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易初已迎戰了許多人,但看到這個對手時,他還是怔了一下。
他們並不是陌生人,甚至可以說,曾經是相知相惜的朋友。他們兩家的祖上更有極深的淵源——江南名士蘇長衫,大將軍君無意兩人是生死之交,江湖中至今仍然流傳著「長衫江湖,無意功名」的美談。
「紫陌劍,紅塵槍,竟有一日生死相見。當年蘇長衫與君無意兩位前輩把盞共飲時,斷然想不到你我有這一天吧,蘇姑娘。」微生易初提槍慘淡地一笑,笑意飄雪。
「你於我有大恩,殺了你,我償命。」蘇陌平平地說。
「我全力以赴。」微生易初頷首。這五個字,是給對手最高的敬意。
蘇陌長劍出鞘。
一槍凌空,日月黯然失色。槍劍相交,山谷悲鳴震動。微生易初噴出一大口鮮血,他腰間中了一劍,利刃透背而過,熱血浸透白衣。
就在這時,只聽無箏先生一聲厲喝,「清越,動手!」卓清越身如黑色閃電,驟然躍上馬背,長臂揮刀如虹,那身披明黃披風的太子,人頭已滾落在地!
與此同時,林玄箏縱身躍下亂石!
兩人極有默契,卓清越也在同一瞬間收刀,人如鷹一般騰空而起,將空中的林玄箏橫腰接住,攬上馬背!趁士兵們混亂成一團,駿馬高聲嘶鳴,疾馳而去。
寒風冷雨吹亂了束冠,林玄箏的烏髮盡數散開來,飛舞繚亂如夜。
他回眸一望,那是勝利者的眼神。幾縷髮絲被沾溼在唇角,迎風說不出的冷酷妖邪。蒼白冰冷的的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微生易初站在原地,任由暴雨沖刷著流血的傷口。
在他前方,蘇陌站著沒有動。
茫然的怔立許久,微生易初用槍撐著自己站起來,走過她身邊,為她收劍入鞘。
她的人還站著,卻已經氣絕。無情的飛雪不斷從蒼穹飄落,在劍鞘上融化,混合著血水滴落下來,良久,只聽「轟」然一聲響,蘇陌的屍體終於倒了下來,如同山嶽崩摧。
四周士兵們慌亂地收撿太子的屍體。
郝狀狀渾身溼透趕了過來:「蘇姑娘……死了?太子……也死了?」
高臺上的殘留的草葉齏粉被雨水一衝,蜿蜒成鮮紅的溪流,天地雨幕飄零,微生易初渾身如墜冰窖,手緊緊握著銀槍。
「你受傷了!」郝狀狀這才注意到,他胸口一片觸目驚心的鮮紅,被雨水帶著流過手臂,再順著銀槍滴到地面。
「……」微生易初唇齒一張,還未說話,一口鮮血已噴湧而出!
無數畫面在腦子裡急劇閃過,都被大雨洇溼成模糊。
在郝狀狀的驚呼聲中,重傷的微生易初身形一頓,長槍從手中滑落。幾乎與此同時,箭雨從高處灑落而下!郝狀狀立刻將傷重的微生易初撲倒在地,箭雨卻沒有落在他們身上。
只聽不遠處駿馬慘嘶一聲——
卓清越和林玄箏的身影滾下馬背,跌落在大雨裡!
曠野中突然傳來縱聲大笑:「好一個名門,竟能逼朕至此!你有死士,朕就沒有嗎?」
大唐天子持劍坐在馬背上,那是高祖開國的使君清平劍!
李世民的身邊迅速聚集了一大批兵士,暴雨中,他的臉上竟然毫無畏懼,那是隻屬於帝王的天威難測的冷靜。只見幾個渾身浴血計程車兵簇擁著一個溼噠噠的年輕人上前來,那個人,竟然是……原本應該早已經死去的太子李治!
持刀自雨中躍起的卓清越臉色大變。
地上收斂屍體計程車兵們也慌忙來報:「那人頭……人頭……」那人頭竟是不相干的人。
原來撤退之時,尹幼玉護著的「太子」已經趁亂被掉了包。
林玄箏的臉色蒼白得可怕,後背也冷得可怕,他咬牙對卓清越說:「你快走。」卓清越的輕功不凡,哪怕在千軍萬馬中,也未必沒有逃脫的機會。但帶上他這個累贅,就不一樣了。
「我當然會走。」卓清越面無表情地說,「和你一起。」
「清越!」無箏先生一陣劇烈的咳嗽,身子也無力地委頓下去。
四周安靜得可怕,使得拉弓的聲音更為清晰,兩邊的山上——埋伏了上千弓箭手!
原來,李世民早有準備,他只是為了把暗中的敵人引入甕中,一網打盡!
「我還有價值……他們會立刻殺我,但你不一樣。」無箏先生急切地說,「你聽我這一次,只要衝出十丈遠,就能借樹叢用輕功突圍!」
卓清越面無表情地說:「你騙過我很多次,這一次,我自己來決定怎麼做。」他手中一揚,雲海醉月刀霍然出鞘——
「千軍深處,你我共赴。」
無箏先生身子猛地一顫,眼底像是沸騰,更像是絕望!
身上一輕,他的人已被卓清越抱起,黑衣少年朝東面的缺口衝去。卓清越經歷過很多的絕境,有些比現在還要糟,但他都挺過來了。
這一次,他相信自己也能做到!
大唐精銳部隊的箭陣,竟然被一把舞得密不透風的刀,隔絕在外。有那麼一刻,卓清越相信生機就在眼前,可隨後,他的瞳仁微微睜大,像是難以置信,又像是得償所願。
「清越!」無箏先生愕然轉過頭,只見卓清越的後背被幾把長槍同時貫穿,槍尖透胸而出,鋒鏑上聚集了冬日陽光,刺目得令人暈眩。
「壯哉少年!多年不見如此悍勇的刀法。」遠處的李世民突然仰天大笑:「你原本只要放下那個人,就能逃走,可惜你的刀雖硬,人卻心腸太軟。所以你的刀做不到所向披靡,無堅不摧。」
「一刀在手,俯仰無愧,更勝於無堅不摧!」卓清越冷冷回答。
群山彷彿也浩然一震。
「可惜了。」天子的臉上有些惋惜的神色,擺了擺手。那個的輕描淡寫的動作,只有一個意思——不留。
箭羽再次鋪天蓋地而來,卓清越大吼一聲,那幾個拿槍偷襲他計程車兵竟全被甩開了去,他抱起無箏先生,還試圖突圍!
