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雲說:「我們辦公室氣氛好,說到底還是吳主任這個班長當得好。我提議,大家敬吳主任。」
王姐忙搖手,道:「別別別,你們別把禮數弄倒了。今天是老吳請客,應該是老吳敬你們!」
吳茂生笑了起來,說:「老婆,你還是當會計的,算賬這麼糊塗?在座十六個人,除了你,我敬每人一杯是十四杯,大家每人敬我一杯也是十四杯。張主任我還不知道?不在敬不敬,他只是要我喝酒!」
張家雲直喊冤枉,說:「吳主任,兄弟們是誠心要敬您!」
吳茂生說:「我有個提議,今天是小舒來了,才讓我們有機會聚聚。大家主要任務是把李主任夫婦陪好。」
舒瑾忙說:「我是不會喝酒的,濟運也只喝得幾杯啤酒。」
滿桌的人都笑了起來。舒瑾不明白大家笑什麼,以為自己說錯話了,臉一下子通紅。文科長說了:「嫂子您不知道,我們辦公室原來叫張主任酒神,李主任來了被稱作酒聖!」
舒瑾便敲了李濟運腦袋,說:「你呀,真有本事!」滿桌都叫哇塞,只道李主任夫婦太親熱了。
吵吵嚷嚷的沒多久工夫,一瓶酒就喝完了。吳茂生說:「報告老婆,把那瓶也開了。兩瓶酒沒問題的。」
王姐見自己男人並沒有喝多少酒,就說:「再開一瓶可以,你就別爭著喝了!你就是人來瘋!」
舒瑾笑道:「你看,還說我們!人家王姐說吳主任,就像大人說小孩!這才叫恩愛!」
王姐笑道:「他呀,家裡什麼都不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就跟帶小孩一樣?」
吳茂生聽著,憨憨地笑。場面實在是一團和氣,真看不出誰跟誰有什麼過節。別人在敬酒的時候,舒瑾悄悄兒問李濟運:「哪個是正主任?」
酒桌上講悄悄話本來就不禮貌,問的竟然又是這種蠢話,李濟運有些惱火。他輕輕碰了一下舒瑾,沒有理她。張家雲挨著舒瑾坐的,李濟運生怕他聽見了。這時,張家雲舉了杯說:「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提議大家一起敬吳主任。來,讓我們緊密地團結在吳主任周圍好好工作!」
李濟運猜想張家雲必定聽見舒瑾的話了,甚是尷尬。吳茂生笑道:「這杯酒我受了,但張主任這話我受不起。太像中央的口氣,我哪有這個膽子?放在文革啊,你我都是反革命!」
酒喝完了,直赴歌廳。餘偉傑先打了電話,歌廳早留好了包廂。他平時抓經營,少不了應酬,沒幾家歌廳不熟悉的。聯絡歌廳自然都是找媽咪,餘偉傑出門時又打了電話,說:「親愛的,我們今天都是自己帶老婆來的,你可要講紀律啊!害得我們都回去跪搓衣板,小心老子收拾你!」
餘偉傑多喝了幾杯酒,聲音大得像炸雷。他老婆小宋假裝生氣,說:「大家都聽見了吧?你看他們平時在外頭都幹什麼!」
王姐笑道:「餘主任你膽子也太大了,就不知道揹著老婆打電話?」
餘偉傑說:「放心,我兩口子彼此太瞭解了。我倆在部隊就是戰友,如今是夫妻也是戰友。什麼是戰友?一起打架啊!」
上了車,舒瑾說:「餘主任這人真有意思,心直口快。」
吳茂生說:「他呀,就是軍人性格。我開他玩笑,說你老婆這麼漂亮,怎麼就跟了你呢?他怎麼說?他說部隊女兵長得漂亮的都不太安全。我是軍長的警衛,找了她做物件,她就安全了,乖乖地跟我了。」
