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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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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市井戲

陽光鬆軟,幾株稻草搖擺在秋風裡,像被一場金色的火燒過。

牆上貼著一張告示,已被冷風頑皮地撕開了幾處邊角,字跡倒還是清清楚楚的。

「近日城內女採花賊出沒,已有數人受害。有年輕男子美姿容者,入夜勿單獨外出。有提供緝拿線索者,賞銀十五兩。」

一個小姑娘在牆下停住,大眼睛裡滿是好奇,活像田野裡生機飽滿的豆莢。只見她瞪著眼睛將告示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姑娘,你可別笑!」挑貨擔的大叔路過,嚴肅地指指告示上的官印,「聽說,連京兆尹大人家的小公子,前幾日也差點被女採花賊捉了去,這女採花賊恐怕沒人拿得住了!」

京兆尹家的小公子,郝狀狀自然是聽過的。這位小公子姓朱名泉臨,在長安城內很出名,不僅因為頗有詩詞才名,更因為一副傾國傾城貌,多愁多病身,在市井畫舫中流傳。

「差點捉去?那就是還沒捉去羅!」郝狀狀眨眼。

「京兆尹大人請到了一個武藝高強的保鏢,才將那女採花賊擊退,保住了小公子的——」對方可能下意識要說「清白」,又發覺這個詞對男子實在不妥,一時也想不到合適的話,只能接著說,「總之,這事兒千真萬確,你家要是有長得俊俏的兄弟,也得給他們提個醒兒!」

二、月下香

京兆尹府中。

夜色清涼,庭院樹木扶疏。一個白衣小公子坐在湖邊涼亭中,整個人就像是湖邊一抹融融的月色。

只見他出神地看著手中空空的鳥籠,咳嗽幾聲:「這鳥兒養了這麼久,終究還是趁人不注意,逃走了。」

「公子不必悲傷,鳥兒不過是曾經嘗過自由的滋味,忘不掉罷了。」旁邊還有個青年,說話的聲音毫無特色,但不知為何,給人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早春微弱的脈搏在指尖跳動,厚厚的冰層下潛藏著奔湧的春江;又像蒙塵低垂的一張古舊大幕,幕後隱約驚現美輪美奐的悲喜紅塵。

他語氣一曬:「動物尚且知道自由的可貴,人有時卻並不知道。他們不僅給動物帶上枷鎖,也給自己戴上;不僅讓動物鑽進陷阱和籠子裡,也讓自己鑽進名利的牢籠,從此再享受不到天空海闊。」

樹上似乎有風吹過,葉子輕輕擺動。朱小公子贊同地應了一聲,並未察覺不遠處的大樹上有異樣。

那錦衣夜行翻牆進來的人,輕功著實不錯——前來看熱鬧的,正是山賊郝狀狀。

藉著盪漾的月光,郝狀狀看清了兩人的臉。

年少的自然是朱泉臨,朱小公子眼波清純,鼻樑纖秀如玉,俊美不俗。旁邊的人卻讓人大失所望,那人面皮發黃,長得其貌不揚,但郝狀狀一眼就看出——他易容了。

郝大王還在山寨時,做的就是模仿江湖大神的生意,一般的易容術逃不過她的眼睛。只要看顴骨和鼻唇溝,就知道有沒有動過手腳。

朱小公子似乎有些畏寒,輕聲咳嗽著準備回房:「今日先生教的詩文,泉臨還不曾溫習。」

那易容的怪人,原來是個教書先生。

只見他跟隨朱小公子起身,走出涼亭。郝狀狀觀察著他的腳步——毫無內力,顯然是不會武功的。就在兩人經過大樹旁時,那教書先生突然側頭看了樹上一眼,剎那間郝狀狀心頭震動,只覺得那目光如電穿透濃墨的黑暗,將自己看了個透徹。

可下一刻,對方繼續走著自己的路,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那一眼,彷彿也只是隨意望月而已。

難道,剛才的感覺,都是郝狀狀自己的錯覺?

