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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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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濟運要起身倒茶,文科長只道不要客氣。他就坐下了,請文科長也坐下。文科長進去看看衛生間,這才出來坐下,笑道:「我還從來沒有進過廳長們的辦公室。」

李濟運大為驚奇,說:「不可能吧?」

文科長說:「我們跑到廳長辦公室幹什麼呢?也輪不到我們進廳長辦公室。」

李濟運笑笑說:「我這裡可是副主任辦公室。」

文科長說:「所以我就進來了嘛!李主任,我們廳還算民主的!」

李濟運看出文科長還有下文要講,便問:「怎麼說?」

文科長說:「有個廳,我只不好點名,他們廳長弄得像皇帝似的。也是十八層的辦公室,廳長們在十六樓上班。辦公樓三個電梯,有一個電梯正副廳長几個人專用,直開十六樓。每到上下班時間,另外兩個電梯擠得人死。還沒有人敢提意見!」

李濟運見文科長不方便說哪個廳,他也就只是微笑著搖搖頭。文科長又說:「他們廳裡,處長辦公室裡有洗漱間,廳長辦公室裡有臥房。」李濟運心想這裡要是也有臥房,他就不用上十八樓睡覺了。

文科長抱著檔案走了,李濟運突然覺得心裡發慌。他在縣裡成天忙不過來,哪過得慣這種清閒日子?他掏出手機準備翻電話號碼,手機卻突然響了:「喂,濟運兄,您到省裡來了怎麼不告訴一聲?」原來是劉克強的電話。

李濟運說:「啊啊,克強兄,我還來不及向您彙報,前天才到的。」

劉克強說:「什麼話呀?您沒來之前就得先告訴我,我叫上幾個老鄉給您接風!」

李濟運笑道:「我的不是,我的不是。現在正式向劉處長報告吧。」

劉克強說:「我馬上叫幾位兄弟,晚上聚聚。我定好地點,打電話給您!」

李濟運講了幾句客氣,問:「克強,方便請請我們田廳長嗎?」

劉克強說:「怎麼不方便?都是老鄉。這樣,您同他講講?」

李濟運說:「我說不方便,您請他吧。」

快下班時,劉克強打來電話,告訴了地點。李濟運問:「田廳長去得了嗎?」

劉克強說:「我報告田廳長了,他很高興。」

李濟運放下電話,馬上去請田副廳長。敲了敲門,聽得田副廳長說聲請,他才把門推開:「田廳長,劉克強約幾個老鄉聚聚,請您光臨!」

田副廳長說:「克強打我電話了。你們先聚,不要等,我稍後到。部裡來了人,我先接待一下。」

李濟運回辦公室稍稍收拾,就下樓去。他在馬路邊打車,突然有車停在他身邊,窗玻璃慢慢搖了下來,竟是辦公室餘偉傑:「李主任,去哪裡?」

李濟運說:「我幾個同學聚聚。」他下意識就說是同學聚會,而不是老鄉聚會。說老鄉聚會有時候顯得敏感,像搞小集團似的。

餘偉傑說:「上車吧,我送送您。」

李濟運說:「不麻煩餘主任,我打車就是了。」

餘偉傑說:「您別客氣,上車吧!」

李濟運不便再推辭,上車說:「我去滿江紅,不順路吧?」

餘偉傑笑道:「屁大個城市,去哪裡都順路!」

李濟運來三天了,這還是第二次見到餘偉傑,便說:「餘主任,您好忙啊!」

餘偉傑說:「我手頭盡是具體的雜事,我這人也只幹得了這個。」

李濟運說:「哪裡啊,餘主任太謙虛了。懂經營的人才,正是這個時代需要的人才!」

餘偉傑笑道:「李主任別客氣。您以後出門,就同我說聲。廳裡車也方便。還讓李主任自己打車,就是我工作失職了。」

李濟運聽罷大笑,問:「餘主任是部隊轉業的吧?」

餘偉傑道:「李主任好眼力,您應該當省委組織部長,善於識人啊!」

李濟運說:「您身上有軍人氣質。」

餘偉傑自嘲道:「野蠻!」

李濟運道:「豪爽!」

兩人一路聊著,就到了滿江紅。李濟運說:「餘主任,您方便一起去吧?」

餘偉傑道:「你們都是同學,我就不湊熱鬧了。三個讀書人講書,三個閹豬匠講豬,我是個粗人,嘿嘿!」

李濟運本來就是嘴上客氣,就不再勉強相留,再次道了感謝。他站在酒店門口,望著餘偉傑車掉好頭,再揚揚手才進去。餘偉傑只怕還真是個好人。好人也罷,壞人也罷,都先存疑再說。

