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無名新冢
宮裡最近靜悄悄的,連雪也下得寂靜無聲。
森嚴的牆頭,一隻黑貓悄然走過。打瞌睡的老宮女掀了掀眼皮,露出渾濁的瞳仁,突然發出一陣「桀桀」的怪笑聲,令人毛骨悚然。
每座深宮,都有怨氣。藏在角落處,遮在陰影中,生長在太監垂老的皺紋裡、宮女的淒涼白髮間。
墳冢中的新鬼,世間被遺忘的舊人,大抵都是帶著怨恨的吧。
太監張孝仁自然不在此列,他近身服侍陛下十多年,深得聖寵信賴,一身穿戴整齊。這會兒,他人在雕金鏤玉的迴廊中,只聽上面的人吩咐:「拖去埋了吧。」
「是。」
張孝仁做事從來不多嘴,他拖走了屍體來到偏僻處,一邊用鐵鍬挖著土,一邊擦了擦汗。最近宮裡不知從哪裡傳來謠言,說修太極殿的工匠們挖出了一塊石頭,上面寫著「女主天下」四個字。
謠言,本身就是長腳的。可傳播流言,妄議大唐國運,是誅九族的忤逆重罪!眼前這些屍體,都是因為管不住自己的嘴。最可憐的是十三歲的宮女阿珍,只因為另外兩個宮女悄悄議論時,她恰好奉茶路過,便被北衙禁軍一併捉拿,賜了鶴頂紅。
嘆了口氣,張公公剛把屍體掩埋好,卻見眼前立了個人影。
「殿下萬福。」張公公慌忙跪下行禮——
來者竟是三皇子吳王李恪。
吳王為人儒雅,看著眼前的土堆似笑非笑,突然說:「宮中又添新墳?倒是讓我想起四年前,有個侍衛叫江塬的被人刺殺身亡,屍體至今沒有找到。公公你聽說過這件事嗎?」
張公公心頭一驚,不知吳王為何問起多年前的舊事,只能賠笑道:「這件事老奴是聽說過的,江塬是睦州雉山人,祖上曾經有過武狀元的功名,他一身功夫了得,當年陛下在北苑狩獵遇到刺客,江塬拼死護衛被打下山崖,忠勇可嘉。後來宮中雖然派了許多人手找尋,但無奈崖深難測,又有猛獸出沒,只怕屍身已被野獸吃了去……」
「野獸?」吳王微微一笑,「野獸吃人,只咬皮肉;人吃人,卻能敲骨吸髓、傷心斷魂——人會做的,比野獸多太多了。」
他俯下身來輕聲問:「近日宮中接連有侍女無故失蹤,不是野獸吃的吧?」
「殿下說笑了。」張公公在宮中歷練三十年,能做到如今的地位畢竟不是庸人,雖然身後便是新翻的泥土、漆黑的坑洞裡埋著永遠無名的芳魂,他卻仍然恭恭敬敬地說,「陛下前些日子聖體違和,大赦天下,阿珍那幾個宮女,是得了恩旨出宮去了。」
他說完這番話便垂下頭。等了許久也不見吳王再問,他戰戰兢兢抬起頭來——
原來,吳王不知何時已經負手走遠了。
張公公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握住猶帶體溫的鐵鍬,用力將腳下新挖的泥土踩得結實些。風雪撲面而來,將那無名的墳冢淹沒至不見。
二、鼎之輕重
漫天飛雪如卷。
山洞裡生著火,偶爾有零星的雪花被冷風扯進來。
郝狀狀伸了個大懶腰,睜開眼睛看到面前的人影,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又閉上眼睛。
「郝大王?」微生易初戳了她一下,「不願意見我?」
郝狀狀睫毛顫動,顯然是醒著的,但她不動也不睜眼:「……如果是做夢,我想做久點,不要醒。」
許久沒有人說話,久到郝狀狀真的以為這是一場寒冬原野上春水淙淙的美夢時,微生易初撫了撫她的額髮,柔聲說:「對不起。」他用自己的大氅將她裹起來,所有的寒冷都被抵禦在外。
這一刻,郝狀狀全身的熱血都沸騰了起來,湧上眼眶,成了眼淚。
一拳對著微生易初打過去,結結實實落在他的肩頭!她大怒跳起來:「混蛋!你一句話不說就走,把老子當成冤大頭嗎?什麼搭檔,什麼朋友——」
「給你。」
郝狀狀的話突然停住,微生易初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一隻草編的蚱蜢,已經枯萎乾癟了,形狀有些滑稽:「我去了一趟軒轅山,那時山上還有零星綠草,本來想趕在冬天到來之前送給你,誰知道一路上走了這麼久。」
蚱蜢……郝狀狀愣了愣,她曾經只是隨口一說,卻不料他當真將夏日蔥蘢的日光帶到了這樣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裡。
雪夜寂靜,火堆燃燒著離別重逢的暖意,充盈著人的呼吸與胸腔。
而天地之間如此黑暗空曠,他們四目相對,郝狀狀心頭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被撥動,如同雪花飄在五絃琴上那一聲輕吟,幾不可聞,卻溫柔入骨。
微生易初撥弄了幾下火堆,鳳眼裡似乎也有星辰灼灼。
意識到氣氛的微妙,郝狀狀紅著臉左顧右盼,突然想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林公子呢?」
微生易初臉上的微笑突然消失了,眼裡的星光暗淡了下去:「他走了。」
「走了?」
林玄箏身重劇毒,卻趁微生易初不備點了對方的穴道,只說了一句「保重」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微生易初眼睜睜看著那單薄的背影孤獨走遠,雪地月光冷冽,藍衫身影一次也沒有回頭。
「他的人應該已在長安。」微生易初眉宇一沉,抬手將最後的乾柴投入火中,火苗「嗖」地竄高,「那裡,是他胸中棋局的收官之地。」
紅塵紫陌,斜陽暮草,長安離人道。
兩人進城時天已近黃昏,郝狀狀皺眉問微生易初,「城門的守衛有點古怪。這陣仗,像是出了什麼大事。」
的確,所有進出城門的百姓都被一一搜身排查,士兵們的表情肅殺如鐵,也與平時大不相同。
「想必是皇宮裡出了事情,北衙禁軍才會接受密令,在此護衛。」微生易初眉頭一壓。
「皇宮?」郝狀狀悄悄打量看守城士兵——果然,袖口盔甲下露出一截紫色,那是直接聽命於陛下的北衙禁軍獨有的!
