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星明和李濟運各自都有客人要陪,分頭去了自己的包廂。他倆席間還得請請假,去別的包廂串場子。李濟運到別的包廂敬酒回來,在走廊裡碰上劉星明。劉星明朝他點點頭,剛交臂而過,又突然叫住他:「濟運,你說要不要請熊局長來?」
「這事您定,劉書記。」
劉星明說:「我是想給舒澤光一個面子,可他老婆太不像話了。拉橫幅,放鞭炮,不是出我們的醜嗎?」
李濟運說:「真的討厭!可她婦道人家……」
劉星明說:「那還是請吧。你晚上就聯絡,最好請熊局長明天來。」
李濟運陪完了客人,回家打了熊雄的電話。熊雄說:「老同學,我早就聽到反映,有人故意想整他。舒澤光我瞭解,真是個老實人。」
李濟運於此事無關,聽著仍是尷尬,只道:「老同學,有些話我不好說。老舒同我平時也可以,他沒有事,值得慶幸。」
熊雄問:「我來有什麼意義呢?沒必要吧?」
李濟運說:「劉書記是想給足舒澤光的面子,縣裡主要領導一起請他吃個飯,又有你市局領導在場,氣氛更好一些。」
熊雄說:「我想老舒那個脾氣,他未必肯來吃飯。」
李濟運說:「請你來一下,正有這個意思。你來了,舒澤光不得不出來嘛。」
熊雄輕輕嘆息一聲,說:「你打電話來,我有什麼辦法呢?什麼時候呢?」
「明天吧。明天你有空嗎?」
「沒空也得有空啊!我明天下午來吧,到你那兒趕晚飯!」
第二天下午,李濟運著了瓦灰西裝,繫上藍色領帶,出城迎接老同學。看見熊雄的車子到了,他下車微笑著招手。熊雄的車停了,也下了車。他穿了件薄夾克,乳白色的,裡面是細格襯衣。「老同學,沒必要這麼客氣啊!出城郊迎,古時可是大禮,我受不起。」熊雄握過手來。
李濟運上了熊雄的車,自己的車在前頭開路。熊雄說:「濟運,舒澤光是這麼廉潔的好乾部,你們可以大力宣傳,樹他作榜樣嘛!」
「說句老實話,舒澤光叫我佩服!都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他舒澤光就是不溼。同路的人都溼了鞋,就他不溼。」李濟運鬆鬆領帶,感覺衣服很不自在。他平日喜歡穿西裝,繫上領帶人就精神。可這會兒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土。他說話時目視前方,腦子裡卻是老同學的襯衣。熊雄的細格襯衣極是淡雅,似乎散發著野菊花的清香。
「老舒這麼廉潔,那你們就樹他作榜樣。」熊雄說。
李濟運嘿嘿一笑,說:「熊雄兄,哎,你這名字真拗口,硬得叫你熊局長。我說樹什麼榜樣都有道理,只有這廉潔榜樣沒道理。廉潔應是對公務員的最低要求,幹部只要廉潔就應該樹為榜樣,那就是笑話了。好比說,普通公民不偷不搶,不殺人放火,這也是最低要求。老百姓只要符合這個最低要求就要大力表彰,國家表彰得過來嗎?從邏輯上講,凡是沒被追究刑事責任的公民,國家都應該表彰他們為守法公民。我說哪,我們對待幹部,已經把最低要求當成最高要求了!」
熊雄重重地拍了李濟運膝頭,說:「濟運,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個道理!可是,我們也得承認,很多幹部就是做不到最低要求!我對幹部隊伍的評價是,貪汙腐敗的是少數,不廉潔的是絕大多數,一塵不染的又是極少數。舒澤光可貴就在於,很多人沒做到廉潔,他做到了。」
「事實歸事實,道理歸道理。所以,也經常看到有些地方表彰廉政建設單位和個人,我看著總是覺得不對頭。」李濟運笑道。
熊雄偏過頭望望李濟運,說:「老同學,我問句直話,你對舒澤光沒有成見吧?」
李濟運笑道:「我也同你說真話。老舒我們平時談不上太密切,但他是個老實人,這個我心裡有數。這回聽說他出事,我先是將信將疑。後來又進去幾個,交代的問題越來越多,我猜他老舒肯定逃不了這一劫。最後證實他真沒有問題,我對他可以說是肅然起敬。」
