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十幾天,劉克強才約了大師來。這些天要麼是劉克強自己忙,要麼是大師雲遊在外。李濟運可是急壞了,他每天開啟辦公室,心臟都跳到了喉嚨口。平時只要想起,就聞得屋裡有股怪味兒。他只得終日敞開窗戶。秋天風大,有時猛一開門,桌上的檔案、稿紙就吹得滿屋子飛。
晚上,李濟運如約在辦公樓下等候。八點半鐘,一輛黑色別克停在門廳前。劉克強先下車,他剛要替後面開門,一位中年男人,身著中式布褂,肩挎白色布袋,自己推開門下來了。李濟運心裡微微有些不敬,想這些大師未必都要弄得像演戲似的?
劉克強介紹道:「李大師,你的本家。」
李大師輕輕地握了李濟運的手,說:「李處長好!」
李濟運說:「有勞大師!」
劉克強只是微微地笑,並不說話。進了電梯,三個人都不言語。五樓到了,李濟運拍拍手掌,走廊立即燈火通明。他已經十幾個晚上沒有去辦公室了。開啟辦公室的門,按下電燈開關,燈光閃了一下卻黑了。
李濟運嚇得幾乎尖叫。他在燈光閃了一下的時候,看見辦公桌後面站著一個人!他跺跺腳,想震亮走廊的燈光。走廊裡的燈沒有亮,原來整棟樓都停電了。李大師掏出手機,藉著熒屏的光亮往裡走。李濟運給自己壯膽,說:「辦公樓從來不停電的,馬上就會來的。」
劉克強走在後面,順手關了門。李濟運這會兒看清了,他辦公桌後面原來掛著那件黑色風衣!知道並不是鬧鬼,心裡仍是突突地跳。黑暗中,不知李大師窸窸窣窣幹了些什麼。
李大師問:「有打火機嗎?」
李濟運雖是抽菸,打火機卻只放在桌上。劉克強也是抽菸的,啪地打燃了打火機。李大師點燃地上的冥錢,雙手合十,默默唸誦法咒。他剛放下雙手,室內燈光突然亮了。李大師望著李濟運,笑容很像菩薩,重又雙手合十,囑咐說:「地上的紙錢灰不要拿掃把去掃,讓風自己吹走。」
李濟運也不由得雙手合十,道:「十分感謝!」
李大師又從布袋裡取出一塊石頭,說:「李處長,這是泰山石敢當,我作過法的。你把它供在書架上,百邪莫侵。」
李濟運雙手接過石頭,恭敬地放置在書架正中央。劉克強說:「李大師法力很高,名聲很大。要不是朋友,花錢都是請不來的!」
李濟運聽出弦外之音,便說:「請神就得心誠,消災就得花錢。」
李大師搖搖手,說:「我的行當就是行善,你們當個好乾部也是行善,客套就免了。不瞞兩位領導,若是企業老闆消災,那是得請他們花些錢。」
劉克強便說了些李大師樂善好施之類的話,這事就算結了。出門時,李濟運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牆角的黑色風衣。
第二天,李濟運早早地去了辦公室。門一開啟,風吹著紙錢灰滿屋子飛揚。他跑過去把窗簾儘量拉開,叫風使勁地吹。滿屋子的紙錢灰翻卷著,慢慢從門口吹向走廊。心想壞了,走廊裡弄得盡是紙錢灰,必定會招罵的。他跑去走廊看看,竟然看不見半點形跡!原來走廊裡鋪著地毯,紙錢灰已吹得很細,敷在上面並不顯眼。李濟運早早地趕來,就是為了吹散屋裡的紙錢灰。時間還是很早,他便慢慢地抹桌子,拖地板。收拾好了,坐了下來,猛然想起:今天開門時,真沒有聞見怪味兒啊!