只是這一次,他只邁出了幾步,箭雨結結便實實落在身受重傷而動作變得遲緩的他背後。不知道有多少隻箭,他的後背已密密麻麻。卓清越終於單膝轟然跪倒在地。
「……」卓清越用抖索得厲害的手將無箏先生放了下來。他的人竟然一時還未死,眼睛裡還有未了的心願。唐軍們從未見過如次傷重仍然不死的人,一時間竟都有些驚恐。
尹幼玉也覺得驚悚,她對名門素無好感,更不能在這個時候讓軍心不穩。於是,她一把搶過屬下手中的弓箭,一箭射去。
卓清越的後背已無地方可射,於是她這一箭射向頸脖要害。她內力極強,又下了狠心,這一箭幾乎將卓清越的頸項射斷!卓清越的頭扭成一個古怪的姿勢,瀕死渙散的目光竟然還未完全沉寂下去,只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清寂有力的聲音,彷彿染血河山般重的許諾:「我保他不死。」
黑衣少年終於嘴角一勾,轟然倒地,氣絕身亡。
說話的人是微生易初,他不知何時醒來了,勉力踉蹌站起來,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舉起:「陛下,這是當年您賜給我母親的免死金牌,能免一人之死。請您赦免名門無箏先生死罪。」
軍中一片譁然。微生易初家世清華,這次的變故中又護駕有功,為何要為一個罪無可恕的反賊求情?
李世民的神色也陰晴難測,他沒有說話,就沒有人敢說話。
「哈哈哈哈哈……」一陣淒厲的笑聲打破了沉默。是無箏先生靠著卓清越的屍體發出的笑聲,少年身上已經無一處完好,連完整殮葬也成奢望了。
「愚蠢!」他突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不知道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別人,今日一役,今日一敗……名門精銳損失殆盡,他整個人的精力也彷彿被剛才慘烈的一幕抽光了一般,滿臉淚水盡已冰凍,「成王敗寇,我既已為俎上魚肉,何須多言!」
「把面具摘下來。」李世民淡淡地命令。能佈置出這樣驚天的計劃,驅使這麼多能人異士為他賣命的,究竟是個什麼人?
帝王也想知道,那面具下的真相。
尹幼玉一箭射去,她箭法極好,長箭將銀色面具破為兩半。面具砰然掉落在地上,露出一張蒼白如死的臉。
令人想不到的是,尹幼玉的臉色也同時變了,連握著弓的手也不穩地顫抖起來。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不妥。
所有人都感到意外——面具之下竟然是這樣年輕俊秀的一張臉——少數人甚至認了出來,這是本來應該已經死去了多年的,微生世家的書童林玄箏的臉。
李世民的臉色也變了!
他的目光在青年毫無血色狂聲冷笑的臉上逗留良久,最後落在那塊免死牌上。
「帶下去。」帝王緩緩地一揮手,「打入天牢。」
九、晝短夜長
一星如豆的燭火跳躍在牢獄裡。
林玄箏躺在陰冷潮溼的稻草上。他做了一個很悲傷的夢,夢見童年的自己被醉酒的養父毆打,在寒冷的冬天被驅趕至屋外。他仰頭看天,無數雪花在空中翻卷,像是永無止境的命運的翻雲覆雨手在撫摸著他的頭頂,那麼冷,那麼冰,他瑟瑟發抖地躲在屋簷下,眼角已經乾涸,他對自己說——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一定要活下去。
昏迷中臉上有手拂過,像是風沙拂面,粗糙得很。黑暗漸漸淡了,一星燭火在眼前晃動。
他掙扎醒來,眼前是一張熟悉的面孔,昏暗中看不清晰容貌,卻仍然可以用如玉如冰形容。
「你醒了?」尹幼玉向來冰冷的臉上竟然有些暖意。
威震朝野的北衙禁軍都尉,此刻眼底微光閃動,和所有的少女並無區別。
林玄箏環顧四周,正要動一動手腳,卻發出哐當哐當的鎖鏈撞擊聲,他這才發現,自己身在牢獄,手腳都被鎖鏈鎖住了。
少女將軍用長著繭子的手替他將鐐銬抬起,讓他稍微舒服一些,眉宇間似悲似喜:「我以為你兩年前已經死了。」
「……」林玄箏氣息微弱,「我的確是早該死的人。」
「當年得知你的死訊,我也死過一回。」尹幼玉的語氣並無多大起伏,「那時,我一個人練鞭練了三天三夜,練到鞭柄滾燙得握不住,我知道自己心裡有個地方永遠的死去了,像被山火燒過的枯樹,永不再萌芽,永不再開花。」
林玄箏忍不住咳嗽起來。
這個少女,如今已經北衙禁軍的統領,手握皇城兵權的將軍,曾經也是跟在他身後的小女孩。
那年早春,小小的尹幼玉衣著襤褸卑微,流落街頭,卻有一雙倔強如黑棋的眼睛,那眼裡有刀鋒。
林玄箏太熟悉這種眼神——
他彷彿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
想活下去,想向命運揮出自己所有的力量;決不妥協,決不放棄,除非死亡。
那時的他已經是微生世家的書童,因為微生易初待他親如兄弟,他已經可以做一些事,改變一些人的命運。
他幫了那個女孩。
他將她帶回微生世家,從此女孩不必捱餓,漸漸贏回尊嚴。
藍衫少年春日晨光般的清秀側臉,是童年的尹幼玉眼中最驚豔的風景。當時她以為,那個溫雅淺笑的少年就是微生世家的公子……
他的舉止那樣優雅,氣質那樣溫和,早已勝過許多世家公子百倍。
多年來雲煙過眼,那怕她腳下走過萬千風景,哪怕她指下流過經年光陰。她心底只刻有一道身影,一痕月光。
她一生仰望他,如同孤星仰望月亮。
不知何時,尹幼玉竟已怔怔失神。
此刻的他如此蒼白憔悴,她不忍、也不敢細細看他——燭火中,當年春日少年,竟已有白髮。
他的心血盡付東流水,他的弟子盡埋黃泉下,他眼底半生光陰盡成灰燼。
如今的他,也只是風燭殘命。
「你昏迷了七天,身子很虛弱,不要說太多話,」尹幼玉悽然側過頭去,「我去給你取點吃的。」
「小玉。」這一次,林玄箏沒有叫她「尹都尉」,而是用了當年的稱呼。
尹幼玉渾身一震,淚終於滾落下來,滾燙如火焰滴落在頸脖。
少女猝然抬起淚眼,一如當年——
風景恍惚,心思迷離。
那人眉眼,遠看春山如眉黛,近看岩石峭壁皆是鐵。人人都說無箏先生手腕狠厲,面如修羅——他當真冷酷絕情至此?可他對微生易初義重,對小公主情深,他恩怨分明,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寸土之仇,傾城相報。
這七日她衣不解帶地照顧他,於他有救命之恩,可會在他心裡激起一絲漣漪?
