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雖然率性不拘,卻也知道這次的禍闖大了。這樣僵持下去,只怕連累卓清越。於是,她笑嘻嘻朝尹幼玉說:「你說的證據都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抓我就抓,但這件事和卓清越屁的關係也沒有,你不要因為卓清越一見面就頂撞過你,武功又比你好,就公報私仇。」
最後這幾句話連激將法也使上了,算是將了尹幼玉一軍。
尹幼玉寒聲斥道:「帶走!」
經過曾先生身邊時,郝狀狀深深看了他一眼,暗暗握緊拳,壓低聲音:「我知道是你告的密,這個案子和你絕脫不了干係!」
曾先生淡淡反問:「與我有無關係,關你何事?」
「江湖自有俠氣。」郝狀狀清清楚楚地說了六個字。
「俠氣?」曾先生灰藍的衣角被細雨濡溼,在暗夜中倒顯出一種風華來。他的聲音毫無感情:「‘俠’可以為大義而存,可以為弱者而怒,但一腔熱血不成江湖,無論對誰,江湖都公平無情,大浪淘沙。你既然留下了嫌疑,一天無法證明自己,就一天沒有資格說你不是兇手。只有你劍和腦都快過黑暗中的對手時,你才有資格,去談心中那點‘俠’。」
雨聲凌厲,秋風緊。郝狀狀緊緊咬住下唇,她在那樣的風雨中,聆聽到了殘酷而真實的人生一課。
和微生易初在一起時,江湖從不曾告訴她這些。那個白衣少年如此光明坦蕩,像壯闊的晨曦,像雨後清新馳騁的雷電,像朝陽籠罩的雪峰。那種強大,是光。
眼前這個人,卻是夜——他掌中的世界,神秘得令人害怕,真實得令人窒息。
秋雨清冷透骨。
等押著郝狀狀的人離開,曾先生緩慢踱到尹幼玉面前:「尹都尉,借一步說話。」
「你又是什麼人?」尹幼玉並未正眼瞧他。
曾先生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紙捲上,正是寫著「君心似鐵,易地而處,初試刀鋒,殺一儆百」的那張。他嘴角微勾:「有時,鋒利的並不只是刀劍,一張紙也可以殺人,割斷人的咽喉。」
尹幼玉這才認真打量了一眼這個相貌平庸的青年,隨他走到一旁。
「朱玄曾經是隋朝大將周震麾下的參將。」曾先生雙袖微攏,突兀地說了一句。
尹幼玉皺眉,顯然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王御史和宋少卿,也曾經是前隋大臣,後來歸順大唐。」曾先生目視那染血的紙卷,「至於君莫笑將軍,世人皆知是滅隋的功臣。」
尹幼玉向來冷傲的神色也不由得驟然一變。對方說得沒錯,受害者都有一個共同點……
隋朝的叛臣,大唐的功臣!那麼……兇手的目的何在?
原以為隋唐兩朝更替的恩怨,已被盛世的歌舞沖淡,誰料舊事重新浮出水面,竟是這樣觸目驚心。
「這些人不僅在江湖上有勢力,恐怕在朝廷也一樣,當朝官員中,當真沒有同情支援他們的麼?」
「此話怎講?」尹幼玉素來以冷靜著稱,可此刻她的思路已經完全被曾先生牽引了。
曾先生淡淡一笑,隨手摺下一根長長的樹枝,以枯枝為筆,在地上寫了一個字。
尹幼玉心神震動,所有的線索頓時在腦中如溪流匯聚成湖,澄明地照出真相……而這真相是如此重大,以至於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曾先生衣袖一拂,從容抬手,將那沙土上的字跡掃去,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可那個字,已經深如烙鐵刻在尹幼玉的腦海裡。
