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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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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星明覺得他講得在理,卻又怪他太顧及同學情面:「還說什麼不實之詞,你就不忍心用謠言二字?要是回去二三十年,馬上把他關起來!」

李濟運嘿嘿地笑,心裡卻想劉星明這種人,只要遇著麻煩事,就懷念過去的日子,想關誰就關誰,想斃誰就斃誰。按說依劉星明的年齡,不應該有這種情結。可現在懷著這種情結的人還真的不少。

朱芝等劉星明發完了牢騷,便說:「李主任講得有道理,我們就請陳美自己出面。」

李濟運順水推舟,玩笑道:「謝謝朱部長表揚!朱部長,陳美的工作,還是請你親自去做吧。」

劉星明望著朱芝,問:「你看呢?」

朱芝看出劉星明的意思,不便推託,自嘲道:「我做的工作,不是叫人封口,就是叫人改口。」

李濟運笑了起來,劉星明卻沒有笑。他輕輕敲著桌子,話卻說得很重:「朱芝同志,你不要學朱達雲,什麼事都拿來開玩笑!」

女幹部的好處便是遇事可以撒嬌,朱芝憨憨地笑了幾聲,說:「我從來都是書記怎麼講,我就怎麼講。今天開了一句玩笑,就捱罵了!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我真那麼可怕嗎?」劉星明話雖這麼說,卻很享受威嚴給他的快感,「不說這些沒意思的話了。朱部長你負責做好陳美的工作吧。向你兩位通報一件事。剛才,我同明陽同志、可興同志等幾位研究了一下,同意給幼兒園中毒學生適當補貼,每個學生三百塊錢。可興同志代表縣委和縣政府,同學生家長代表反覆對話,得出這麼一個結果。」

李濟運因舒瑾之故,不便說太多話,只好點頭不語。朱芝隨口編了幾條不著邊際的理由,證明劉書記的決策是英明的。劉星明聽著受用,越發闡述起理論來。大抵是說花錢買穩定,最合算也最有效。政府拿十萬塊錢,換得社會和諧,何樂而不為呢?但花錢也要講策略。發給幼兒園學生的錢,不是國家賠償,而是營養補貼。孩子們是國家的未來,他們不幸遭遇中毒事件,政府施以援助之手,放到哪裡去都是講得通的。

下午四點多鐘,李濟運接到朱芝電話,她把陳美說通了。李濟運道:「朱部長,我還有個建議。你不妨發動部裡年輕人上網灌水,幫著政府說話。網上的人多不明真相,需要我們引導。」

朱芝聽了連連叫好,笑道:「李主任,您的腦子就是管用!」

晚上,李濟運在辦公室上網,看了劉星明的部落格。陳美果然發表了宣告,文字很簡短:blockquote我是劉星明的妻子,下面的話請你們相信。/blockquoteblockquote我丈夫劉星明因突發精神病,不能對自己的言行負責。他上文所說選舉之事,純屬一個精神病人的虛妄想象,不是事實真相。他作為法定候選人之一,未能當選烏柚縣人民政府副縣長。這是事實。文章中說到的某幹部嫖娼一事,也因劉星明特殊病症之故,不能代表他的正常判斷。公安部門對此案件有法定結論,本人不發表評論。/blockquoteblockquote鑑於我丈夫病情越來越重,我決定馬上送他到專科醫院治療。/blockquoteblockquote謝謝網上朋友們的關心!/blockquote沒想到誰也不相信陳美的話,網友們不是說她受到了威脅,就是說這些文字出自別人之手。精神病醫院到了網民嘴裡,就成了瘋人院。他們說劉星明破壞了潛規則,就被關進瘋人院了。正面評論的聲音很微弱,一看就知道是朱芝部下的手筆。宣傳部幾個幹部,哪怕每人配上十副馬甲,也敵不過成千上萬的網民。李濟運瀏覽評論,很多人都管陳美叫嫂子。我們支援你,嫂子!陳美並沒有暴露自己的姓名,卻有人說出了她的單位和姓名。此人肯定是烏柚人。很快陳美就有了一個網名,叫美嫂子。有個人更搞笑,貼出歌曲《嫂子頌》歌詞,說是對美嫂子的聲援。歌詞下面有個網路連結,李濟運好奇,點了進去。原來是李娜唱的《嫂子頌》,嚇得他連忙點了叉叉。

