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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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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發的官真比你小嗎?」四奶奶問。

李濟運說:「媽媽,官場上的事,同您講不清楚。」

四奶奶說:「運坨,你自己在官場上,萬事小心。莫爭強,莫貪心,莫偷懶。媽媽不圖你做好大的官,你只要對得起良心就是。我們家代代老實人,濟林他是脫種了。」

李濟運抱著頭抽菸,心想濟林他是管不了的。他猜媽媽嘴上不說,心裡只怕也想他幫幫濟林。他自己理上也虧,官做到常委,弟弟沾不到半點好處。他這常委實在是張空頭支票,到哪家銀行都兌不了現。他又不能同弟弟說,你先老老實實種地,等我有了實權再說。

夜已很深了,狗不時地叫。四奶奶說:「都是從寶場上出來的。」滾坨坨的人隔會兒出來幾個,狗就隔會兒叫上幾聲。聽到幾聲雞叫,娘說:「雞都叫頭道了,你回去吧。」

李濟運回到家裡,吵醒了舒瑾。舒瑾沒有理他,翻了個身又睡去了。他去洗澡,看見一隻壁虎,趴在窗玻璃外面。牆外栽了爬牆虎,開春以後就是滿牆的綠。綠藤掛在視窗,搖晃著極有風姿。小時候的屋子是土牆的,東牆上也爬著密密的青藤。他喜歡在東牆下玩泥巴,時常看見青藤裡鑽出壁虎。媽媽總說別坐在那裡玩,怕藤裡有蛇。他從來沒見藤裡爬出過蛇,只看見過壁虎。壁虎最愛晚上出來,貼在窗戶上。屋裡熱熱鬧鬧的,壁虎像看戲似的靜靜趴著。又想兒子今天在鄉下多快樂,玩得一身泥巴。

舊城改造喊了多年,就是拿不下來。今年縣裡拍了板,一定要做成這件大事。縣裡拿整體改造方案,舊城地塊打包出讓,商家自籌資金開發。劉星明在會上反覆強調,一定要公開招標選擇開發商,並要求縣紀委全程監督招標過程。「招投標過程中的腐敗問題,已被人們說成是不可治癒的中國病。我就不相信!只要同志們心中無私,真正做到公開、公平、公正,就制止不了腐敗?」劉星明說這話時,把手裡的茶杯重重地放下,茶水濺了出來。

舊城改造工程由李非凡牽頭負責。這是劉星明提議的,他說得很實在:「我作為縣委書記,給自己定一條死原則,就是決不直接負責任何重大建設專案。非凡同志情況熟悉,作風紮實,他負責我看很合適。」

李非凡略略推讓,表示服從組織分配。卻又頗感無奈似的,說:「我也知道,這個工作難度很大。牽涉到千家萬戶的拆遷和補償,招標工作又非常複雜。弄得不好,我會成千古罪人。因此,懇請同志們支援我!我需要表態的是,一定把這項工作做得乾乾淨淨。」

李非凡講完了,劉星明又作發揮,說:「縣委、政府、人大、政協,四套班子在重要工作上打破職能設定界限,統一分工,齊心協力,共謀發展。我看這是一條重要經驗!濟運同志,你們辦公室可以考慮整理一篇文章,宣傳我們這個經驗。」

李濟運領命,不久這篇文章就在省報上發表了。四套班子分工,原先也有過爭議。有人說人大、政協不宜管實際工作,應該體現各自職能。人大在於監督政府,政協在於參政議政。劉星明卻說,充分調動大家積極性,才是最重要的。四套班子各演各的角色。我演縣委書記,明陽同志演縣長,非凡同志演人大主任,德滿同志演政協主席。四兄弟換換角色,也是一個意思。這個比喻很形象,卻不能寫進文章裡去。

轉眼就是秋尾,大院裡的銀杏葉開始飄落。新落的銀杏葉黃得發亮。中午下班時,正碰上歌兒放學。歌兒撿起一片銀杏葉,抬頭對著太陽照:「好漂亮的,爸爸!」李濟運笑笑,搭著兒子肩膀回家。