此後,也將凌厲如刀砍斧鑿,落在大唐天子的心坎上。
「尹都尉還要辦案,在下先別過。」曾先生淡淡拱手,並沒有多少恭敬的意思。他的風度謙和,卻毫無謙卑,舉手投足間甚至有種睥睨塵俗的傲慢。
天微微亮了。
楓樹紅透了朱宅半壁舊牆,像是一大朵澆不息的火焰,猶自燃燒著;又像是雨中拼命睜大的一隻帶血絲的眼睛,想要窺探某個秘密。
「你可以走了。」一個北衙禁軍少年抖了抖手上的鑰匙,開啟柴房。
被囚禁了不過三兩個時辰,郝狀狀又莫名其妙地被帶了出來。她一走出柴房,只見卓清越在雨中等她。
少年黑衣如磐,像一塊被打溼的墨硯,神色還是冷若冰霜:「走了。」
「是你保的我?」郝狀狀不禁有些感動。
「我保不了你。是曾先生。」
「他?」郝狀狀不禁愕然。
「他和尹幼玉說了幾句話,對方就帶著北衙禁軍離開了朱府,說是要追緝兇徒,至於你,則變成無關緊要的人了。」
郝狀狀的嘴張大了又合攏,合攏了又張大,終於乖乖地閉上嘴,什麼也沒有說。
六、風雨聲
在光線照不到的黑暗處,幾道人影佇立著。
「朱玄是你們殺的?」
「不錯。」
「你們殺錯人了?」
黑暗中有片刻的沉默,只聽得見粗重的呼吸,夾雜著汗水、血勇與復仇的味道,與風雨聲混雜成一片草莽江湖。
「說說當日的情形吧。」
「那天……」
十日前。
枯枝橫生,將窗外綴著銀月的一汪墨色秋夜分割得支離破碎,朦朧瞧著窗外的天,竟像一個巨大的陷阱。
朱玄在兒子的房中,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也許是風聲讓他毫無睡意,也許是當年的風波在他心底從不曾真正平靜過——
人的年紀大了,總是比年輕時容易愧疚,也比年輕時怕死的。
「爹,孩兒沒事,您老人家也早點休息吧。」朱泉臨有些不安地說。
「再陪爹下一局棋。」朱玄頭將黑白子收回棋盒,佈滿皺紋的手還是穩定的,他突然問,「臨兒,你覺得爹是個什麼樣的人?」
朱泉臨一怔,隨即露出清純無垢的微笑:「爹曾隨陛下征戰沙場,威震四方,是孩兒心目中的大英雄。」
「如果爹做過不英雄的事,你又當如何看爹?」朱玄頭也不抬地繼續問,燭火映著老人花白的頭髮,堅毅中有種悽惶。
朱泉臨又是一怔,半晌才費力張開唇齒:「孩兒……不明白。」
「今夜,就讓你明白!」只聽一個寒冷的聲音彷彿從地底傳來,壓抑沙啞。隨即冷風攜著暗香破窗而入!
朱玄固然是沙場征戰過幾十年的人,卻遠遠不敵這一招的閃電之速、雷霆之勢!他的劍尚剛抽出,已然雙腿屈膝,被制服在地!
與此同時,另一人已輕鬆將長劍架在朱泉臨的脖子上。
「怎麼樣?朱玄,你當初出賣周震將軍,令三千將士死無葬身之地時,就沒有想到今天?」對方的語音森冷得可怕,「你把將軍尚未滿月的幼子拋下懸崖,向李淵邀功請賞時,就沒有想到今天?」
周震將軍是隋朝大將,驍勇善戰。隋朝覆亡之後,各路英豪都被大唐或鎮壓、或收服,到武德七年,只有周震率領的幾千殘部仍在江淮一帶抵抗。秦王李世民策反了當時的參將的朱玄,內外接應,才讓三千將士被唐軍合圍,力戰而死。
朱玄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眼中噙滿無奈絕望:「真的……是你們?」
「當然是我們,當初在血洗的地獄裡踏著兄弟的屍首走出來,就是為了讓你看一看——什麼叫天道報應!」另一人手中一緊,眼看朱泉臨項上就要血濺三尺!