舒瑾說:「小宋也是當過兵的?難怪兩口子性格那麼像!餘主任叫人家講紀律,什麼意思?」
吳茂生大笑起來,說:「小舒真是純潔!」笑罷又搪塞道,「他是軍人出身,講話脫不了部隊味道。紀律嘛,就是立正稍息。」
李濟運捏了捏老婆的手,暗示她別再問傻話。到了歌廳門口,舒瑾又悄悄地問男人:「告訴我嘛!」
李濟運聽得沒頭沒腦,問:「告訴你什麼呀?」
舒瑾說:「餘主任說什麼紀律呀?」
李濟運拉著老婆故意走在後面,說:「餘主任是在同歌廳媽咪打電話,讓她別帶坐檯小姐過來!」
舒瑾使勁掐了男人,說:「我可沒那麼大方,你別在外頭花花草草!」
去的是金色大歌廳,進門時小宋接了別人電話,說:「啊啊,我今晚沒空,我們在外頭唱歌!黃色大歌廳!」
迎賓小姐笑道:「我們這叫金色大歌廳!」
小宋笑笑說:「小妹你回去查字典吧,金色就是黃色!」
迎賓小姐禮貌地微笑,說:「大姐您真幽默!」
餘偉傑對李濟運說:「我家老婆業務很忙,很多人都離不開她。剛才電話,肯定又是哪裡三缺一!」
小宋說:「什麼三缺一,男朋友的電話,氣死你!」
餘偉傑笑道:「那好,叫那哥們過來,我敬他一杯酒!」
說笑著進了包廂,有人徑直就往廁所跑。餘偉傑大聲喊道:「你們這些攝護腺有毛病的傢伙,都去上公廁!包廂裡的廁所女士優先,她們飯後得補補妝呀,洗洗臉呀。」大家便都說餘偉傑是個好男人,難怪小宋這麼服他。餘偉傑笑道:「哪是她服我,是我服她!我在單位聽吳主任的,回家聽老婆的。我苦呀!」
媽咪過來了,喊道:「喲,洪總,好久沒來了!」大家聽媽咪叫餘偉傑洪總,都笑了起來。舒瑾覺得奇怪,望著李濟運。李濟運輕輕碰碰她,又怕她問傻話。
餘偉傑說:「美女,你把點單的叫來,沒你的事了。」
媽咪又是拱手,又是鞠躬,道:「各位大哥大姐,祝你們玩得開心!」
媽咪一齣門,小宋就敲了男人腦袋:「你小子,出門花天酒地,把祖宗的姓都賣掉了!」
餘偉傑哈哈大笑,說:「頭一回來這裡唱歌,她問我貴姓。我說姓洪,一個日本名字,叫洪福齊天!她就一直叫我洪老闆。難得她好記性,真是吃哪碗飯都得有本事!」
小宋又敲了男人腦袋,餘偉傑躲過老婆,說:「我家小宋真是愛學習啊,剛才看見小舒敲過她男人一回腦袋,她馬上就活學活用了,都敲了我兩回了!」大家都覺得餘偉傑夫婦太樂了,大笑起來。
小劉從衛生間出來,笑道:「你們笑什麼呀?沒說我壞話吧?」
王姐道:「小劉你這麼好,哪有壞話讓人說?」
小宋偏要逗她,說:「正是在說你,不信問你老公。」
小劉滿屋子找人,就是不見她老公。小宋就說:「張主任出去了,有美眉打電話來。電話越打越遠,聲音越打越小,肯定有名堂。」
正說著,張家雲進來了,雙手背在後面。小宋又說:「只有張主任派頭最足,雙手揹著像個廳長。」
張家雲笑道:「小宋這話就不對了,現在是小幹部雙手放在後面,大領導雙手都抱著肚子!」大家又笑起來了,原來餘偉傑正雙手抱著肚子,站在推車旁邊點酒菜。王姐只喊別點了,誰的肚子還裝得下?餘偉傑卻說:「白酒是酒,啤酒漱口!」
小宋已坐在電腦面前點歌,叫大家把保留節目都報來。卻都在客氣,只講自己五音不全。王姐說:「今晚要讓小舒顯身手,多給她點。」
舒瑾有些拘謹,只道:「你們點吧,我待會兒自己選。」