「這是死牢吧?」只聽林玄箏虛弱問,「你如何能每日前來?」
「陛下派我看守大牢。」尹幼玉的胸口微微起伏,「否則,我有通天的能耐,也無法接近你。只是我偷偷讓郎中來看過你,給你餵過藥而已。」
「……何苦?」林玄箏咳嗽起來。
「違抗聖旨,當誅九族。縱然天傾地斜,於我又有何懼?」尹幼玉長眉孤絕,痴意淌血成傷,「只要你一句話,水裡火裡,過去現在,今生來世,我不會皺一下眉頭。」
「你在某些時候……很像她。」林玄箏輕輕搖頭,抱住她溫熱的身體。尹幼玉渾身一顫。
「‘女主天下’的石頭,是你的傑作吧?你喜歡我,並不是錯;因為嫉妒而害她,便做錯了。」一把刀緩慢而穩定地送進了她的胸膛,鮮血在劇烈而瀕死的喘息聲中洶湧而出。
「誰傷害她,都必須死。」林玄箏的笑容輕似春風,「過去現在,今生來世,我心裡都沒有你的位置。」
他鬆開手,尹幼玉的屍體墜落在稻草之上。
「殺卓清越,你也有份。」林玄箏將刀仔細地擦拭乾淨,收入鞘中。那是卓清越的雲海醉月刀。
一行眼淚猝然掉落,砸在刀背上。
而林玄箏說到「卓清越」三個字時,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殷紅的血跡很快順著他的嘴角流了出來,他的咳聲越來越低,人也緩緩倒在冰冷陰溼的稻草上,再次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獄卒的一聲驚叫:「殺……殺人了!那個死囚殺了尹都尉!——啊啊啊!」
十、疾風驟雨
「他在獄中殺了尹都尉。」吳王攔住要闖天牢的小公主,神色凝重地說,「這個人很危險,父皇有命任何人不得靠近。」
「走開!」李洛真一把撥開守衛的刀劍,吳王被她推得踉蹌幾步。
「你硬闖天牢,會惹父皇龍顏大怒!」吳王還想阻攔她,卻是眼前一花,一把寒光沉沉的長劍釘在他身前。
李洛真的目光冷得可怕,那是縱橫戰場見過屍骸遍地的人才有的眼神:「我必須見他。」
牢獄中陰暗潮溼,林玄箏沉沉昏睡在稻草之上,手腳被沉重的鐵鐐鎖著。他一向很愛整潔,但此刻他身上沾滿沙塵血汙,蒼白的臉頰深深凹陷了下去,彷彿他的生命也像如豆的一盞孤燈,隨時會被冷風吹熄在這暗無天日的大牢中。
對於這樣一個人,沉重的刑具顯得有點多餘可笑,就像用千斤巨石壓著一片單薄飄零的樹葉那樣多餘和可笑,但李洛真卻笑不出來。
四年前,他殺了宮廷侍衛江源,拋屍懸崖下。
七日前,他在祭天的路上刺殺陛下和太子,而且,差一點就得逞了。
幾個時辰前,他殺了北衙禁軍都尉尹幼玉。
——這,還是她當年認識的林大哥嗎?
彷彿感受得到她的氣息,倒在稻草上的林玄箏動了動,睜開了眼睛。在還沒有完全清醒的那一瞬間,他彷彿回到了那個生著炭火的山洞,少女坐在火光中等他……那種溫暖幾乎要將他擊垮,他艱難地環顧四周想分清楚夢境和現實,重重喘了口氣,壓抑住幾欲令人再次昏厥的傷毒。
「為什麼要行刺父皇和九哥哥?」李洛真一字一字地問,「為什麼要殺尹都尉?」
清晰的問話,讓林玄箏慢慢清醒過來。他這才知道發現自己身在何處,他面孔上那一點暖意瞬間褪去,臉色蒼白如紙,眼瞳像是紙上的一滴墨,深得不見底,沉鬱危險。
「四年前,是你殺了江塬?為什麼?」世上有些話一旦說出口,所有的禁忌和顧慮的閘門都被衝開了缺口。那新翻的泥土、無名的墳冢、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巨大的疑問……
李洛真的眼中漸漸湧上淚水,「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掌控別人的生死,是很快意的一件事,不是嗎?」林玄箏微笑的眼神也蒙上了幾許塵沙,「我忘不了你根本不正眼看我的時候,我厭惡卑微,當我有力量,我就想要更多,只有成為天下之主,我才能真正配得上你。」
啪——!