一陣涼風吹來,郝狀狀抹了把後背,不知為何手心盡是冷汗。

無心再作逗留,郝狀狀越過幾棵大樹,正要溜之大吉,突然腳下一沉,似乎絆到了什麼東西。

一時間鈴鐺聲音清晰響起,只聽幾個守夜的僕人大叫:「採花賊!採花賊來了!」

郝狀狀往腳下一看,竟然有人在空中布了細線,進來的時候沒有中招,出去卻倒霉絆上了。她迅速將腳從細線中抽出來,這下鈴聲更響,此起彼伏。不遠處已有人舉著火把趕了過來。

老子不過是來看著熱鬧,竟然成女採花賊了!郝狀狀心裡暗暗叫苦,腿上只能沒命地跑。

剛一翻過牆頭,卻只覺得右肩一沉,已被人牢牢擒住!

「你是什麼人?」擒住她的人的聲音低沉冰冷,周身的氣質彷彿有實體一般,威嚴壓迫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真的不是採花賊……」郝狀狀叫苦不迭,抬頭一看。只見少年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如雕,眼神清涼似刀口。

「是你?!」

兩個人同時脫口而出!

不是名門大弟子卓清越,還能是誰?他的雲海醉月刀,被稱為天下第一刀。郝狀狀行走江湖也交了幾個朋友,和卓清越也算曾經共過生死的。卓清越一愣,放開了她。

「真倒霉啊。」郝狀狀摸著被捏疼的肩膀,瞪大眼睛,「我聽說京兆尹請了個高手做保鏢,原來就是你!你……你怎麼會去給人做保鏢啊?」

名門弟子行跡隱秘,卓清越更獨行江湖、孤傲難以親近。

卓清越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冷冷說:「既然不是採花賊,你快走吧。」說完返身躍回高牆,投身入濃墨的夜色中。

「卓清越!」郝狀狀朝他的背影喊,「那個教書先生有問題,你要留心!」

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到她的提醒,因為四周很快歸於寂靜。郝狀狀不敢多停留,使出輕功快步離開。

京兆尹府內,僕人們還在喧譁搜尋。

朱小公子正準備就寢,窗戶輕輕「哐當」一聲,突然自己開啟了。而四周並沒有風。

「誰?!」朱小公子臉色發白,顫抖著舉起蠟燭。窗外空無一人,而他身後傳來輕而清晰的呼吸聲,像毛蟲爬在頸脖的皮膚上。朱小公子駭然回頭,看到了一個長髮披面的紫衣女人,靜靜站在自己身後。

朱泉臨嚇得手腳虛軟,而與此同時,那女人一把將他推倒在身後椅子上,一聲裂帛聲響,已將他的衣服撕開!

門突然大開,凜冽秋意剎那間灌進房中。

卓清越大步走進來:「朱公子!」就在同一時間,朱泉臨感覺那籠罩在自己上方的氣息消失了。

「沒事吧?」卓清越上前,扶住臉色慘白的朱泉臨。

「採花賊來了!她……她要抓我!」朱泉臨翕動著蒼白的嘴唇,驚魂未定。

卓清越皺眉環顧空無一人的房間,視線落在敞開的窗戶上,停留了一會兒。那上面沒有腳印,卻有一點水漬。

「她進來時一點聲音也沒有,就開始剝我的衣服……」朱泉臨咳嗽不止,虛弱地緊緊抓住卓清越的衣襟,「她穿著紫色裳,就像厲鬼……」

「有我在。」卓清越冷冷地說了三個字。

這簡短的回答,彷彿有種磐石般安定人心的力量,朱泉臨全身放鬆下來,放心地昏倒在對方懷裡。

三、花間辭

清晨,東街一個豆腐店前。

「你問女採花賊的事情?」賣豆腐的小哥生得眉清目秀,正是受害者之一。

郝狀狀雙手抱著一大包水氣騰騰的嫩豆腐,用力點頭。

「那是大半月前的事啦。那女賊一進來,二話不說就按住我,剝我的衣服。」小哥將手在衣裳上搓了幾下,回憶起當時的情形,俊臉漲得通紅。

「你有沒有看清她的樣子?」

「她穿著一身紫色裳,長頭髮,樣子若是再見到,我也能認出來。但實在沒什麼特點,說醜不醜,說美不美,要說還真說不上來。」

郝狀狀心中一動。

「她的鼻唇溝是不是特別深?」郝狀狀指指自己的嘴唇上方,「就是這裡。」

「好像……是吧。」豆腐小哥努力地回想,並不太確定。

這個採花賊可能易過容!郝狀狀想到了一個人——京兆尹府中的教書先生。江湖上會易容的人並不少,但,如果是男人易成女人呢?

