」他本想再補一句「您提出來吧」,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怕劉星明在會上閉口不提,自己就會再次落得無趣。
這時,艾建德出現在門口,笑道:「劉書記我在外面等等?」
「進來吧,我們談完了。」劉星明又望著李濟運,含含糊糊地說,「到時候再看吧,得有機遇。」
李濟運心裡明白,機遇也得怎麼看,給你就是機遇,不給你就是拖延。他本是藏得住話的人,只因總覺得愧對老同學,便把自己的想法同陳美說了。這事半點把握都沒有,陳美並不知道內情,只說:「濟運,我屋星明癲了,你們把他老婆提拔了,心就安了?」
李濟運聽著極難堪,硬著頭皮說:「美美,這是兩碼事,星明是個意外,你本來就是組織上倚重的幹部。」
陳美冷冷一笑,道:「感謝你的組織,我不想當官。」
李濟運說:「美美,你別講氣話。當幹部嘛,誰沒有追求呢?」
陳美說:「我不是講氣話,氣話我早講完了。星明是這個樣子,我不能再往自己肩上加擔子,我得好好照顧他。」
「美美,你真是……真是太好了。我老同學他有福氣。」李濟運禁不住喉嚨都有些發硬了。陳美不想再作官場上的打算,她只願坐在二樓的窗後,天天望著那個癲了的男人。
陳美苦笑道:「是啊,星明他最大的福氣,就是變成癲子了自己不知道。」
李濟運的臉就像被烙鐵燙了,半天說不出話來。陳美手裡拿著幾份檔案,放在桌上顛來倒去,說道:「濟運,事情已經這樣了,我要哭眼淚也哭幹了。我不會再說什麼,你也不必內疚。我憑良心講,也知道你是為我屋星明好。只怪星明他是這個命。」
陳美說到這個分上,李濟運不便再多嘴,只道:「謝謝美美。今後家裡有什麼事,你儘管跟我講。」
陳美說:「我不會麻煩別人的。我只有一句話,任何人都別想欺負我屋星明,不然我對他不客氣!」
劉星明果然閉口不提陳美的任用,李濟運心想幸好她自己也謝絕了。陳美要是指望組織上提拔,天知道又會扯出什麼麻紗。李濟運深悔自己太不老練,他確實不應該同陳美說那些話。他又想劉半間真不地道,心裡暗暗給這個人打了折扣。
有天清早,李濟運同明陽站在銀杏樹下說舒澤光,劉差配過來打招呼:「明縣長,李主任,你們好忙吧。」
他倆都說不忙,熱乎地同他握手。劉差配談了幾句公事,匆匆地走了。聽他說的,好像他正管著某項工程,非常忙碌。
明陽回頭望著劉星明的背影,輕輕地說:「可惜了一個好乾部。」
李濟運故意說道:「他愛人陳美也是個好乾部。」
明陽望望李濟運,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同他提過,他只哼哼哈哈。」
明陽說得隱晦,李濟運心知肚明。原來他倆有同樣的想法,只是劉星明那裡過不了關。明、李二人都知道不宜說得太透,就轉了話題說舒澤光的事去了。
明陽問:「你是聽誰說的?」
李濟運說:「外頭議論這事的人多,說舒澤光倒霉的日子快到了。明縣長,如果舒澤光就因為不肯做差配,組織上就對他進行處理,只怕又會鬧出事來。」
明陽說:「老舒這人的確缺乏大局觀念,但也不至於因為這事就處理他。我是不同意的。」
李濟運說:「星明同志那裡,我是不便再說了。外頭都說舒澤光罵了他的娘,我想越是這樣他就越要有度量。但是,星明同志那裡話不太好說。」
明陽笑笑,說:「濟運,你可是縣委辦主任啊!」
李濟運聽了這話,心裡反而暖呼呼的。明陽不是個可以套近乎的人,他這麼說話已經很人情味了。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說,你李濟運怎麼同我縣長走得還近些?李濟運心裡願意同明陽近些,可話卻說得很原則:「明縣長,我同您說的只是我個人的擔心。烏柚縣再也不能因為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出亂子。我是縣委辦主任,您也是縣委副書記。」
明陽把手伸了過來,說:「行,我知道了。」
兩人握手就算告別了,各自掉頭去了辦公室。原來昨天夜裡,舒澤光給李濟運打了個把小時電話,說有人想要整他了。李濟運反覆安慰他,說別相信謠言。舒澤光擔心的事,李濟運真沒聽說過。也許他畢竟是縣委領導,人家有話也不會同他說。不知道是舒澤光疑神疑鬼,還是他真聽到什麼話了。舒澤光的所謂有個性,李濟運並不怎麼看好。官場是個江湖,江湖自有規矩。舒澤光不講規矩,確實叫組織上被動。興許舒澤光痛痛快快做了差配,就不會有劉星明的發瘋。李濟運對舒澤光也有股無名火,但他仍不希望劉半間去為難人家。
沒過幾天,李濟運突然聽到傳言:舒澤光被調查了!