皇宮裡……究竟出了什麼事呢?
這時,只見四個大漢抬著一頂藍布轎子走過來,那轎子倒不見得奢華,但無端便有一種氣派,四個轎伕行動起來就像一個人一樣從容利落。轎子旁邊還跟著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雖然一身僕人打扮,卻比尋常人家的主子還要優雅精神幾分。
轎子在路邊緩緩停下。
中年人走到兩人面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朝微生易初行了一禮:「我家主人有請微生公子。」
他將簾子掀開,轎子裡卻並沒有人——
這轎子竟是為微生易初準備的。
半個時辰後,轎子停在一座門禁森嚴的府邸前面。只聽那中年人說了幾句話,府宅立刻中門大開,轎子隨即直接進入,穿過庭園迴廊,最後停在草木深處的一間書房前。
「人請到了。」中年僕人說。
年輕的主人正懸腕提氣,作一幅潑墨山水。他將筆擱下,抬頭而笑:「微生盟主,恭候多時。」
這人的輪廓生得清晰淡雅,眼睛大如琉璃,乍一看去像個精雕細琢的瓷人兒。但手指關節突出而穩定,在夜色的映襯下,顯出一種與面孔截然不同的氣質。
「我已不是什麼盟主。」微生易初從容抬手掀開轎簾,只是一笑。
「微生易初這個人,沒有盟主之位,還有一身絕世武功;沒有武功,還有一諾千金。」年輕的主人走出門來,親自扶微生易初下轎,隨即深深一揖,「你我向來並無交往,但我有一事相求。」
「吳王殿下言重。」微生易初神色不變。
郝狀狀不由得一愣,這個年輕人竟然是三皇子吳王李恪!
吳王溫文有禮將兩人迎進書房中:「四年前宮中有個侍衛叫江塬的,在北苑獵場被殺,微生公子可聽說過?」說到這裡,他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近日裡宮裡宮外傳言,說江塬不是死於為父皇護駕,而是死於知道的事情太多……更離奇的說法是,有人說——這個被殺的江塬,是名門的人。」
微生易初停到「名門」二字,眉稜微動,「天下流言何其多,無稽之談,殿下何以輕信?」
「司馬肅,」年輕人微微側頭向屋子的一角,「把近日宮中那件大事,告訴微生公子。」
屋內除了賓主三人,還有一個少年。
他靜靜站在角落,面孔黝黑而精明強幹,渾身的每一個關節似乎都像滿弓之弦,隨時準備應對四周任何狀況。靈活而冰冷的灰色眼珠讓人相信,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是。」叫司馬肅的少年垂首道,「前夜的皇宮發生了一件離奇的失竊案,陛下龍顏震怒,北衙禁軍連日戒嚴展開搜捕找尋。這件失物,是一件數百斤重的國寶。」
「如意清平鼎?」聽到這裡,微生易初的神色終於微微一變。
如意清平鼎高七尺九寸,由青銅玄鐵打造而成,即使是大唐最勇猛的大力士,也需要三人合抱才能搬動。李家在太原起兵之時,有百姓挖地發現這座大鼎,上書「如意」二字,開國皇帝李淵認為是祥瑞之兆,大喜過望。後來唐軍果然節節戰勝,這座大鼎也被運送到長安,儲存在禁宮之中。太祖賜名「如意清平鼎」,多年來重兵把守,供奉成為大唐鎮國之寶。
就算輕功了得,誰能躲過所有守衛的視線?就算氣力了得,誰能搬得動大鼎?又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扛著如此龐然大物進出宮門?
但,鼎的確不見了,原來供奉的殿堂空無一物。
如同有鬼神之力,讓數百斤重的國寶憑空消失。
國之重寶,失之不祥。
「失鼎,是要亂人心的,連父皇這樣不信鬼神的人,也要忌諱。」吳王面露憂色,「如今北衙禁軍都由九弟節制。國寶丟失,九弟當問首罪。」
廢太子李承乾因謀反被囚禁之後,陛下立九皇子李治為新太子。吳王喃喃道:「這一年來,我和我的兄弟們被斥責、被貶黜、被幽禁……而如今——」
而如今,輪到李治了。
「當年廢太子何等榮寵,魏王何等聰敏博學,我自認為行事也有幾分謹慎,卻個個落得如此下場……九弟是個老實人,他做太子,兢兢業業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連他也被算計,只怕是有人在暗中運籌帷幄。」
這話說得極重——誰敢以天下為棋局,以皇子為棋子,運籌帷幄?