李濟運說:「小宋,你點就是了,只要不點帕瓦羅蒂。」
舒瑾敲了李濟運的腦袋,說:「只有你傻些,不知道保護老婆!」
李濟運笑道:「又沒人非禮你,保護什麼?」
吳茂生靠在沙發上直搖手,道:「唱歌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只當聽眾。」
餘偉傑在旁嘿嘿地笑,說:「你看我老婆,點歌可是業務嫻熟啊,還說我花天酒地。我到現在都不會點歌!」
小宋白了男人一眼,說:「你別裝純潔了!你一是蠢,二是懶。你們平時都是小姐幫著點歌,哪要你們自己動手?」
一首《青藏高原》的旋律響起,字幕在走,卻沒人唱。小劉說:「這歌誰唱得上去?我是架了梯子都上不去。」
話筒在幾個女人間傳來遞去,就像遇著燙手的年餈粑。話筒最後拋在舒瑾手裡,她略作猶豫,開口唱了起來。鬧鬨鬨的包廂安靜了,卻馬上有人嚷嚷起來:「不行不行,太浪費了,從頭放起!」小宋一直坐在電腦邊,馬上重放《青藏高原》。舒瑾站了起來,雙手捧著話筒,暗暗提了提氣。她再次開口,只唱了頭一句,掌聲嘩地響了起來。待她唱完,小劉便笑道:「今晚誰也不敢唱了。」
舒瑾笑笑,說:「飽打餓唱,菜太好了。」她是說吃得太飽,唱得還不算好。李濟運熟悉老婆說話的習慣,別的人未必就聽得懂。
文科長聽明白了,笑道:「舒姐說話有些蒙太奇,她說還沒有完全發揮哩!」
舒瑾問李濟運:「什麼奇?我說話很奇怪嗎?」
文科長說:「舒姐,蒙太奇是外國電影手法,很先進!」
今晚的歌半數是舒瑾唱的,不論什麼年月的歌,她都唱得下來。別人唱到半路唱不下去了,她馬上拿起話筒救場,邊唱邊示意人家一起唱。唱到半夜,突然發現舒瑾自己沒點歌。王姐就說:「小舒,你點首自己最拿手的吧。」
舒瑾說:「我也不知道唱什麼好。點首《玫瑰三願》吧。」
小宋問:「哪幾個字?沒聽說過這首歌。」
舒瑾說:「願望的願。」
電腦裡沒有這首歌,舒瑾說:「這歌太老,二三十年代的,可能找不到。」
小宋說:「那肯定好聽,小舒清唱吧。」
舒瑾推託幾句,唱了起來:「玫瑰花,玫瑰花!爛開在碧欄杆下,爛開在碧欄杆下!我願那妒我的無情風雨莫吹打,我願那愛我的多情遊客莫攀摘,我願那紅顏長好不凋謝,好教我留住芳華……」
吳茂生一直坐在那裡喝啤酒,等人家唱完就拍拍手。這會兒聽了舒瑾的清唱,他站了起來,說:「濟運,不是我說你,你把你老婆毀了!」
李濟運拉吳茂生坐下,笑道:「我怎麼毀她了?」
吳茂生說:「小舒這麼好的料子,你應早讓她出來發展!你守在縣裡當什麼官?」
舒瑾說:「表揚我吳主任啊!老太婆,不行了,不行了!」
舒瑾想好了再唱首歌,可聽王姐說:「時間也不早了,人家李主任和小舒可是小別勝新婚啊!」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舒瑾竟有些不好意思。
小宋就說:「我點了《難念今宵》,讓它優先!」
大家便合著旋律擊節而歌,性子急的就邊唱邊找提包。
回來時,李濟運夫婦坐餘偉傑的車順路。兩個女人坐在後面,就像多年的老姐妹,親熱得不得了。小宋說:「小舒,乾脆調到省裡來算了,我們在一起多好玩呀!」
舒瑾說:「我怕沒人要,我就會唱幾句歌,還登不得大臺子。」