「她的身材是不是比一般女子高挑?」郝狀狀在自己頭頂上空比劃了一下,「大概這麼高。」

「沒有吧,絕對沒這麼高。」豆腐小哥肯定地搖頭,「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按倒在床上。她的姿勢是半跪著的,身量只能算女子裡的中等,不高也不矮——沒有你高。」

易容可以改變外貌,但身高,是改變不了的。

「我算運氣好的,兄嫂就在隔壁,聲響驚動了他們,沒讓採花賊得逞,不然……」豆腐小哥說到這裡,顯然心有餘悸。郝狀狀明白他要說的話——自從採花事件發生以來,已經有兩個少年渾身赤裸橫屍街頭了。

「那採花賊沒有再來找過你?」

「沒有。」

郝狀狀告別了豆腐小哥,獨自在長安街上晃悠。從目前的線索看,被盯上的少年們身份千差萬別,有賣豆腐的、有梨園戲子,有富商公子,有官家少年……共同的特點就是年輕俊美。女採花賊專找美貌少年下手,不得手也就罷了,一旦得手,就會殺人滅口。

聽說螳螂這種動物,雌的在新婚之夜會吃掉雄的,這個女採花賊,難道是如昆蟲一般純粹的變態而已?

秋日的陽光再好,終究有些蕭索的意思。郝狀狀抱著一大包嫩豆腐,看著街角自己孤單的影子,突然想起……曾經,和那個人在一起時,她從來沒盯著腳尖看過影子。就算是冬天,也從不覺得冷。自從靈州一別,已經有許久找不到他了。微生易初,那個總是一襲白衣如晴空流雲的人,他去了哪裡?是否平安?

想著心事,已經不覺走過了幾條街巷,人煙也逐漸稀少。

就在這時,郝狀狀才發覺身後似乎有些不對勁,好像,有人在跟蹤自己。她走得快,後面的腳步也走得快;她走得慢,後面的腳步也慢。心頭生了警惕,她便故意放慢腳步,等到一處轉角,她猛然轉身!

身後什麼人也沒有。

金色陽光下,兩三個個破舊的竹簍堆在小巷的角落,郝狀狀上前撥開竹簍,裡面一目瞭然,空空如也。

難道,是她的錯覺?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閃過她的頭腦……她想到了一條重要的線索!

京兆尹府門口。

從門內出來個家僕模樣的人,看到郝狀狀,疑惑地問:「姑娘,你這是——?」

郝狀狀揚了揚那包水靈靈的豆腐:「我是卓大俠的表妹,來看望他的!看,我還給他帶了東西。」

幾個家僕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終於說:「可是,卓大俠並沒有說過他有什麼表妹……」

「他這個人不愛說話。」郝狀狀笑眯眯地說,「你帶我進去去問問他,不就知道了?」

庭院扶疏,少年一身黑衣凜冽,恰似滿湖秋光。

「卓大俠,這位姑娘說是您的表妹,您看這——」家僕把郝狀狀帶到卓清越面前,試探地問。

「表哥!」郝狀狀歡呼著一把將那包豆腐塞到他懷裡,「姨媽讓我來看你,這長安城沒有地方落腳,我就在你這裡住下了!」

卓清越冷峻的臉容難得有些抽搐。等僕人下去了,他雙眸微沉:「你搞什麼鬼?」

「京兆尹朱大人是朝廷命官,一向為人謹慎,與江湖沒有交集。更何況,名門被稱為‘邪門’,殺人不眨眼,那些所謂的江湖正道也根本看不上你們。他敢冒險請來你,一定因為,有非常讓他害怕的東西——」