劉克強電話來了,問:「濟運,怎麼樣?」
李濟運說:「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神。我今天開啟門,再沒有聞到那種氣味了。」
李克強說:「只要管用就好!李大師真是有法力的!」
李濟運說:「克強兄,太感謝你了。」
劉克強說:「我知道你不給錢不好意思,給錢又不知道行情,我就索性把話暗地裡挑明瞭。真是老闆請他,得花大價錢的!」
李濟運笑道:「克強,你真是太聰明了!你要是不做大官,真是老天瞎眼!」
兩人相互奉承,客氣半日才放了電話。
今天是週末,李濟運打算回去看看老婆孩子。他來這麼久還沒回去過。也不是工作太忙,只是應酬有些多。他給老婆打了電話,老婆卻說她過來算了,好久沒進省城了。
「那你自己坐班車來?」李濟運說。
舒瑾說:「要是你回來呢,也坐班車?」
李濟運說:「你怎麼這樣說?」
舒瑾說:「要怎麼說?」
李濟運知道舒瑾的脾氣,語氣緩和下來,說:「我回來肯定叫縣裡來車接,你讓縣裡派車送不適合。」
舒瑾冷冷一笑,說:「兩袖清風,我自己知道來!」
李濟運猜到舒瑾肯定會去叫車,不如自己打電話好些。他記不住於先奉電話號碼,掏出手機翻了半天,打了過去:「先奉嗎?我李濟運。」
他話還沒講完,於先奉就說:「哦哦,李主任您好!剛才舒園長給我打了電話,我已安排好了。」
李濟運說:「哦,謝謝。我原打算請您派車來接接我,舒瑾說她想過來看看,我就不回來了。」他說這話是不想給人留把柄,意思是說反正要派車的,區別只在來和去。
於先奉笑道:「李主任百忙之中還是回來看看嘛!」
下午快下班時,吳茂生打來電話:「李主任,晚上有安排嗎?」
李濟運聽出是有飯局,便道:「沒什麼安排,我老婆會過來。」
吳茂生說:「是嗎?那我們應該好好接待啊!」
李濟運客氣道:「哪敢驚動吳主任。您有什麼指示?」
吳茂生說:「什麼指示!有個飯局,想請你參加。既然這樣,我把飯局推了,辦公室幾個同志聚聚!」
李濟運說:「吳主任,今天是週末,大家都要回去陪老婆的!」
吳茂生道:「你聽我的,今天搞個家庭聚會,要求都帶夫人參加!」
吳茂生不由分說,李濟運便道了感謝。吳主任是個厚道人,週末都會問問李濟運有沒有安排。要是沒有安排,就拉他出去吃飯。吳茂生只要願意,餐餐都有飯局。
放下電話沒多久,舒瑾打電話說,已經到樓下了。他讓她直接上樓,到五零八辦公室。沒多時,舒瑾上來了,進門就問:「你一個人?」
李濟運明白她說的是這層樓只有他一個人,就說:「這一層坐的都是廳級領導。廳領導都是關門辦公,就我開著門。」
舒瑾笑笑,說:「辦公室好氣派,你也成廳級幹部了。」
李濟運過去關了門,說:「我關上門就是廳領導了。」
舒瑾明白他的意思,撲過來親熱。李濟運親親老婆,問:「你讓師傅走了?」
舒瑾說:「我留他吃飯,他說回去很快。」
李濟運說:「週末嘛。」
舒瑾故意作了臉色,說:「那你呢?」
李濟運說:「我這兩個週末有事,不是同你說了嘛!」
親熱完了,李濟運開了門,說畢竟不能像廳級幹部那樣。李濟運要倒茶,舒瑾就說:「你待客啊,我不是客。我要上廁所。」
她說著就往外走,李濟運說:「裡面有廁所。」
舒瑾進去解手,坐在馬桶上說:「辦公室都有廁所,你還不肯調來?」
李濟運生怕隔牆有耳,忙把廁所門拉嚴了。舒瑾從廁所出來,說:「渴得喉嚨冒煙了。」說著就端起李濟運的茶杯,喝了個底朝天。
李濟運說:「倒茶你又不要。」
舒瑾笑笑,說:「女人嘛!」
聽得敲門聲,門是開著的,文科長站在門口,說:「李主任,我們下去吧?」
