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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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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濟運看出劉星明不高興,卻不便同他再作解釋。誰敢禁止幹部開部落格,誰就會成為網民公敵。這個話題放到網上去,談論起來便會無限延伸。非常可怕。劉星明的擔心實在也是多餘,領導幹部沒幾個敢開真名部落格。老同學劉星明是癲子,才開了真名部落格。治好了他的病,再給他戴上官帽子,他必定不敢開真名部落格了。敢明明昭昭開部落格,自己至少得是乾淨的。手握實權的,哪怕自己沒毛病,敢開真名部落格的也不多。部落格沒有圍牆,誰都可以進去,說什麼的都有。哪怕不進來搗蛋,天天向你反映情況,天天要你解決問題,你也是受不了的。莫說壞人,好人也不敢隨便開真名部落格。做官堂堂正正,必然得罪壞人。壞人會披著馬甲,天天到你部落格裡拉屎拉尿。

散了會,李濟運同朱芝站在樓前路燈下說話。朱芝說今天電話採訪的很多,只因是上次中毒事件的延續,倒也容易應付。如今又冒出劉星明部落格事件,只怕又會有新的震動。成鄂渝沒有打電話,只給朱芝發了簡訊,暗含威脅的意思。朱芝想把成鄂渝的照片放到網上去,曝曝他的豪華披掛。李濟運覺得不妥,怕沒事惹出事來。朱芝直罵成鄂渝真是可惡,媒體怎麼淨養些不要臉的東西。李濟運勸她該忍當忍,一旦因那些照片惹出事來,就不是單純的個人行為了。

李濟運回到家裡,洗漱完了剛要睡覺,爸爸打電話來,說出大事了。李濟運聽著頭皮底下都空了,忙問是什麼事。爸爸說濟林的賭場出了人命案。原來有個外村的婦女,在賭場輸紅了眼,就借高利貸。越借越多,借到十幾萬,仍舊是輸,就喝農藥自殺了。她是跑到賭場喝的藥,死在賭場裡。外村來了幾十人,打了一場大架。

李濟運胸口突突地跳,問:「春桃哪有這麼多錢放高利貸?」

爸爸說:「萬幸,她不是借的春桃的錢,借的是爛仔的。」

賭場放貸的多是爛仔,哪裡有場子就往哪裡去。春桃沒有多少錢,只借給知根知底的人。爛仔放貸不管三七二十一,你敢借他就敢放,還不出就放腳筋。那女的就是爛仔逼她還錢,才喝了農藥。

出了人命案,賭場必定要封掉,必定還要抓人。開場子的人肯定跑不脫。李濟運早就猜到要出事,沒想到出這麼大的事。他跟爸爸說:「要濟林馬上停手。他還要搞,到時候不要找我!」

爸爸說:「我打電話給你,就是要你勸他。我勸不住。」

李濟運說:「我怎麼回來呢?我不能回來。出這麼大的事,我回來不過問不行,過問起來又自找麻煩。我不管這項工作。再加上,自己弟弟也在裡頭搞!」

舒瑾在旁邊聽著,猜到是出大事了。她本來要同李濟運吵架,只得暫時把自己的事放下。聽男人說了村裡的人命案,就說:「你不管不行,你至少打個電話,叫濟林趕快收手。」

「他聽我的嗎?他不到黃河心不甘!」李濟運雖說生氣,仍是打了濟林電話。濟林果然不聽,只說人命案關他屁事!派出所調查了,農藥是她自己喝的,又不是哪個灌的!

