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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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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濟運的話不便說得太直,繞來繞去說了些原則性意見。劉星明聽著急了,問:「濟運,你直接表個態吧,同不同意送他們去做精神病鑑定。」

李濟運被逼得牆上轉不得彎,只好說:「我不同意!」

劉星明把菸蒂往菸缸裡一頓,砰砰地響:「濟運同志,信訪工作弄成這個局面,你是有責任的!」

李濟運也來了火,頂了上去,說:「劉書記,我們縣的信訪工作剛剛評上全省先進!」

明陽出來打圓場,說:「不要扯遠了,就事論事吧。劉書記,我想如果只是精神病鑑定,送去做做也無妨。但要考慮後果,怕激化矛盾。」

劉星明更加不高興了,說:「明陽同志,你這指的意思,是說我會白栽他倆是精神病?這麼嚴肅的會場,不是精神有問題,誰會衝進來大喊大叫?」

明陽也沒好氣了,說:「你的意思,他倆就是精神病了?那還要鑑定什麼呢?你就把意見明說了嘛!」

朱芝不說話,輕輕咬著嘴唇。劉星明問她:「請你參加,不是要你看戲的!」

朱芝的臉刷地紅了,說:「我不願意看到任何矛盾發生,希望能夠冷靜處理,把工作做細一點……」

劉星明不等朱芝把話說完,就很不耐煩了:「你們三個人意見是統一的,我成了孤家寡人了!」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只有煙霧在房間盤旋著。三個男人都在抽菸,煙霧叫空調吹起來,便如亂雲飛渡。朱芝笑笑說:「我快被你們燻成臘肉了!」她故意說說調皮話,卻沒能讓氣氛好起來。她忍不住捂嘴咳了咳,李濟運就把煙滅了。明陽嘴上的煙正好抽完,也把菸屁股按進菸灰缸。劉星明的煙才抽到半截,重重地掐滅了,卻又點上一支。李濟運閉上眼睛養神,不管劉星明如何生氣。他想這哪像常委開會?簡直就是吵架!一個縣委書記,怎麼是這個涵養!

聽得明陽又說話了,李濟運才睜開眼睛。明陽說:「星明同志,我們都心平氣和地講話吧。今天在場的人不多,我要提您意見。您應該調整工作方法,不能激化矛盾。我同濟運同志、朱芝同志,都是維護您的威信的。但是,明擺著考慮欠周的事,我們就有責任提出不同意見。不然,既不是對您負責,也不是對烏柚人民負責。」

劉星明吸著煙,說:「明陽同志,濟運同志,朱芝同志,你們對我的工作很支援,我非常感謝。但是,什麼叫對我和烏柚負責?烏柚處於發展的關鍵時期,必須要有良好的發展環境。誰影響烏柚的發展一陣子,我就要影響他一輩子!」

劉星明的話簡直殺氣騰騰,而語氣卻變得相當柔和了。聲調也放得很低,幾乎像自言自語。他又說舒澤光和劉大亮衝擊會場,吳書記雖然沒有批評烏柚縣,但省委辦公廳保衛處和武警都會受過,說不定還要處分幾個幹部。他建議適當時候請保衛處和武警那邊吃個飯,也算賠個不是。

會議最終不歡而散,事情卻仍要李濟運去辦。毛雲生散會後立即趕往漓州去了,劉星明要他先去處理舒、劉二人的事。現在開會研究,只是走走過場。劉星明拍板讓李濟運去漓州,為的是不把實際責任攬在自己肩上。

明陽、李濟運和朱芝出了劉星明的房間,走在走廊裡沒誰說話。到了明陽房間門口,李濟運訴苦道:「偏要我去做惡人!」

明陽說:「他執意如此,你就照辦吧!出事責任也不在你。」

「誰擔責任事小,逼人做瘋子事大!」李濟運說。

明陽搖頭不語,進房間去了。朱芝進了李濟運房間,發起牢騷:「同我八竿子打不著的事,要我參加研究什麼!」

李濟運說:「他不就是想多一個人擔擔子嗎?」

朱芝說:「不也多一個人見證他的霸道嗎?」

「算了算了,我們都不說了。」李濟運開始收拾行李。

朱芝剛坐下,又站起來,說:「好吧,我報到去了。你一路順風!」

李濟運把茶杯哐地丟進行李箱裡,說:「順風個屁!我傷天害理去!」

朱芝剛要拉開門,又回頭說道:「老兄,從來沒見你發這麼大的脾氣。我有時真想賭氣,不管那些鬼事!烏柚這張床,要響就讓它響!」

李濟運只是搖頭,望著朱芝出門去。他倆已很習慣說啞床云云,這是他倆明白的專有名詞,早沒有任何曖昧顏色了。李濟運獨自關在房間連抽了幾支煙,才叫朱師傅開車在大堂前面等著。他估計毛雲生早已到漓州了,卻不想打電話去過問。毛雲生也是個聰明人,知道此事能躲就躲。不是劉星明緊緊逼迫,毛雲生也不會去的。