歌兒說:「有的銀杏結果子,這棵樹怎麼不結?」

李濟運說:「銀杏樹分雌雄,雌樹結果,雄樹不結。」

「這棵是雄樹嗎?」歌兒問。

李濟運說:「我也不知道。」

「可它不結果子呀!」

李濟運告訴兒子:「雌樹跟雄樹得長在一起,才結果子。爸爸不是植物學家,認不出來。」

歌兒又問:「城南周家村有棵銀杏就結果子,它身邊又沒有雄樹。我去年跟同學去撿過銀杏果。」

「鬼東西,你可跑得遠啊!」李濟運說,「雌雄同株的樹也有,很稀少。雌雄同株,就結果子。」

父子倆進屋沒多久,舒瑾回來了。中午時間短,做飯就像打仗。匆匆吃過飯,舒瑾就得趕到幼兒園去。幼兒園教師都在園裡吃午飯,只有舒瑾中午回家打個轉。李濟運吃完飯稍事休息,下午得去高速公路施工現場,處理農民阻工的事。過境的高速公路原計劃三年通車,如今四年多了都還沒有完成。上頭批評過多次,說烏柚境內拖了後腿。農民總是藉故阻止施工,其實就是地方上的混混想撈好處。縣裡把情況掌握得很清楚,但牽涉到群眾太多,難免要注意方法。

下午,劉星明、明陽、李濟運及交通、公安、檢察、法院,該到場的都到場了。官方說法,就是現場辦公。劉星明正在講話,周應龍悄悄走到他身邊耳語幾句。劉星明馬上黑了臉,說:「太不像話,嚴肅處理!」眾人聽了面面相覷,不知道出什麼事了。劉星明不說,大家也就不問。

會議結束了,各自上車回城。下班時間還沒到,李濟運去了辦公室。「濟運你來一下。」劉星明也來了辦公室,他開門的鑰匙還在稀里嘩啦響,就罵起了粗口,「舒澤光他媽的真不是個東西!」

李濟運很是吃驚:「他怎麼了?」

劉星明說:「剛才周應龍接到派出所電話,說舒澤光在梅園賓館叫小姐,被派出所抓了!」

李濟運聽得半天一雷,說:「梅園可是縣委招待所呀!他哪來這麼大的膽子?」

劉星明進屋坐下,說:「老子氣就氣在他居然在縣委賓館裡嫖娼!我以為他真是個堂堂漢子哩,一個道德敗壞的流氓!這樣的害群之馬,一定要嚴懲!」

李濟運覺得蹊蹺,起碼是太湊巧了。他不便過問詳情,只道:「我個人的意見,先讓公安處理,組織上再作處理。黨員幹部嫖娼,有很明確的處理辦法,也不會弄出冤假錯案。」

劉星明望著李濟運,目光陰冷得像深山古潭,說:「濟運,聽你這話的意思,好像怕冤枉了他?」

李濟運說:「哪裡,我沒有這個意思。」

劉星明說:「我知道,公安既然介入,當然得公安先依法處理。這也是組織上再作處理的依據。縣委肯定會依法辦事。我的意見是,這不是個普通的治安案件,牽涉到對幹部的教育問題,務必引起高度重視。今天熊局長本來說到縣裡來的,剛才我在路上接到他電話,他說不來了。出這種醜事,我這個書記真沒面子!」