「公安就這麼輕鬆放過你們?」李濟運罵道。

濟林在電話那頭冷笑幾聲,說:「你怪公安不管啊,你下指示嘛!告訴你,他們管了!來了幾個馬仔,把桌椅板凳一頓亂打就走了。我告訴你這是做樣子的,他們收了錢,敢怎麼樣?他們砍爛了三貓子家一張桌子,三貓子老孃罵他們砍腦殼死的,他們屁都不敢放,灰灰溜溜地走了。」

濟林還在得意地講著,李濟運把電話掛了。舒瑾見男人掛完了電話,就開始說自己的事:「我幹嗎要辭職?負領導責任?教育局長是我的領導,要辭職嗎?縣委書記和縣長是教育局長的領導,要辭職嗎?」

李濟運心裡氣得要命,卻忍不住笑了起來:「依你這麼辭職下去,一直要辭到聯合國!」

「誰跟你笑!聯合國同幼兒園中毒屁關係,我同這事屁關係!我辭什麼職?」

李濟運搖搖手,不想說了。他實在太累,今天的事太多了。舒瑾先進臥室了,李濟運獨自坐在客廳。腦袋都快炸開了,他想安靜一下。牆上的《怕》,安詳地望著他。那個花瓶,真像佛的眼睛。凡人造孽或是受苦,佛只能慈悲地望著。自己不救贖,便是苦海無邊。李濟運這麼胡亂想著,突然發現自己只是個看熱鬧的人。他身處這個位置,說起來是個常委,卻事事都是做不得主的。

第二天一早,老百姓抬了一具屍體,黑壓壓一片堵在大院門口。李濟運暗暗擔心:未必是村裡賭場死的那個?他聽到有人議論,卻只作沒有在意。上訪的事誰都不會爭著去攬,除非牽涉到自己分管的工作。李濟運除了當縣委辦的家,只分管信訪工作。這可是傷透腦筋的事。好在政府辦和信訪局還在前頭擋著,不然他得天天守在大門口。這事遲早要到他這裡來的,只是不想這麼快就去管。真是自己村裡的事,他反倒不好管。

李濟運約了朱芝,兩人去婦聯找陳美。婦聯只有兩間辦公室,主席單獨一間小的,副主席和另外幾位幹部共一間大的。見來了兩位常委,大家都站了起來。婦聯幹部都是女的,就嘻嘻哈哈的,叫李濟運帥哥常委,叫朱芝美女常委。陳美勉強笑笑,不喊帥哥,也不喊美女。玩笑間,有人倒上了茶水。李濟運接過茶,笑道:「美女們,我同朱部長找陳主席說幾句話。」

聽出是要回避,幾個女幹部就笑著出去了。陳美猜到是什麼事,便說:「勞動兩位常委,不好意思。說吧。」

李濟運問:「美美,星明部落格上的文章你看了嗎?」

陳美雙眼紅著,流淚不語。朱芝拉開手袋找紙巾,陳美自己先掏了紙巾出來。朱芝仍把紙巾遞了過去。陳美揩揩眼淚,頭偏向窗外。李濟運見陳美在哭,心裡反倒輕鬆些了。陳美可能不會再那麼強硬,她肯定知道事態嚴重。

李濟運說:「美美,我們還是讓星明去治療一下吧。」

「他沒病!」陳美哽咽著吐出三個字,眼淚又嘩嘩地流。朱芝站起來,抓住陳美的肩膀,自己也忍不住紅了眼睛。李濟運把朱芝的凳子移過去,讓兩個女人挨緊坐著。

「他真是個癲子,後半輩子怎麼過呀!」陳美哭訴著。

朱芝說:「美美姐,不治療更不行啊!」

「不去醫院,堅決不去!我什麼職務都不要,守傳達都行。我專門跟著他,不讓他再說瘋話,不讓他再做瘋事。」陳美說。

李濟運很不忍心,卻不得不說硬話了:「美美,網上罵什麼的都有,你未必沒看過?上面已經過問了。網上情況瞬息萬變,不知道還會出什麼情況。美美,請你一定要支援縣委。」

朱芝說起來卻柔和多了:「美美姐,我做這個宣傳部長,最頭痛的就是網路。屁大的事,只要到網上,有人就會興風作浪。劉書記說自己被選上了,只因為是差配幹部,人大會不予承認,這是多嚴重的事呀?這事一被壞人利用,影響不堪設想。他還說舒澤光嫖娼被抓是政治迫害,也是同人大會議有關。劉書記原來是多好的人,我們都是知道的。不是生病,他怎麼會這樣說話?」

