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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胭脂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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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師兄根本沒有看他,只揮手示意身邊:「抬一大缸熱水到廳堂。」

很快,有弟子抬了半人高的大缸進來。

眾人不解其意,只見卓師兄灑了一點粉末到清水中,片刻之後,水緩緩沸騰起來。

「誰殺了羅燕,很難一點兒不沾上她的血。」卓清越俯視眾人:「她最近修煉‘扶羽心法’,身體有惡臭,才會用胭脂的香氣掩飾。修煉者血中的氣味七日內不能清除,臭氣遇熱則揮發。所有男弟子,全部過來用熱水洗手。」

……名門弟子們一個個前來試驗,人人臉上神情各異,有的坦蕩,有的驚疑。卻沒有什麼異狀,也沒有臭氣。

到了最後,剩下十幾個依附董師兄的弟子,董師兄冷笑:「兄弟們,我們有過同進同退的誓言,一起來吧!」

他們上前,一起把手放入水中。

「兇手,就在你們當中。」卓師兄突然走上前,一語驚四座。

眾人的臉色都變了,三師兄與卓師兄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卓師兄這句話無疑是危險的導火索。有人大怒道:「水裡明明什麼氣味也沒有,你憑什麼說我們是兇手,我說你才是兇手!」

「誰是兇手,要有證據。」卓師兄剛說出一句話,董帥一劍朝他刺來:「你早就想整治我了!」這一招毫不留情,直取卓師兄的要害!

只見卓師兄掌風拂出,掌力吞吐間竟然赤手空拳將董帥的劍法化解,那一招功夫顯然也遠在董帥之上:「無論什麼血,都難以將臭氣保留那麼久。有人心虛,為了不露馬腳,用了內力將雙手冷卻,這個人,就是兇手。」

卓清越突然一刀指向一個弟子的脖子,他出手之快、之寂靜無聲,讓對方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

面對對方灰敗的臉,卓清越刀尖微微一挑:「兇手,就是你。」

那相貌不錯的年輕弟子的雙手泛著一層白霜,止不住顫抖。

卓清越面沉如水。

「趙六!」董帥臉上不只是驚怒還是尷尬。

叫趙六的弟子臉色灰敗:「我……我不是有心要殺人的!我家中已有妻兒,但羅燕嫵媚風情萬種來勾引我,我想要和她親熱時,一言不合,她竟然狠狠踢了我的那裡……我一時發怒就反手打了她一巴掌,我真的沒有想要殺她!誰知道……」

案子水落石出了。

春夜朦朧,明月如輪。我躍上屋頂,看到葦流光一個人在喝酒。

「獨自喝酒,有心事?」

「我憐惜佳人。」他的話半真半假,明明有笑容,卻不真實。

我心中電光驟然一閃,轉頭看月——

「羅師姐確實可憐。」

「嗯。」

喝到後來,葦流光漸漸有了醉意,桃花眼眯成彎彎兩輪月牙,因為飲酒而格外紅潤的唇帶著一貫的不羈笑影。我看他眉宇醉春風,看他衣襟翻酒汙,看他玉山將傾倒,看他寬袍廣袖微敞……

「下去吧,你喝多了。」終於,我伸手去扶他。

葦流光以手抵唇,示意我小聲。他身子搖晃,意識卻很清醒,突然將酒罈一扔,手中已經多出了一把弓箭,那箭鋒鏑血紅如桃花,從屋頂破瓦而入!

「你——」我愕然一怔,阻攔不及。

妙手斜陽在,一箭驚山河。他的「斜陽箭」名動江湖,百步穿楊。我們坐的是羅師姐的靈堂頂上,半個時辰前,卓師兄獨自進去祭拜,此刻,屋裡應該只有他一個人。

只聽一聲慘叫,從破開的屋瓦可以看到,刀光貫開,一個黑衣人滾倒在地。

我感覺腰間一冷,葦流光已經托住我,站在堅實的地面上。屋內刀與暗器相撞的聲音如冷光火石不絕於耳!

門緩緩開啟。

卓師兄右手持刀,薄而優美的刀背上一滴血也沒有;左手拎著一塊靈堂的白布。

「小桌子啊,你實在是大煞風景。」葦流光聳聳肩,瞪了卓師兄一眼:「還拿著塊死人的白布幹什麼,很帥嗎?」

卓師兄把沾了毒液的白布隨手投向外面。布覆蓋到的地方,草木頓時發出一股惡臭。

屋裡,滾倒在地黑衣人肩膀上中了一箭,正是葦流光剛才射的。一地散落的淬毒暗器,就像下過一場毛毛雨。

我認出了他來,他是江湖上出名難纏的殺手石十三。

半年前,他的兄長殺了一個名門弟子,卓師兄殺了他兄長,雲海醉月刀將人一劈兩半,屍體血肉莫辨。

「你早就知道,我今天會來殺你?」石十三死死盯著卓師兄。

「他這麼笨的人怎麼會知道呢?」只見葦流光探出頭來,笑眯眯地說:「未卜先知的人,只有本少俠而已。你那個美人臥底,可是用她的胭脂盒親口告訴我的啊……」

四周寂靜,一道閃電劃過我的腦海——那日我把盒子遞給忘憂坊夥計時,他又點了一根蠟燭,仔細看了看,才把胭脂給我。他不是眼神不好,而是在尋找盒子上的字!那個胭脂盒子就是羅燕向石十三報信的工具——名門地勢險要、機關重重,如果不掌握破解機關的訣竅,必死無疑。

「你竟然——」石十三話未說完,胸口突然中了一腳,頓時吐出一口血來。

「我平身最討厭不憐香惜玉的人。」葦流光抬起腳:「對女子要憐惜、尊重、愛護,不要讓她們做臥底這麼辛苦的事。」

「她不過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只要你願意……」石十三話未說完,突然嘴一張,噴出滿口血!