聽得敲門聲,回頭就見劉星明進來了。「劉書記您還沒休息?」李濟運站起來。

劉星明說:「你也在上網咖?你看你看,網上怎麼會這樣?劉星明自己老婆出來說話,網民還是不相信!說什麼有人迫害陳美,恫嚇陳美!」

「劉書記,事實終歸是事實,真相終歸是真相。您也別太急。」李濟運說。

「急也沒用,明天再說吧。唉,原先不上網,我還清寂些。現在學會上網了,忍不住要上去看看,一看心裡就有火!」劉星明也不坐下來,李濟運也只好站著。

「還要防止舒澤光同劉星明合流。舒澤光的老婆殺與不殺,全在兩可之間。」劉星明說完就走了。

李濟運把門虛掩了,仍去網上瞎逛。他把電腦喇叭打到靜音,怕萬一哪個網頁又冒出聲音。剛才必定是《嫂子頌》驚動了劉星明。李濟運看著網上言論,預感到某種不祥。網上再群情激憤下去,上頭又會嚴厲責備。哪怕明知事出有因,也是要處理人的。

偶然看到一條評論:《中國法制時報》記者的天價披掛,質問中國媒體的良知!李濟運暗自一驚,趕快點了後面的連結。慢慢開啟一個網頁,卻是一個馬甲部落格,貼的正是成鄂渝的照片,配了一篇千字文章。文章結尾寫道:blockquote一個普通記者能有多少工資收入?渾身披掛幾十萬,難道是工資收入可以承受的嗎?當這些記者口口聲聲為正義和公平吶喊的時候,他們自己又做了些什麼?/blockquote李濟運馬上打朱芝電話,問她是否知道這事。朱芝說:「老兄,不好意思,我沒聽你的意見,叫張弛把這條鱷魚的照片曝光了。他一直在威脅我。」

李濟運說:「朱妹妹,我擔心出事。」

「真要出事,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朱芝說。

掛了電話,李濟運繼續看下面的評論。同樣是罵聲震天,都說媒體早已泯滅良知,不是隻會學舌的鸚鵡,就是爭食腐屍的禿鷲。也有替記者說話的,卻只佔少數。blockquote笑看風雲:發生礦難之類的重大事件,記者們的表現更像禿鷲。他們從四面八方飛撲而來,只為從遇難者身上爭一塊肉吃。好好招待,塞上紅包,他們就閉口不言。/blockquoteblockquote哈哈鏡:有的記者長年在官員身邊溜鬚拍馬,專門替人擺平關係,從中漁利。他們憑藉職務之便,乾的是權力掮客勾當。/blockquoteblockquote行內老人:我是老媒體,如今退休在家。看到現在這幫王八羔子記者,急得要犯心臟病。他們發正面報道收錢,扣住負面報道不發要收更多的錢。反正是錢,他們只認錢,早把職業道德拋到九霄雲外去了!/blockquoteblockquote也是行內人:上面老糊塗了吧?你看不出這是貪官們在報復嗎?只因網上有人給貪官搞了人肉搜尋,曝出他們的天價手錶,天價皮帶,他們就拿記者出氣。/blockquoteblockquote烏柚人:成大記者被曝光,肯定跟他的烏柚之行有關。網友們都知道,最近烏柚發生了很多事件,成大記者專門去採訪了。有人別有用心貼出他的照片(還不知道是否ps了哩),不就是想堵他的嘴嗎?/blockquoteblockquote同飲一江水:我也是烏柚人,想駁斥上面的鬼話。成鄂渝人稱成鱷魚,長年乾的就是拿負面新聞敲詐錢財的事。為什麼叫他鱷魚?只因他貪得無厭,嘴張得比任何人都大。他確實來過烏柚,可是他的文章發在哪裡?沒有看見!不正好說明他受人錢財,替人消災了嗎?/blockquote李濟運隱約感覺到,朱芝可能做蠢事了。他關了電腦,靜坐片刻,下樓回家。走在路上,突然想起劉星明的話。他說舒澤光的老婆,殺與不殺,全在兩可之間。這是什麼意思?李濟運想都沒想清楚,就轉身往舒澤光家裡去。