到了梅園,時間還早,先去房間休息。李濟運問服務檯要房卡,服務員告訴了房號,說舒局長已在房間了。熊雄笑笑,說:「老舒肯定在房間洗澡。」
舒澤光這個毛病,很多人都知道。每次市局有人下來,舒澤光就早早地開了房間,自己先在裡頭洗個澡,再坐下來等候客人。縣裡好幾位領導說過他:客人都沒進門,你就把洗漱間弄得溼淋淋的!舒澤光卻說,市局領導都是他老朋友,很隨便的。他原先還在裡頭抽菸,客人一進門,煙臭味就撲面而來。他如今好歹不抽菸了,澡卻照常在裡頭洗。
果然,李濟運還沒敲門,就聽得裡頭嘩嘩地響。服務員認得李濟運,忙過來開了門。見床上堆著舒澤光脫下來的衣服,李濟運有些不好意思。熊雄卻說:「沒關係的,老舒我們太瞭解了。」
舒澤光在裡頭聽見聲響,喊道:「熊局長嗎?請坐請坐,我馬上出來!」
他說是馬上出來,卻嘩啦嘩啦了老半天。老同學之間本來話題很多,可聽著洗漱間的流水聲,李濟運卻得無話找話。他脖子上越來越不舒服,乾脆取下領帶塞進包裡。熊雄就笑他又不是接待外賓,何必弄得西裝革履的。李濟運就自嘲,說縣裡的領導,老要坐主席臺,人模狗樣慣了。熊雄說自己在漓州沒資格坐主席臺,穿衣服可以隨便些。好不容易等到浴室門開了,舒澤光伸出頭來問:「沒有女士吧?」沒聽到回答,舒澤光穿著三角短褲,躡腳跑了出來。
李濟運笑道:「洗這麼久,你是殺豬啊!」烏柚人說人洗澡洗得太久了,就說他殺豬。殺豬要脫毛、刮皮,跟洗澡好有一比。
舒澤光笑笑,說:「我這幾個星期被弄得很臭了,要好好洗洗。」
聽他一語雙關,李濟運佯作生氣,說:「老舒你莫扯淡!」說著就去了門口,喊服務員收拾洗漱間。
熊雄講客氣,只道:「沒事的。」
舒澤光又借題發揮,笑道:「李主任,市局領導不怕我髒,縣裡領導嫌我臭狗屎。」
服務員恭恭敬敬說聲打擾了,進屋打掃洗漱間。李濟運說:「老舒你莫開玩笑了。熊局長很關心你,專門趕來看看。你受委屈了。」
熊雄說:「我知道之後,不便說什麼,卻一直關注。老舒這個人,我瞭解他。」
舒澤光禁不住搖頭嘆息,道:「您兩位,年紀都比我輕,但都是我的領導,我很尊重你們。有的人,你尊重他,他不尊重你!」
李濟運明白他話裡的意思,怕挑破了大家面子上不好過,忙說:「老舒,有些話我們不要說。情況都清楚了,這就行了。話說回來,黨員幹部,尤其是擔負領導職務的幹部,接受組織調查,也有這個義務。我知道你聽了這話不高興。我承認這是官話,但擺到桌面上講,還就是這個道理。」
舒澤光說:「李主任,你我瞭解。你隨便怎麼講,我都沒有意見!」
熊雄也幫著李濟運做工作:「舒局長,不管怎麼講,我們還是要感謝時代的進步。放在三十年前、四十年前,關你進去,只怕就出不來了。現在還是講實事求是,還是講依法辦事。」
舒澤光微微閉著眼睛,像是強忍心頭的疼痛。聽著熊雄說完了,他慢慢睜開眼睛,說:「我在裡頭,你說不怕嗎?也怕。我怕什麼?我是後怕。我有機會受賄嗎?有!我缺錢用嗎?缺!我想錢嗎?也想!我不是說自己如何廉潔,如何高尚。我是膽小。別人貪汙沒有事,那是別人的運氣好。我要是貪汙了,肯定就出事了。你看,我沒貪汙都被白整了一回,說明我運氣是不好嘛!」
李濟運拍拍舒澤光的手,說:「澤光兄,你怕得好!世間多個怕字,會少很多罪孽。常說,凡人怕果,菩薩怕因。善因有善果,惡因有惡果。菩薩高於凡人,就是他明瞭因果。凡人往往自作自受,就是從一開始就錯了。拿我們凡人的話講,怕不是懦弱,它是佛門倡導的一種可貴品質。」
舒澤光笑了起來,說:「李主任這麼一說,我突然就高大起來了,心裡還有一種神聖感。我原以為自己沒有栽下,只是僥倖哩。」