李濟運明白劉星明意思了,自己主動說:「我打電話解釋一下吧。」

他回到自己辦公室,見於先奉笑嘻嘻地進來了,便問:「於主任有事嗎?」

於先奉說:「沒事,沒事。」

李濟運猜到於先奉肯定是聊天來了。果然,於先奉說:「舒澤光也太那個了。」

李濟運沒說話,只是搖頭而嘆。他沒想到事情傳得這麼快,從出事到現在還不到兩個小時。

於先奉又說:「議論很多,有人講是對頭設有圈套。」

李濟運不想說這事,敷衍道:「他舒澤光有什麼對頭?」

「是的,老舒人老實,哪有對頭。」於先奉見李濟運沒有興趣,就不痛不癢說幾句,整理整理衣服出去了。老於肚子有些大,扎進褲腰裡的襯衣老往外跑。他偏又是個講究風度的人,一天到晚老往褲腰裡塞襯衣。有回,他在值班室邊說話邊塞襯衣,塞了好久都塞不熨帖,就率性解開皮帶叉開雙腿。有個上訪的女人正好在反映情況,見他這樣子就藉故發瘋,說他當眾耍流氓。李濟運事後說了於先奉,大庭廣眾之下寬衣解帶確實不雅。於先奉嘿地笑笑,又說到了他的女兒:「我原來是不太講究的,可是在女兒那裡過不了關。我去年到北京去,走在長安街上,女兒老圍著我扯襯衣。」

於先奉走了,李濟運打了熊雄電話。他沒開口,熊雄說話了:「濟運,你們烏柚有的人太狠了!」

「我覺得奇怪,你是怎麼知道的?說你今天本來要來烏柚,我都不知道。」李濟運說。

熊雄很生氣,說:「劉星明不是說我來了要報告他嗎?舒澤光報告他了。我人還沒到,派出所就到我房間捉姦了!他們是想抓舒澤光,還是想抓我?我要是上午到了,派出所不檢查我來了?」

李濟運不好說什麼,只道:「老同學,你別生氣。事情到底如何,還不知道哩。」

「還能怎樣?舒澤光當時就打電話給我,說熊局長你不要來了,我在你房間裡被抓了,說我嫖娼。他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搶了。我再打過去,電話關了。濟運,上回你說的怕字,我後來想了很多,很受教益。可是你看,有些人卻是什麼都不怕啊!」熊雄的火氣雖不是衝李濟運來的,他聽著也很尷尬。聽熊雄口氣,他相信舒澤光被陷害了。李濟運不便評說是非,只道公安會調查清楚。

晚上,李濟運在家看烏柚新聞,頭條是劉星明在高速公路現場辦公,下面飛出即將播報的新聞,居然有這麼一條:縣物價局局長舒澤光因嫖娼被公安當場抓獲。

他馬上打了朱芝電話:「朱部長,電視裡播報舒澤光嫖娼的新聞,你知道嗎?」

朱芝說:「我知道。李主任,有問題嗎?」

李濟運說:「案子還在辦理之中,公安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組織上該怎麼處理也怎麼處理。如果放在電視裡播,影響可能不好吧?」

朱芝笑道:「李主任您可是最開明的呀!香港警察性騷擾都公開報道哩,他舒澤光算什麼?香港警察也是人民警察啊,人家就不怕影響形象。」

李濟運說:「內地同香港畢竟不一樣,不然怎麼叫一國兩制呢?」

朱芝笑了起來,說:「李主任,我同您開玩笑的,我個人哪敢亂來啊!」

李濟運聽明白了,就說:「哦哦,這樣。部長妹妹,這個電話就當我沒有打。」

朱芝說:「謝謝老兄體諒。我知道,這樣的新聞按常規是不該播報的。老兄,我難辦啊。」

放下電話沒多久,舒澤光嫖娼的新聞就出來了。公安幹警突然進入賓館房間,舒澤光拿被子裹住身子,驚慌失措的樣子。一個裸體女子,打了馬賽克,捂著臉奔向洗手間。舒瑾在旁邊說:「舒澤光真是這種人?」