一記耳光重重打過去,燭火一晃。
李洛真看著自己的手,也怔住了。
他在咳嗽,卻只有胸膛起伏,沒有發出聲音。
她慢慢後退,淚水凋謝在失望的容顏上:「十年前你不懂我,四年前你不懂我,如今你仍然不懂我……林大哥,你有沒有問過我想要什麼?」
林玄箏眼前黑霧重重,朦朧淺笑。
他用腥鹹帶血的聲音說:「我負天下人,卻沒有對不住你的地方。」這句話彷彿還有深意,連李洛真也有一時的恍惚。
林玄箏怔怔看著她,李洛真一生也無法忘記他那時的眼神。他從不是一個輕易洩露感情的男子,但那時他眼中的痛楚和疲憊,彷彿灰燼,心血燃盡,終成夢境。
「聽說了嗎?那個死囚可怕得很!」
「連尹都尉也被殺了……」
皇城腳下,幾個侍衛提燈路過,其中一個突然停住腳步:「誰?!」黑暗的轉角處,只聽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應道:「是我。」
燈光中走過來一個人,是名白髮宮女。
侍衛們似乎也有認識她的,見是個老宮女,也就放鬆了警惕,罵罵咧咧了幾句,打頭的那個收了燈,一行幾人繼續朝前走去。
眼見那些侍衛走遠了,老宮女貌似無意地朝身後暗處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個白衣人屏息緊貼著宮牆,正是微生易初。
宮殿最陰暗的一角,石階上厚厚的青苔彷彿是陳年舊事生長而成,佈滿不見光的潮溼與腐朽的味道。
白髮宮女坐在屋內,只點一盞陰慘的燭火,枯井般的眼睛低垂著,臉孔像是一片被揉皺的樹葉。看到來者,她怪異地笑了起來:「年輕人,我知道你會來。」
「多謝。」來人是微生易初,他的臉色帶著失血的疲憊,一雙鳳眸注視著眼前衰朽的婦人。她經歷過長久的時光,長久的黑暗,在被人遺忘的孤獨宮殿裡,以反覆咀嚼秘密為生,「你剛才為何要幫我?」
「你,是微生世家的年輕人吧?」白髮宮女湊近微生易初,枯槁的手摸上他的臉頰和鼻樑,就像蛇一樣陰冷可怕,「這個長相,錯不了……」
她又露出那種古怪的笑容:「知道那個秘密的人大多都死了,但微生世家,應該還有人知道。」
「什麼秘密?」夜風中有種直覺,讓微生易初毛骨悚然。
「皇宮裡的秘密,公主的秘密……」白髮宮女露出猙獰而幸災樂禍的冷笑。
「公主?」
白髮宮女的聲音說不出的沙啞古怪,「公主……哈哈哈哈……她根本不是公主!」
微生易初身子一震:「你說什麼?」
白髮宮女面孔發抖,眼睛裡彷彿燃燒著兩團鬼火:「我說,她根本不是公主!是野種,是與皇家沒有半點血緣的野種!」
「你不相信?」寂靜的雪地石階上,宮女嘶啞怪笑的聲音聽起來驚心動魄,「她的生父,是微生夜。」
微生世家歷代出美男子,微生夜是其中很獨特的一位,他終身未娶。
「無稽之談。」微生易初定了定神,才壓抑住自己胸口被掀起的狂瀾:「江湖中人都知道,我叔叔微生夜終身未娶。」
「終身未娶,未必是無情,也許是太多情……」白髮宮女喃喃道,「微生夜愛的那個女人,光芒明亮得灼傷人眼,回眸一顧傾城顏色,和如今的小公主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啊!
「誰見過了君家的女兒,能夠忘記她們的模樣?」
與其他世家嚴謹家風教養出來的女子不一樣,君家女兒從不壓抑自己的光芒,她們策馬,喝烈酒,縱橫沙場萬夫莫敵。自從君家叛隋歸唐,君莫笑統帥三軍,君山月箭法百步穿楊,姐妹二人都是烽火戰亂中的洛陽國色,驚豔天下。
「讓世人津津樂道的,是她們的姻緣。我沒進宮之前,聽說書的唾沫橫飛講三國,說江東有美人大小喬,嫁了孫郎和周郎——可,那又怎比得上江湖上的佳話,君家的姐妹,要嫁微生世家的兄弟?」
在飄雪寒夜裡,微生易初回想起來,自己幼時見到叔叔微生夜時,從沒見他笑過,倒是每到清明,就見他出門,說是要祭拜故人,最後喝得酩酊大醉回來。
原來,叔叔竟是曾有過婚約的。
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的叔叔微生夜,辜負了君家的女兒。他原本與君山月有婚約,卻為了另一個女人而逃婚。」白髮宮女怪笑著,「那個女人,是秦王府上的一個舞姬,自然也是能歌善舞的美人兒,那種風情想來是與跑江湖的少女比不了的。」
隋末天下大亂,秦王李世民廣交天下豪傑,也曾經想要勸說微生世家的兄弟襄助大事,無奈微生世家百年門第清華,不涉朝政。但老二微生夜性子灑脫不拘,又愛歌舞美人,秦王便投其所好,殷勤請他來府中觀看歌舞,只談風月,不談國事。
「微生夜在大婚當天不見蹤影,一言不發就把舞姬帶到回家中安置下來,君莫笑幾次三番要殺了他。
「……自從被悔婚,君山月就失蹤了,那時還沒有人知道,君山月的肚子已經大起來了呢。」白髮宮女吃吃怪笑著,像夜裡棲息在枯枝上的貓頭鷹,「女子未婚先孕本就是醜聞,更何況還被悔婚。君山月這樣心高氣傲的女子,怕是再也沒法在世上活下去了!」
微生易初聽得驚心,卻始終覺得哪裡不對——
自己的叔叔微生夜,雖然只有幼時的印象,卻並非如此荒唐的人。
只聽那白髮宮女接著說:「等微生夜知道君山月已經有自己的骨肉時,已經太晚,他趕到她身邊時,嬰兒呱呱墜地,君山月卻因為難產失血而死,或許,是死於抑鬱傷心?誰知道呢。
「奇怪的是,秦王要收養這個孩子,而微生夜也答應了。那時秦王的妻子長孫夫人小產,世人都以為這個孩子就是長孫夫人生下的。那個嬰孩——就是如今的公主李洛真。」
難怪一向不涉朝政的母親,會破例收小公主為徒,將君家兵法傾囊相授!
原來,她們之間有這樣的血緣。
秦王、微生夜、君山月、舞姬……
這些名字在微生易初頭腦中旋轉,似乎有什麼線索要呼之欲出,卻彷彿無數溪流匯聚成江海,用旋渦一樣的往事將所有的畫面攪拌成謎。
在微生易初怔神時,白髮宮女昏濁的目光狡獪地一轉,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窗外。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人影一閃而過,又似乎只是風雪聲。
只聽她一聲怪梟般陰慘慘的輕笑:「這座宮殿裡,多的是見不得人的往事,腐爛的人心啊……」
十一、舊夢不歸
一場大雪下透了長安城,皇城巍峨如舊,太極宮中燈火通明。
吳王進宮面聖時,腳步是輕快的。太子因為在祭天途中遇襲受了驚嚇,已經好幾天不曾露面了,不少原本由太子主理的朝務都壓在了他身上,他今日來太極殿,卻不是為了朝務,而是為了另一件事。
「皇妹硬闖天牢,兒臣雖然拼死阻攔,卻沒能攔住她——」吳王一進宮殿就跪了下來,看上去甚至沒有半分造作,「兒臣有罪。」
他的確是拼死攔了,因為他很清楚這個皇妹的脾氣——越是被限制,被反對,她越要去做。
所以,他這個哥哥,只是在火上澆一瓢油而已。
李世民的眼底閃過一絲怒火,霍然站起提高聲音問:「她去看林玄箏?」
「皇妹與微生易初的那個書童,幼時便是玩伴,情誼深厚也在情理之中,皇妹的脾氣又是再耿直不過的,她一時接受不了林玄箏犯下十惡不赦的大罪,恐怕是要找他問個究竟,並無他意。父皇……不要聽信謠言。」吳王的聲音和神色都十分誠懇。
有時候,解釋才是最大的描黑,越掩蓋,越令人生疑,直接袒露出來,反而沒有想象的餘地了。
吳王深諳這一點,他確信自己這番滴水不漏的話,能最大限度地挑起帝王的疑心和怒火。
「什麼謠言?」帝王的臉色果然更加難看。
「這——」吳王遲疑了片刻,終於再次叩頭及地,「傳言林玄箏和皇妹私定終身,連……連孩子都有了!父皇斷不可輕信無稽之談!」
「不知廉恥!」李世民一掌拍在身邊的龍椅上,身子也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聯想起公主曾經一年不知所蹤,以及那些並不算隱晦的證據,天子盛怒的反應並不在意料之外。吳王伏地不敢抬頭,他的身子也微微發顫——既是因為從未見過的父親如此發怒,也有一絲……難言的興奮。
這種興奮,不完全是因為自己突然光明而有希望的前途,也是為了那個噩夢般難纏的對手——
林玄箏!