部門的頭頭接受調查,李濟運事先未必知道。他不想問劉星明,正好在院子裡遇著明陽,悄悄兒問了一句:「有人說舒澤光出事了,真的假的?」
明陽說:「劉書記沒同你通氣?」
李濟運只是笑笑,望著明陽不說話。明陽便明白了,說:「紀委接到舉報,去年小水電調價,舒澤光收了五萬塊錢好處。」
「哦,這樣啊!」李濟運不再多問了。他知道紀委出手通常很謹慎,沒有十足把握不會輕易找你。一旦找上你了,不死也要脫層皮。心想舒澤光自己不爭氣,就怪不得誰故意整他了。難怪這幾天,老見艾建德到劉星明那裡去。
回到家裡,聽舒瑾說:「舒澤光真是冤枉嗎?」
「誰知道冤枉不冤枉?案子又沒有結。」李濟運聽老婆的話好沒由來。
舒瑾說:「他老婆天天在幼兒園嚷,人家說是兩袖清風,我舒局長是十袖清風,百袖清風,千袖清風!」
李濟運忍不住笑了起來,說:「舒澤光老婆很會說話啊,千袖清風!她男人是千手觀音啊!」
舒澤光的老婆宋香雲在幼兒園煮飯,她人長得粗魯,外號叫推土機,只是從來沒人敢當面這麼喊她。舒瑾說:「宋香雲硬相信他舒局長沒有貪。她說自己男人貪不貪錢不知道?除非他在外面養了婊子!」
李濟運問:「她都叫自己男人舒局長?你沒有在外頭叫我李主任吧?」
「我?神經啊!李主任,好大的官?常委,短委哩!」舒瑾又是風涼話,又是白眼睛。
一家人吃過晚飯,歌兒進屋做作業。舒瑾朝裡屋努努嘴,叫李濟運進去陪陪兒子。歌兒頭都沒抬,趴在桌上寫字。李濟運問:「作業多嗎?」
歌兒說:「不多才怪。」
李濟運站在歌兒身後,見兒子的字寫得實在難看。兒子先做語文,正抄寫詞語。歌兒回頭說:「爸爸您出去吧,我不習慣您看著寫。」
李濟運拍拍歌兒腦袋,只好出來了。他跑到廚房門口,望著舒瑾笑,說:「我在他面前,永遠是自作多情。」
舒瑾也只是笑:「怎麼?被趕出來了?」
李濟運回到客廳坐下,拿本書隨意翻著。他突然想到如今學校教育最失敗的,可能就是語言教育。不管是國語教育,還是外語教育,都很失敗。學生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學語文,大學畢業了很多人還寫不好就業自薦書。他在辦公室工作多年,每年都會接到狗屁不通的大學生自薦書。英語教育也是如此,考碩士和考博士,幾乎就等於考英語。
舒瑾收拾好了廚房,出來沒頭沒腦地說:「我也不相信舒澤光貪汙。一個物價局長,哪裡去貪錢?又不是過去計劃經濟,白菜蘿蔔好多錢一斤,他們又管不了!」
李濟運說:「你不曉得!小電網和自來水的價格都是縣物價局管的,很多部門的收費也是縣物價局管的,比方國土收費、人事部門招考公務員收費、教育部門收費,多哩。權沒有過去大了,小便宜還是貪得了。」
「那就難講了。」舒瑾長舒一口氣,恍然大悟的樣子。
三四天後,艾建德在常委會上通報情況:舒澤光已被接受調查。有些常委就說,難怪有事找他,電話打不通!先聽到外頭人講,以為是謠言哩!誰都聽得出,幹部接受調查不通氣,大家有意見。劉星明也聽出這意思來了,就說:「事情來得突然,我同明陽同志碰了頭。紀委辦事很嚴肅,不會輕易調查干部,一定是有確鑿證據。我同明陽同志都簽了字,如果錯了我倆負責,主要是我負責。」
可是舒澤光出事了,幾乎聽不到議論。他老婆逢人就罵,這是政治報復!聽她罵的都是熟人,也不便多嘴,含糊幾句,趕快走掉。李濟運暗想宋香雲罵的話,猜她背後肯定有人指點。政治報復這樣的話,宋香雲是罵不出來的。烏柚男人最重腦殼,男兒頭女兒腰,摸不得的。烏柚女人罵男人,最毒的話是剁腦殼、炮打腦殼。憑宋香雲的性格罵人,她只會拿人家的腦殼出氣。舒澤光家住大院裡頭,他老婆每天出門上班,出了宿舍樓就開始罵,一路罵將過去。「你們等著吧,等著國家賠償吧!」李濟運有天聽她這麼罵著,更相信她背後有人出主意。依宋香雲的見識,應該不知道什麼是國家賠償。