但郝狀狀眼前浮現出一個人影,也只是一閃而過,她便將那驚心動魄的念頭壓了下去。
「唇亡齒寒。我李家子孫個個得此遭遇,我不能袖手旁觀,」吳王聲音一沉,面孔上凝結出清冷的霜意,「請微生公子助我,查清如意清平鼎之案的真相!」
微生易初神色清曠縹緲,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半晌才淡淡說:「蒙殿下抬愛,恕我愛莫能助。」
「且慢!」吳王見他起身要走,頓時急切道,「若是微生公子肯相助查清案情,我有一樣東西作為交換!」
三、蝕心之水
上元燈節,長安街上人流如潮。
「你答應了吳王?」郝狀狀提著一隻鯉魚燈籠,吃著糖葫蘆問。夜色安逸溫柔得令人有點不安,「他到底拿什麼東西與你交換?」
微生易初的鳳眸裡閃過一絲凝重,卻沒有回答。
「那麼重的鼎似乎不可能悄無聲息地被偷走。」郝狀狀知道他不想說,也就不再追問,轉移了話題,「會不會鼎根本沒有被盜,還留在原地,有人用了障眼法?」
微生易初看了她一眼。
「你的想法很別緻。可惜——不可能。
「吳王府的那個少年說得很清楚,宮殿裡原來放鼎的地方只剩下一指深的印轍,是鼎腳留下的。這說明,鼎肯定被人移動了。大殿裡沒有其他遮蔽物,整個宮殿更沒有哪一個角落,可以藏得下如意清平鼎。」
郝狀狀頓時蔫了,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想到什麼似地:「說起來……那個灰眼珠的少年是什麼來頭?」她雖然沒去過現場,但當時聽司馬肅講述案情,好像那場景就在眼前一般,所有的細節都沒有錯過。
那少年,是個人物。
「吳王麾下強將如林。」微生易初腳步未停,「這位皇子懂得審時度勢,又善於借力,一趟渾水,不知道又有幾多籌謀、幾條人命。」
說到這裡,他似乎有些厭倦那皇城腳下輝煌粘膩的燈火,朝清冷人少的地方走了幾步。
路邊不起眼的角落,有個捏麵人的小攤被歡鬧的孩童們衝了一下,攤主手忙腳亂護著一堆五顏六色的麵人。這時,旁邊伸出來一隻白皙纖秀的手,穩穩扶住他的攤子,輕輕將整個竹架往後託了兩尺,避開往來的人潮。
只聽一名少女清越如珠玉般的聲音說:「當心。」
大叔趕緊抬起頭,頓時張大嘴移不開視線。少女的面龐純淨如冰雪,眼瞳彷彿從未蒙塵的星,隔了水霧亦美得能望見靈魂。
「你看那邊是——」郝狀狀用力拉了微生易初一把,而那白衣少女也看見了他們,只見她驚喜道:「易初哥哥!」
「真兒?」
自從靈州一別,誰也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情形下相遇。
微生易初與李洛真忍不住搭肩開懷而笑!郝狀狀站在旁邊,也能感覺到那種久別重逢的溫暖。
或許是他們都穿白衣服的緣故,郝狀狀覺得他們的氣質有點像——兩人都身姿挺拔,容顏如畫,讓浮世紅塵都成了襯托。
一番敘舊之後,郝狀狀才知道,小公主竟也是為了如意清平鼎的事情,暗自出宮查訪。
「此事責任全在九哥哥肩上,而父皇只給了他四天時間。」小公主似乎與九皇子李治感情不錯,「九哥哥向來辦法不多,憂慮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我想幫幫他。」
「可有線索?」
「還沒有,」小公主搖搖頭,「既不能大張旗鼓調查,就多了許多掣肘,我想先找長安城裡有經驗的老工匠問一問,可有分解青銅器的方法。」
微生易初讚許地點點頭,略一沉吟:「我知道有一位姓朱的金匠,離這裡不遠。」
唐朝有時以銅為金,價值千金其實指的是千兩黃銅,金匠就是為人打造銅器的手藝人。
朱金匠已經有九十多歲了,帶著三個徒弟在一條不起眼的陋巷裡經營了大半生,因為手藝好,生意也向來不錯。最近,他卻很意外的,接連線待了幾撥打扮氣質不凡的客人。
「朱老伯,您可知道有什麼辦法能將青銅器分割?」微生易初問。
「雖然不容易,但辦法是有的……」朱金匠顫巍巍地說,「比如用千斤錘可以砸爛,用玄鐵刀或者也能砍開——如果力氣大的話。」
微生易初攢起眉心。這些辦法雖然可行,但在宮中要施行卻都不可能。如果是錘打或是砍鑿,必然會發出巨大的聲音,驚動看守的護衛。
「哦,還有個辦法。」朱金匠突然想起了什麼,「我曾經見過一個西域的能工巧匠,能用‘蝕金水’將銅器分解。那一線水流淌下去,就像刀刻下去一樣,畫得筆直,整塊銅就成了兩半。」
「蝕金水?」微生易初神色一凜。
「是啊……‘蝕金水’又叫‘蝕心水’,因為人手碰到也會潰爛,所以使用起來要格外當心。」
微生易初眼裡突然亮得驚人,他與小公主對視一眼——
這蝕金水,長安城能使用的人並不多。
等他們走遠了,兩個人影從暗處慢慢走出來。黑衣少年冷冷問:「你當真不與他們見面?」
「見又如何?」藍衫人咳嗽著。
「你一定要把自己和別人都逼到這個地步嗎?」卓清越冷冷問。
林玄箏虛弱地側過頭來,突然微微一笑。他的眼神,平常總是溫和疏遠,如鏡花水月,此刻卻有一絲悽然的真實。
他中了劇毒‘六道輪迴’,三天前離開微生易初獨自走在風雪中,最後昏倒在城郊的雪地裡,被卓清越所救——那黑衣少年雖然說出了絕情的話,終究還是回來尋他了。就像當初他沒有拋下他一樣,這一次他也拋不下他。
林玄箏眼裡的情感漸漸冷卻成冰,他緩緩而幽冷地說:「此生,我只有那樣東西非得到不可。即便眾叛親離,死無葬身之地。」
他昂首望天,眼瞳裡倒映著寒光逼人的弦月,那一點銀色的弧光,像是投擲向天空的一把雪亮匕首。
「如意清平鼎,就是下一個死亡陷阱。所有阻撓我的人,無論敵友,都會被這個局——