李濟運慢吞吞下樓去,天色昏暗得像快黑了。看看時間,四點剛過。朱師傅問是不是回縣裡,他說到漓州去。正是堵車高峰期,朱師傅有些急躁,嘴裡罵罵咧咧。李濟運只說別急,又不是去救火。他平生第一次感覺堵車竟是件好事,他不想急匆匆趕到漓州去。劉星明吩咐毛雲生先去,肯定把意圖都說確切了。就讓毛雲生去做吧。他巴不得地塌下去,汽車再也不走了。朱師傅車技好,有空子就想鑽。李濟運不許超車,慢慢移動就是了。他閉上眼睛養神,耳邊的喇叭聲嘈雜一片。他平時很討厭汽車打喇叭,今天卻是心不煩氣不躁。

電話響了,他猜肯定是毛雲生。掏出手機看看,果然是的。他不想接,任手機唱著歌。毛雲生卻是不停地打,他只好接了:「哦,毛局長,我剛才開會把手機調振動了。」

毛雲生問:「李主任,您到哪裡了?」

李濟運說:「我才散會,還沒出城,堵得厲害。有事嗎?」

毛雲生說:「還不是那個事!您不來,我不好做主啊!」

李濟運說:「劉書記不是同你說了嗎?你按照劉書記意見辦就是了。」

毛雲生卻仍是問那句話:「您什麼時候能夠到?」

李濟運見毛雲生一心要等著他去,便說:「毛局長,劉書記的意見很明確,你遵照執行就是了。你等著我來親自鑑定,還是等我來幫你扯手扯腳呢?你先處理吧,我手機快沒電了。」

李濟運結束通話電話,就把手機關了。他想先讓毛雲生辦著,看看結果如何。明天實在沒有辦成,再想辦法也不遲。汽車好不容易出了城,也叫朱師傅別開快了。平時兩個半小時的路程,今天跑了三個多小時。到了漓州,也不忙著住宿,找家館子吃了晚飯。李濟運要了一瓶酒,叫朱師傅陪著喝。朱師傅推讓幾句,也就喝上了。朱師傅喝了幾杯酒,就說到舒、劉二人。他說送他倆去精神病醫院,真是要遭雷打的。李濟運說你只管開車,當聾子作啞巴吧。

吃過飯,李濟運讓朱師傅去賓館開房,他還要出去有事。朱師傅問他去哪裡,要送他去。他說你只管去開房子,我回來找你就是了。朱師傅不便多問,就開車去賓館了。李濟運打了計程車,去市物價局找熊雄聊天。他不敢開手機,怕毛雲生打電話進來。他進了物價局大院,徑直跑到熊雄家敲門。熊夫人開了門,只道來了稀客。熊雄聞聲迎到門口,說老同學這麼神秘,怎麼不打個電話呢?李濟運說碰碰運氣,訪而不遇回去就是了。

李濟運進屋落座,熊夫人沏茶端上。熊雄見李濟運似有心事,便請他到書屋說話。熊夫人就說你們老同學聊天,她就不管了。關了門,李濟運嘆息再三,說了舒、劉二人的事。熊雄拍案而起,直道暗無天日了。

「我同明縣長、朱部長都反對,劉星明卻一意孤行。我反對不成,還要來執行他的指示。我會成罪人啊!」李濟運微有醉意,使勁地拍著腦袋。

熊雄說:「他說鑑定是假,真實目的就是要把人關進精神病醫院。」

李濟運點頭道:「我們都明白他的意思。我不想自己辦這事,只好躲起來。我真恨自己,沒本事反抗。」

「你們明縣長都無力反抗,你奈他何?你也不必自責。」熊雄氣得不停地捏著手,「我實在是在市委領導面前說不起話,不然非告劉星明不可!」

李濟運說:「田副書記是信任我的,但我怎麼敢同他說?說不定他更信任劉星明哩!人家能做到縣委書記,上面肯定還有更高的人。」

「沒有幾個領導幹部不被告狀,但有幾個人會被查處?靠山!」熊雄說。

李濟運說:「老同學,劉星明為什麼非把這兩個人送進精神病醫院不可?我一路上都在想,也許不光是他心胸狹窄。」

「你是說他怕人家真抓了什麼把柄?」熊雄問。

「我猜可能如此。」李濟運說,「他嘴上說得堂皇,說是怕影響烏柚的發展,他是怕影響自己的發展。」

熊雄說:「他那是慈禧太后的口氣!慈禧太后說,誰讓我一時不舒坦,我就讓誰一輩子不舒坦。」

兩個老同學激憤到底,無非是意氣之辭,於事毫無補益。李濟運說:「老同學,我是有些灰心了。你年紀輕輕級別就上來了,日後萬一有機會往高處走,可一定要儘可能做點好事!」

李濟運這麼一說,談話氣氛就變了。熊雄只當是玩笑,說:「老同學你就別取笑我了。我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個業務型幹部,運氣好的話,臨退休前解決個副市級空頭級別。」