「她為你而死。」葦流光的臉色沉得可怕,眼底的光甚至透出一絲冰冷的殺機:「她之所以引誘趙六,正因為趙六雖然是個不起眼的守門弟子,卻知道破解機關的訣竅。那晚一旦事成,她便冷落趙六不再理睬。趙六惱羞成怒想對她用強,她抵死不從,以至於被殺。恐怕她這一生,只真正愛過你一個人,才會為你背叛師門。」

石十三的眼角突然閃動出幾點晶光,像是瀕死的魚最後看到的星光,隨即化為嗤笑:「那又怎樣!」他吃力側頭向卓師兄:「……江湖上每個人都在說你不如微生易初。」他發出拼死一搏的冷笑:「卓清越,你這麼驕傲的人,怎麼能忍受自己生活在別人的陰影之下?」

我腦中熱血一衝,幾乎想衝上去給他一刀——葦流光是微生盟主的護院,這個殺手哪怕是落敗,仍然想著挑撥離間!

卓師兄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微生易初比我強,過去、現在,一直是。面對自己無法攀登上的高峰時,我是有不甘,但那種不甘心的切膚之痛、奮力之追,也是別人永遠給不了的。」

石十三的臉色這時才真正變了。

真正的強者,永遠不會懼怕更強者。

嫉妒,是弱者發出的訊號。

人的智慧足以駕馭才華,意志足以克服衝動,自信足以抵擋猜忌,這,才成就了卓清越。

「你要取我性命,我取你一身功力。」卓師兄抬手,彷彿只是一絲寒風拂過,拈一枝浸透血色的禪語。

威震江湖的石十三,在一聲聲慘叫聲中變成了廢人。從此,他雖然還活著,但已經死了。

這個江湖,每天都在變。

還能握住一些恆久不變的東西的人,再經過時間的考驗和沉澱,就會成為傳奇。

深春層林盡染碧色,一雁銜起如黛遠山。

「哎呀小謝,無端被捲入這個局,這些天你吃苦了。」湖心亭裡,葦流光從我身後過來,遞了一個桃子給我。

我看著那桃,眼底突然一詫,驀然抬頭看著對方。

桃子的核已經剔掉了,只有乾乾淨淨的果肉。

「有個愛著謝亦的女孩,叫冬嫣,她脾氣大、嬌縱,喜歡穿男孩子的衣服,還和男孩們一起喝過花酒——還有,她吃桃子非要別人先把核兒剔掉。」葦流光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只笑眯眯說著亭外的雁。

「……」桃子猝然滾落在地上,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葦流光把桃子撿起來擦乾淨,又從袖子裡摸出摺扇,自認風流的猛扇了兩下,幾縷頭髮飄過桃花般的薄唇。

「接著,這次要拿好了。」葦流光很沒有氣質的摸摸我的頭:「小謝……哦不,小冬瓜。那天你喝醉了,我扶你回去,不是故意看到的……」

我臉色慘白的站著,一動不動,眼前一片淚霧洶湧。

沒錯,我不是少年謝亦,而是女孩段冬嫣。

我的表哥在家敗時逃亡,遇到瘟疫,客死在他鄉。沒有他我根本活不下去,於是我將自己假扮成深愛的表哥,代他學武,為他揚名。

我很久吃不到桃子,卻吃了很多苦。

我經歷了被冤殺人的屈,看到了江湖征伐的血,也眼見了金石鐵打的義。

葦流光笑眯眯的看著我,溫柔的摸著我的頭,他的表情有些風流欠扁,他的站姿有些漫不經心,那桃花眼底卻又彷彿洞察一切。終於,我突然失聲痛哭起來,為謝亦,也為冬嫣。

……

「小冬瓜,爹說,我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千華門弟子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送我去長安練功啊?」

「哪有你這麼淘氣的小丫頭?表哥我是江湖少俠了,還要做剔桃子這種事……哎哎,別打,我剔就是了!」

「對不起……小冬瓜……表哥不能再保護你了……你帶著這些銀子走,一定要活下去……」

……

他驕傲俊逸的唇角,他最後的叮囑,他不瞑目的雙眼和慘白的遺容……

我痛哭到忘了周身的一切,只有雙手緊緊拽著那隻桃子,鮮紅的汁液像血一樣被擠出來,混著眼淚,洶湧沖刷著這麼多年的秘密。

樽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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