小宋說:「你愁什麼?省裡多大的天地呀?哪裡沒你的飯碗?李主任又能幹,找單位隨便!」
李濟運夫婦下了車,目送餘偉傑的車出了大門。兩人先去了辦公室,拿了舒瑾的行李,再上十八樓。開啟門,舒瑾環視房間,問:「你就住這裡?」
李濟運笑道:「難道還住總統套房?」
舒瑾嘆了口氣,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省裡掛職,多好的待遇哩!」
李濟運說:「到省裡來,就這個待遇。你還想來嗎?」
舒瑾幾乎是瞪著男人,說:「你別順勢就那個了,我是要到省裡來的。」
李濟運不說了,領著舒瑾去洗漱間。雖然夜裡沒人,李濟運仍不方便進女廁所。他在男廁所洗漱完了,就站在門口等舒瑾。李濟運原本有三快,吃飯快,拉屎快,走路快。這幾年做了縣裡領導,走路不再急匆匆的,少了一快。他曾暗自幽默:補上一個升官快,仍是三快。
好不容易等到舒瑾出來,她說:「不如去你辦公室打地鋪,晚上起來上廁所。」她是說晚上去廁所麻煩,話卻說得不完整。
李濟運把被子捲了起來摟著,說:「你抱枕頭吧。」
進了電梯,舒瑾問:「餘主任管公司?官場不是不準辦公司了嗎?」
李濟運糾正說:「黨政機關不準辦公司。」
舒瑾說:「不是一樣!」
李濟運說:「我們廳有些特殊。王廳長硬頂著,別人奈他不何。」
舒瑾笑道:「你真的想好調來了?」
電梯門開了,李濟運出來說:「這事不要說,很敏感。」
舒瑾四處看看,問:「未必裝了監視器?」
李濟運拿舊報紙墊在地上,再在上面開鋪。李濟運笑道:「老婆頭次來,就讓你睡地鋪!」
舒瑾說:「就當出國,去了日本!」
李濟運見老婆少有的幽默,忍不住捏捏她的臉蛋。舒瑾就勢倒過來,兩人滾在了地鋪上。舒瑾做愛忍不住會大叫的,平時李濟運都會拿嘴去堵她。今夜他任她叫喊,說:「叫吧,老婆,叫吧,天叫塌下來都沒人聽見!」
舒瑾叫喚著,說:「樓也不怕塌!啞床,啞床!」
兩人洗漱回來,躺在地鋪上說話。李濟運不想告訴老婆,這間辦公室死過人,免得她害怕。舒瑾望著天花板不眨眼,說:「他們人都很好!」
李濟運從來不會把外頭的是非同老婆說的,只道:「是的,他們都很好。」
舒瑾說:「不像縣裡那些人。」
李濟運心想,只要有人的地方,都有勾心鬥角。他嘴上卻說:「是的,省裡機關,人的素質不一樣。」
舒瑾說:「縣裡都說,你是素質最高的。」
李濟運笑道:「你聽全縣人民齊聲說的?人家當你面說的好話,別太相信。」他明白老婆的意思,是說像他這樣素質的幹部,就應該調到省裡來。
兩人睡到很晚,反正是週六。舒瑾說:「你傻,就睡辦公室。」
李濟運說:「影響不好。」
舒瑾說:「幹部啊,影響!」
李濟運笑道:「是幹部,就要注意影響,有什麼辦法呢?」
舒瑾說:「你一個人就睡沙發,比你那床還舒服些。早上把被子往櫃子裡一塞,誰知道!」
朱師傅是週日上午到的,歌兒也隨車來了。歌兒嚷著去兒童遊樂場玩,就帶他去了。他從過山車上下來,興奮得滿臉通紅。
舒瑾問:「兒子,願意到省城來上學嗎?」
李濟運怕朱師傅聽了回去傳話,便遮掩說:「歌兒等到了高中,生活能自理了,就可以到這裡來上學。」
他說著就望望舒瑾,暗示她別說這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