「慢著!」朱玄大喝一聲,雙目赤紅:「你們可以殺我,但絕不能殺臨兒!」
「噓——」先前說話的人以手抵唇,眼中露出一絲殘忍的快意:「不要說和我說一人做事一人當的大道理……殺了你,你不過痛苦一時,殺了你兒子,你才痛苦一世。」
朱玄的臉色灰敗得可怕,突然咬牙抬起頭來:「不,你們不能殺他!他不是我兒子……而是周震將軍的親生兒子!」
這句話說出口,所有人都是一震。
朱泉臨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還沒有回過神來,只聽朱玄接著說:「當初周將軍帶著僅剩的三千殘部,血戰不敵,讓我假意向秦王投誠,設法將他妻兒救出去……將軍將此事託付於我,而那時我妻子也剛臨盆不久,尚有襁褓幼兒。我無計可施,只能依計行事,安排幾個婦孺設法躲過唐軍的耳目,可惜周夫人在半路就傷重身亡,我帶著兩個未滿月的嬰兒,試圖從山路助他們逃脫,卻不幸與唐軍遭遇。」
說到這裡,朱玄手背上青筋暴起:「為了不辜負周將軍,我將自己的親生兒子拋下萬丈山澗,謊稱懷中的周將軍的幼兒才是自己的孩子!這個秘密我藏了十九年……你們如若不信,可以看他的肋下——」
他揚起手中的長劍,一把將少年的衣襟劃開!
一個彎月胎記赫然入目。
「這個胎記,你們只要問當年的知情人,自然一清二楚。」朱玄老淚縱橫,「你們還要殺他嗎?」
趁兩個殺手怔神時,朱玄一躍而起,猛然將朱泉臨推出門外:「走!今夜你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走!」
周震將軍的兒子,固然可以躲過今日的狙殺,但大唐帝王,會允許當年被滅族的遺孤生存在世上嗎?
朱泉臨心神俱亂,自然想不到這一層,但爹的話他向來是聽的。況且今夜的種種太過驚悚,他根本無法面對。少年沒有看到,推他到屋外時,朱玄身子重重一顫。
老人從容地關上門,緩緩回頭——
「你若說的是真話,何必讓他逃走?」對方冷冷擠出三個字,「我、不、信。」
「信與不信,你們自可調查……不要……錯殺……才是……」朱玄說完最後兩個字,倒地而死。
他的後背上,插著一把為朱泉臨擋下的長刀。
七、殺人棋
「原來你又在這裡!」這天,郝狀狀跑進廚房,「有大事情!聽說北衙禁軍已經抓住了殺害朱玄的兇手!」
卓清越抬起頭來。他最近經常出入廚房。
「我原先覺得采花和殺人是兩件事,現在卻又發現弄錯了。」郝狀狀跳到他跟前,「採花案裡受害的少年有的是平民百姓,有的是富豪官家,表面上很難找出什麼共同點,其實,共同點是有的!」
「什麼?」
「年齡!你沒有發現嗎,他們除了都長得俊美,年齡也恰好是十九歲!如果說採花賊只喜歡美少年,當然說得過去,但,只喜歡十九歲的就有點牽強了。」
「被殺害的兩個少年,卻並不是十九歲。」卓清越指出她的漏洞,「御史大夫的公子,今年已經有二十二歲了。」
「對!」郝狀狀雙掌一擊,「也就是說,受害者裡,活人都是十九歲,死人卻年齡各不相同。」
她繼續說:「唯一能連線活人和死人兩條線索的,是朱小公子——他十九歲,到如今還活著——至少我們沒有見到屍體。他遭遇採花賊的時候是什麼情形,你應該知道吧?」
「朱小公子被襲擊時,說看見一個紫衣女人,要剝他的衣服。」
「這就對了……」郝狀狀摸摸下巴,「剝衣服有很多可能性,你們男人剝女人衣服,也許只有一個目的,但女人不這麼想。她也可能是要找什麼東西,或者,想要在確認什麼東西。」
卓清越漆黑的瞳仁微微一縮。
