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濟運村裡的賭場查封了,濟林被抓了進去。賭場出了人命案,派出所到那裡吆喝幾句,兩個多月再無訊息。都以為萬事大吉了,賭場天天照開。沒想到夜裡突然來了幾十個警察,賭場被圍得就像鐵桶。
他娘四奶奶打電話來,說是死人那方守著告,狀子都遞到北京了。有大官簽了字,警察不敢不管了。「濟林進去了,你要想辦法。春桃身上一萬多塊錢也搜走了。」四奶奶最後說。李濟運很生氣,只說聲「知道了」,就掛了電話。凡事到了民間,都會另有說法。但多少有些影子,不會空穴來風。肯定是有人告狀,不然公安不會從天而降。他事先真的不知道,半點風聲都沒聽見。
深更半夜,不便打電話找人。此事電話裡又不方便說。天快亮時,四奶奶電話又來了。李濟運沒好氣,說:「媽媽你急什麼?讓他關幾天,不會槍斃的!」
四奶奶就嚷了起來:「你管也好,不管也好。說出去不好聽,那是你的面子。人家要關你家人,就關你家人,你臉上有光?」
李濟運不想讓媽媽難過,勸道:「媽媽,你說這些有什麼用呢?他做的是爭光的事?我要找人也得天亮了。死不了人的,也丟不了我的臉。」
想著父母必定通宵未眠,李濟運心裡不好受。只恨那濟林不爭氣,怎麼就不正經做事。
第二天上班,李濟運去辦公室打了個轉,就去公安局找周應龍。他說了聲不好意思,就把弟弟被抓、弟媳錢被搜等事說了。免不了罵幾句弟弟不聽話,快把老爹老孃氣死了。周應龍笑眯眯的,說馬上打個電話。李濟運怕他為難,說該怎麼處理,你們還是處理吧。他說的自然是場面上的客套話。周應龍說這只是治安案子,他吩咐下去就行了。又說李濟運來得及時,昨天夜裡抓的人,沒來得及問話。要是問了話,案子立了,又多些麻煩。周應龍問了他弟弟的名字,馬上就打了電話。幾句話就把放人的事交代妥了,但被沒收的錢不好退。周應龍反覆解釋,說場子裡所有的人,現金和手機全部收繳,也沒有逐人登記。只有一個總數,分不清誰是多少錢。李濟運知道家裡心痛的就是錢,人多關幾天都沒太大的事。可他不便勉強,只好道了感謝。
周應龍搖搖頭,露著一口白牙,笑道:「昨天的行動,只有劉書記、明縣長、政法委書記和我四個人知道。我租了三輛封閉式貨車,弟兄們都不知道拉他們到哪裡去。手機也集中保管。」
「這麼神秘?」李濟運明知自有原由,卻故意問道。
周應龍嘆息道:「公安部直接批下來的。出了人命案,上了《內參》,領導有批示。公安隊伍複雜,每次行動都有人通風報信。」他唉聲嘆氣也不會皺眉頭,就像說著一件愉快的事。
李濟運好像替他擔心似的,說:「應龍兄,你未免太硬了吧。」
周應龍說:「李主任是替我著想,我知道。但是不硬行嗎?老百姓有意見。吃公安這碗飯就得硬!越是軟,越不行。」
李濟運想到民間傳聞,果然是有根由的。只是賭場豈止自己村裡有?上級領導有批示,才出動警察端掉,到底不是根治之法。可沒有人說要根治,李濟運也不便多嘴。他感嘆周應龍局長難當,自是讚賞和體貼的意思。周應龍卻說:「公安有一點好,就像部隊,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事後聽說這是公安部領導有批示,同志們都很理解。」
