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美從醫院回來了,人瘦得像剪紙,走路感覺在飄。精神病醫院在漓州,老百姓習慣叫它瘋人院。就像精神病人,人們總叫神經病。李濟運看見她領著兒子,走過銀杏樹下,腰微微弓著。他坐在車裡,想搖下窗戶打招呼,問問星明在醫院如何。可他終於沒有叫朱師傅停車,怕自己下車去的樣子顯得居高臨下。陳美低著頭,也沒有在意身邊的車。
今年冬天風格外大,院子裡的銀杏葉比往年都厚。街上也是樟樹葉、梧桐葉,滿地隨風翻卷。李濟運晚上睡在床上,聽窗外寒風呼嘯,總想起小時候的印象。刮這麼大的風,山上必會鋪上厚厚的松茅,黃黃的像金絲。鄉下人一早就會去耙松茅,那是上好的柴火。如今山上都栽了烏柚,早沒有松樹了。往遠些山裡去,倒是有板栗葉和銀杏葉,當柴卻不太好燒。不過現在鄉下人也不再燒柴,早改燒蜂窩煤了。
李運濟那件風衣不抵用,穿上了封存多年的羽絨衣。衣是黑色的,瞥上一眼,有些像警服。他不愛穿,就因太像警服。這幾天,他兩口子正生著悶氣。舒瑾的園長職務到底還是免去了。檔案是說同意舒瑾同志辭去園長職務,只是為顧及她的面子。她沒有當初那麼大的火氣,但仍是責怪李濟運沒本事,自己老婆都保護不了。
宋香雲也判了,沒獲死罪,無期徒刑。舒澤光保住了老婆的命,馬上就上省裡告狀去了。他不是為老婆鳴冤叫屈,只想替自己討個清白。老婆的罪是明擺著的,他告到哪裡也沒有用。他關了手機,誰也聯絡不上。劉星明大罵舒澤光不是東西,早知道他會胡攪蠻纏,就該殺了他老婆!
馬上就要召開全省經濟工作會議,對所有上訪者務必嚴防死守。可是又傳出訊息,賀飛龍要當副縣長了。朱芝問李濟運,真會這麼荒唐嗎?李濟運說不知道,按說賀飛龍公務員都不是,怎麼可能當副縣長呢?但老百姓中間傳得沸沸揚揚,都說真的官匪不分了。李濟運不想打聽這事,只隱約感覺會出麻煩。藥材公司職工告狀從沒斷過,賀飛龍的任何好訊息都會激起怨恨。
劉星明在常委會上的一番講話,證明外界傳聞並非空穴來風。他說賀飛龍為代表的一批民營企業家,實實在在就是烏柚縣先進生產力的代表,他們對縣裡經濟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烏柚縣的賀飛龍,不是多了,而是少了,越多越好。原來倒不是要選舉賀飛龍當副縣長,而是任命幾個貢獻突出的民營企業家為縣長助理。傳到老百姓耳朵裡,賀飛龍就成副縣長了。
聽著劉星明的高論,李濟運發了簡訊給朱芝:會出大事!
朱芝回道:袖手旁觀吧。
李濟運卻想自己不可能袖手旁觀,很多矛盾不是暴露在大院門口,就是通過信訪件回到縣裡,他都得過問。跑到省裡和北京去上訪的,他還得負責派人勸回來。他想朱芝也不可能袖手旁觀,有些事情會成為網路事件和新聞線索,她這個宣傳部長得做消防員,她這麼說話只是情緒而已。李濟運知道明陽也有情緒,怪劉星明不知息事。
派人把上訪人員從省裡和北京弄回來,這事兒叫截訪。截訪離不了軟硬兼施。舒澤光在省裡被人勸回來了,到了縣裡就被全天候監控。劉大亮沒有出門,只是寫告狀信。他的信被打回到縣裡,人也就被監控了。藥材公司幾個成頭的人,也被人二十四小時盯著。劉星明叮囑李濟運,省裡經濟工作會議期間,不準有一個烏柚人上訪。
李濟運立下軍令狀,便敲破腦袋想主意。他找朱達雲和毛雲生商量,召集信訪辦和公安局開會,把全縣的上訪人員摸了底。信訪本不關公安局的事,但要緊關頭得動用他們,李濟運只得請了周應龍來。周應龍照例是露著白白的牙齒笑,說你李主任有命令誰敢不來呢。
李濟運分析了信訪工作形勢,拿出了基本方案。成立截訪班子,三五個人一組,每組負責盯死一人。這都是老套路,並非李濟運的發明。他也不敢發明新招,怕招來民怨。被選來截訪的幹部,都有滿腹牢騷。可他們端著政府的飯碗,罵著娘也得幹事。