「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另一個奇怪的事實——自從朱小公子被襲擊之後,就再也沒有其他少年被襲擊了。其他的所有少年,要麼被害致死,要麼僥倖逃脫,但那些倖存者都沒有被襲擊第二次。只有朱小公子,被對方襲擊了三次。這不是很奇怪麼?」
「那個採花賊,並不是要採花,她的真實目的是找人,比如,胎記之類的——而且,朱小公子,就是她要找的人!」
洗衣房。
青石板溼潤,幾個婦人正在搓洗衣裳。徐媽這幾天的腰腿一直不太好,剛洗了幾件衣服就有些直不起腰來。旁邊的婦人關心地問:「你骨痛發作了?要不今天的衣裳我替你洗!」
「不用……」徐媽還想說什麼,問話的胖婦人一把搶過她手邊的木盆:「甭客氣!」胖婦人手腳粗魯,心腸卻是熱的。
徐媽感激地朝她笑了笑,起身回不遠處自己的小屋子。房間簡陋潮溼,有一種天雨時的黴味。
她捶了捶痠痛的腰腿,剛坐下來,卻聽見一陣敲門聲。
門開了,屋外站了兩個人。徐媽見到來訪者的臉,表情有些意外,卻很快露出樸素和善的笑容:「郝姑娘又來了?快請進來。」
一身雨水的來者,正是郝狀狀和卓清越。
見到徐媽吃力地為他們端來椅子,郝狀狀關心地問:「徐媽,你腰腿疼?」
「每逢陰雨天就會這樣,老毛病了。」
「有一種針灸叫‘清風’,刺入人的骨縫,會讓輕功大增,但對身體損傷極大。」卓清越突然淡淡說:「長久使用甚至會讓人癱瘓,你聽說過嗎?」
正在倒茶的徐媽一怔,很快笑道:「我一個洗衣婦人,怎會聽過這些?」
卓清越直視著她的眼睛:「那日朱公子遇襲,窗欞上留下了水漬。天未下雨,兇手的衣服怎麼會溼的?如果是在洗衣房工作,就不奇怪了。」
郝狀狀愣了愣。
「朱玄身中‘揚州慢’已有半年之久,這毒非常需要耐心,至少也要八個月才能置人於死地。除了府中的僕人,其他人都沒有作案條件。而能接觸朱玄飲食的廚子中,葛伯曾遇到過一件奇怪的事,他有一條腰帶晾曬時曾經丟失過,遍尋不到。但半月後,被人在洗衣房附近的小路上發現了。腰帶不值錢,他想來是小偷覺得不值,所以完璧歸趙,也沒有多想就撿回來繼續用。
「那個撿到葛伯腰帶的人,碰巧正是你。也正是葛伯這條腰帶上,查出了‘揚州慢’——兇手將腰帶放在浸透揚州慢的毒液中浸泡十日,讓毒性深入布匹。每逢葛伯在廚房做菜時,熱氣的高溫就會將毒素蒸騰出來。」
郝狀狀張大嘴,看了看臉色平靜的徐媽,又看了看卓清越:「你是說……不對啊!假如是這樣的話,府內上下飲食都有毒了,為什麼只有朱大人一箇中毒?」
「僅僅是葛伯腰帶裡揮發出來的一點‘揚州慢’,還不足以對人造成危害。」卓清越冷冷說,「朱大人從不與人共用碗筷,他有一個專用的‘沸玉碗’,是陛下賞賜的貢品。中原並不產沸玉,這種材質也極罕見,它能吸附飯菜和美酒的香氣,經久不散,朱玄一直引以為豪。
「正因為沸玉碗的罕見特性,它將高溫蒸騰出的毒素盡數吸納,日積月累,不知不覺讓朱玄的身體日漸衰弱,最終喪命。」
「卓少俠好見識。」徐媽低著頭聽完,攏了攏鬢角的髮絲,抬頭一笑,依舊端莊安靜,「不錯,我是想殺朱玄的,但時間未到卻有人先動手了。我的本名,叫做徐雪娘,是當年周小公子的奶孃。」
郝狀狀一愣。
「前隋的周震將軍,那是沙場的一員猛將,也是……一個好人。周將軍於我有大恩,我之所以活到現在,就是為了報恩。」徐雪娘眼中淚花閃閃,「當年隋末紛亂,周將軍曾救我全家性命,我結草銜環不能相報。恰逢夫人誕下幼子,奶水不足,我便做起了小公子的奶孃。可惜朱玄背信棄義,殺害將軍和夫人,連不足月的小公子也不放過。」