他的最後幾個字帶著血腥的冷鏽味道:「一網打盡。」
四、深宮寒雪
遠山吞吐著晨曦,皇城森冷佇立在晝夜交替之時,彷彿一把即將出鞘的匕首,紅牆染血,青磚似鐵。
陛下新立的太子——九皇子李治跪在太極殿中。
他性子一向閒散,對政事原本就知之甚少,遭逢鉅變,他的應對更是毫無章法。
「啟稟陛下,我等在太子府中搜出了兩壇蝕金水。」北衙禁軍都尉尹幼玉冷冷說。
帝王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的面孔朝向九皇子:「真有此事?」
「父皇,兒臣府上的確藏有蝕金水。」九皇子面露茫然,供認不諱,「那是因為父皇大壽將至,兒臣聽一個西域工匠說蝕金水可以溶金,雕出巧奪天工的金器,於是存了一些在府中。」
「那個工匠呢?讓他上殿來!」
「父皇恕罪。」九皇子有點慌亂,「那個工匠昨天……失蹤了。」
這一番對答聽起來毫無說服力,甚至有臨時編造拼湊的蹩腳感。帝王眉宇之間盡是雷霆之怒,擱在龍椅上的手背青筋乍現:「尹都尉,把你查案的結果告訴太子!」
「遵旨。」尹幼玉的聲音冷冷有種金屬的質感,「太子殿下,末將奉旨查案,已經查出了如意清平鼎失蹤的真相。這件國寶並沒有被偷運出宮,而是已被人就地銷燬。」
「什麼?」九皇子愕然。
「大殿中沒有留下其他痕跡,除了一樣——蝕金水。殿內也沒有其他東西被破壞,只有下水的暗道被人延長了幾丈遠,恰好連線放鼎的位置。蝕金水能溶金,溶解之後的金水從暗道流走,就是案情真相。」
九皇子的後背冷汗涔涔。
最近,他負責皇城的防衛,恰好正在組織人手休憩下水的暗道。
「如意清平鼎失蹤之事,兒臣一無所知。連尹都尉講的情形,兒臣也是頭一次聽聞。皇宮內下水的暗道年久失修,兒臣修葺,是為了父皇的壽辰……」九皇子急忙的辯解,甚至充滿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李世民失望地揮了揮手:「下去吧!」
「父皇!您一定要相信兒臣!您要相信兒臣……」
殿外的天空呈現出死灰的單調色澤,這是黎明,卻沒有任何生氣。天空中所有的星子,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翻雲覆雨手輕輕抹去。
雨,是在這個時候下起來的。
兩側宮牆像是暗紅的刀子劃破天空,太監張孝仁走在筆直的道路上,只見迎面走過來一個人,又是吳王李恪。三皇子性情一向儒雅溫和,平易近人,身後沒有跟隨從。
「吳王殿下。」張公公連忙彎腰行禮請安。
「張公公,聽說你是河南信陽人,最近信陽水患,你家中親人是否安好?」吳王微笑問道。
張公公似乎沒想到這位皇子與自己拉起了家常,頓時一愣:「謝殿下掛念,老奴家中尚好。」
「你在入宮之前,原有個女兒的。」吳王並沒有讓他起來,「她,是叫阿珍吧。」
張公公渾身一顫,眼角落了一點雪花。
阿珍的墳冢,早已被風雪掩埋。
說是墳冢也不太合適,因為既沒有土堆,也沒有供奉,只是當日張公公用鐵鍬做了個記號,又插了一朵白梅在地上。雪下了好幾天,覆蓋了那無力的小小的記號,白梅自然也不見了。
於是,寂寞黃土之下,張孝仁竟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女兒埋在哪裡。
哪怕,當初是他親手將她的屍首埋葬的。
「她真不該死,」張孝仁的眉毛上落著雪花,好像頭髮一瞬間全白了,「我在世上只有這一個親人了,總擔心她在外面受人欺負,想著自己如今在宮中有些地位,就疏通了門路讓她也進來做個宮女,好有個照應。誰知道,是我親手把她推進了鬼門關啊……」
阿珍不是個多話的姑娘,張孝仁在宮中幾十年,也找機會教了她許多生存之道。
可是誰知道,兩個宮女在議論那離奇被挖掘出「女主天下」的石頭時,可憐的阿珍剛好奉茶路過?
「她死得冤枉啊。」張孝仁的皺紋全在痛苦顫抖,眼窩裡卻沒有流淚,淚水早已經乾涸了,連著他的靈魂一起,在阿珍被賜毒酒七竅流血的冰冷屍體抬到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乾涸了,「她死得冤枉啊……」
「可是這宮裡,沒有地方喊冤。」吳王的神色冷靜無波,「所以你用蝕金水毀了如意清平鼎。」
「殿下……」張孝仁顫抖著抬起頭,他明知道必死無疑,卻奇怪地笑了一下,「大唐國運,豈是我一個太監能左右的?但我既然毀鼎洩憤,就沒有打算活太久。殿下答應我一件事,我也會幫殿下一個大忙。」他陰陽怪氣地加重了最後兩個字。
「什麼事?」吳王看著他的眼睛。
「等我死後,把我埋在這裡。」張孝仁指了指風雪覆蓋的土地,「和我的阿珍近一點,讓我們父女倆在黃泉路上,能做個伴。」
「那你能為我做什麼?」張孝仁的要求如此簡單,吳王卻沒有立刻答應下來。
「如今,北衙禁軍差出太子府上藏有蝕金水,證據確鑿。關於太子暗藏禍心,毀鼎誤國,陛下已信了七分。而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一個人……」張孝仁的說到這裡,積雪的樹枝突然抖動了一下,大團雪花沉重下墜。
四周安靜無聲。
「只要我自行了斷,人證一滅,死無對證。」
太子再次被召進宮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雪未停歇的天空中,不知道是什麼鳥淒厲鳴叫了一聲,養心殿內帝王的臉色陰晴難辨,他的三哥吳王站在一邊,臉色也是凝重。
「你跟他說。」這一次,李世民甚至根本沒有壓抑自己的怒氣,隨手將御案上一塊紙鎮砸下來!