如今,那個人本已是死囚,再無翻盤的可能。但令吳王不安的是,李世民說的是「帶下去」而不是「斬立決」。就算有微生易初的免死牌阻攔,李世民也大可在當時先行緩兵之計,在獄中再無聲無息毒殺他,以一個病重猝死的由頭昭告天下。
自己的父皇並不是一個為了所謂的信義或承諾,會改變自己的決定的男人。這一點,吳王很清楚。
所以,李世民放任林玄箏活到了現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是否,林玄箏那裡還有什麼東西,是連天子也忌憚的?這個念頭在吳王的腦子裡只如火花一閃,沒能繼續思考下去,因為一樣東西重重砸到他的頭頂,又落在地上。
李世民冷得可怕的眼睛居高臨下看著他:「看看這封供狀吧!」
吳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他撿起那封染血的供狀,上面是清俊的小楷,卻顯得有些氣力不足。他幾乎可以想象林玄箏在獄中帶著沉重的鐐銬寫這封供狀的情形。他越往下看,心越沉,突然冷汗溼透了後背,猛地抬起頭來。
「父皇……」
自幼在宮廷長大,吳王經歷過許多兇險的情形,也經歷過失寵和被貶黜,但沒有哪一次,讓他感覺如此恐懼。
這一封狀紙,是要置他於萬劫不復之地!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兄弟手足情深,不曾做過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吳王急忙顫聲說,他告誡自己要冷靜,越是在危險的時候,越不能失去分寸和條理,「近日兒臣與吏部組織科考大事,每日行程都有人可以作證。」
「你沒有做過,能保證你手下的人也沒做過嗎?」李世民冷笑兩聲,似乎壓抑著怒意,「朕看到這供狀時也不願相信,但如今人證據確鑿,不由得朕不信。」
吳王愕然,手下的人?
眼前情形不容他流露任何一絲遲疑,他斬釘截鐵地說:「假若真有屬下之人作此大惡,兒臣雖然不知情,也願承擔一切責任!但林玄箏此人陰險狡猾,父皇不可輕信他片面之詞。」
「片面之詞?告訴朕所有細節的,並不是林玄箏,」李世民朝身後說,「你出來。」
從黑暗中走上前一個少年,那是吳王絕對想不到的一個人。
司馬肅。
灰衣少年身上遍佈受刑的痕跡,靈活的眼珠裡有點複雜的東西,似是悵然不忍,但更多的是執行命令的無情:「殿下,我已經將一切都告訴陛下了。」
吳王愕然望著自己最信任的人,彷彿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是真的。
李世民森冷地問:「司馬肅跟著你,有十年了吧?你吳王養了十年的心腹,有什麼理由和外人一起來誣陷你?」
在太子的車輦上塗棲霞草汁,利用野牛群襲擊的事情。要在太子的車輦上動手腳,必須在宮中有內應。
「司馬肅原本是西域人,蝕金水的配方就是他給另一個同夥,再去設計陷害太子的——當日朱金匠還有個徒弟逃過了你的追殺,已經認出了他。至於另一件大案,當日正是司馬肅前往軍營,在車輦上塗棲霞草汁的,至少有五名士兵可以證明。被發現之後,他只推說在檢查車輦安全,當時士兵們並未發現異樣。你好周密的佈局,好深沉的心機!」李世民最後幾個字驟然揚聲。
吳王腦中突然「嗡」地一聲,臉色霎時慘白。他這才意識到,剛才天子那「不知廉恥」四個字,說的不是別人,而是他!
李世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們兄弟手足相殘。這是玄武門之變留下的永恆禁忌,是生於帝王家的男人流淌在血脈中的原罪。
「就在剛才,你還想汙損公主的名譽。」李世民手背上青筋暴起,「只怕那流言是你傳出去的吧……其心可誅!」
驀然間,吳王知道自己落到了一個早已布好的局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陷阱,為他準備的陷阱——他抓到的所有「破綻」,都是無箏先生想讓他看到的!
一聲輕笑自殿門口傳來,是幾個士兵押著林玄箏上殿來了。
他的氣色極差,身子單薄,就像會被風吹散的雲一般,但在吳王看來,那蒼白的臉孔比地獄修羅更可恨可怕!
吳王眼中充血,手腳只是發抖。
經過吳王身邊時,林玄箏露出微笑,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司馬肅是名門弟子,你應該已經猜到了。但還有件事,你仍然想不通吧?你以為,我要把李家的子孫趕盡殺絕?不清楚敵人的目的,才是你最大的失誤。」
三年前。
九皇子李治正在樹下喝茶。
皇子的穿著簡單得很,領口敞著,看上去甚至不像個皇子,倒像哪家富裕的公子,在衣食無憂的家境裡養得紈絝慵懶。眼角眉梢那麼一點閒逸從容,像在太平盛世裡過了幾輩子,從無人來找他的麻煩。
「不知先生這樣的人,為何要助我?」晉王好奇地問。
「我邪名在外,殿下也並不忌憚。」無箏先生呷了一口茶。
「何謂正?何謂邪?」晉王伸了個懶腰,「我沒有好好讀書,因而不懂這些大道理。狼食羊群,人們視狼為兇邪。但我親眼見過雪地裡的幼狼因為沒有食物而餓死——其實,不要那麼多事,讓萬物都遵循老莊之道,無為而存,自由自在,該多好。」
「殿下淡泊通透。」無箏先生手撫瓷杯,「公主卻身處風口浪尖,如今她治軍過嚴,彈劾的奏章每日都在送往太極殿。殿下不怕受牽連?不如退避三舍,暫避風浪,不要管那許多閒事。」
「哦?」晉王收斂了神色,「別人的事是別人的事,但真兒不同。」
他想起,小時候自己體弱多病又讀書笨拙,不受父皇的喜愛,沒有人願意和他玩耍。記得有一次,兄弟們在習武場上練箭,只有他一個人憋足了勁也拉不開弓,師傅連連搖頭,在皇兄們的嘲笑聲中,他難過得快要哭出來,這時,一個小女童跳了出來,她一把搶過他手裡的弓箭,大大咧咧地扔到一邊:「拉不開弓有什麼要緊?走,九哥哥,我們騎馬玩兒去!「
那時的李洛真,是皇子群中唯一的女孩,也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小太陽。
有了她的「保護」,沒有人再嘲笑他這個九皇子。
「殿下不想做大事了嗎?」無箏先生略略側身,清瘦的身形竟有種無形的威壓。
「我寧可做不了什麼大事,也不想在小事上讓自己後悔。」晉王打了個哈欠,似乎興味索然,「先生若是覺得我不堪大用,也不必勉強。」
「如此,我明白了。」
無箏先生突然站起身來,晉王以為他要離開,卻見他屈身、攏袖,鄭重地朝自己一揖!