「你們李主任腦子好使,嘴皮子更好使。不然怎麼叫智囊呢?」熊雄也笑了,「濟運你學林出身,卻是五花八門都講得出道道。老舒,你們李主任是我們同學中間文才最好的。」
李濟運道:「你的文才更好。你也是學林的,卻成了物價局長。」熊雄大學畢業,分配在市物價局。他先是極不滿意,埋怨專業不對口。可他幹了幾年,發表了不少物價方面的論文。很多專業學物價的拿不出文章,他就顯得出類拔萃。八年時間,就做到了物價局長。
李濟運肚子裡還有些話,怕說出來人家笑他迂。他想起了自家客廳那幅畫。那畫並沒有題目,他想若要有個題目,應該叫做《怕》。他是剛才悟到的,也許正是那幅畫裡的禪機?佛門正是教人怕!心頭有個怕字,便會敬畏常住。
聽得敲門聲,猜到是劉星明來了。開門一看,果然是劉星明,還有明陽和艾建德。彼此握了手,道了客氣。劉星明直話直說:「澤光同志,組織上接到舉報,肯定要查查。我倆要是換個位置,你也會查我的。你沒有問題,我們都很欣慰。今天,我同明陽同志、建德同志、濟運同志,專門請來了熊局長,陪你吃個飯。」
「人大李主任、政協吳主席,他們倆另外有接待,就不參加了。」明陽說。
「我是自己主動要求參加的。舒局長,得罪了!」艾建德笑道。
舒澤光說:「艾書記,我當時真的很恨你。平時熟人熟面的,你幹嗎那麼兇?你非得把我關幾年,你才高興?」
艾建德臉紅了一下,馬上就平復了,說:「我今天就是專門聽你罵來的。」
「舒局長,你們劉書記、明縣長經常同我說起你,他們對你一向很關心。」熊雄出來打圓場,他這話是現編的,卻誰都願意認賬。
舒澤光也不想給臉不要臉,場面上的客氣話免不了說了。李濟運見他沒那麼犟,也就暗暗放心了。時間差不多了,下樓去吃飯。見舒澤光去洗漱間取了髒衣服出來,劉星明笑道:「老舒就是有個性!我批評過你,你還是要在客人房間洗澡。」
舒澤光也笑笑,說:「我是大事聽領導的,小事聽自己的。」
熊雄笑道:「各縣物價局長中,我最喜歡舒局長的性格。」
進了餐廳包廂,劉星明請熊雄坐他右手邊,要舒澤光坐他左手邊。舒澤光死也不肯,說這個位置是明縣長坐的。明陽硬拉著舒澤光,一定要他坐下。舒澤光哪裡肯坐,兩人僵持不下。劉星明說:「澤光,說明白了,今天就是請你吃飯。要不是熊局長來了,你得坐我右手邊。你就不要講客氣了。」
熊雄說:「舒局長,你聽劉書記安排。」
舒澤光這才坐下,仍是侷促不安。一頓飯下來,只是找各種理由敬酒。先是大家敬舒澤光,再是舒澤光回敬各位。舒澤光酒量並不大,兩輪剛完舌頭就大了。他端著杯子,結結巴巴敬了劉星明,然後說:「劉……書記,我現在有個請求。」
劉星明怕他有非分之請,謹慎地說:「明縣長、熊局長都在場,你有什麼話儘管說。」
舒澤光說:「請免去我的局長職務!」
劉星明聽了,鬆了口氣,說:「澤光同志,你對我仍然有意見,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拿工作出氣。」
舒澤光醉醺醺地搖著腦袋,那腦袋軟軟的像橡皮做的。他這麼搖了半天橡皮腦袋,說:「我不是出氣。我在物價局不會再有威信了。我不要錢,大家都得不到錢。不知道各位記得《紅樓夢》裡的故事嗎?賈政到外地做官,他自己兩袖清風,跟在背後的嘍囉都撈不著好處,全都跑……跑光了。水至清則無魚,我終於明……白這句話的道理了。」
劉星明笑笑,說:「澤光看書好記性啊。澤光,你只是擔心這個的話,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你把幹部的總體水平看低了。幹部隊伍不是一團漆黑。就拿你們物價局來說,有問題也就是餘尚彪他們三個人嘛!」
「冠冕堂皇!冠……冕堂皇!」舒澤光結巴著。
李濟運怕他說出更難堪的話,便說:「酒我看差不多,吃點主食吧。舒局長,你先吃點水果?」