李濟運謝過周應龍,回到辦公室。他打了家裡電話,告訴母親人馬上就放了。四奶奶聽說錢沒有退,就說:「那要你找什麼人呢?人關在裡頭還省幾頓飯!」
李濟運沒法同母親解釋,故意把話說得重些:「人出來就行了,還說什麼錢?濟林他是聚眾賭博,我不找人會判他幾年刑!家裡是要人還是要錢?」
四奶奶就在電話裡罵強盜,說是錢也搶了,手機也搶了。不管你是賭博的,還是看熱鬧的,統統地都搜了身。李濟運不說話,聽母親罵完了,才放了電話。四奶奶罵的這些話,倒是有些道理。鄉下人愛看熱鬧,去賭場裡玩的,未必都是去賭博的。可公安來端場子,哪管你是賭博的,還是看熱鬧的?臉上又沒寫了字。
下午,周應龍打李濟運電話,說他有事,馬上過來一下。他也沒說有什麼事,就掛了電話。有些事電話裡不方便說。李濟運不免有些擔心,難道濟林還有更大的麻煩?濟林上午就放掉了。
不到二十分鐘,周應龍來了,還帶著一個人。周應龍介紹道:「這是我們治安股股長劉衛。」
李濟運同劉衛握手,說:「劉股長面熟,沒打過交道。」
劉衛笑道:「股長也算官?叫我小劉吧。」
周應龍過去關了門,說:「李主任,我想辦法做了個主,把你弟媳那一萬塊錢退了。」
李濟運沒想到會是這事,問:「方便嗎?」
劉衛說:「我們調查過,李主任您弟媳的確不是賭博的,只是看熱鬧。我們都處理好了,您放心吧。」
劉衛說完,從包裡掏出信封。李濟運接過,連道了好幾聲感謝。周應龍笑道:「李主任,多話不再說了。我讓劉衛一起來,就是三頭對六面。您忙,我們走了。」
送走周應龍和劉衛,李濟運打了家裡電話,叫濟林到城裡來。母親接的電話,說濟林在睡覺,不肯接電話。娘問:「有事嗎,我同他說吧。」
李濟運說:「我有事,要當面同他講。他不接,算了吧。」
李濟運放下電話,很生氣。想到周應龍的義氣,心情略略舒暢些。電話響了,一聽是朱芝。她問有沒有空,想過來說個事。李濟運玩笑道:「部長妹妹有什麼指示?」朱芝只道有事請教,就放了電話。
宣傳部就在樓上,朱芝沒多時就下來了。李濟運給她倒了茶,笑著說:「有事吩咐一聲就行了,還親自跑下來?」
朱芝笑了笑,端起茶吹了幾口,顧不上喝,就說:「老兄,那條鱷魚真的太討厭了!」
原來成鄂渝的天價披掛曝了光,殃及《中國法制時報》的聲譽。畢竟是全國發行的報紙,各省的網友都紛紛發帖,列舉了他們記者的劣跡。成鄂渝就瘋了似的給朱芝發簡訊,說的盡是下三爛的話。朱芝起初還很硬氣地回覆,慢慢地就有些害怕了。
「當初聽你的,忍一忍就好了。」朱芝抿了幾口茶,放下杯子。
李濟運問:「他的簡訊說了什麼?」
「我給你念吧。」朱芝便調出簡訊,一條一條地念。
聽朱芝唸完了簡訊,李濟運說:「朱妹妹你別怕。我告訴你寫一條簡訊,保證成鱷魚馬上閉嘴!你這麼寫:成鄂渝先生,您涉嫌敲詐勒索和人身攻擊,您發給我的所有資訊,我都依法公證,做了證據保全。請您自珍自重!」
朱芝依言而行,編好簡訊給李濟運看看。李濟運看了,點點頭說:「你發去之後,再不理他。我相信他會後悔發那些簡訊,你完全可以憑這些簡訊告他。他不光是敲詐你個人,他是敲詐我們縣委、縣政府,告的話他會有大麻煩!」
「成鄂渝給張弛也發了很多威脅簡訊。」朱芝說。