全省經濟工作會議結束後,緊接著要開半天信訪工作會議。信訪會議從來沒有這麼高規格過,要求縣委書記和縣長都參加。烏柚縣將被評為信訪工作先進單位,劉星明要在會議上作個發言。起草發言稿的任務,自然就落在李濟運身上。原來,春節之後省裡先開「兩會」,緊接著就是全國「兩會」,信訪工作被高度重視起來。
李濟運找朱達雲和毛雲生談了初步意見,告訴他們發言稿應該怎麼寫。他們拿出了初稿,李濟運再來把關。送劉星明改了三次,終於定了稿。單看這個發言稿,似乎信訪就是烏柚縣的中心工作。當然不是事實,縣裡工作千頭萬緒。但人們平常感受最深的,真的就是信訪工作。毛雲生他們不是在大院門口同人吵架,就是派人上省裡和北京截訪。
臨去省裡開會,突然發現舒澤光和劉大亮不見了。他倆照例是關了手機,誰也不知道他們的下落。李濟運把負責盯他們的人罵了頓死的,忙去找劉星明彙報。劉星明自然又是發火,吩咐火速派人上省裡和北京。北京派去十個人,省裡也派了十個人去。他們得盯住上級重要辦公地點,只要他們露面就強行帶回。那些上級重要辦公地點,烏柚領導叫它們敏感地帶。省裡還去了輛警車待命,隨時準備運人回來。北京實在太遠了,不然也要派警車去。
李濟運擔心藥材公司那邊再出麻煩,找來賀飛龍商量,說:「飛龍,藥材公司那幾個成頭告狀的,你得破費些。」
「我寧肯助學,寧肯打發叫花子,也不願把錢花在這些刁民身上。他們老是盯著老子不放。」賀飛龍氣呼呼的。
李濟運勸道:「飛龍兄,你目前太打眼了,也是關鍵時刻,得忍且忍。政府講究花錢買穩定,你也得做做姿態。你把他們幾個人請到紫羅蘭去,好好招待一頓,道理說清楚,再打個紅包。人心都是肉長的,工作做得通的。」
賀飛龍說:「他們要是給臉不要臉怎麼辦?」
李濟運說:「你先做工作,個別做不動的,組織上可以出面。」
賀飛龍只得答應了。當天晚上,他就請了客。賀飛龍打李濟運電話,想請他也去吃飯,李濟運推說有重要接待,用得著他的時候再說。他不想隨便就把自己推到前臺去,不然上訪人員有事就會找上門來。晚飯後,賀飛龍就打電話報告,直道感謝李主任的金點子,不到兩萬塊錢就把五個人擺平了。李濟運也鬆了一口氣。藥材公司的人會不會再上訪,誰也保證不了,但至少他們最近不會上省裡和北京去。能拖則拖,能壓則壓,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李濟運先期到達省城,拜訪了省委、省政府的保衛處和信訪局。省裡這些單位的領導很滿意,說只要發現烏柚上訪人員,馬上同李濟運他們聯絡。李濟運此行的目的,就是不能把事情捅到省裡領導那裡去。他在省政府迎賓館房間裡坐鎮,被派來截訪的同志就像地下工作者,潛伏在敏感地帶隱藏處,密切注視機關大門口。舒澤光和劉大亮,還有別的烏柚老上訪人員,截訪人員通通認得。他們向李濟運訴苦,說吃飯屙屎都沒時間。李濟運安慰他們,不吃不喝也就是幾天,沒出問題給他們發獎金。
省裡經濟工作會議開幕那天,仍沒有舒澤光和劉大亮的訊息。李濟運的心臟緊巴巴地懸著,生怕突然冒出大事來。他給朱芝打電話,請她把網上看緊些。網上網下會像病毒似的互動感染。朱芝沒好氣,只說盡力吧。她的氣不是衝著李濟運發的,他倆算是心有靈犀。舒澤光和劉大亮的事,烏柚線上時有帖子,都飛快地成了網屍。近段網上說得最多的是賀飛龍,帖子也是隨上隨刪。朱芝說過幾天開宣傳部長會,她也會到省裡來。
劉星明找李濟運分析,猜測舒澤光和劉大亮可能進京了。「這個時候倒是寧願他們進京,也不能讓他們在省裡鬧。」劉星明說。李濟運卻想他們到哪裡鬧都不好,反正最後得他去擦屁股。李濟運給舒、劉二人都發了簡訊,請他們見信迴音。知道他們不會迴音的,李濟運只是抱著幻想而已。