哪怕隔著銀色面具,似乎也能感覺到對方的微笑。
「我會助殿下成就大業,鞠躬盡瘁,百死無悔。」
明黃大殿,光影莫測。
「吳王好走。」無箏先生微笑。這,是晉王的最後一個對手。
吳王被帶了下去,所有的侍衛也都被摒退,李世民俯視著下方:「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朕說?」
任誰也想不到,天子會親自召見一個死囚。
林玄箏仰起頭與那個御座上的男人對視,四目相對,一切雪亮:「陛下,你當真相信‘女主天下’的預言嗎?」
李世民臉上烏雲沉沉,放在龍椅上的雙手一緊,青筋隱隱。
他沒有回答,但林玄箏已經知道答案。
——骨肉親情,終究比不上帝王的天下啊。
親生子女猶可捨棄,更何況她?李淳風「女主天下」預言,早將帝王對她的信任寵愛滌盪得一乾二淨……戰功煊赫的汝南公主,一劍掃蕩八荒,成為那個預言中最森冷的一根刺。那少女身上流著戰神君家的血,天子眼裡再容不下這把劍!
「我喜歡公主。」林玄箏微笑,笑意裡一種刀鋒森然帶血的溫柔,令人悚然心驚、心顫、心痛。
他喜歡公主,所以不能讓她身陷險境,無論是現在,還是二十年之後——
前太子李承乾懦弱,必然聽信讒言;魏王兇險,斬草除根絕不留情;吳王李恪一代雄主,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
只有晉王李治繼位,才能保她一世平安。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看著林玄箏,那眼神像是一線峽谷,帶著洶湧的錯愕,帶著怒意的威嚴,帶著森冷的殺氣。他已經知曉,當初李洛真如何瞞天過海,在他親眼見證的器皿中,與他血脈相融。
那一滴血並不是她的,而是他真正的孩子,那個被遺棄的孩子……
林玄箏的。
這個驚天的秘密在眼前被解開,憤怒、驚愕、殺意……許多洶湧而至的情緒裡,是否還有一縷憐惜,一絲驚喜?李世民不知道。身為帝王,他本該清醒,可身為父親,他卻平生頭一次糊塗了。
「你早該發現——她一點兒也不像你,不是嗎?」林玄箏的眼神帶了一點兒譏誚,「她溫暖光明,永不妥協。你要折斷這柄寶劍,有一千種辦法;但你想要讓它生鏽,卻是痴心妄想。」
李世民從龍椅上霍然站起,眼底暴怒,若是北衙禁軍在此,必然人人伏地不敢抬頭,林玄箏卻眸色凜凜如冰,坦然與他對視!
李世民一把抽出天子劍,眼中佈滿雷霆:「你當真以為,我殺不得你嗎?」
林玄箏看著他的拿劍的手,只是悲哀地淺笑。
這一刻,帝王突然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再無所求,他如此激怒自己,唯一所願,也許……不過一死。
心疾沉痾,劇毒攻心,回天乏術。
他所求不過一死。
這個年輕人犯下萬死難贖的大罪,可他的謀略佈局的冷靜,養心定氣功夫,比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強,也比所有的皇子都強!
「陛下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切的陰差陽錯,始作俑者,」林玄箏冷笑的眸光,彷彿夜幕中正在焚燒的流星,「——就是你自己。」
「放肆!」長劍忍無可忍遞出!劍鋒停在林玄箏的胸前,頓時泛開一抹殷紅。林玄箏的身子晃了晃,激烈的情緒衝撞,新傷舊毒早已將他的身體逼至極限……他疲倦地看了對方一眼,緩緩倒在地上。
帝王一怔,厚重的龍袍被燭火拉出長長的陰影,彷彿無邊無際的暗夜拖曳在身後,而帝王眼底竟有淚光一閃而過,剎那間如劍如電。
「啊——啊——!」一個白髮宮女突然從殿外衝進來,發出野獸瀕死一般的叫聲,慘烈令人心驚。她撲過去抱住昏倒在金鑾殿上的青年,拼命搖晃,可他的頭顱只是無力地在她懷中擺動。迅速趕來的北衙禁軍驚疑不定,不知應否上前拿人。
拼命叫著的白髮宮女眼窩裡流出兩行血淚,她突然發瘋般地撲向身邊的帝王,狠狠咬住他的腿,連皮帶血將一塊肉撕扯下來!
「陛下!」
「陛下!」
所有的刀劍頓時出鞘!
「都退下。」李世民喝道,「退下!」
北衙禁軍戰戰兢兢抬起頭,只見帝王臉上竟有深入刀刻的悲痛成皺紋,數百人鴉雀無聲,退了下去。
小太監只覺得唇舌顫抖發麻,伏地不敢抬頭。
剛才那一劍,陛下並沒刺下去,陛下的手……在抖。
不止是手,李世民整個人都在抖……那個曾經扣動過他心扉的女子,淺眉烏目,清秀稚弱似絲絲春雨,顧盼傾城。
而深宮中發瘋的白髮宮女,七分像鬼。
她喘著粗氣,滿嘴都是鮮血,她的牙齒緊緊嵌入自己的血肉,像要把這二十年囚禁的生鏽的光陰還給他!