李濟運囑咐說:「你叫張弛也發這麼一條簡訊去,不怕嚇死他!」
朱芝道了謝,仍上樓去了。快下班時,她打電話過來說,成鄂渝沒有回話,果然真的害怕了。李濟運卻囑咐她,成鄂渝畢竟是小人,還需小心防著。晚上,仍舊要在梅園陪客人。餐廳外面,幾個頭頭站著說話。朱芝便把成鄂渝如何敲詐,她如何處理的事向劉星明彙報了。她說話時望望李濟運,卻沒有說是他出的主意。李濟運會意,點了點頭。劉星明望著眼前的樟樹,沒有在意他倆眼色的來去。聽朱芝說完,劉星明仍望著樟樹,說:「朱芝同志處理得妥當。媒體記者我們要尊重,支援他們的工作,也希望他們理解我們的工作。個別特別操蛋的,我們也不要怕。」
「終於啞床了。」李濟運嘿嘿一笑。
劉星明沒聽明白,問:「什麼?」
這話解釋起來太費周折,又有些不雅,李濟運搪塞:「我說終於沒事了。」
朱芝就望著李濟運笑,輕輕地咬著嘴唇。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各自去陪客人。李濟運去了包廂,握了一圈的手。手機響了兩聲,知道來了簡訊。因仍在同客人寒暄,顧不上看。客套盡完了,才掏了手機看看,原來是朱芝發的:老兄,小妹掠美了,請你理解。李濟運剛才就隱隱明白,她沒說為成鄂渝的事找過他,怕的是別人想得太多。他想到這層意思,心臟竟突突地跳。他回了八個字:啞床就好,心有靈犀。
席間,李濟運接到舒瑾電話,說是老爹老孃來了。他說聲知道了,就掛了電話。一定是爹孃怕他有要緊事說,濟林又賭氣不肯動,兩老就自己來了。李濟運陪完客人,該盡的禮數都盡了,急忙回家。
四奶奶見了兒子,頭一句話就說:「比舊社會都還過餘,強盜到街上來了。」
李濟運見娘很生氣,忙問:「怎麼回事?」
舒瑾說:「爹在街上叫吃粉的拍了肩膀!」
烏柚人叫吸毒的癮君為吃粉的,拍肩膀的意思有些像普通話說的敲竹槓。街上常有吃粉的站在你面前,拍拍你的肩膀:「老大,給幾塊錢買個包子吃!」吃包子也是黑話,說的就是吃粉。李濟運倒是經常聽說,自己從沒碰上過。拍肩膀也是看人的,專找鄉下人和老年人。
四奶奶說:「你爹怕事,趕緊給錢。」
李濟運問:「好多錢?」
四爹說:「我身上沒帶錢,三十塊。」
舒瑾勸道:「算了算了,破財免災。」
四奶奶見李濟運臉紅紅的,又說:「你要少喝酒。」
舒瑾說:「娘你說了也是空的,他天天喝酒。」
四爺像做錯了事,望著電視不說話。李濟運知道,勸他少喝酒,娘是必說的,他是必聽的。說也只歸說,聽也只歸聽。左耳進,右耳出。
李濟運問:「濟林他不肯來就不來,還勞您兩老跑來。幸好只是碰上小混混。」
四爺說:「娘聽你講得很急,怕有事。」
李濟運就把退錢的事說了。四奶奶聽了長舒一口氣,說:「那好那好。去了一萬塊錢,割了春桃的肉。」
李濟運說:「爸爸,媽媽,我想讓濟林自己來,就是想告訴他,退錢的事,外頭千萬說不得。您二老回去,要掐著耳朵交代。萬一說出去,怕是要出大事的。」
「道理娘知道,我會跟他兩口子講清楚。」四奶奶又把前日夜裡捉寶,細細地說了。村裡都在說這事,娘又聽得很多話,都說給李濟運聽了。放貸的三個爛仔也被抓了,光他們身上就沒收了五十多萬。
「聽說總共沒收了八十多萬!」四爺說。
四奶奶說:「哪止!說有一百多萬!」