李濟運說:「鬼知道。」

舒瑾說:「電視不都拍了嗎?」

李濟運冷冷笑道:「電視劇也是拍的啊!」

「你未必懷疑?」舒瑾奇怪地望著李濟運,「你是在替你們男人那個吧?」

「我哪個了?」他知道舒瑾是說他替男人辯護。

舒瑾說:「你們男人只有兩種。」

李濟運問:「哪兩種呢?」

舒瑾說:「一種是好色的,還有一種你自己猜。」

舒瑾從來不說幽默話的,李濟運覺得奇怪,問:「聽到新段子了?我猜不出。」

舒瑾說:「我聽同事說的,說男人只有兩種,一種是好色的,一種是非常好色的。」

李濟運笑道:「我老婆可是從來不說段子的啊。」

舒瑾道:「我才不說哩,低階趣味!有個同事跟宋香雲有意見,故意當著她的面講這個段子。」

「他下午才被抓,你們同事就知道了?」李濟運問。

舒瑾說:「未必還等政府下檔案?手機簡訊,馬上全城都知道了。」

李濟運說:「你們女人也真是的。宋香雲家出事了,還硬往人家傷口上撒鹽!」

舒瑾說:「推土機也不是好惹的,她說有的女人,再好色的男人都不會要,脫光了送去都不會要!同她有意見的那個同事長得不好看。」

「不說了,沒意思!」李濟運聽著噁心。他心裡卻想,舒澤光嫖娼,其中必有文章。未必公安要去抓嫖,先得通知電視臺?此話他只能放在肚子裡。他很想打電話同明陽說說話,拿起電話又放下了。

這幾天,李濟運不論走到哪裡,大家都在嘻嘻哈哈,說著舒澤光嫖娼的事,像天上正在掉鈔票。大家議論幹部貪汙多少會搖搖頭,說到幹部嫖娼卻是樂不可支。有人說老舒天天守著個推土機也沒味道了,早該換換車型了。早些年,當官的幹了醜事,老百姓還有些憤慨。這幾年,大家不再憤慨,只把官場當戲看。舒澤光的醜聞沒有重播,沒看到的人居然非常遺憾。

舒瑾看到了都不滿意,幾天之後她還在問:「那個女的我沒有看清,不知道她長得怎麼樣。」

李濟運問:「你是希望她長得好呢?還是希望她長得醜呢?」

舒瑾說:「好醜關我屁事!我只是沒看清楚,她臉上打了馬賽克!」

李濟運搖頭不語。他想那小姐的肖像權都要保護,舒澤光卻讓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李濟運突然想起舒澤光的老婆,問:「宋香雲情緒怎樣?」

舒瑾說:「她天天來上班,天天在幼兒園罵。她說看他們怎麼處理,她告狀告到中南海去,都要給我舒局長討個清白。」

清早,李濟運在銀杏樹下碰到劉差配。雖是深秋,今天卻熱得逼人。劉差配的短袖衫扎進褲腰裡,腋下夾著公文包,人格外的精神。

李濟運先打了招呼:「星明你好!一大早就這麼熱!」

劉星明胸前滲出點點汗星,可他談的卻不是天氣:「濟運,舒澤光的事我看有問題。」

李濟運不方便多嘴,只道:「公安在處理,我沒有問過這事。」

劉星明說:「社會上反映很大,都說他是不肯做差配,被組織上報復。查他貪汙沒查出問題,又用流氓問題來整他。俗話說的,犁不倒耙倒!」

「不會吧?」李濟運想含糊過去。

老同學卻很嚴肅,說:「我是差配幹部,順利當選了。說明選舉並不是社會上說的什麼假民主。但是如果真的報復舒澤光,倒給人留下話柄了。這事我得找星明同志談談。」

李濟運勸道:「星明,劉書記很忙,你不要去找他。公安會依法辦事,怎敢亂來?法制社會嘛!」

劉星明憂心忡忡的,說:「外頭說法很多,我想絕不會是空穴來風。」

李濟運腦子不時地恍惚,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癲子?他說話條理分明,只有一句瘋話,說自己當選了。李濟運不敢同他多說,只道:「星明兄,你我都不管這事,讓公安去處理吧。我們要相信組織。」他說著就掏出手機,裝著接電話的樣子,說:「好的好的,我馬上就來。」匆匆掛了電話,同劉星明握手道別。

李濟運走了幾步,又突然回過頭去,朝劉星明揮揮手,樣子十分客氣。他突然想到了陳美,她很可能正在二樓的窗後望著。機關大院裡的人都知道,只要劉差配在辦公樓前的坪裡走動,陳美都會守在視窗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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