顏姬,顏姬,我們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曾經他大笑舉杯邀四座,繾綣目光只流連在她翩翩起舞的身影上;曾經他縱馬踏平天下烽火,也曾攬她纖腰如水馬背同看夕陽如畫。
他是蓋世英雄,世上只有一個女人兩次傷過他。
一次是多年前,用玄鐵匕首直刺他的心臟;
一次是今日,將他血肉一起咬下。
身負殺手使命的顏姬,風情萬種而冷血無情的顏姬,被對手處心積慮訓練的死士顏姬……當年那行刺一刀離他的心臟只有半分之遙,他重傷之下發出追緝令,秦王府上下都要取她的性命。可那喜歡美酒美人與歌舞的微生二公子,竟然出手保護了這個女人。微生世家的男人風流神俊,從不參與政事。但一個男人保護命在旦夕的女人,有時並不需要太多理由。
只因為那女人身處危險,在微生夜看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比所有的大道理都簡單。
所謂俠士,不過如此。
秦王府勢力雖大,卻拿微生世家的庇護無可奈何。可最後,微生夜也付出了他絕對想象不到的代價。他為救顏姬錯過了大婚的時間,他的未婚妻子從此杳無蹤跡,甚至沒有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直到多年後微生夜從別人口中得知,當年與他有過山盟海誓的未婚妻君山月死於難產。或者,是死於心碎。
這也許是人世間最悲涼的音訊。
兩個亂世悽豔的女子,兩段錯過的情愛,兩個出生在大雪天的嬰兒。這,就是故事的開始。
為感念微生夜的恩情,顏姬四處尋找微生夜走失的未婚妻,直到最後在偏僻的農戶家中找到那個奄奄一息的君家女兒,那因為失血而白得可怕的臉不復美麗,但眼瞳裡一點淚意仍然豔烈灼燙。顏姬告訴了君山月一切,君山月走的時候很安詳,閉上眼睛時她說:「告訴微生夜,我不恨他。」那一滴眼淚終究滑落在地,粉身碎骨。
顏姬掩埋了君山月的屍首,抱起了襁褓中的幼兒。
她在雪地裡跋涉,不知道多久,終於因傷重失血,昏倒在漫天風雪中。
等她醒來時,身上帶著沉重的鎖鏈,四周是暗無天日的地牢——秦王終究還是找到了她。
沒有人知道,她早已在三天前的雨夜,帶自己剛剛生下的孩子用二十個銅錢賣給一戶人家,主婦是個年老色衰從良的青樓女子,那個鄉下婦人平庸得像水滴進了大海,從此再難尋覓蹤跡。
顏姬是殺手,只有冷酷才能活下去。當時如果不是她的刀偏了一點,秦王早已經死了。她不能犯第二次錯誤,她已經決意斬斷自己和秦王的一切牽連。
所以,她將他們的孩子送給了別人。
他下令廢去她的武功,將她幽禁在暗無天日的地方,終生不見陽光。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她一眼——
也沒有給她說出真相的機會。
武功盡廢的時候,顏姬忍住喉嚨裡的血腥,卻忍不住湧出眼眶的血淚……劇痛衝向四肢百骸的那一刻,顏姬心底突然生出漫天洶湧的恨意。
就讓那個秘密腐爛吧,腐爛在這金碧輝煌的宮殿!
讓李世民去養育君家的孩子,親手淬鍊那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劍,終有一日,知道真相的少女,會揮劍向他的胸膛!
顏姬已無力去復仇,無力去愛恨,但時間會。時間會讓恨的嫩芽長成藤蘿,親手在宿命的頸脖上纏繞成死結。
身為天子,他解不開這個結,只能以命相抵,或斷臂捨棄!
多年後顏姬才有機會見到入宮的君莫笑,說出當年的真相和她的愧疚。更多年後她才知道,當年秦王,如今的天子已經暗中尋到當年的知情人,找到了他們的孩子,那個被遺棄的孩子,如今就在微生世家,他叫……
林玄箏。
突然,殿外隱約傳來嘈雜聲,一個太監神色慌張地衝進來:「陛下,陛下,公主來了!」
「怎麼來的?」李世民眼底驟然深黑。雪下得更急,宮殿萬頃像是沉默的野獸,隨時準備著吞噬一切。
「帶著劍闖過來,所有的侍衛都攔不住她!這……」
李世民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深沉,如鐵劍深楔入青史。
殿門大開,風雪撲面而來!
李洛真持劍站在門口,劍尖滴血,這是許多人從未見過的公主。而白髮枯槁的顏姬突然發出狠厲而快意的大笑!
「她都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她都知道了……報應,報應啊!哈哈哈哈……」顏姬終於鬆開口,唇齒間盡是鮮血淋漓的報復。
之前在那宮殿陰暗的角落,她那番話,並不是說給微生易初聽的,而是說給窗外的小公主聽的!
少女什麼都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太史局的預言,知道了帝王的猜忌,也知道了……那個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空中的雪霧變成了紅色,模糊了紅塵萬丈悲歡。
帝王明黃龍袍下陰影如山。宮殿外,侍衛們黑壓壓如雷雨。少女朝箭陣走來,腳下劍尖血水蜿蜒,彷彿於腥風血雨中行走了一生之久。
譁——
弓箭在雪中拉滿。
小公主的臉色蒼白晶瑩,目光卻令人膽寒,那不是無憂無慮的皇家女兒的純真無邪,那也不是風華初露的少女將軍出征時自信,那是不顧一切的的對峙,決不後退的爭奪,睥睨天下的殺氣!