「說不準說不準!人的運氣,真說不準!」李濟運說。

熊雄說:「不是我吹噓自己如何正派,我真有可能說得起話,馬上還舒澤光清白,劉大亮的舉報堅決立案調查。」

李濟運又是感嘆,說:「我相信老同學的人品。我想自己也會這樣,哪怕我是明陽這個位置,我也會據理力爭。」

雄熊問:「舒澤光嫖娼案,一看就知道有人設了圈套,很容易查呀?難道劉星明這麼下作?」

李濟運說:「烏柚那邊說法很多,有說是劉星明乾的,也有人說是他別的對手乾的。物價局副局長餘尚彪你知道的,他是真有經濟問題。有人說,他們家懷疑是舒澤光檢舉的,就陷害他。餘尚彪的弟弟是電視臺的攝像,那帶子就是他攝的!舒澤光已是死老虎,誰替他去查呀!反正是樁疑案。」

熊雄搖頭道:「濟運兄,想想世上這麼多不平事,我們卻無能為力,真是悲哀!有時候真是拔劍四顧心茫然啊!」

眼看著時間不早了,李濟運告辭出來。他回到賓館,向前臺打聽了,就去找朱師傅。朱師傅說毛雲生已在他房間坐著,要等著向他彙報。李濟運醉意未消,氣得火冒三丈,罵了幾句粗話。心想毛雲生真不是東西,非得逼著他親自做這惡人。可這又是自己職守所在,生氣又能如何呢?李濟運決定不給毛雲生好臉色,不管他如何彙報情況,不管這事如何處理。

毛雲生開了門,迎著李濟運喊道:「李主任您回來了。」

李濟運只點點頭,一言不發地坐下。毛雲生說:「李主任,人都送進去了。」

李濟運後腦勺上一涼,頓時酒意全醒,問:「他倆真有精神病?」

毛雲生說:「沒有精神病又能如何?」

李濟運剛才黑著的臉氣是生氣,現在同樣顏色的臉是震驚了。這是他早就預料到的結果,甚至是他必須做到的結果。真的做到了,他不敢面對。他沒有臉面再恨毛雲生滑頭,也沒有膽量感謝他做好了工作。他只說:「辛苦你了,毛局長。」

沒想到毛雲生突然哭了起來,李濟運嚇得不知所措。他想給毛雲生倒茶,卻發現沒有開水。他打了水燒上,坐下勸慰毛雲生。他不知毛雲生到底哭什麼,勸慰起來就不著邊際。

毛雲生欷歔良久,說:「李主任,我實在忍不住了。眼看著過去的老朋友、老熟人,明知道他沒有精神病,我要昧著良心把他送進去!他倆都罵我斷子絕孫,我不敢回罵他倆半句。」

水燒開了,李濟運倒了茶,說:「雲生兄,你受委屈了。」

毛雲生喝了幾口茶,說:「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是良心上過不去。想想怎麼對他們家裡人交代?老舒老婆在牢裡倒好說,他女兒怎麼受得了?還有老劉家裡的人。」

這些後遺症,李濟運早想到了。已經容不得再哭哭啼啼,必須考慮怎麼應付新的麻煩。「手續都齊全嗎?」李濟運問。

毛雲生冷冷一笑,說:「手續?什麼假不可以造!」

「醫院可以這麼不嚴肅?」李濟運說。

毛雲生抬眼望著李濟運,就像突然遇見了生人。他望得李濟運臉上的皮都發硬了,才說:「生意!醫院只要生意!只要醫院忙得過來,你把整個烏柚縣劃為瘋人院他們都願意。可是我們還有臉指責人家醫院嗎?」

李濟運滿心羞愧,卻無從辯白。他不能說自己同劉星明爭吵過,更不能說明陽和朱芝都反對這麼做。他要維護班子的團結,這是他必須堅持的。何況這些話傳到劉星明耳朵裡去,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毛雲生說:「李主任,我打您電話不通,只好把處理情況直接向劉書記彙報了。劉書記說,明天上午在家的常委開個會,由您通報情況。他們幾個人都回去了,我是專門留下來等您的。」

朱師傅今晚喝了酒,李濟運有些擔心。他自己的酒早就醒了,便想路上兩人換著開。他叫朱師傅退了房,說自己來開車。朱師傅只道沒事,一定保證領導安全。上了車,李濟運見朱師傅真的醒了酒,才放心讓他開車,只是囑咐他慢些。

一路上沒人說話。李濟運閉著眼睛假裝養神,內心卻充滿悲涼和憤怒。他明天擺在桌面上彙報,必須假話真講,振振有詞。他得出示舒澤光和劉大亮病歷影印件,常委會將有詳細紀錄。經過這套程式,舒、劉二人入院,就被集體認可了。今後查閱白紙黑字,舒、劉二人就是李濟運送進精神病醫院的。李濟運看穿了這個圈套,也只得往裡面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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