沒想到查了二十幾天,案子節外生枝,又進去了三個人。一個是物價局副局長,一個是收費股股長,一個是物價檢查所所長。副局長叫餘尚彪,另外兩個幹部是無名小輩,名字李濟運沒記住。多幾個人進去就叫窩案,人們就有了談論的興趣。網上飛出帖子《一窩老鼠貪汙五萬元,一縣百姓多交五百萬》。副標題是「烏柚縣物價局爛透了!」網上帖子的題目總是先聲奪人,內容未必就是那麼回事。李濟運看看帖子,無非是縣電業局為了電力提價,給物價局送了五萬塊錢。每度電提價一分五釐,電業局每年電費收入增加了近五百萬元。五百萬數字說起來很大,實際上每度電也就加了一分五釐,攤到每個人頭上每年多了五六塊錢。電力提價未必沒有道理,只是行賄受賄說不過去。電業局不給物價局送錢,電價也是要提上去的。如今辦事總得打發,早已成了慣例。
有天艾建德碰到李濟運,說:「老舒嘴硬,一個字都不吐。」
案子正在辦理,不能在外頭說的。可兩人都是縣裡領導,就私下裡說說。李濟運笑道:「都說你們辦案很有辦法嘛。」
艾建德說:「辦法都用盡了,他硬說自己清白。」
李濟運也不相信舒澤光清白,物價局進去幾個人,未必就他一乾二淨?他回到家裡,再聽舒瑾說宋香雲罵街,就說:「她還罵什麼?物價局進去四個人了,他舒澤光跑得脫?」
舒瑾說:「推土機講,全世界人都貪,我舒局長都不會貪!」
「不貪就好嘛!馬上就會移交司法,沒事肯定還他清白。」他想舒澤光乾淨,黃河水倒流!
大清早,李濟運在銀杏樹下碰著老同學。劉星明說:「濟運,我感到很痛心。舒澤光進去之後,我一直指望他沒事。看來真有事了。聽說物價局還會有人進去?」
「我也不希望他們有事,但情況已經這樣了。老同學,你也不必難過。我們再痛心都沒用,誰叫他們自己不爭氣呢?」李濟運握握老同學的手,想快點離開。
劉星明卻抓住他的手不放,說:「我一直沒有議論這件事,因為心裡有疑慮。看來是我誤會星明同志了。我得找時間同星明同志交交心。」
李濟運把手收回來,說:「老同學,我覺得你沒必要找劉書記交心。有些話,不解釋沒有誤會,解釋了反而有誤會了。」
「那也是的,我聽你的吧。」劉星明想了想,很久才說出這話。他同李濟運再次握手,才轉身而去。劉星明腋下夾著皮包,往大門外走。一路碰著熟人,都會同他握手。有人同他交臂之後,會回頭去望望。
有天下午,李濟運看看時間快下班了,劉星明打電話請他過去一下。晚上照例在梅園賓館有接待,他不知道這會兒還有什麼事。他敲門進去,劉星明說:「濟運,艾建德剛才向我彙報,舒澤光真的沒有問題,收錢的是餘尚彪他們三個人。」
「老舒真的這麼過得硬?」李濟運聽著有些吃驚。
「濟運,有這樣的好乾部,我們應該高興啊!」劉星明的絡腮鬍子,一到下午就黑而亂。他放鬆身子往後靠著,雙手軟軟地搭在胸前。李濟運想這人嘴上冠冕堂皇,內心肯定希望舒澤光有事。
「我們當然應該高興。」李濟運順著劉星明的話說。
劉星明點上一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就只剩下半截菸頭了。他這麼吸菸的時候,必定是心潮起伏。他讓煙霧從嘴裡慢慢地冒出,就像練著某種神秘的功夫。煙霧完全散盡,看得見李濟運的臉了,他才說話:「餘尚彪他們還交代了新的問題,違法金額超過六十多萬了。你知道嗎?這中間沒有舒澤光半點問題。真是難得啊!」
「確實難得。」李濟運說得謹慎。他後悔在家說了舒澤光的壞話,應該相信好乾部還是有的。他自己就算過得去的,做人做事無虧大節。只是官場風氣的確不太好,似乎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菸灰缸裡有水,劉星明把菸頭扔進去,聽得嗞地一響:「可是,認真追究起來,舒澤光也要承擔領導責任啊!」