李濟運道:「哦,文科長!我老婆,舒老師。」
文科長伸出手來,說:「啊呀,嫂子這麼漂亮,像電影演員!」
舒瑾沒有同人握手的習慣,稍稍遲疑才伸過手去,笑道:「都老太婆了,還漂亮!」
到了樓下,車早等著了。吳茂生和張家雲、餘偉傑都從車裡出來,同舒瑾見面敘禮,都說她是大美女。餘偉傑說:「濟運兄小鼻子小眼的,怎麼就找到這麼漂亮的老婆了?肯定是以權謀私了!」幾位科長沒有下車,都透著車窗往外看。科長們要是也下車同舒瑾握手,就有冒充領導接見群眾的意思。
禮讓著上了車,剛要開車,田副廳長來了。吳茂生忙伸出腦袋,說:「報告廳長,我們辦公室自娛自樂,群眾活動,不敢驚動領導。」
田副廳長笑道:「你們辦公室很團結,很活躍,很好很好!」
吳茂生說:「謝謝廳長表揚!這要是在「文革」啊,又可以說是搞宗派主義!」
田副廳長哈哈一笑,自己上車走了。辦公室同志共坐了三輛車,等田副廳長車稍稍走遠些,他們才緩緩駛出辦公樓。李濟運夫婦和吳茂生同車。李濟運說:「老婆,吳主任是廳裡最大的筆桿子。吳主任對我非常照顧,事事替我著想,吃飯都管著我。」
吳茂生說:「我們辦公室的傳統向來很好,同志之間關係和諧。濟運來了,把縣裡好作風帶了來。」這種客氣話不說不行,也不必說得太多。
李濟運問:「嫂子怎麼去?有車去接嗎?」
吳茂生說:「我告訴她了,她自己打車去!」
李濟運很感嘆,說:「吳主任對自己要求也太嚴格了,派個車去接接也沒事嘛!」舒瑾覺得這話是說給她聽的,暗自掐了李濟運的大腿。
進了酒店包廂,裡面已坐著一位女士,正在看菜譜。原來是吳茂生的夫人,笑眯眯地站起來,問:「這就是李主任吧?這麼年輕?嗬,這麼漂亮的太太!貴姓?」
李濟運說:「姓舒,叫她小舒吧!」
吳茂生說:「我老婆姓王。」
舒瑾問:「那我該怎麼稱呼嫂子?」
吳茂生笑道:「小舒你不是已經稱呼了嗎?就叫她嫂子吧。」
正說著,大家都進屋了。不多時,太太們也陸續到來,彼此見過。只有舒瑾是頭次相見,她們都是常聚的,卻仍在爭年齡,都說自己大些。
餘偉傑便說:「你們都別爭了!我知道的,你們嘴上爭大,誰都不願意承認自己大!你們都小字相稱,你是小舒,你是小宋,你是小劉,你是小……」餘偉傑手指著王姐,嘿嘿笑了起來。
王姐望著餘偉傑,故意板著臉,說:「小余,我看你這聲小王怎麼叫得出口!」大家都笑了起來。王姐也笑了,說:「這裡就我和老吳最大,你們都是小字輩!」
餘偉傑的老婆小宋,拉著舒瑾的手不放,說:「小舒真是美人坯子,你看她要身段有身段,要臉蛋有臉蛋!」
餘偉傑接過他老婆的話說:「我見面就說了,李主任長得小鼻子小眼的,怎麼就找到這麼漂亮的老婆呢?肯定是以權謀私了!」
舒瑾說:「哪裡啊,他找我的時候,什麼都不是,還在跟著書記提包哩!」
小宋說她男人:「老餘你知道什麼?人家小舒這叫有遠見!男人早不流行大眼睛了,現在流行小眼睛!你看現在當紅的男明星,哪個不是小眼睛?風水輪流轉!」
李濟運聽著笑了起來,自嘲道:「實在是老了,不然改行演電影去!」
吳茂生說:「別光只顧著說話,我們快點菜吧!說好了,今天是家庭聚會,我們也不搞腐敗。我做東,你們誰也別搶!」
李濟運搶著說:「不行不行,我來了這麼久,還沒請大家吃過飯。今天我買單,算是入夥吧。」
大夥兒便都爭著請客,只是男人們在嚷嚷,女人們都不說話。只有王姐把菜譜抓在手裡,說:「你們都別爭,菜譜在我手裡,我說了算。我也不徵求你們意見,我包攬了。我會適當控制,太貴了我也請不起。」聽王姐說得實在,大家都不爭了。