看似柔順的徐雪娘淚水恣流,眼裡閃過一絲決絕:「我潛入朱府十年,只要能殺了叛徒朱玄,我死也無憾了。雖然我早年曾學過些輕功,可惜朱府守衛森嚴,朱玄本人武功又高,我根本無從下手。所以,我將復仇的心思隱忍了十年,也籌謀了十年,終於找到了一個方法……這半年來,每日朱玄都會食入‘揚州慢’,只需要再過兩個月,他會暴斃身亡。可是,一個訊息的出現,打亂了我的步伐——
「那一日,我收到一封未署名的信,說周將軍的幼子尚在人世……」徐雪孃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我不敢相信。但這麼多年來,我死水一潭的心,都因為這個訊息活了過來。
「按照對方提供的線索,我改裝夜行,去將那些少年逐一查驗。要飛簷走壁自如,我未出閣前學的那點輕功遠遠不夠,於是我將多年前在軍營裡得到的一枚‘清風’刺進了自己的骨縫……卓大俠說得沒錯,‘清風’這種針能讓人輕功大增,它曾經在戰場上出現過,都是細作死士用的,為了獲取情報,有人因此而癱瘓。但我不介意,我還有什麼可介意的呢?周小郎君右肋下有個月形胎記,雖然時間過去十九年,我仍然能認出他來。可結果——」
徐雪娘說到這裡,突然愕然睜大眼,停住了。
「徐雪娘!」郝狀狀大叫一聲,只見她捂住頸脖,嘴裡發出霍霍的聲音,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而且,永遠不能再說話了。
她的咽喉穿了一個洞,瞬間倒地而亡。
「誰?!」卓清越的人已經飛身而起,已經只見視窗破了一個針尖小洞,暗器正是從那裡發出的。而窗外空無一人。
卓清越和郝狀狀對視一眼,都是沉重。
徐雪娘從何得知周小郎君還活著的訊息?還有——朱泉臨是不是她擄走的?人現在又在何處?
這三個疑問,只怕永遠被埋入地下了。
天還未亮,郝狀狀就被雨聲吵醒。
因為徐雪孃的死,她一夜沒有睡好。窗外正是黎明之前,天地漆黑如一大缸墨,風雨打在這片墨色裡,伸手不見五指。
卓清越的房間相隔不遠。郝狀狀遠遠見到視窗微光搖動,走到屋外正要敲門,隱約聽到有人說話。
「原來你早已認出了我。」屋內的聲音淡漠帶笑。郝狀狀心頭一驚,只覺得陌生而熟悉……是曾先生的聲音,卻又有些不同!
兩人又交談了些什麼,雨水嘈雜聽不真切,好像卓清越說了句「你化成灰,我也認得」,語氣竟是前所未有的溫度,還隱約聽到五個字「人在朱雀林」。
門突然開了。
卓清越看見郝狀狀,略略一愣,卻只扔下一句:「回頭解釋。」隨即如同一隻黑色的鷹騰空而起,迅速越過高牆,消失在雨幕中——
顯然事出緊急!
古案前的蠟燭燃燒得只剩下最後的燭淚,顯然兩人曾秉燭夜談許久。曾先生靜靜坐在燭光中,袍袖灰藍,彷彿一卷毫無光澤的古畫。
這一瞬間,郝狀狀突然明白了許多疑問,她脫口而出:「——我知道你是誰了!」
對方抬起眸來。
「我絕不相信卓清越是兇手,但他故意袒護你,卻是千真萬確的。每月初六,卓清越說師父都會叫他回名門辦事,這恰恰為了給殺手可趁之機!我早該想到,你——就是名門無箏先生!」
對方淡淡看了看她,一攏衣袖,氣度優雅從容:「長進了。」
「那些殺手,也是名門的人?」郝狀狀咬牙。
「不。他們原本就是隋朝遺臣。」無箏先生袖風一掃,雨滴落在青石上,「當他們弱小時,我幫助他們強大;當他們強大時,自然成為我的工具。」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只是在春日落花的石桌上,悠閒下一局棋。
可他的每一顆棋子,都是一條人命。他的每一招佈局,都是驚天的陰謀、無數的鮮血。
「那麼卓清越呢,也是你的工具嗎?」郝狀狀握緊拳。
「名門從來不缺死士。」無箏先生似乎頓了一下,隨即冷酷地說,「他願意為我而死,不是嗎?」
太可怕了,這個人太可怕了!