她的目光在看到李世民時泛起一絲愴然的波動,但絕沒有絲毫後退的意思,因為,這一刻——她看到了倒在大殿中間的青年。
小公主神色大變,一抬手,鮮血飛濺,又有幾個侍衛應聲而倒。
「……」李洛真執著染血的劍,彷彿根本看不到身後的千軍萬馬,只是茫然而決然地朝那個人走去。少女的眸子裡有星,水霧瀰漫。
「陛下!」千鈞一髮的時刻,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微生易初從風雪中趕至,「公主來日也許會為今天的衝動後悔,而陛下,一旦做出決定,絕不希望再為今日所為而後悔。」他與李世民四目相對,像是晨曦與黑夜對峙,「請陛下三思!」
良久,李世民抬了抬手,弓箭手們整齊地緩緩鬆開弓弦。
微生易初眸子一亮,急切地推開侍衛,來到殿中抱起倒在地上的林玄箏,點他幾處大穴,隨即將內力渡入他冰涼的胸口。隨著微生易初的額頭上出現細密的汗水,他懷裡的林玄箏呻吟一聲,終於醒了過來。
「林大哥,」微生易初神色微微動容,「保護一個人有千百種方法。殺人,並不是最好的一種。」
「你何必還來踩這一趟渾水?」林玄箏虛弱冷笑,「我背叛過你,害死了葦流光,設局置你於死地,你不會都忘了吧?」
「林大哥!」微生易初低頭看他,驟然揚聲,「你不信天,不信兄弟,甚至不信你自己;你從來不給別人退路,所以從不相信別人會給你退路。玉石俱焚縱然痛快,可活著的人當如何承受哀慟?」
林玄箏的身子微微一顫。
——他看到了一身風雪的小公主,也看到了這一刻自己的命運。
「陛下,」林玄箏緩緩抬頭望向李世民,「讓我帶她走——我會將她帶得遠遠的,永不再回來。」
四周突然變得寂靜。
也許在下雪的時候,人才會想起很多沒有時間想的東西,比如親情、血緣,那些被權力之手碾碎的柔軟脆弱的……感情。
帝王臉色似鐵,似乎在做最後的決定。
良久,他轉過身來,看著眼前的幾個年輕人,雪花染白了他的眉宇,讓他在這一刻顯得格外蒼老。
風雪更大,但他壓下手臂時的那句話,卻清晰如利劍——
「放箭。」
十二、圓月之局
城外,一匹馬車停在雪地裡,馬兒的四蹄刨著雪泥,似乎有些焦躁。
郝狀狀一邊用力跺著腳取暖,一邊擔憂地嘀咕:「微生易初這傢伙!說了二更天在這裡碰頭的,怎麼還不來呀?」
只聽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郝狀狀眼前一亮!
是微生易初來了!他肩上頭上都是雪花,懷中抱著一個藍衫人,看不清臉孔,裝扮似乎是林玄箏,又有哪裡不像。
「這……」郝狀狀愕然。
「今夜宮中發生了很多事,我們快走,必需趁天黑加緊趕路!」微生易初甚至來不及跟郝狀狀解釋什麼,便將人抱上馬車。
雪簌簌落下,馬車在雪地裡漸漸遠去。
四野空曠而寂靜,空中一輪圓月,彷彿是宿命本身,最初與最終的局。
雪停了。
這裡是昭陵,長孫皇后薨逝後下葬的地方。月下的山川與大地也安靜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冢,卻並不陰森可怖,而是溫柔沉默,就像母親慈愛的手掌。
紅衣少女跪在陵前,磕了三個頭。
這一夜,宮中確實發生了很多事,也埋葬了許多事,從此,大唐的史冊不會再有驍勇善戰的十七公主,只有一字半句語焉不詳的記載。
——紛亂箭雨之中,皇宮側門悄然開啟,帝王目光復雜地注視著自己曾經的女兒:「從此之後,大唐再沒有十七公主,你們走吧。」
箭雨只是用來迷惑世人眼睛的屏障,他讓他們帶著承諾遠走,永不再回來。
火紅色駿馬帶著少女衝出城門,席捲起一地冰雪的碎末。
遠走之前,她決定再去祭拜母親一次——哪怕不曾有過血緣,卻是撫養她長大的、此生無可替代的母親,埋葬在昭陵的大唐的皇后。
雪中的車轍遠去,微生易初帶著人先走,小公主自己來到城郊的陵墓,深深磕下這三個頭。
最後一叩首,最後一眼回望,最後一滴眼淚……盡付風沙。
這是一座永不能再歸來的城池,這是一段永不能再回頭的人生。
融雪如淚,從高大的樹木間簌簌滴下。
四周黑魆魆的林濤起伏,枯葉如劍紛紛飄灑,落上了纖瘦的肩膀。紅衣身影沉默許久,終於縱身上馬,一揮馬鞭!
馬兒長嘶一聲,邁開四蹄——
似乎急於與誰會合,似乎抱著一線雲層月色般溫暖的希望。
就在這時,一箭破空而來!
彷彿突然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連四周的樹木枝葉也狂亂飛舞起來,馬背上的人影身形一滯,胸口中了一箭,頓時翻滾下馬背,倒在泥土中!
黑暗中走出來一個高大的人影,手執弓箭,眼神中冰凍著冷卻的熔漿。他一步步走向那垂死掙扎的人,看清了露出斗篷的面孔……然後,他的腳步猝然停住。
李世民一生震驚的時刻不多,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控,可是他錯了。
「我知道你會親自來……」紅色披風下的人竟是一個男子。
是林玄箏。
他按住心臟處的羽箭,胸口與斗篷是一樣的鮮紅顏色:「我讓微生易初帶著她先走,他們現在已經在八十里開外……」林玄箏蒼白乾涸的嘴角沁出血絲:「她相信了你,不會再回來了。她和微生易初都是君子,所以他們選擇相信。而你我,是同一類人。」
李世民微微一震。
你我,是同一類人。當年的秦王箭法百步穿楊,李世民在玄武門射殺了自己的兄弟,馬背功夫從不曾落下;如今,他在這裡截殺那預言中的少女。他從不留任何後患,從來都是。
從看到她持劍浴血闖殿時的表情,李世民的殺心已經堅如磐石。
只是,他不願史書在他的帝王本紀中再塗抹血腥濃重的一筆。
於是,他開啟城門放他們走,然後,在這裡結束一切——那少女臨走前必然會來的,昭陵。
他一向很瞭解李洛真。
可是李洛真從不曾瞭解過他,所有金鑾殿上的皇子們,都不曾瞭解過他。
——若是這世上有誰懂得天子之心,只怕是眼前這個流著自己鮮血的年輕人吧?
這個罪大惡極的年輕人,這個以天下為棋局翻雲覆雨的年輕人,是他的兒子。
他像他。
像他一樣忍,像他一樣狠。
遠山之間,長夜之間,林玄箏因為痛苦而蜷縮的身體像被命運的積雪壓彎的一頁薄薄的青史,一枕春夢染血,滿襟相思盡付東流。至始至終,他或許心有不甘,卻不為江山,他只是在艱難的跋涉,疲憊的守護,燃燒所有的生命只是為了成全一個夢——
為他夢中的女子而守護的夢,不再有生離死別的夢。
李世民的雙眼突然模糊,他向前一步抱住林玄箏的身體。只聽對方用微弱的聲音說了一句話:「守住你的諾言,放她走。」
天地一靜。
年輕人的手臂緩緩垂了下去,渙散的瞳孔微微圓睜。蒼白的月光從遠山升起,熱血順著天子的手臂流下來,流過五爪金龍的袍袖、尊貴猙獰的龍首。不可一世的大唐君王突然抱緊林玄箏的屍體,有冰涼滾燙的東西滑過臉龐。
守住你的諾言——
群山彷彿在迴盪他最後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