吳茂生說:「我這老婆,就是心直口快。小舒你是頭次接觸她,他們都是知道的。她說請客乾脆自己點菜,讓別人點嘛,別人不好意思,都點小菜。還顯得主人有小心眼。自己點,把話說明了,也不怕別人說你小氣。」
張家雲說:「吳主任,我就喜歡王姐這個性格,實在。」
他說著便望著老婆小劉:「老婆,你可要向王姐學習啊!」
小劉說:「你也太難為我了,王姐天生大氣,哪裡是我學得來的?」
王姐把菜譜放在腿上,抬頭笑道:「小劉,你乾脆說我大塊好了!在座女同胞就我胖。我也不在乎了,快五十歲的人了,還天天為減肥去勞神!」
李濟運說:「我曾經講過一句說女人的話,被老婆罵了幾天!」
舒瑾紅了臉,道:「哪個敢罵你啊!」
大家便催李濟運快說,是句什麼話。李濟運說:「我說中國的女人,只關心兩件事,一是身上的肉,二是身上的布。」
女人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都張嘴望著李濟運。餘偉傑的老婆小宋突然大笑起來,說:「李主任,你真是太絕了!」於是滿堂大笑,都說精闢。
王姐菜點完了,等服務員出了門,說:「你們這些男人啊,只知道損女人。我們女人好歹還是愛美,你們男人呢?滿肚子壞水!自古都說你們男人也只愛兩樣東西!」
有人便問哪兩樣。王姐笑道:「我才不說,你們自己知道!」
小劉像是突然想明白了,笑得坐都坐不穩。小宋便問:「小劉你知道呀?你快說呀!」
小劉直搖手,仍笑個不止。文科長笑道:「我知道了,王姐是說男人在世,上為什麼巴,下為什麼巴!」
文科長老婆使勁捶了男人的肩,罵道:「就你聰明!」
只是幾位主任和他們的夫人在說笑,科長們同他們的夫人並不多嘴。文科長在科長堆裡分量有些特殊,只有他說話隨便些。
舒瑾平時在縣裡,逢著這種聚會,必定是中心人物。她今天多少有些怯場,話自然就不很多,意外地像個淑女。看著大家都在瘋,王姐便笑道:「你們呀,臉皮都不知道有多厚。你看人家小舒,多文靜!」
李濟運說:「王姐就別誇了,我老婆是鄉里人進城,見不得場面哩!」
王姐就說李濟運:「李主任你別大男子主義,我看小舒要是有機會,說不定早就是大明星了,哪裡還有你的戲?」
李濟運知道老婆喜歡聽這話,索性加把火,說:「王姐這話倒是說對了。小舒在省城是個鄉巴佬,她在我們縣裡卻是頭號歌星,二十多年長盛不衰!」
吳茂生說:「那好,吃完飯我們唱歌去!」
餘偉傑忙說:「吃飯我就不跟吳主任搶了,唱歌我買單!」
張家雲自然也得爭爭,話說得很響亮,卻看不出太多誠意。也許是田副廳長交過幾個人的底細,李濟運聽張家雲說話總覺得有水分。
菜上來了,王姐說:「酒是我自己帶來的,五糧液。本來帶了兩瓶,要去唱歌,就只喝一瓶。別嫌我小氣,我就不准你們多喝!」
吳茂生說:「老婆,酒還是盡興,總量就控制兩瓶!」
王姐不依,說:「老吳,我就知道你想借機會多喝,你是除了職務不高,血壓、血糖、血脂哪樣不高!不行,就一瓶!」
上座時,免不了又是謙讓。王姐說:「今天這裡沒有主任、科長什麼的。老吳請客,我是主婦,聽我的。老吳坐主人席,李主任夫婦是客人,坐主賓席,你們各位按年齡排。這個座位是買單的,你們誰也別跟我爭。」話雖說得在理,只是安頓了李濟運夫婦的座位,其他人仍是按職務坐下。王姐雖說要坐買單的座位,卻讓司機搶先佔了。
酒喝得很開心,都說辦公室同事非常團結,不像有的處室很複雜。吳茂生卻說:「我們能夠一起共事,都是緣分,一定珍惜。我們也不去說別的處室,傳出去不好。應該說我們廳的幹部風氣算好的,都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