經濟工作會議眼看著結束了,仍沒有舒、劉二人的動靜。李濟運心存僥倖,也許不會有事了吧?只要不在會議期間上訪,就算是菩薩保佑了。馬上開信訪工作會,劉星明、明陽和毛雲生參加。李濟運算是沒事了,準備回烏柚去。劉星明不讓他走,說再忙不在這二十四小時。
李濟運自己不走,他也不讓盯梢的人走。他吩咐他們不得鬆懈,照例二十四小時把守敏感地帶。李濟運弄得有些累,開信訪會這天他想睡個懶覺。沒想到九點多鐘,手機鈴鈴地響了。原來,舒澤光同劉大亮進入了信訪會議會場,此刻已被武警戰士控制著。李濟運飛快地穿好衣服,匆匆擦了把臉就出門了。他在車上打電話召集各路人馬,叫他們飛快趕到會場碰面,又命警車火速趕到準備運人。正是行車高峰期,路被堵得死死的。李濟運急得不行,卻接到劉星明的電話:「他媽的,老子剛在臺上介紹完了信訪工作經驗,他倆就在會場大吵大鬧!」
李濟運說:「劉書記您彆著急,您安心開會,我馬上就到。」
「務必勸回,綁也要綁回去!」劉星明說。
李濟運說:「行行,劉書記您放心吧。」
掛了電話,沒幾分鐘,劉星明發來簡訊:我建議送他們去漓州做精神病鑑定!
李濟運嚇了一跳,他琢磨劉星明的意思,就是要把舒、劉二人送到精神病醫院去。他不能做這事,太昧良心了。劉星明幹幾年就拍屁股走人,自己的根底卻都在烏柚,萬萬結不得這個仇。李濟運想了想,謹慎地回了資訊:我會酌情處理。
李濟運趕到會場,同武警方面聯絡了。一位戰士領他去了值班室,見毛雲生已在裡頭做工作。劉大亮高聲喊道:「我要告,他們動手打人!」李濟運這才看見劉大亮左眼角紅腫了。舒澤光拉扯著衣服,臉色鐵青。李濟運見他的紐扣掉了幾粒,細看衣服也破了。舒澤光望望李濟運,又低下頭去嘆息。武警戰士的手是沒有輕重的,人到他們手裡必定吃虧。
李濟運說:「不管有什麼問題,你們衝擊會場,這是極其錯誤的。往嚴處講,這是違法犯罪。都是多年的領導同志,道理不用我多講。」
劉大亮說:「李主任,我正好有個機會向您道歉。您替我說過好話我不知道,還打電話對你發脾氣。老舒也說您是個好人,我倆都感謝您。但今天我們只是想找個說理的地方,犯了哪門子法?他們這些當兵的,比我兒子都還小,他媽的像惡狼一樣!未必他們不是人養的?」
聽劉大亮說這些話,李濟運有些害怕。他不需要劉大亮記他的情,更怕人知道他替劉大亮說過話。毛雲生在場聽著,天知道話傳出去,會有什麼後果。可李濟運還來不及說什麼,一個戰士罵了起來:「少囉嗦!我們只知道執行命令!再嚷嚷老子揍死你!」
劉大亮指著戰士叫罵道:「你開口老子,閉口老子,你生得出我這麼老的兒子嗎?回去問問你家老子!」
戰士揚手就要打人,李濟運上前攔住了。李濟運用烏柚話說:「兩位,秀才碰到兵,有理講不清。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們還是跟我回去。」
舒澤光說話聲音很輕,語氣卻是硬硬的:「我們不走,死也死在這裡。」
毛雲生說:「兩位老兄,別說小孩子話了。這裡絕對不是你們說話的地方,沒有人出來同你們說話的。我是講真話,聽不聽由你們。不如跟我們回去,有話我們慢慢說。」
這時,毛雲生接了電話,說:「左邊,你們進來吧。」
聽得敲門響,戰士開了門。門口黑壓壓站了幾個人,戰士警覺地喝道:「幹什麼的?」
李濟運說:「我們的幹部,截訪的。」
毛雲生望望李濟運,再回頭對門口的人說:「我們請舒局長和劉局長回去吧。」
戰士聽著蒙了,說:「他們還是局長?」
沒人回答武警戰士,他們只忙著把舒、劉二人往外拉。他倆不肯走,喊道你們不要亂來。都是幾個熟人,難免就猶豫了。李濟運說:「二位,只好得罪你們了。」
大家聽了這話,便把兩位抬起來往警車拖。舒澤光兩手捏得緊緊的,卻左右出不得拳。劉大亮高聲叫罵,粗話極是難聽。李濟運不忍看,背過身來。
警車走了,毛雲生問:「怎麼辦李主任?」
李濟運不敢說出劉星明的意思,嘴裡只是支吾著。毛雲生電話又響了,他接了電話說:「你們先往回走,我馬上打電話過來。」