紙鎮滾了幾下,停在九皇子的腳邊,不動了。
「九弟。」吳王和顏悅色地走過來,像所有慈愛的兄長一樣,扶住他冰冷的肩頭,「快向父皇賠罪。」
「父皇!」太子磕頭及地,肩頭顫抖,「兒臣真的沒有做過!如意清平鼎關乎大唐國運,兒臣再不肖,也不敢做這樣大逆不道的事……父皇若是不信兒臣,兒臣唯有一死。」
他重重地又磕了一個頭。
「糊塗!」李世民突然提高聲音,「朕是恨你節制北衙禁軍,卻守衛不力,讓奸人有機可趁,毀損國寶!」
九皇子猛然抬起頭來,滿頭冷汗,一時間目光茫然不明所以。
之前太緊張沒有看到,他這才發現,尹幼玉幾人押著老太監張孝仁站在大殿一角。後者頭顱低垂,明明還是以前那個人,卻彷彿突然之間老了十歲。
「父皇明鑑。張孝仁居心叵測罪大惡極,臨死還想嫁禍太子擾亂朝綱。太子生性純良,溫厚守禮,才會被奸人設計陷害。此事他已受了冤屈,請父皇念他赤誠,赦免他守衛皇城不力之罪。」
吳王連忙說,這的一番陳述合情合理,龍座上的帝王怒氣彷彿稍有消褪:「尹都尉杖責六十,太子閉門思過,張孝仁——」
說到這幾個,他聲音裡殺機驟現:「五馬分屍。」
「父皇不可!」剛剛劫後餘生的太子卻抬起頭來,略帶驚恐的眼神有幾分憨傻執著,「此案未經審理,不可草率!我大唐律令嚴謹,力求不冤枉一個無罪之人,不放過一個罪大惡極之人。這樣的驚天大案,更要三司會審,才能定罪處決!」
他一拜及地。
「末將認為太子言之有理。」尹幼玉冷冷道,「雖然張孝仁已經招供,但他只是區區一個太監,背後可有策應主使?此案若不順藤摸瓜,查個水落石出,只怕那暗處之人,還不會罷手!」
吳王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卻只是默默垂袖而立,並未開口。
雪終於停了。
「張孝仁已經被關押進刑部大牢了。」司馬肅放下一枚白子,滿臉不解:「殿下忌憚九皇子,為什麼不趁此機會讓他陰溝裡翻船,反而要幫他洗脫冤情,逃過一劫?」
「此事的線索是微生易初和十七公主提供的,他們既已知曉案情,誰能在這兩個人的眼皮底下瞞天過海?」吳王搖搖頭,「我只能一切如實稟報父皇。」
「那殿下如此勞苦……結果豈非為他人做了嫁衣?」
「不然。」吳王笑了笑,「無箏先生看的,要比你遠得多。」
琉璃般精緻的人彷彿專注於棋局,「如果我當真算計九弟,張孝仁自盡,死無對證,嫁禍給九弟聽上去對我實在有利。可是你想過沒有,無箏先生手中既然能利用張孝仁喪女之痛,變其為棋子,他在宮中的眼線就絕不止一個張公公那麼簡單。哪怕張孝仁死了,無箏先生必然還留有其他後手。
「張孝仁那個要求,看上去很簡單……一個死去的太監埋在哪裡都無所謂,但我如果當真辦成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與他豈非無形中成了同謀?如此一來,九弟固然萬劫不復,而我,也被拉進了這趟渾水之中深陷旋渦,百口莫辯。
「無箏先生這一局,是要利用我奪嫡之心,一箭雙鵰除去我和九弟,我豈能如他所願?」
雖然只是幾句話,司馬肅卻聽得後背冷汗涔涔。
這其間籌謀計算,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失之毫釐便會滿盤皆輸。他心中震動,手不由得一抖,竟將半盤棋弄亂了。
「殿下恕罪!」司馬肅慌忙正要起身,被吳王輕輕按住:「不忙。」他撿起撒落的棋子重新擺上,不過片刻,原先亂開的數十枚棋子就被他一一復原,分毫不差。
「棋逢對手,豈非快哉!」吳王身子後仰,雙手交握,「我知道,你還是為這次九弟順利過關而遺憾吧。」
司馬肅抿唇不語,點了點頭。
「人會為了吃飯更簡單,在肚子上挖一個孔,直接將飯菜塞進去嗎?」吳王微笑問。
「自然……不會。」
「那,此事就急不得。」吳王氣定神閒地說,「飯要一口一口吃。」他緩緩地提去指下三枚黑子:「敵人,也要一個一個除去。」
樹枝搖曳,雪影錯綜。吳王笑著示意司馬肅過來,在他耳邊如此這般這般,司馬肅的神色原本凝重,聽到最後突然眼前一亮:「是!」
牢獄之中,燭火昏暗。
身戴鐐銬的張公公正昏昏欲睡,突然,有什麼東西滴在臉上,他以為是牆壁滲水了,伸手去摸……卻驀然摸到一件硬物。
張公公一下子驚醒了,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站著一個人,正是吳王府上的那個灰衣少年司馬肅。少年的劍,像一隻會說話的勾人的手。
劍尖輕柔,印在額上冰涼宛如水滴。
張公公愕然瞪大眼,甚至來不及慘叫,在這短暫的清醒中,他看清了,也嚐到了——死亡的滋味。
司馬肅收回劍,任由身後的屍體緩緩滑倒,隨即悄無聲息地潛出大牢。
張公公在牢中猝死的訊息很快傳開,九皇子深夜驚起,連上幾封奏摺,推論幕後還有黑手殺人滅口,請旨繼續查案以至真相水落石出。
奇怪的是,陛下將這些奏摺都擱置在一邊,不聞不問。
甚至連犯下重罪的張公公,宮裡也只按一個「出言不遜」的頂輕罪名落葬,不曾株連九族。
長安城裡夜間賊流出沒,還有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是陋巷裡失蹤了幾個金匠。
如意清平鼎回來了。
守衛計程車兵換了一批,沒有人知道它是怎麼回來的——檀香繚繞,重鼎穩穩端居大殿正中,厚重莊嚴。宮中少數知情的人也覺得匪夷所思,只能把這一切歸結於神力。
只有新的總管太監在路過殿外時,看到了幾道車轍的痕跡。三皇子吳王李恪在晨光中匆匆走來,似乎是剛辦完什麼事,衣袖上染著些許銅綠,儒雅而有禮地朝他笑了笑。