進了包廂,裡頭已坐著七八個人了。劉克強迎上來,道:「濟運兄,好久不見了。」李濟運再同其他老鄉握手,多半是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認識的就是好久不見,不認識的就是久仰大名。

客套完了,李濟運說:「田廳長讓我們別等他,部裡來了人,他先接待了再來。」

劉克強問:「田廳長說一定來嗎?」

李濟運說:「田廳長講稍晚些到,叫我們不要等。」

劉克強說:「那還是等等吧,他是我們最高首長。」

有人就說部裡來了人,天知道他什麼時候到?劉克強便打了電話去:「田廳長您好,我們等著您啊!不不,我們等等。啊啊,好好,那我們……我們先開始?」劉克強掛掉電話,說:「我們開始吧,邊吃邊等!」

酒過數巡之後,劉克強電話響了。他看看號碼趕緊站了起來:「好好,我下來接您!」聽說是田副廳長到了,都說下去迎接。劉克強笑道:「你們都坐著,我同濟運去接。人都走了,小姐以為我們跑單了哩!」

李濟運跟著劉克強下樓去,猜那部裡來的人肯定不太重要,不然田廳長哪有半路抽身的道理。他倆到門口站了沒多久,一輛黑色奧迪停了下來。李濟運認出是田副廳長的車,忙跑上前去開門。田副廳長說:「部裡下來了一個年輕人,我也得出面喝杯酒。俗話說,侯府奴才七品官。」

李濟運暗想,果然猜準了。田副廳長拍了拍劉克強的肩膀,笑道:「克強老弟,什麼時候當秘書長?」

劉克強搖頭道:「我混口飯吃就行了,做夢都不敢想那個好事!」

田副廳長說:「不不,這不是你們年輕人說的話。不過,要解決路線問題。像你,應該下去。濟運,應該上來。」

田副廳長說著又回頭望望李濟運,說:「對了,部裡來的這個年輕人,濟運應該認識。」

李濟運問:「誰?」

田副廳長說:「你們縣委辦副主任於先奉的女婿,叫顧達。」

李濟運說:「我沒見過。沒聽說於先奉的女婿在部裡啊!」

田副廳長說:「才去部裡沒多久。一個海歸博士,公開招考進去的。聽顧達自己介紹,他回國後就在在北京工作,今年想考公務員,就考上了。應該是個人才,部裡招十二個公務員,全國一萬三千人報名。」

說話間就到了包廂,大家都站了起來。見過一兩面的老鄉,田副廳長都能叫出名字。大家便說田廳長記性真好,這是最重要的領導素質。田副廳長聽著高興,便講了一件自己記性好的老故事:「我在做縣長的時候,有回縣委決定一個事情,常委會上大家都發表了意見。後來這事出了些問題,市委過問下來,大家都推責任,好像這事情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我把誰在會上怎麼講的,一一指出來。結果拿出會議記錄,一字不差!」

人越是不服老,就越是老了。田副廳長聽人誇他記性好,就像小孩子受了表揚似的。常言道,老小老小,老了就小了。劉克強舉起酒杯敬酒,說:「田廳長,記性好不好,最能檢驗年齡。我說,組織部門考察干部年齡,不能光看檔案,要考記性!」