舒澤光揮手一笑,說:「放心,我醉了,心裡明白。如果按立案標準,沒幾個乾淨幹部,統統法辦!統統法辦!我心裡清……楚,只是睜隻眼閉隻眼。幾千塊錢的事,我裝糊塗算了。沒想到他們幾萬幾萬地要錢!物價局只有我舒某一個人經得起調查。你們幾位怎麼樣我不敢保證。」
舒澤光果然越說越難聽了。他說到你們幾個人,抬手滿桌畫了個圈。他這麼一比劃,感覺在座幾個人,就像一把稻草,緊緊捆在一起了。只需劃一根火柴,這捆稻草立馬就成灰燼。熊雄想打破尷尬,開起了玩笑:「我建議乾脆請老舒當紀委書記!」
「紀委書記?」舒澤光哈哈一笑,「沒用的,沒用的!縣委書記有問題、縣長有問題,縣紀委敢查嗎?艾書記,你自己說,你敢查嗎?」
艾建德被問得不知如何說話,只是嘿嘿地笑。劉星明自嘲道:「我有問題,不要老艾來查,就請你老舒來查!」
熊雄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玩笑引得舒澤光更加胡說。他示意李濟運,快些結束飯局。李濟運喊了一聲,他的司機朱師傅進來了。「朱師傅,你送舒局長回去休息。」
舒澤光果然酒醉心裡明,站起來說:「我知道,我……的話說直了,你們聽著不高興。我回去了,你們繼續說吧。熊局長,對不起,我喝多了,失……陪了。」
明陽不怎麼說話,直到舒澤光出去了,他才說:「熊局長,真是不好意思。專門請您過來,看這種笑話。」
劉星明卻說:「也沒關係。老舒這個人,熊局長又不是不瞭解。再說了,人家也的確說的是直話。加強幹部廉潔建設,形勢的確嚴峻,任務非常艱鉅。」
李濟運忙起身倒茶,他忍不住想打哈欠了。服務員看見了,飛快地接過茶壺。李濟運並不是真要倒茶,他只想轉身掩飾哈欠。他在這種場合,聽見官腔就犯困。
劉星明舉了茶杯敬熊雄,說:「熊局長,您要多來縣裡指導。我交代過,凡是上級部門的領導來了,必須向縣委、縣政府報告。如果縣委、縣政府事後知道,算是部門領導失職。」
熊雄說:「我到縣裡來,都只是業務工作。我同各縣物價局長都說過,一般不要驚動縣裡領導。縣裡工作很忙,我很清楚。」
劉星明說:「熊局長,您到別的縣去我不管,到我烏柚來,我一定要出來陪您!」
明陽又不說話了,獨自埋頭抽菸。李濟運熟知遊戲規則,場面話的真真假假瞭如指掌。劉星明平日出面陪同的,都是上面要害部門的領導,市物價局長他是不會陪的。市物價局長來了,明陽有空明陽陪。明陽要是不在家,管物價的副縣長陪。熊雄是個聰明人,他說不驚動縣裡領導,也是給自己留面子。種種規則很微妙,彼此都心照不宣,小心遵循。也有那懵懂魯莽的,到了下面就四處打電話,別人不是說在省裡,就是說去北京了。他可能就在你隔壁包廂,冷不防就撞見了。
喝了一會兒茶,輪到李濟運講規則了。他說:「劉書記、明縣長,你們二位休息去,我陪陪熊局長。」
劉星明說:「不不,我要陪熊局長喝喝茶,去房間還是找個地方?」
李濟運說:「劉書記你放心,我一定陪好熊局長。不瞞兩位領導,我倆老同學還有私房話說。」
明陽就打圓場:「劉書記,既然這樣,我們就不妨礙他們老同學了。」
大家都輕鬆了,握手言笑,歡然而散。去了房間,李濟運問:「要不要去洗個腳?」
「扯扯談吧。我不喜歡洗腳,多半也是講客氣。老同學,沒必要。」熊雄倒是個實在人。
李濟運說:「專門請你過來看舒澤光發寶氣,真是不好意思。」
「沒事的。」熊雄說,「可是我覺得,沒必要請這頓飯啊。他沒有問題,人出來不就行了?哪天你們某位領導做報告時,臨時脫稿發揮,表揚他幾句。」
李濟運解釋說:「老舒的老婆性格不好,不就是怕她鬧事嘛!」
熊雄笑笑,欲言又止,卻終於講了:「我說呀老同學,你們有人心虛。聽說是讓舒澤光做差配他不願意,還罵了娘。有這事嗎?」