四爺說:「我想只怕是本糊塗賬。公安一聲喊把場子圍了,一個一個地搜身。哪個動一下,就是一警棍。搜了多少錢,還不是公安說了算。濟林這裡不是退了一萬嗎?」
李濟運聽出爹的意思:公安既然可以退錢,自然也可以私下分錢。果然,四爺搖了幾下腦袋,說:「上交多少,還不是公安分剩了,憑良心!」
四奶奶就罵人:「你怕是老糊塗了!你硬是管不住嘴巴!你看見公安分錢了不成?遲早要惹禍的,你!」
李濟運勸道:「關您兩老什麼事呢?還要你們在這裡吵!春桃的錢退了就行了。」
四奶奶又罵了幾句四爺,回頭對兒子說:「運坨,你不打電話,娘也要來的。三貓子娘到我屋哭,想求你找找人,把三貓子放了。」
李濟運說:「媽媽,我請人幫忙放了濟林,又退了春桃的錢,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再去求人,我開得了口?三貓子放了,抓進去的人不都要放?沒收的錢不都要退?」
四爺說:「聽說,那三個爛仔,都是三閻王的人。三閻王的人,公安抓進去就會放的。三閻王下面有個馬三,鬼見了都怕。」
「你又亂說!」四奶奶罵道。
四爺回了嘴:「我亂說?公安局、派出所、強盜柺子是一夥!你沒聽說過?」
「要是回去幾十年,你要牢底坐穿!」四奶奶罵了幾句老頭子,又說,「人家三閻王,早就是副縣長了!」
李濟運告訴娘:「媽媽,您老說的三閻王,叫賀飛龍。他現在是大老闆,不是副縣長。他當政協常委了,倒是真的。」
「常委,還不是一回事?你是常委,村裡不都說你跟副縣長平級?」四奶奶覺得自己很懂。
李濟運就不說了,望著舒瑾笑笑。爹孃這麼爭吵,他早就習慣了,多半隻是聽著。舒瑾也不在意,坐在旁邊就像沒聽見。老孃不理老爹,又跟李濟運說:「鄉里鄉親的,能幫的就幫幫。實在沒有辦法,娘也不為難你。我是怕人家說,家裡有人當官,派出所就不敢抓人。」
「媽媽,人家要說,只有讓人家說。我不能再出面。除非再把濟林送進去!」李濟運沒小心就說了重話。
舒瑾在男人面前總是沒好話,卻看不得他在爹孃面前這種口氣,說:「你做不到就好好告訴娘,說這話有什麼用?未必真把濟林送進去?」
李濟運緩和了語氣,說:「我不是講氣話,是跟娘講道理。說得再清楚些,我把濟林弄出來,本來是沒有道理的。」
第二天一早,爹孃就要回鄉下去。舒瑾留二老住幾天,老人家說在城裡搞不慣。也不要兒子派車送,說坐班車很方便。李濟運又再三囑咐,退錢的事千萬說不得。爹孃叫他放心,會掐著耳朵交代的。四奶奶出門前,再次跟兒子說,要是有辦法,還是幫幫三貓子。李濟運只得嘴上應付,心裡並不想去找人。鄉下人有鄉下人的道理,孃的那套說法李濟運明白,卻不可能去做。
李濟運去辦公室沒多時,劉星明請他去商量個事情。他跑了過去,見朱芝坐在裡頭。原來誰也沒想到,《中國法制時報》副總編陳一迪會親赴烏柚。他打了朱芝電話,只說想到烏柚來看看,言辭非常客氣。
朱芝說:「我也很客氣,問他有什麼具體指示,我們好做做準備。他說只想來看看,從來沒有到過烏柚,聽說你們那裡很漂亮。不知道他此行目的何在?」
「濟運你談談看法?」劉星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