郝狀狀摸下巴,「嘿嘿,到底是什麼,讓京兆尹大人只能不顧一切後果尋求庇護?一個小小的採花賊,總不至於能把朝廷大官嚇成這樣吧。」

「你想說什麼?」卓清越眉頭一皺。

郝狀狀笑嘻嘻地說:「雖然十幾個被騷擾的少年身份各異,沒什麼共同點,但兩個死者卻很特別,一個是太常少卿的兒子,一個是諫議大夫的兒子,都出自官宦人家,而且父親的官位都不低。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有話直說。」

「兩個死者的衣服都被剝開,全身赤裸,可沒有能證明他們死前受過凌辱。倒是當胸一刀,透背而出,證明殺人兇手身手內力極好;而賣豆腐的少年說,他的求救聲驚動了兄嫂,採花賊就嚇跑了,可見採花賊輕功雖好,武功卻差。

「所以,我懷疑,採花和殺人的,根本不是同一個人!殺手殺人之後,故意將現場佈置成採花賊行兇後的場景。其實,有兩個兇手。一個的目的是採花,另一個的目的是殺人。後者模仿了前者的作案手法,試圖將殺人隱藏在這件聽起來有點不真實的桃色事件中。

「而京兆尹大人之所以害怕,是因為他知道,他的兒子被殺手盯上了。」

涼風拂過,楓樹紅葉搖動,飄下一地血色。

「我聰明吧?」郝狀狀滿意地注視著卓清越的表情,「既然你想把案子查清楚,就留我在府上,我能幫你!」

四、濺血詩

郝狀狀性子開朗活潑,很容易就和府中的下人打成了一片。她趁著聊天的機會,和下人們說起那個教書先生。

徐媽是洗衣房的僕人,四十五六歲,樸實和善。

「你問曾先生?是老郎君大半月前請來的先生。聽說他詩文好,老郎君很看重他,郎君也與他投緣。」

葛老伯是伙房的師傅,人老了有點話多,很愛嘮叨。

「我在府上有十多年了,從小看著小郎君長大的,我們家郎君體弱多病,很少和什麼人交往,最近卻和那個曾先生形影不離。」

沒有人知道這個曾先生的背景來歷,京兆尹為什麼要將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請到自己府中呢?

夜色如謎。

郝狀狀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著遠遠打更的聲音,眼皮跳得厲害,她乾脆披衣起來。

有了「卓大俠的表妹」這個身份,她可以在府中自由行動,秋月金黃,桂影搖曳,彷彿將一縷幽香沁到人的骨縫裡。夜色下的一切都被水潑過,安靜深沉。

於是,一扇孤窗透出的橘色燭火便格外顯眼。

這麼晚還有人沒有睡?

郝狀狀疑惑地走到那扇窗下,只聽裡面傳來桌椅翻倒的聲音,一個男人略微猶疑的嗓音:「他說的——不會是真的吧?」

另一個低沉的聲音說:「我們自然能弄清楚!」說到這裡,他朝窗外厲聲喝道:「誰?!」

郝狀狀連忙矮身,躲到窗下樹叢後。

裡面卻半晌沒有動靜,也沒有人出來檢視,郝狀狀終於覺得不對,猶豫片刻,推開門——

鼻端立刻傳來濃郁的血腥味。

屋內桌椅散亂,明顯有打鬥過的痕跡,京兆尹大人渾身鮮血,後背中了一刀,瞪大眼睛撲倒在地。

郝狀狀上前摸上他的脈搏——已經死了。

地上有一個拇指大的紙卷,沾了血跡,恐怕是兇手倉促間落下的,郝狀狀將紙展開,上面有十六個字:

君心似鐵,易地而處,初試刀鋒,殺一儆百。

京兆尹大人被殺的訊息,震驚四方。

屍體就擺在大堂,一刀正中心臟。深夜潛入京兆尹府中的人,下手不可謂不狠,武功不可謂不高。

府中上下一片哀慼,朱泉臨已經哭得昏厥過去。幾個僕人正忙著掐人中,灌薑汁。

郝狀狀是現場唯一的目擊者,其實她也沒看清兇手的樣子,只是聽見兩個男人的聲音。

幾個查案的官差前來問話,郝狀狀把當日見到的情形一一說來,最後將那染血的紙卷也交給了他們。

等官差走了,郝狀狀環顧四周,突然想到了什麼:「卓清越呢?」

「卓大俠昨夜不在府中,他每逢初六,都不在府中的。」僕人抹著眼淚回答。

兇手看準了卓清越不在的時候下手……若不是府中的人,也是極其熟悉京兆尹府內防護規律的。

「把朱大人的房間保護好,不要讓人隨便進出,等卓清越回來。」郝狀狀說,她總覺得,現場或許還能發現些什麼。

「昨兒個出事的,不是我們大人的房間,而是小公子的房間啊!」僕人回答。

「什麼?」郝狀狀一愣。

「您剛來不知道,那東邊的第四間廂房,是我們小公子的房間,老郎君自己的房間在東邊第一間,離得老遠呢。我們也不知道,老郎君昨晚怎麼會在小公子的房間裡被害的……」幾個僕人面面相覷,顯然都有些害怕。

朱泉臨仍然臉色蒼白昏迷著,雙臂無力地垂下,任由僕人呼喚,還未清醒。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在寂靜的大堂內顯得格外清晰。眾人的目光一時都投到來者身上。那人身如遠山,像寶藍湖水裡浸著一輪半舊的殘陽,襯得平凡的面孔也無端有種凜冽豔色。是曾先生!

只見他俯身撐起朱泉臨的後背,在幾處穴位推拿片刻,朱泉臨呻吟一聲,幽幽醒轉過來。

「朱公子節哀。」曾先生的聲音低沉悅耳,聽不出情緒。

朱泉臨淚如泉湧,顫抖著環顧左右:「卓大俠……回來了沒有?」

郝狀狀注意到,少年的的淚水中除了悲痛,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和恐懼。

「朱公子,昨夜案發的時候,你在哪裡?怎麼不在自己的房中?」郝狀狀狐疑地問。

「每逢初六卓大俠都不在府中,我……想起前兩次被襲的事情,不敢回房,一直在藏書房裡溫書。」朱小公子的恐懼不像假的,他對卓清越的信任依賴也顯而易見,這個回答倒也合情合理。

如果之前的兩起兇案與京兆尹之死,三起兇案有關聯。那麼,朱玄在兒子的房中被殺,目前看來只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兇手原本是要殺朱小公子的,結果錯殺了朱大人。

「卓大俠回來了!」不知是誰驚喜地叫了一聲,只見卓清越從門外大步走進來。

朱泉臨立刻衝上去,渾身瑟瑟發抖抓住卓清越的衣袖:「卓大俠!昨夜我爹他……」

「我都知道了。」卓清越沉聲道。他不知為何,看了曾先生一眼。而後者早已置身眾人之中,像雲層背後的月光,寡淡得很。

那易過容的臉孔實在太平凡,只要不與他的目光相觸,就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天近黃昏,混亂的府中稍稍寧靜。

朱小公子幾度昏倒,體力不支無法守夜。靈堂內只有幾個哭哭啼啼的姨太太,三兩僕人燒著紙錢,顯得格外冷清。

卓清越上前祭拜,注視著朱玄的屍首。

無論生前俊還是醜,死後的樣子都是不好看的。屍體的右手微微張開著,彷彿還有什麼事……讓他死後仍然心有不甘。

「卓清越!」門口突然傳來壓低的喊聲。是郝狀狀,她神色焦急,顯然是有事情要說。

「我那天在現場除了聽到兩個男人的聲音,還撿到了一個紙卷。」等卓清越走出靈堂,郝狀狀立刻一把將他拉到偏僻處,庭院秋涼,冷風頓時灌滿衣袍。

「上面寫了十六個字,君心似鐵,易地而處,初試刀鋒,殺一儆百。我反覆琢磨這幾句話的意思,發現把每句的第一個字連起來……」

君、易、初、殺——

這是一首藏頭詩!