讓郝狀狀毛骨悚然的不是他的心腸之硬、手段之狠,而是所有的追隨者都心甘臣服,為他捨生忘死——哪怕連郝狀狀自己,不過是幾日的相處,有時甚至也會被他的智慧迷惑。這個可怕的人身上,有一種任何人模仿不來的危險的魅力,像懸崖上的濃霧,像冬夜炭火最後未熄滅的一點餘燼殘豔,神秘而強大。
「既然你知道徐雪娘要毒殺朱玄,為什麼還要費這麼大的周折,幫助殺手去殺人?」
「朱玄不能悄無聲息的死去。」無箏先生緩緩而清晰地說:「他死得越轟轟烈烈,才越合我心意。」
北衙禁軍何等實力,加上他暗中運籌安排,殺害朝廷命官的幾個人,決計逃不出法網。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刑部大牢。
北衙禁軍不負眾望,已捉住殺害朱玄的兇手。兩個漢子被鐵鏈吊著,渾身血汙,嘴裡猶自罵著:「叛賊朱玄,死有餘辜!除叛臣,擁吳王!」
吳王李恪的生母楊妃是隋煬帝的公主,李恪文武全才,血統尊貴,他不僅是大唐三皇子,也是隋煬帝的外孫。
那時,無箏先生在地上寫的那個字——
正是一個「吳」字。
巨大的鐵鏈被血肉之軀掙扎得驚心作響,彷彿也掙開了一段歷史。
這時一層紙。不被捅破,就能相安無事,時間久了甚至會產生安逸的錯覺。可紙一旦被戳穿,就是血淋淋的回憶。
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
刑部官員們的臉色都不大好看。唐朝的大臣,就是隋朝的叛臣。那股擁隋的勢力擁立李恪為帝之後,會如何對待他們這些人?
朱玄的今天,是否就是他們的明天?
在血淋淋的暗殺面前,哪些對立儲原本中立的官員,驟然清醒。他們認清了一個事實——吳王絕不能當皇帝。就算吳王無意大開殺戒,底下人卻未必同樣想,他們賭不起。
八、攻心毒
朱雀林。
卓清越找到朱泉臨時,對方被捆綁在一個山洞裡,嘴裡塞著破布,滿臉驚恐。卓清越將他嘴裡的布取下來,解開繩索。
「擄走你的是什麼人?」
「那人……」朱泉臨臉色蒼白:「那人是——」或許是受驚過度,話未說完,頭一側已是昏了過去。
雨斜風急,卓清越揹著朱泉臨往樹林外走,不知過了多久,官道終於隱隱可見,突然只見一道灰藍色的身影從大道策馬前來,是無箏先生!
對方易容的臉看不出真切神情,但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情形有變!」
卓清越不敢耽擱,迅速將朱泉臨抱上馬背。無箏先生伸臂接應時,手臂間卻驟然一涼。
下一刻,他和朱泉臨一起滾下馬背!
地上的朱泉臨抬起頭來,以匕首抵住無箏先生的咽喉,手腕微微顫抖:「名門的訊息果然靈通,但,太遲了。」
雨中樹林窸窣作響,卓清越環顧四方,朱雀林中竟埋伏了不下三十名弓箭手。
卓清越的手落在腰畔,穩穩握住漆黑的刀柄,掌下寒光在握,殺機如海。
「名門有眼線密佈江湖,吳王就沒有天羅地網嗎?他已知道你處心積慮的詭計,都是為了扳倒他。」朱泉臨輕輕咬牙,「無箏先生。」
無箏先生穿戴整潔的時候,並非讓人覺得多麼出眾,此刻受傷的他跌在泥濘裡,手臂流血、衣襟凌亂染汙,卻仍然顯得整潔從容,甚至有一點邪異而冷淡的驚豔。他點頭:「當日你的衣衫都留在房間,卻唯獨鞋子不見了,我就應該想到,是你自己自願打扮成僕人混出府中的。是我疏漏了。」
整件事裡,唯一不在無箏先生掌控之中的,就是朱泉臨的失蹤。殊不知,這正是吳王佈下的殺局!