「劉書記您說得對。他沒有帶好班子,肯定難辭其咎。」李濟運也點上煙,小心斟酌了措詞,「但是,我想這種情況下,追究舒澤光的領導責任可能不太妥。他們局裡出這麼大的窩案,他可以一塵不染,老百姓只會替他叫好。組織上一追究,老百姓會起拱子。」
「起拱子?」劉星明沒聽懂。
李濟運笑笑,說:「烏柚方言,說的就是群眾集體鬧事。」
「你們烏柚方言可真豐富,我來這麼久了都還有好多話聽不懂。」劉星明不相信會有人起拱子,「濟運,你說得有理,但也未必。如今群眾不太相信幹部,被查的幹部要是過了關,只會說他們後臺過硬。」
李濟運沒想到劉星明會這麼說。不過他倒說了句大實話,只是這話他說出來不太好。他只能說群眾對幹部是信任的。李濟運有意幫幫舒澤光,便說:「越是群眾不相信幹部,我們就越要理直氣壯地肯定好乾部。這是教育群眾的好機會。舒澤光沒有問題,就還他清白。」
劉星明笑笑,說:「濟運說到哪裡去了!沒有誰說舒澤光不清白,組織上有權調查任何一個幹部。沒問題,他依然當他的局長。」
李濟運眉頭鎖著,說:「劉書記,怕只怕好進不好出啊。」
劉星明使勁地搖頭,說:「你沒想清楚!又不是依法逮捕,更沒有治他的罪,只是組織上調查。他是共產黨員,是國家公務員,就有義務配合組織調查任何問題,包括他自己的問題和別人的問題。」
「我聽他老婆罵過要國家賠償。」李濟運說。
劉星明冷冷一笑,說:「她是一知半解!沒傷她男人一絲毫毛,賠償什麼呀?幹部接受調查是按黨紀行事,不存在剝奪人身自由,他法律空子都沒有鑽的!」
李濟運想的是息事寧人,說:「劉書記,我覺得不管怎樣,得讓舒澤光體體面面出來。順順他的氣,這是肯定要做的工作。他老婆和我舒瑾同事,我知道他老婆的脾氣。」
「做領導幹部的,教育好自己的配偶,這一點非常重要。星明同志的老婆陳美,就是個好同志。人家畢竟是副科級幹部啊!」劉星明居然說到了陳美,李濟運聽著很不舒服。心想你既然說陳美是個好同志,又欠著人家人情,就應該提拔她呀?
「濟運,市物價局長熊雄是你同學吧?」劉星明突然問道。
「是的。熊雄是市直部門最年輕的一把手。」李濟運說。
劉星明說:「我想請熊局長到縣裡來一趟,我們一起陪舒澤光吃個飯。走,吃飯去吧。我們邊走邊說。」
李濟運這才明白,劉星明同他閒話半天,只是想讓他請熊雄。兩人下了樓,同車去梅園賓館。突然響起了爆竹聲,震得車窗玻璃發顫。車往外走,才發現大門口濃煙滾滾。劉星明問:「大門口放什麼鞭炮?」
「我也不知道。」李濟運說著,就看見朱達雲站在那裡,龍睛虎眼的樣子。他忙搖下車窗,向朱達雲招手。朱達雲瞟了眼李濟運,頭又偏過去了。他的頭才轉過去,突然又轉了回來。他發現是劉星明的車,忙跑了過來。
「叫他上車。」劉星明說。
朱達雲鑽進車裡,劉星明大聲問道:「怎麼回事?」爆竹飛到車玻璃上,砰砰地響。司機心痛車子,罵了粗話。車已出了大門,回頭見大門上方拉著橫幅:熱烈歡迎舒澤光局長清清白白回家!
朱達雲說:「我制止不住,差點兒打起來了。」
「誰組織的?」劉星明問。
「舒澤光老婆和物價局幾個幹部。」
劉星明罵道:「真是不像話了!物價局幹部還有沒有組織紀律?這不是向我們示威嗎?」
朱達雲說:「我批評了物價局的幹部,他們說舒局長老婆逼得不行,他們也沒辦法。」
不知弄了好多鞭炮,車到梅園賓館仍聽得見噼裡啪啦。劉星明拳頭捏得吱吱叫,可馬上就得接待客人,只得深深地出了一口氣。下了車,他就把那鞭炮聲甩到腦後了。接待科長早在餐廳外候著,彙報今天都有哪些客人。重要客人劉星明事先都知道了,別的客人接待科也向領導彙報一下。領導覺得有必要的,抽空去敬杯酒。接待科彙報別的客人,也得講究方法。有的客人領導本不想陪,可知道了不去打個照面又不妥。領導實在不想去打招呼的,就只作沒聽見。領導沒聽見的客人,你就不必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