「君」字大旗是鐵血沙場上永遠的神話,微生易初的母親君莫笑當年不過是豆蔻少女,卻統帥三軍,舉起反旗支援唐國公李淵,十萬鐵騎圍攻洛陽,破城滅隋,於大唐有開國功勳。只是她性情狂傲不願參與朝堂,才一直閒賦在家。

這些,郝狀狀都是聽說書的說過。這個案子……又與微生易初有什麼關係?

枯葉在寒風中竊竊私語,被初升的月亮一照,在牆角投下黝黝鬼影。

「一種可能,紙條是兇手故布迷障,用來擾亂視線的。第二種可能,是兇手與微生易初有關,還有一種可能——」卓清越的眼神冰冷而嚴厲地投過來,「兇手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微生易初!」

郝狀狀渾身一震。

被害的兩個少年都是高官子弟,京兆尹朱玄曾經追隨陛下征戰,微生易初的母親君將軍雖然不涉朝堂,但畢竟是開國名將。

所有的這些共同點,似乎還隱藏著一點更深的什麼。

卓清越從懷中取出一根銀針,「我在祭拜朱玄時,發現屍體的右手微張,不能緊握,這是慢性中毒的症狀——」

長針清寒,針尖在月光下泛出隱隱的桃紅色。

「朱大人中毒已有半年之久了。」

月下樹影錯亂,千頭萬緒都是謎影。既然已經準備行刺,為什麼又要下毒?既然處心積慮想到了悄無聲息毒殺的方法,為何又要鋌而走險來刺殺?

四目相對,卓清越彷彿看懂了郝狀狀眼底的疑惑:「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幽咽的哭聲從靈堂傳來,白幡黑夜,觸目驚心。

「我還有一件想不通的事,」郝狀狀心事重重,「下午我遇見洗衣房的徐媽,她抱著衣服準備去縫洗,其中有一件是朱小公子的。我不經意瞧見那件衫子肋下破了長長一道,四寸六分長的口子,是利劍劃的。據徐媽說,朱小公子的衣服還從未破過咧,都是舊了就扔掉。

「有點奇怪啊。要不是遇到什麼非常的事情,一個病弱公子又不打架,衣服不會隨便被利劍劃破吧。難道朱大人被害的當晚,採花賊也來過了?於是我又去問過守衛的僕人,他們說當天晚飯之後朱小公子就進了自己的房間,沒有人看到過他出房門。可是,朱小公子為什麼謊稱自己在藏書房呢?

卓清越瞳孔驟然一縮。

如果朱大人被害的當晚,朱小公子根本不在藏書房,而是在自己的房間裡——這意味著,朱小公子可能目睹了整個慘案的過程,甚至知道殺害朱玄的兇手是誰。

可是,他為什麼要隱瞞呢?

五、紫衣謎

浴桶內水汽嫋嫋。朱泉臨沉在熱水中,只露出細瘦的肩膀。少年纖秀的鎖骨是白月一般的顏色,清冷惹人憐愛。

朱大人已過頭七,朝廷雖然加派了人手調查這件大案,卻沒什麼進展。

朱泉臨撫摸上自己的右肋,那裡有一塊拇指大的月牙胎記,觸手彷彿滾燙——那個採花賊還會來嗎?想到這裡,少年的俊臉上浮過一絲驚恐。他朝簾外喚小廝:「餘年,我洗好了。」

沒有人應。

朱泉臨又叫了兩聲,只能自己起來。在浴桶裡蒸久了難免有些頭暈,他剛邁出桶,身子便踉蹌了一下。

一隻冰涼的手扶住了他。那手冷得像鬼掌,朱泉臨只覺得寒意整個兒從後背將他貫穿。

他驚恐回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朱泉臨來不及喊出聲,口鼻已被人用帕子緊緊捂住,他手腳亂瞪,卻分毫掙扎不開!