田副廳長拿手點著劉克強,哈哈大笑,道:「克強這話的意思,就是說我老了!」兩人談笑著碰杯幹了。

李濟運接下來敬酒,說:「田廳長,我有個提議。您剛才在那邊喝了,我們敬酒都幹,您就表示一下算了。」

田副廳長故意作色,道:「濟運你什麼意思?怕老同志酒喝多了當場中風?哪天我倆對著瓶子吹,一人一瓶!」

李濟運說:「田廳長海量,我哪是您的對手!」

田副廳長說:「不瞞各位老弟,醫生是禁止我喝酒的。我除了職務不高,血脂、血糖、血壓都高!今天同你們年輕人在一起,高興!」

因又說到於先奉的女婿,李濟運道:「老百姓都說官場暗箱操作多,我看公務員招考倒是越來越規範了。也不是說不可以搞一點名堂,但越來越難掌控了。」

田副廳長卻說:「事情都要辯證地看。公開招考公務員,老百姓意見少了。但是,招考成本太高。我們廳裡去年公開招考十一個公務員,花了多少錢你們知道嗎?」大家都望著田副廳長,等著他說出下文。他說:「花了七十多萬!招一個人合六萬多!部裡一萬三千人報名,還不知道花多少錢,只怕要合十幾萬招一個人!」大家平時沒這麼算過賬,都大吃一驚。田副廳長說:「招考進來的是不是人才,也還難說。當然,總的來說,公務員公開招考,比過去的做法好多了。」

李濟運說:「你們各位都是人才,我想自己如果也靠招考進來,考得上嗎?我沒有信心。公務員考試比大學、博士都要難考啊!我們當年從大學直接分配到工作崗位,還算是幸運的!」大家難免又發了諸多感慨,都說一代是一代的命運。

話說得多,酒也喝得不少。田副廳長問喝到幾瓶了,便道:「酒就不再開了,規模控制!」原來田副廳長腦子還是很清醒的。他轉過臉,望著李濟運,說:「你來了幾天了,我也沒有專門找你扯。機關越大,越複雜。這種業務性很強的廳局,除了廳領導流動性大些,很多都是幾十年守在這裡,直到退休。你想想就知道,人與人幾十年在一起,關係自然就會很複雜。」

酒桌上好幾位是廳局的處長,都說田廳長講得太有道理了。田副廳長笑道:「我剛到省裡工作時很不習慣。我們在基層工作,有吵架罵孃的,有拍桌打椅的,就沒見藏著掖著的。省裡的幹部,文化高、修養好,但他們壞起來也更加陰!」

田副廳長說這些話的時候,似乎忘記了坐在他面前的這些人,全是大學畢業就分配在省裡工作的。李濟運好像看出他們臉上的尷尬,便暗自圓場,道:「我們這些鄉下人,哪怕從哈佛出來,都改不了身上的純樸氣。」

劉克強是個嘴巴快的人,心性又有些幽默,故意開玩笑:「難怪田廳長一直不喜歡我,就因為我一直在省裡工作!」

田副廳長在劉克強肩上重重拍了一板,說:「這小子,我若是你的領導,你早不只是個處長了。」

劉克強又笑道:「起碼讓我當個科長!」

老鄉相聚就這麼隨便,不分尊卑,滿堂笑語。時間差不多了,盡興而散。大家在包廂裡握了一回手,到酒店門口又握了一回手。田副廳長說:「濟運你坐我車吧。」

李濟運說聲好,感覺有人碰了他的手。原來劉克強塞過一個公文包,他馬上明白這是田副廳長的,趕緊接過來夾在腋下。李濟運偷偷做了個鬼臉,意思是說克強兄畢竟靈泛多了。上車之後,司機問:「廳長是回家嗎?」

田副廳長說:「去一下辦公室。」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田副廳長把坐椅往後放斜,懶懶地靠著。沒多時,就聽見他微微的鼾聲。李濟運想自己少年得志,為領導提包倒茶的意識早就淡薄了。這回到省裡掛職,還得把當年的童子功撿起來。幸好田副廳長是他的老上級,不然他抱著人家的包心裡會怪怪的。

車到廳辦公樓前停下,田副廳長就醒了。李濟運飛快下車,替田副廳長開了門。司機小閔也下車了,他也是來開門的,卻叫李濟運搶了先。小閔衝李濟運笑笑,說:「李主任您陪田廳長上去,我在下面等。」

進了電梯,田副廳長也不說話,面對電梯門站著。李濟運只看得見田副廳長的後腦勺,不知道他這會兒是什麼表情。領導幹部在不同場合有不同的臉色,田副廳長進了辦公樓臉色肯定不同了。出了電梯,田副廳長踱著方步往辦公室去,李濟運夾著包跟在後邊。到了門口,田副廳長掏了半天鑰匙,才把門開啟了,說:「濟運進來坐坐吧。」