當今陛下的第三個兒子,一向不太為人注意。宮人們只有在提到前隋舊事時,才會偶爾想起這個身份格外特殊而不問世事的皇子。
但從那天之後,誰都能發現,吳王出入上書房的時候明顯增多了,有時陛下心情好,會一邊看摺子一邊問左右:「恪兒呢?叫他來!」
五、今夕何夕
雪花飄落在長安古道上,案情已經水落石出,可郝狀狀心裡的石頭卻遠沒有落地,一種奇怪的忐忑心情,讓一向豪爽的她竟也常常欲言又止。
自從那日重逢,微生易初就一直與李洛真在一起。
這天,李洛真一早出門去了,微生易初帶著郝狀狀走在街上,郝狀狀突然問微生易初:「當初公主被賜婚給你,她自己其實是……願意的吧?」她罕見的說話不乾脆利落,遲疑了片刻才說出最後幾個字。
微生易初詫然看了她一眼。
「她說當年她很傷心。」郝狀狀加快了腳步。最近兩個女孩十分親近,不知道說了什麼悄悄話。
「她如果現在仍然傷心,就不會告訴你當年的傷心了。」微生易初頓時明白過來,快步跟上她,「當年她只有十四歲,每個女孩年幼的時候,或許都曾想過和自己的兄長共度此生。」
「嗯。」
「當她真正找到那個人,遇見愛情的苦澀,才知道那時為我而流的眼淚是甜的。」
「嗯。」
「郝大王!」微生易初突然伸出一隻手攔住郝狀狀,「我微生易初喜歡的女人,絕不會拱手讓給別人。」
陽光驟然從積雪中透射而出,雪枝朦朧震顫,水光清晰得晃眼。
微生易初的臉色微沉,視線鎖住她的,郝狀狀的雙肩在他指下暖得微微發抖,那是不容辯駁的力量,是直抵心靈的熱度。
是靈魂被什麼動物輕輕齧咬一口的微痛。
「走吧。」微生易初沒有多什麼,只輕輕撣去她肩頭的三兩點雪花,轉身繼續走路,可那白衣身影中的威嚴都化為柔和。郝狀狀愣了一下,不知為什麼傻笑起來,小跑著跟了上來。
幸福是一種不自覺的狀態,不需要刻意強調和提醒的。正如你看到有的人,嘴角就會露出微笑,無需提醒自己出於禮貌。
他們一起經歷過,她信他,他懂她。並不是所有的情愛,都需要傳奇。
對他們來說,這就是了,這就夠了。
兩人回到客棧時,李洛真也剛回來。小公主身邊一匹火紅駿馬,眼裡落了點雪花的涼意,手上執著馬鞭,泛紅的鞭梢垂在潔白的雪地上。
「不開心?」郝狀狀見她眉心緊鎖,關心地問。
「我去看九哥哥了。」原來,她今晨出門,是去看望最近忙碌得不可開交的太子。
「九哥哥為人耿直,只管秉公辦事,這些天他日夜辛苦,拼命想找出幕後主使和失鼎的真相,卻惹得父皇不快。」
「呃,為什麼啊?」郝狀狀摸摸下巴,表示不明白,「既然是盡心盡力辦事,陛下為什麼不高興?」
「父皇要的,並不是真相。」李洛真眼底突然微微一寒,「國之根基,被區區一個太監輕易摧毀,當年晉陽起兵‘受命於天’的說法豈非成了一個笑話?」
對這件案子來說,真相是無用的。
真正有用的,只是一個交代——給天下臣民的,鼎仍然在的交代。
微生易初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身為女子,可惜了。」
「有什麼可惜的?」小公主坦然而立,脊背優雅,那種姿態筆直挺拔,還不曾被世俗的冰雪壓彎過,「女子有一點點智慧或武功,就被你們另眼相看,其實造物公平得很,我雖然生於皇家萬千寵愛,可是,卻得不到我最想要的東西。」
她的神色在雪景中黯淡了下來,彷彿想起了什麼往事。
這時,一個穿著破爛的八九歲的孩童拿著一封信走到幾人跟前,怯生生地對小公主說:「姐姐,有人讓我交這封信給你。」
小公主面露疑惑,接過信來開啟一看,眼睛頓時映入了雪中陽光,她來不及和微生易初說什麼,便一聲呼哨,不遠處火紅的駿馬飛奔而來!
李洛真衝一躍而上馬背:「易初哥哥,我有事要辦,先行一步!」
只見少女騰空而起,翻身躍上疾馳的快馬,衣袂飛揚就像雪地裡怒放的一枝春意!
郝狀狀一時看得呆了。
碎雪飛濺,小公主揚手揮鞭,駿馬載著人疾馳遠去。這些天那一串線索的腳印,似乎要把她引回一個刻骨銘心的溫柔舊夢中去……
夜幕降臨。
蒼鷹盤旋,一座竹樓被霞光勾勒出朦朧的輪廓,猶如天上瓊樓。
兩個砍柴的樵夫正匆匆趕路回家,其中一個好奇地指著不遠處的黑色的樓閣說:「嘿,這山路走起來都艱難,你說房子怎麼能造在懸崖上?跟棺材似地,鬼氣森森的。」
「這你就不懂了,」另一個露出見多識廣的表情,「那就是有名的邪派——名門的地盤。他們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我有次在酒館裡聽說書的講過,那磚啊牆啊,都是浸著血,用人命壘出來的。」
前面說話的樵夫茫然搖頭,顯然對江湖事一無所知,他摸了摸臉:「啥名門?沒聽說過。怎麼?下雨了?」
「你傻了吧!」另一個自顧地往前走:「這地上有太陽光呢,金黃黃的,跟你媳婦兒做的烙餅一樣——」說話的人突然停住,愕然瞪大眼:「你頭頂,頭頂有人……」
順著同伴手指的方向,先前說話的樵夫仰起頭來,頓時愣在原地!
一個藍衫人坐在積雪未化的懸崖高處,單薄的側影像能被風吹走的可憐雪花,又像血色殘陽中一座孤峰,給人無形的威壓。他一邊咳嗽,一邊抬手將一壺酒澆在雪地裡。那一定是烈酒,在空中就蒸騰起白色的霧氣;那一定也是愁酒吧,不然為何他身下的寒雪都融化成淚,從險峻驚人的峭壁滴落下來?
兩個樵夫顫抖著對視一眼——
那人到底是人是鬼?怎麼能坐那麼高?還在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名門的地盤上?