「不錯,我並非被人擄走,而是被吳王的人救走。我那麼信任你們,你們卻害死我爹……若非吳王及時提醒營救,只怕我也要命喪在你們手上……」朱泉臨望向卓清越,突然露出複雜而奇怪的表情:「你的肋下,可有一個滿月胎記?」
卓清越一怔。
「你一定好奇我是怎麼知道的吧?」只見朱泉臨輕輕將自己的衣襟解開,白皙的肌膚上一個秀麗胎記赫然映入眼簾,「因為我也有一個,卻是彎月的。」
他解衣說話時,眼神望著卓清越,向來清純文弱的臉龐上有種冰涼的秋意。
「我爹之所以死於非命,恐怕就是因為這滿月和彎月——月亮殺人,聽起來很奇怪吧?當年隋朝舊部們知道,周震將軍的幼子,肋下有月形胎記,而大多數人都會將‘月形’順理成章地認為是彎月。我爹也是這麼想當然的。當日,他在投降前曾經答應保住周將軍的幼子,可是大禍臨頭時,他終究下拋下了那個孩子,而保全了自己的兒子……
「所以,我爹的的確確是那幾個殺手口中的‘叛將’。也許是出於愧疚,也許是出於自保的直覺……爹在我身上烙下了這個彎月印記,假扮胎記,預防萬一唐軍戰敗,隋朝舊部前來清算。可是,他如何想得到,周將軍的幼子身上並非彎月胎記,而是滿月?」
雨霧將人的視線模糊。
只聽朱泉臨的聲音突然一揚:「卓清越——你,才是周將軍的兒子!」
卓清越渾身一震,脊背突然僵硬。
「從始至終,你師父什麼都知道,所以才會給你雲海醉月刀——那是你身世的見證。他一直在利用你。」朱泉臨的淚光中閃爍出憤怒與恨意。
「吳王,果然是個好對手。」無箏先生嘆了一聲,「竟能將當年事挖得如此清楚。這話,是他教你說的吧。」
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周將軍和夫人當年伉儷情深,在戰亂中生下幼子,也因為這小小胎記獲得過些須浪漫的憧憬和安慰吧?
當年他遇到落魄街頭的小小少年,看到那個滿月胎記時,就知道,這裡有塵封許久的故事。
卓清越驟然轉過身來,臉上沒有淚,卻滿是冰冷的雨滴。他一字一字問:「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是。」無箏先生只平靜地答了一個字。話語彷彿柔薄紅葉拂過面頰,那樣輕,卻那樣冷。
多年的師徒情誼,在這個字裡,如枯葉一寸一寸龜裂。
卓清越握緊拳,只聽朱泉臨說:「卓清越,何必再理會一個利用你的人?你只需想一想九泉之下的爹孃,就應該讓我帶他走。」
卓清越沉默半晌,轉過身去。
朱泉臨嘴角露出痛然的笑意,他朝四周埋伏的弓箭手做了一個手勢。與此同時,卻見一道刀光亮如閃電,劃破蒼穹!那是席捲一切的秋風驟雨,是鋪天蓋地的寒江飛雪,將暗處飛來的箭矢擋在三步開外!
卓清越持刀而立,一手護住無箏先生。少年整個人就彷彿一柄出鞘的刀,嘗不到鮮血的滋味,決不回鞘。
「你……」朱泉臨愕然。
「要找他報仇,那也是我。」卓清越冷冷說,「輪不到別人。」話音未落,他的人已如驚鴻騰空而起。吳王府上精銳的箭陣,竟然絲毫阻擋不得!
樹林古木參天。
兩人逃到安全的地方,卓清越將無箏先生放下,竟筆直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頭。
「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授業之情。」卓清越渾身雨水,漆黑的眼瞳裡星光閃動,冰冷如沸,「如今,恩情已報。」
隨即,少年冷漠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只聽不遠處熟悉的聲音喊:「喂!原來你們在這裡——」是郝狀狀趕來了。
「出什麼事了?」她愕然問地上的無箏先生,青年的臉上還是那寡淡無味的表情,看著卓清越的背影終於遠去消失不見,突然唇齒一張,吐出一口鮮血!
郝狀狀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只見他手臂受了點傷,傷口不大,似乎無礙。
「你早說過,所有人都是我的工具,」無箏先生冷笑看了她一眼,「怎麼?他不過也發現了而已。」
郝狀狀聽著他滿不在乎的語氣,只覺得一股怒氣直衝腦門:「你!」這一刻,她真想揭開他臉上的人皮面具,看看那面具下真正的表情,是嗤笑、冷淡、不屑,還是……別的什麼?