李濟運進門先開了飲水機,再四下裡找茶杯。田副廳長說:「有些話剛才在酒桌上不好說。你坐吧。」

李濟運說:「沒事,我先等水開了。」

飲水機嗡嗡地響,田副廳長往高背椅上一倒,望了望敞開著的門。李濟運明白田副廳長的意思,過去把門關上了。他回頭看見田副廳長的茶杯原來就放在辦公桌上。真是奇怪,他找東西就是眼睛不管事。水很快就燒開了,李濟運替田副廳長倒了茶,自己拿紙杯子倒了一杯。

田副廳長說:「濟運,我剛才在酒桌上話只說了一半。省裡機關同基層不一樣,這裡的人難識深淺。你對每一個人都笑臉相迎,但看人看事心裡要有個數。你們辦公室吳茂生很不錯,還算正派,也有能力。那個姓張的,你要提防。姓餘的是個軍人,直爽,人也聰明。我只點到為止,你是個聰明人。」

李濟運問:「田廳長,我看這麼大一棟辦公樓,怎麼會沒有別的空房子呢?張主任把我安排在廳級幹部辦公室,弄得我很尷尬。」

田副廳長說:「張這個人很陰。他把你安排在廳級幹部辦公室,我猜幾種考慮。第一,讓你在火上烤,一個掛職的副處級幹部,坐廳長辦公室,廳裡幹部對你就會有看法。第二,還有個原因,真說起來還不好說。」

李濟運不由得緊張起來,問:「怎麼說?」

田副廳長吸著煙,好半天才說:「那間辦公室,是個凶宅!」

李濟運聽了雙腿發麻,不由得想望望窗外。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室內氣氛似乎更加緊張。

田副廳長把茶喝得咕咕地響,說:「我們都是共產黨員,唯物主義者。可有些事情,哪怕是巧合,也叫人害怕。這棟辦公大樓自從建成以來,你那間五零八辦公室先後坐過三個副廳長,沒有一個不出事的。兩個判了刑,一個自殺了。」

李濟運問:「自殺的就是巫夢琴嗎?我記得當時報道說她是在辦公室吞服安眠藥自殺的。」他沒想到幾年前媒體炒得沸沸揚揚的美女廳長自殺案,原來就發生在他天天坐著的辦公室!李濟運說:「難怪姓張的只把我送到門口,他自己都沒有進辦公室。」

田副廳長說:「那間屋子鎖了幾年了,沒人敢去坐。說實話,我也怕進那個屋子。」

李濟運說:「吳主任也沒有進那間屋子,只有秘書科文科長進去了。」

田副廳長說:「小文年輕人,可能不相信。」

李濟運平時並不相信世上真的有鬼,可如今碰上這事卻非常害怕,他說:「我明天找吳主任說說,換一間辦公室。」

田副廳長好像沒聽見他的話,只說:「吳主任我們正考慮提拔他,任紀檢組長,解決個副廳級。張想接主任,處處給餘使壞,怕餘搶了位置。你來了,他也怕你留在廳裡。張知道自己不如你,心裡就怪怪的。」

李濟運說:「我向您彙報過,我可以去業務處室嘛。」

田副廳長說:「我原來的打算也是讓你去業務處室,但廳黨組研究的時候意見有分歧。你是我的老鄉,老部下,我不方便太堅持自己意見。又想反正掛職只是個經歷,哪個崗位都無所謂。」

李濟運說:「他姓張的忌著我幹什麼?我又沒想過留下來!」

田副廳長說:「濟運,各是各的晉升路線。我個人考慮,你既然到了省裡,留下來對你有好處。我在任上,可以把你送到副廳級。再往上走,就靠你自己了。當然,凡事都有變數,你自己好好想想。」

聽田副廳長這麼一說,李濟運有些動心。他說:「我聽老領導安排吧。」

田副廳長說:「這事先說到這裡。我儘快帶你去見見王廳長。」

李濟運把田副廳長送上車,徑直上了十八樓。夜裡大樓空蕩蕩的,他真不敢再進五零八了。有個女人曾在這間辦公室自殺!他想著寒毛都豎了起來。自小在鄉下長大,聽過很多鬼故事,女鬼好像比男鬼更叫人害怕。那王廳長是個什麼人物?很長時間不能正常工作了,居然可以守著廳長的位置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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