朱小公子一個大活人,從府裡失蹤了。

府裡早就人心惶惶,如今更是連鬼神之說也有了。貼身僕人餘年不過打了一桶熱水回來,房間裡沒了公子,只剩下半浴桶的水,猶自繚繚冒著熱氣。任誰也解釋不了這件怪事。

且不說京兆尹府中守衛森嚴,單是在卓清越這樣的絕頂高手眼皮子低下將一個大活人運走,就足夠匪夷所思的。

「你這個保鏢當得太遜了!」郝狀狀毫不客氣地指著卓清越,「我要是查案的人,倒要懷疑——你有自個兒守田、自個兒摘瓜的嫌疑了。」

卓清越冷冷睨了她一眼。

郝狀狀見他生了氣,便不敢再嬉鬧,認真地說:「能神不知鬼不覺把人弄走的,十有八九是內鬼。我這些天瞅下來,京兆尹府裡最可疑的人——就是那個曾先生!你覺不覺得?」

「他易過容,我發現了。」卓清越漠然應了一句。

「你知道?」郝狀狀吃驚地瞪大眼。

卓清越似乎並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江湖上不願以真面目示人的,大有人在。」

「人要是心裡坦蕩蕩的,幹嘛要遮遮掩掩?」郝狀狀大大的不服氣:「這個人處處透著可疑,卻讓人抓不住一點兒痕跡,這才最可怕!我一定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抬頭望見高天純白的流雲,郝狀狀暗暗握緊拳心。這些天她將所有能找到的卷宗和線索都翻遍了。既然找不到微生易初,無法提醒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兇手!

不過,讓郝狀狀絕對想不到的是,幾日內朱府接連發生怪事,竟驚動了一個傳說中的衙門——北衙禁軍。

這天正午,只見幾十個紫衣人從大門進入朱府,雖然身著便裝,卻人人從骨子裡透出筆挺懾人的軍人氣質。北衙禁軍身在朝廷,卻多出身江湖,他們不但負責陛下的安全,還身兼暗中巡察長安城的職責,可以偵察、逮捕、審問犯人。首領都尉尹幼玉是一位美女將軍,大有聲名。

「名門卓清越?」尹幼玉走在最前面,她俊美臉龐像是冬日的冰花,冷傲拒人於千里之外。

「正是。」卓清越也冷,卻是磐石般的亙古不變。

「名門,是名副其實的邪門。」尹幼玉語帶不屑,說了句江湖人都會說的話。

「天下三大門派,落魄谷依附朝廷,千華門精於商道,浮雲樓訊息靈通,掌握江湖輿論。這些正派雖然堂而皇之,但幾曾幫助過弱小,真正做的俠義之事能數出幾件?不加入天下盟,不參加武林大會,也未必就是邪門。」

少年冷漠的臉孔上有種尊嚴,深黑的瞳仁裡有種驕傲,像星。

尹幼玉位高權重,恐怕很少碰這樣的釘子,當即冷笑一聲,也不多言,揚長而去。

「那個尹都尉,很得瑟的樣子。」等人走遠了,郝狀狀摸著下巴說,「我不喜歡她。」

「對名門有敵意的,並不止她一個。」卓清越手按腰間刀柄,冷峻而威嚴。

那是一柄漆黑的古刀,刀鞘上雕刻著浮雲追月暗紋。蒼茫雲海中,一輪滿月冉冉升起,荒莽肅殺之中,似乎隱隱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你的刀——」郝狀狀的視線不由得被吸引住,「第一次這麼近看清它,原來這麼好看。」

「這把刀是我師父送給我的,已隨我六年,從不離身。」卓清越墨衣如夜,人與刀是一色的清絕。

雲海醉月刀威震江湖,卓清越本身,甚至比名門更出名。

「江湖上還從沒人見過你師父無箏先生,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郝狀狀好奇地問。

「他是一個,很固執的人。」卓清越嘴角不覺一彎,「也是我見過的,最強的人。」

一場夜雨突如其來,雨點急促敲打窗欞。

郝狀狀悄悄溜到朱府東邊的第四間廂房——朱泉臨的房間,這裡既是朱玄被殺的地點,也是朱泉臨失蹤的地點,白日有官兵守衛不易靠近。而她總覺得,在這個房間裡也許還能發現些什麼。

門外無人,她輕輕推開門,地上還保留著當日的大浴桶、放髒衣服的矮盆、擦身的澡豆,木架上搭著幾件乾淨的衣服,看樣式是朱泉臨的。

黑暗中看著這些東西,郝狀狀總覺得哪裡不對……她俯身撥弄了一下木盆裡的髒衣服,再把木架上的衣服仔細瞧了一遍。

洗澡換下的髒衣服還堆在盆中,乾淨的衣衫也沒有動。也就是說,當日朱泉臨是赤身裸體被人擄去的?