「我倆私下裡說吧,真有這麼回事。但我不相信因這件事就要整他。」李濟運其實就相信劉星明故意整人,只是不便說出來。成鄂渝來縣裡找事,劉星明總懷疑舒澤光說了壞話。舒澤光沒有說選舉上的任何事,只是抱怨社會風氣不好,也沒有點到任何人和事。朱芝事後同李濟運閒扯,把成鄂渝在烏柚找了什麼人,聽見了什麼話,細細說給他聽了。朱芝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有在會上講過多細節。她只需把記者擺平,盡到責任就行了。
熊雄欲言又止,喝了幾口茶,到底還是說了:「濟運,你是局中人,不便直說吧。我兩個人的話,絕不過耳。我看人十有八九不會錯。我看你們劉書記為人不太好,明陽縣長可能實在些。」
李濟運人在烏柚,老同學面前也得謹慎,只是含糊地說:「他倆自有個性,人都不錯吧。」
熊雄就笑了起來,搖頭不語了。李濟運不想陷入是非,索性編了假話:「老同學,星明同志老同我講,你們同學淨出人才哩!他每次都會提到你,說你是漓州市最年輕的部門一把手,前程無量。」劉星明有回倒是談到過熊雄,說他是個不錯的業務型幹部。此話自是不錯,可當時的語境,李濟運聽出了不屑。劉星明真實的意思是說,熊雄不過是個業務型幹部而已,政治上不會有太大前途。
熊雄說:「濟運,我們是老同學,不同你說場面上的漂亮話。我的確年輕,按說也是春風得意。可我自己知道,我這樣的幹部不叫從政。我冷眼觀看別人,比方你們劉星明,真有些忘乎所以的味道。官做得順,最容易自我膨脹。」
熊雄這話叫李濟運頗有感觸,卻不便評說哪個人,便說:「我家裡有幅油畫,哪天請你去看看。」
他突然說到油畫,熊雄聽了文不對題,便問:「什麼講究?」
「一個朋友送的,據說是一位高僧手筆。朋友說是在海外慈善義賣時競買下來的,專門送給我。」
「那倒是珍貴。」熊雄說。
「我看得很珍貴,倒不是說它值多少錢。」李濟運細細說了那幅畫,「我很喜歡一個人欣賞那幅畫。今天聽舒澤光說自己怕,我突然悟到這幅畫的禪機,就是一個怕字。佛家說電光石火也好,鏡花水月也好,夢幻泡影也好,都是說的怕。你剛才說有的人忘乎所以,就是缺個怕字。」
熊雄點頭半晌,若有所悟,卻又說:「濟運你說得有理,但未必消極了些。」
李濟運笑道:「我並不覺得佛家的這些道理是消極的,相反它是積極的。要緊是看自己怎麼去悟。我悟到一個怕字,就會多些抑讓,多些收斂,多些寬厚。」
「你這麼說,我就理解了。濟運,這是我倆共通之處。」熊雄說。
李濟運說:「老同學,你得爭取下來乾乾。」
熊雄搖頭道:「我幹個業務幹部也好,難得勞神。」
老同學講的未必就是真心話,李濟運也不去點破。人在仕途,誰不想往上走?但升官的路徑很有講究。熊雄年紀很輕已是正處級了,就不宜在物價局幹得太久。他必須到縣裡乾乾一把手,才有機會更上層樓。眼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李濟運就告辭:「老同學,你就早點休息。」
熊雄把李濟運送到電梯口,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說:「我剛才有些恍惚,不知道今天是幹什麼來的。」
李濟運沒來得及答話,電梯門關上了。下樓時,朱師傅忙從車裡出來。
朱師傅問:「李主任是回去嗎?」
「回去。」李濟運上了車問,「老舒在路上還發酒瘋嗎?」
「一路上罵,說有人想整他,諒他整不倒!人正不怕影子歪!」朱師傅說。
李濟運怕舒澤光指名道姓說到誰,就故意把話題扯開了。他在辦公樓前下了車,想起還要到辦公室去取個東西。聽得明陽喊道:「濟運回來了?」
明陽下樓來,正好碰上。李濟運說:「明縣長,還在忙啊。」
明陽不太說客套話,只說:「濟運,老舒總算沒事,我替他高興。不能再節外生枝了。」
李濟運點點頭,明陽就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