毛雲生合上電話,說:「他們問送到哪裡去。」
李濟運寧願那句話毛雲生講,便問:「劉書記有意見嗎?」
毛雲生說:「劉書記說送到精神病醫院去。李主任,你做主,我可不敢啊!」
李濟運不說劉星明給他發過簡訊,只道:「那怎麼處理呢?送回去他們又會出來的。」
毛雲生鬆鬆棉衣,大冷的天他已出汗了。李濟運心裡甚是焦急,毛雲生卻說起剛才會場上的事。原來舒澤光和劉大亮早早地就混進去了,坐在會場二樓的椅子上。二樓都是記者,誰也不在意誰。只等劉星明發言完畢,他倆就站起來大喊大叫。他倆居然每人帶了個電喇叭,叫喊起來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濟運問:「他們喊了什麼?」
毛雲生說:「兩個人都在喊,不知道哪句話是哪個喊的。只聽說誣陷、貪汙、報復,沒喊幾句就被人帶走了。」
李濟運掏出煙來,躲在衣襟裡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逆風眯著眼睛,說:「他倆怎麼這麼傻呢?這樣鬧未必有好處?」
毛雲生說:「劉大亮說他是爛船當作爛船扒,只想通天。省委吳書記和歐省長都在,如果他們不引起重視,那就認命死心了。」
「天真!真是太天真了!」李濟運把吸了兩口的煙丟在樹跟,拿鞋底碾得粉碎。
寒風颼颼,毛雲生把鬆開的棉衣又扣上,問:「李主任,你拿個主意吧。」
李濟運說:「劉書記有具體意見,那不按他的意見辦?」
毛雲生直搖頭,說:「李主任,這明擺著是不妥的。」
李濟運又點了支菸,吸了兩口又丟掉,說:「我也知道不妥。這樣吧,先帶到漓州去,開個酒店住下來。不得離人,不能再讓他們跑了。」
毛雲生仍有些為難,說:「我還在開會。」
李濟運笑笑,說:「總不至於要我親自去吧?」
毛雲生就不好意思了,說:「哪能讓李主任自己去!我馬上打電話,叫家裡去個副局長,讓他們在漓州會合!」
毛雲生交代好了仍進去開會,李濟運打算回迎賓館休息。朱師傅剛才沒有下車,他是個不愛管閒事的人。聽得李濟運嘆息,朱師傅才忍不住說:「這也算是一世人啊!」
李濟運不搭話,鼻腔裡酸酸的。舒澤光和劉大亮,都算是烏柚的體面人。他倆跑到會場鳴冤叫屈,實在是被逼無奈。李濟運回到迎賓館,倒在床上睡覺。中午不想吃飯,只開著手機等電話。既然驚動了省委吳書記和歐省長,他們必定會過問下來。不管上級領導意見如何,李濟運知道劉星明都會怪罪他的。
李濟運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已是下午三點多鐘。他看看手機,沒有未接電話。心想會議早就結束了,忙打了劉星明電話。劉星明說:「我以為你走了。你到我房間來吧。」
李濟運在劉星明房外,正好碰見明陽也來了。明陽搖搖頭,什麼話也沒說。李濟運敲敲門,聽得裡面應道請進,門就開了。兩人進去坐下,劉星明說:「朱芝馬上就到,她來開宣傳部長會議。我們四個常委在,可以開個常委會。」
李濟運知道朱芝要來,就發簡訊:我們在劉書記房間,你呢?
朱芝回道:就到。什麼事,我剛到就找我去?
李濟運回信:到了就知道了。
聽到敲門聲,李濟運去開了,門口站著朱芝。她穿了件黑色裙式羊絨外套,繫著桃紅色長圍巾。她朝李濟運苦笑,又悄悄兒做了個眼色,且怨且惱的樣子。李濟運心領神會,卻故意玩笑道:「熱烈歡迎朱部長駕到!」
「我們四個常委在,可以開個常委會了。」劉星明重複了這句話,便說到省委吳書記的意見。吳書記本來說要親自接訪,但聽說是兩個精神病患者,就放棄這個打算了。不然,烏柚縣信訪工作先進單位的牌子,當場就會摘掉。吳書記指示,縣裡要本著人道主義原則,幫助這兩個精神病人治療。「濟運,你是分管信訪的,你談談意見。」劉星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