他不知道舒澤光是否在家,卻不便打電話去。反正就在大院裡頭,幾分鐘就到了。他慢悠悠地走著,像散步的樣子。到了舒澤光家那個門洞,他突然想到電影裡的鏡頭。電影裡表現這種情節,他就得警覺地回頭四顧,然後飛快地閃進去。

李濟運敲了門,半天沒有回應。他想可能家裡沒人,正想往回走,門輕輕地開了。舒澤光腦袋探出來,問:「李主任,有事嗎?」舒澤光的聲音很輕,聽得出不是故作低語,而是有氣無力。李濟運沒有答話,示意進屋再說。舒澤光把李濟運迎了進來,自己卻拘束地站著。李濟運坐下來,說:「老舒你坐吧。」舒澤光坐下,似乎他不是這屋子主人。

「老舒,你孩子呢?」李濟運話剛出口,才想起舒澤光的女兒早上大學了。

舒澤光淚水流了出來,說:「孩子回來過,說再不認我了。」

「孩子畢竟還小,她長大之後會明白的。」李濟運寬慰道。

舒澤光話語更加悲切:「叫她明白什麼?明白爸爸是個嫖客,媽媽是個殺人犯?」

李濟運心頭一沉,身子微微哆嗦了一下。舒澤光不洗清不白之冤,他在女兒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他如果鳴冤叫屈,就會把老婆送上死路。劉星明那話的意思,就是想叫舒澤光閉嘴。殺不殺宋香雲,就看舒澤光是否沉默。

舒澤光不停地揩眼淚,可那淚水就像割破了的大動脈,怎麼也止不住。李濟運默然地吸著煙。廁所裡的滴水聲叫人聽著發慌。屋子裡有股重重的黴味,刺得他鼻子癢癢的想打噴嚏。

「記得你女兒叫舒芳芳吧?」李濟運問。

「芳芳,是叫芳芳。她明年大學畢業了。她想出國留學,我供不起她。我這個沒用的爹,還要讓她蒙羞!」舒澤光的哭聲像悶在被子裡發出來的。

李濟運故意說到芳芳,想緩和舒澤光的情緒。可越說他的女兒,他越是哀傷。李濟運只好直話直說:「老舒,你現在最當緊的,就是保宋大姐的命。」

舒澤光驚駭地抬起頭來:「她真會判死刑嗎?」

李濟運說:「她犯的是故意殺人罪,儘管沒有造成死人惡果,但情節太嚴重,影響太壞,民憤太大。最終看法院怎麼判,我這裡只是分析。」

「都是我害的!她是受不了我遭冤枉,才做這蠢事!」舒澤光嗚嗚地哭著。

李濟運不抽菸心裡就慌得緊,又點上了煙。他說:「老舒,你是否受冤枉,都不能影響對她的判決。但是,你的所作所為,說不定會影響她的生死。」

「為什麼?」舒澤光突然收住了眼淚,就像尖著耳朵聽他老婆的判決書。

李濟運沉默片刻,說:「老舒,請你相信我。沒有人讓我來同你說這番話,我是自己來的。我想告訴你,你千萬不要再說自己被冤枉了。你說了,對宋大姐的判決有影響。事關宋大姐的性命,你自己考慮。」

「我信你的,我信你的!」舒澤光使勁地點頭。

李濟運便告辭,握了舒澤光的手,說:「老舒,我今天純屬老朋友私人走動,你不要同任何人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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