一氣之下,郝狀狀本想拋下他不理,扭頭欲走時,卻突然發現不對——他唇角的血不是鮮紅的,而是帶著隱隱的黑色。
郝狀狀怔了怔,一種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你……中毒了?」
「吳王是做大事的人,當然萬無一失。」無箏先生虛弱冷笑,右臂小小的傷口早已不再流血,傷口處卻泛出詭異的青藍色。郝狀狀這才注意到,他一直靠坐在樹邊,根本無力動彈。
她武功遠遠不如卓清越,只能揹著半昏迷的無箏先生往樹林外走。可是這森森密林,何處才是盡頭?郝狀狀渾身都被汗水溼透了,感到身後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只覺得一陣絕望。
天色漸暗,最後的光明也即將被黑夜吞噬。郝狀狀艱難地走著,腳下突然一滑,兩人一起滾下陡峭的斜坡!
眼前的情景急速變換,被汗水和雨水模糊的視線彷彿看到一個人,白衣如晨曦……是自己出現幻覺了吧?這是郝狀狀失去意識前最後的念頭。
九、故人會
山洞內生了火,溫度要高許多。
郝狀狀受了些外傷,倒不算重,昏睡中額頭很快滲出了薄汗。可是無箏先生——
白衣人將手搭在他的脈搏上,指下冰涼得可怕,劇毒「六道輪迴」在侵蝕著他的身體,毒素像蛇一樣從手臂蜿蜒至胸膛,即使是自己運功為他渡入內力,也只能暫時護住他的心脈。
手指碰到冰冷的易容人皮,白衣人不由得頓了一下。而對方呼吸正變得清晰,喉結微動,似乎醒了過來。
火堆無聲燃燒,映著彼此的臉。白衣人略一猶豫,正要站起——
衣袖卻被拉住。
那手腕清瘦驚心,熟悉而陌生。無箏先生彷彿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緩緩將自己臉上易容的人皮拂開,吃力地喚出兩個字……
「阿瀾。」
他叫的是微生易初的小名,世上能叫這個名字的,除了爹孃——
只有一個人。
微生易初驀然回頭,鳳眼微溼,風起雲湧。
那已不是當年的故人。
可是那些故去的時光呢?那並肩執綹策馬大道的開懷,雪夜共醉把盞的豪邁,執手對弈勝負難分的相知,又如何能忘?
微生易初喉嚨嘶啞,幾次張口才說出來:「林大哥。」
名門無箏先生,正是微生易初的書童,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林玄箏。對方身中劇毒,說話的聲音極低,但眼底卻帶著笑意,「你還是來了。」
「你讓我來,我怎能不來?」微生易初鳳眼裡秋色瀲灩,連苦笑也清明如詩,「那些殺手都是江湖人,殺人便殺,寫藏頭詩卻太不像話。我一早便知道,那是你的傑作。」
「就算沒有你母親君將軍牽涉其中,」林玄箏瞭然地望向微生易初,仰頭一笑,「你又真能放下郝狀狀麼?」
見微生易初不說話,林玄箏接著說:「這些天,你一直跟著她吧?」
「你知道?」
「你的輕功,自然不會讓人知道。」林玄箏眼底笑意更濃,「我猜的。」
火堆溫暖燃燒著,那些時光彷彿只是昨日。突然,林玄箏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滲出烏黑的血絲。
「林大哥!」微生易初伸臂扶住他,只見對方鬢角竟有雪色刺目,難掩疲憊。江湖中恐怕無人敢相信,無箏先生只是個弱冠青年。可,若非心力交瘁,怎會早生華髮?
微生易初心頭苦澀,深吸一口氣:「你——這是何苦?」
「生死有命,不必介懷。」林玄箏咳了半晌,語氣極淡。
「不過半年時間,太子承乾謀反、魏王李泰被囚,吳王李恪被訓責——這些,難道是巧合?你究竟想大唐王朝做什麼?」
林玄箏抬起頭來。
深秋給人一種奇異的真切感,彷彿所有遮蔽都會在寒風中被逐漸剝蝕,而即將到來的赤裸的冬天將把一個真實的世界交付到人手中。
「因為,」林玄箏定定地看著他,像黑夜遙望著日光,有種融化般的苦澀決絕:「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