見朱芝邊說邊揩眼淚,陳美輕輕拍著她的手,反過來安慰她似的。李濟運任兩個女人哭去,自己掏出煙來抽。點上了煙,卻找不到菸灰缸。婦聯辦公室是沒有菸灰缸的。他找了個紙杯子,往裡頭倒些茶水,把菸灰往裡面彈。李濟運臉朝窗外坐著,正好可以望見大院門口。他看見許多警察跑了過來,同老百姓推來推去。昨天幼兒園家長鬧事,不敢派警察出來。今天上訪的是農民,又只是為賭博的事,警察就出動了。城裡人畢竟沒有鄉下人那麼好惹。突然看見門口打了起來,吼鬧聲傳進院子裡,震得窗戶玻璃發顫。朱芝抬頭看看窗外,卻是見怪不怪,仍回頭勸慰陳美。陳美只管低頭哭泣,天塌下來都不關她的事。李濟運不時瞟瞟窗外,見院內大坪裡空無一人。他猜每個視窗必定都擠著看熱鬧的人,但誰都不會跑到大門口去。

兩人女人哭得差不多了,李濟運暫時不看窗外,回頭說:「美美,只有送星明去醫院,事情才好處理。我說的都是真話,你聽了別有想法。他要是不去醫院治病,他就得對自己的言行負責。說得再明白些,星明如果不是精神病人,他就要負刑事責任。」

「送他去坐牢吧,槍斃他吧,他反正叫你害慘了!」陳美渾身發抖,嘴唇白得像紙。朱芝抱著她,替她揩著眼淚。李濟運知道她難受,只好陪著嘆息。

朱芝說:「美美姐,李主任都是替你劉書記著想。」

「他早不是劉書記了。」陳美自己擦擦淚水,「我心裡像刀子在割。濟運,我不怪你,只是心裡苦。怪得了誰呢?天底下做差配的何止他?只有他癲了。」

李濟運暗自鬆了一口氣,陳美終於親口承認男人癲了。她原先嘴上一直犟著,死也不說男人是癲子。陳美紅腫著眼睛,說:「濟運,朱部長,我同意送星明去醫院治療。醫藥費請縣裡全額負擔。人都這樣了,我還說錢有什麼意思?只不知道治這病要多少錢,我們家沒能力負擔。」

李濟運先望望朱芝,算是徵求她的意見,然後才說:「我想醫藥費不是問題。美美,我說代表縣委感謝你,就是官話了。我個人感謝你,朱部長也感謝你!」

李濟運站起來告辭,不經意看看窗外,見大門口居然平息了。只要沒事就好,他不想過問細節。下了樓,李濟運說:「朱部長,我倆去劉書記那裡吧。」

劉星明聽了彙報,點了老半天的頭,好像終於辦了件大事,說:「那就好,那就好。朱部長,還得利用你的關係,把他的部落格變成網屍。」

朱芝不好意思,笑了起來,說:「我那是隨口說的,傳來傳去,我會落下惡名的。網民知道我發明了網屍這個詞,不要罵死我?」

劉星明笑道:「管他什麼網民!我還知道田部長表揚過你!」

李濟運聽劉星明這麼一說,猜想田家永對朱芝頗為賞識,便說:「上回去省裡拜訪,田書記就同朱部長說過,讓她鞏固同網站的關係。劉書記,我倒是有個建議,暫時不要把星明的部落格打成網屍。」

「你有什麼高見?」劉星明問。

李濟運說:「他的部落格訪問量大,那些不實之詞都是從他部落格裡出去的。我們不妨利用這個陣地。可以做做陳美的工作,請她以妻子的身份,在部落格上澄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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