天色又沉了些,兩個樵夫不敢再作逗留,甚至不敢抬頭再看那藍衫人一眼——
那個古怪的人,讓他們直覺地畏懼,甚至從心底深處生出一點兒卑微。
天漸漸暗了下去。
只聽遠處駿馬「嘶——」地一聲歡叫,沙塵合雪揚起,一個騎紅馬的少女身影漸漸清晰。
獨坐峭壁的藍衫人皺起眉頭,循聲望去,突然渾身一震,轉身便走,不顧腳下是危險的萬丈深淵。
「林大哥!」少女也臉色一變,似乎沒有料到對方的反應,立刻使出輕功躍下馬背,落在絕壁之間。
兩人一人在前疾走,一人在後追趕。前者雖然毫無武功,卻勝在對道路熟悉,後者輕功了得,卻不熟悉地形,只能將距離拉近而暫時無法靠近。這一追一趕足有兩柱香的功夫,眼看兩人距離越拉越近,也離那黑色的樓閣越來越遠,少女突然一聲驚呼「呀!」,似乎是腳下滑了。
藍衫青年大驚回頭,情急之下撲身過去,狹窄的峭壁容不下兩個人,他將對方朝山壁安全的方向一推,自己腳下卻也驟然一滑……眼前的情景疾速變換,冷冽的空氣灌入喉嚨,半個身子凌空後仰朝懸崖下栽去,可是,預想中的下墜卻沒有到來。
等人從暈眩中回過神來,才發現面前是女孩貼近而溫熱的臉,那熟悉的眸子裡希望的火苗蓬起,被山風吹得明明滅滅。
千鈞一髮的時刻,少女一手將長劍插進峭壁石縫之中,另一隻手已撈起他。
她的眸子有一點兒狡黠,更多胸有成竹。
「林大哥,你一點兒也沒變。」小公主耳根微紅,長長呵出一口氣,周遭如此驚險,她的語氣卻很輕鬆,「為什麼要躲我?我一個女兒家拼命追你,很丟人的呢。」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林玄箏沒有說話,閉上眼睛,唯有如此,才能阻止熱淚流下;唯有如此,才能將世界感受得更清晰。兩人不再言語,連呼吸聲的節奏都如出一轍,絕壁上的風是冷冽的,但胸膛裡有火焰,只需要一點,就可以照亮天地。
暮色流連。
「只能從這裡上去,路又被雪封住,要到對面的山頭除非長出翅膀。」小公主皺起清俊的眉頭,「馬兒也在那邊。」
兩人在追趕之間不覺得遠,轉身才發現大雪將山路變成天塹,不能回頭。眼看天要黑了,只能就近找地方避雪。
林玄箏的身體已有些吃不消,壓抑地咳嗽,臉色也蒼白冰涼,小公主扶了他一把:「林大哥,我揹你吧。」
雪地裡行走,少女的脊背,有沙場風塵的硬,也有繾綣柔情的軟。
「這一年,你過得可好?」
「還好。」
「你騙人。瘦成這樣,把我的背都鉻痛了。」小公主皺起鼻子,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你和我一樣,這一年也很難熬吧。」
一年前,他不辭而別,她的的確確是恨過他的。可再次相逢時……她才突然發現,那時的恨,只是求而不得的思念。
「這裡有個山洞!」小公主歡喜地說,回頭見林玄箏的臉凍得青白,心疼地將他放下來,小心將他扶進洞中。
洞內沒有雪,卻仍然寒冷。
小公主雙腳都已結冰,靴子上彷彿又穿了一層厚厚的冰靴。只見她毫不介意的抽出腰畔一把劍,準備將冰鑿開。
「慢著!我去找木柴生火——」林玄箏支撐起身。
「冰天雪地,樹木都是溼的。」小公主笑了笑,劍柄敲在冰上,厚厚的冰層應聲而裂,腳踝骨骼也被敲得砰然作響。她的容顏上卻連一絲漣漪也未皺起。
抬頭看到林玄箏沉下的臉色,她似乎才意識到自己方才那一下……下手有點狠。
「我腳麻了,不覺得疼。」小公主頓了頓,還是解釋了一句。
林玄箏一言不發,將她雙腳上溼透的靴子脫下來,再解開自己衣襟的扣子,把那一對冰涼的腳放在自己懷裡,像揣著一隻無辜的小貓。
男人的胸膛,最接近心臟的地方……一定是溫暖的吧?小公主的雙腳仍然麻木感受不到溫度,但很多時候,溫柔是直抵內心的。
半晌,林玄箏開始咳嗽。這裡的寒氣連武功高強的人也不耐,更何況他羸弱的身體?
「林大哥,」小公主伸手輕輕拔出自己的腳,就在這樣單調的困境中,她的眸光顧盼還是精彩:「給我弄點雪來。」
林玄箏露出徵詢的眼神。
「以雪按摩皮膚,生熱更快。」小公主肯定地說:「我在雪地裡追擊敵軍時,用過的。」
雪團摩挲在腳上,晶瑩潔白的肌膚慢慢泛起淺紅色澤。
「那時,你連燈下持卷時,衣角都似帶著清風徐徐的。」小公主將溼漉漉的頭髮綁起來,眼底閃著星:「那時的你,當得起這世間所有少女夢裡的那一個人——」
初次見面,他是早春清韌的柔柳,是刀光劍影中的一塊玉。
林玄箏眸光朦朧:「如今這樣揶揄我,當時,卻只見你蠻橫搶我的面具。」
雖然貴為公主,又有沙場征伐的歷練,小公主卻臉頰微微發燒:「我,我……只是好奇呀!」名門迅速崛起於江湖,無箏先生的面目無人得見,十四歲的公主剛經歷了一件傷心事,負氣出走,要解開江湖的謎題——誰知解出的卻是一生的情緣相絆?
「我想當然的覺得,被稱為‘先生’的,想必是古板無趣的老人家,沒想到面具下是這樣……」小公主紅著臉陷進了回憶裡,這樣的年輕、雅緻,眉梢鬢角彷彿都是春風一寸一寸丈量過的。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當時她的喜悅,少女初綻的芳心,是可以讓白雪明月夜夜彈唱的。可如今——
如今,你深沉堅忍,百般籌謀,又是為了什麼?
林玄箏靜靜看著她,明白她眼中的疑問,卻只微笑不語。她見他的第一次,他已為她過完了一生。
夜深了,小公主熟睡的側臉靜謐。林玄箏眼眸裡湧出濃濃的溫柔,終究還是起身來,將面具戴上,無聲離去。
這一次,他不能回頭。他的身心已疲憊至極限,可身後彷彿有一條長長的、會吞噬一切的命運河流,讓他停不下腳步。
停止就會隕落;停下來,所有的悲喜都會枯竭。只有一直行走。縱然……人生成劫,雙手成鬼。
六、遇強則強
「殿下,信已經送到公主手上,她果然去找名門門主了!」吳王府中,一個灰衣少年匆匆走進來。
燭火一跳。
司馬肅壓低聲音說:「殿下讓我調查的名門門主無箏先生,雖然此人身份撲朔迷離,屬下不辱使命,已調查到線索!」
吳王的神色在燭火中亮了一亮,抬手摒退左右。
「殿下可還記得微生易初的一個書童,叫林玄箏?——他,就是無箏先生!」
有個念頭在吳王頭腦中驟然如閃過。但真正聽到對方說出那句話時,他還是震驚得霍然站起!