如若是採花賊的惡趣味,也就罷了;但奇怪的是,地上的鞋卻不見了。

也就是說,兇手讓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一絲不掛,卻單獨為他穿了一雙鞋。這個場景怎麼想怎麼詭異。

郝狀狀正待繼續察看,突然只覺得黑暗中有氣息靠近,一股溫暖的力道托住她的後背,將她穩穩推到兩尺開外的椅子上。

與此同時,只聽「咯吱」一聲,房門大開,寒風冷雨頓時撲面而來!

與風雨同來的,還有箭矢!

數支利箭釘入房屋樑柱,透柱而過,正是郝狀狀剛才所站的地方。

門開了,火把將屋內照得亮堂無比,幾個北衙禁軍少年手執弓箭,而尹幼玉神色冰冷,紫衣拂動,一人大步邁入。

「好功夫。」尹幼玉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殺機,「不愧是朝廷追捕這麼久的採花賊!」

郝狀狀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不知怎麼會坐在椅子上,毫髮無傷。也就在門開的一瞬間,那股熟悉的氣息消失了。

「採花賊?別開玩笑了!」郝狀狀心有餘悸地從椅子上起來,環顧四周——剛才是誰救了自己?

「拿下。」尹幼玉也不多話,朝身後的北衙禁軍抬抬手。

「喂——」郝狀狀後退兩步,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妙,「為什麼要拿我?」

「你今晚鬼鬼祟祟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來看有沒有什麼線索。」郝狀狀不好意思地回了一句,「如果來看現場的就是採花賊,你不也來了嗎?」

尹幼玉臉色一沉。

「第一個發現朱大人屍體的人,就是你,現場唯一的目擊者也是你。」尹幼玉顯然將郝狀狀的底細調查得一清二楚,「而且——你根本不是卓清越的什麼表妹!」

郝狀狀被人揭了底,一時辯駁不得,只聽尹幼玉冷冷道:「你混入朱府,目的何在?今夜又鬼鬼祟祟潛入現場,只怕是有什麼證據不慎留下了,想要來毀滅證據的吧。」

「胡說八道。」郝狀狀生氣地脫口而出,「你不過是猜測,又有什麼證據?」

「證據?」尹幼玉冷冷一笑,「朱泉臨遇採花賊襲擊的當晚,府上有人說,曾經看到你夜潛進京兆尹府中。是與不是?」

郝狀狀一眼瞧見曾先生站在不遠處,冷眼旁觀。

果然,那天他看到自己了!郝狀狀悚然心驚,一時間所有不利的證據都指向自己。而尹幼玉根本不由她思考,「況且據我北衙禁軍調查的訊息,你,原本就是個山賊。」她將「賊」字說得格外輕蔑,帶著身居上位的人獨有的優越感和潔癖。

郝狀狀一時只覺得憤怒,倒忘了害怕,微微昂頭回敬道:「原來北衙禁軍就是這樣斷案的,倒讓我一個山賊聽得笑死了,嘿嘿,據受害的少年們說,採花賊也是穿著紫衣裳。按你的說法,你自己穿著一身紫色衣裳,武功又好,莫不是你自己才是真正的採花賊,急於找個人做替罪羔羊才要誣陷我?」

尹幼玉臉上殺機驟現,突然一抬掌,就要朝她打下!

她出手太快,郝狀狀根本躲避不開,可是她閉上眼睛只覺得掌風拂過,巴掌卻沒有落到自己臉上。

尹幼玉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卓清越冷冷收回手,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感情,直視尹幼玉:「她雖然不是我的表妹,卻是我的朋友。」

秋風徹骨寒涼,但他的最後兩個字,卻暖如爐火。

「既然是你的朋友,只怕你也有同謀的嫌疑。」尹幼玉與他對視,唇齒間吐出淡淡寒意,「卓清越,不要以為朝廷奈何不了名門。」

郝狀狀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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