「那個書童,不是死了嗎?」
「他沒有死,只是戴上面具入主名門,成為名門門主——或者更早,他就創立了這個江湖上最可怕的門派。」
「而且,他喜歡公主?」李恪靜靜聽完所有的情報,嘴角仍然翹著,只是笑意鋒利許多,「我所有的兄弟,只怕都比不上一個汝南公主吧。她若不是生為女子,當有資格入主東宮。」
司馬肅聽得得心神一震!
「殿下在說笑。女子為帝,亙古以來從未有之。」
「胡漢相融,萬國來朝,也亙古未有。父皇,不也做到了嗎?」李恪一笑,眼中大風驟起,「只要她足夠好,足夠強,就有可能。至少在某些人的心裡,早已有此覬覦。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名門還有何理由,處心積慮陷我們幾位皇子於困境!」
此時,李恪反而平靜下來,臉上恢復了那種細瓷般儒雅的神氣,大眼睛彷彿藏不住心事一樣眨了兩下,他招呼司馬肅坐下來:「棋還沒下完,急什麼?」
說話間,他凝神投下一枚黑子,氣定神閒地後仰,雙手交握養神,「司馬,你要知道,不管無箏先生有多少身份,有一樣身份——絕不會改變。」
「什麼身份?」
「我的手下敗將。擁有的越多,可以失去的也越多。」吳王笑得儒雅無辜,「一無所有才最可怕,他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也就無所禁忌。無箏先生如此,廢太子如此,如今的太子依然如此。」
太子雖然被罰閉門思過,但陛下心知他沒有大錯。似乎過不了多久,此事就會風過無痕。
「殿下的意思是——」
「我與無箏先生交手數個回合,我自認是世上最瞭解他的人之一。他遇強更強,手段狠厲。
「九弟雖然逃過一劫,但也不知不覺失去了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活著的機會。」
七、祭天大典
雪後初晴,天地一片銀裝素裹。浩浩蕩蕩的隊伍中的明黃色尤為醒目,那是皇家的御輦。
李世民攜太子和諸大臣前往天壇祭天。正是冬至之日,陰極陽始,長安城外舊雪覆蓋的道路鋪了一層單薄的陽光。
隨行的護衛是兩大營精選出的高手,而北衙禁軍的將士訓練有素地監視著著周圍的環境。
除了馬車行走的聲音,四周並無風吹草動。
高高的山石上,一個臉色蒼白的青年正俯瞰下方。
他在藍衫之外穿了一件猩紅的披風。山風獵獵作響,腳下山川奇峻森冷,他的眼神傲慢而明亮。他等在這裡,靜默得像等了一個時辰,又像已經等了一生。
從他的角度朝下望去,行進的隊伍就像一道流動的河,天下大勢也正如這祭天的隊伍一般,靜謐安逸朝東流淌而去,而今,他要將這條河攔腰截斷。
「來了。」身邊的黑衣少年聲音一揚。
「嗯。」無箏先生的神色突然沉了下去,左腳慢慢踩上染血乾枯的衰草,腳尖捻動,鮮紅如血的葉片化為齏粉,那彷彿也是山下的人命。
「動手。」
他唇角帶笑,輕輕吐出兩個字。身邊的卓清越會意地點頭,朝下猛地一揮手,山石間頓時有幾處動了!
像是雪景中幾點陽光跳動,又如同幾隻飢餓的兔子竄出枯木,並不引人注意。
但下一刻,大地突然微微顫動起來,士兵們愕然放慢速度,只見遠方沙塵揚起,不,不可能——
不可能有這麼多人預先埋伏,攔截祭天的道路。塵沙中看不清來者的裝束,只隱約可見他們是匍匐前行的。
隊伍中一片譁然,只聽尹幼玉沉聲命令:「保護陛下!」御輦頓時被銅牆鐵壁般牢牢圍住。而隨行的弓箭手們立刻拈弓搭箭,隨時可以萬箭齊發。
大敵當前,大臣們有的處變不驚,有的惶恐不安,太子李治乘坐的御輦也被重重保護起來,他和眾人一樣望向前方,臉色微微發白,頸脖卻錚直梗著。隨著襲擊的隊伍越來越近,他卻睜大了眼睛——
那根本不是人!
是上百頭野牛衝了過來,冬天草木枯竭,野牛往往十分飢餓,聞到血腥氣就會成群出動捕獵。但是如此整齊兇猛的攻擊,他不僅從未見過,連聽也不曾聽說過!
弓箭射了出去,卻沒能阻擋野牛靠近。野牛皮厚,箭矢射在它們身上很難扎進皮肉,許多掉落在地上,還有一些直接折斷了。
從某種意義上講,牛組成的軍隊比人更難對付。
突然,一頭野牛衝進祭天隊伍中!試圖阻攔計程車兵被牛角高高頂起,甩到半空,再掉下來時已經穿腸破肚血流滿地。還有幾人被牛蹄踩在地上,當場氣絕。見不慣血腥場面的文官有的當場嚇得昏厥過去。
北衙禁軍見勢不好,一邊組織抵擋,直接用刀劍與野牛拼殺,一邊護著陛下和太子往西面回撤。
更多的野牛衝了進來,陣型雖未大亂,但也被橫衝直撞的野牛阻隔,首尾無法呼應。
這一瞬間……太子李治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這種預感從今日出門之時就莫名地籠罩在他心頭,讓他感覺凶多吉少。他身下的御輦搖搖晃晃,震得他有些頭暈,而他也清晰地看見,野牛衝破人群之後,朝他的方向圍攻過來了。
野牛沒頭沒腦地衝進人群還能解釋,但這些野牛分明不是全無方向的,它們朝他的御輦圍衝了過來,彷彿他身上正散發著某種吸引它們的氣息。他一時間似乎想到了什麼,卻又想不真切。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這絕不是意外,是有人想要他的性命!
一頭野牛離李治只有五六尺遠,李治幾乎能看到它充血的眼睛和匕首般的犄角上染血的紋路,他強忍著自己不失態叫出聲,御輦突然重重一歪!有個抬御輦的侍衛被牛衝倒了。
就在千鈞一髮的時刻,一把長鞭凌空抽下,只聽野牛慘嚎一聲,兩隻牛角齊根掉落在地,牛頭上頓時多處了兩個血洞。
北衙禁軍都尉尹幼玉持鞭衝殺過來,護在太子身前。
她也發現了,自己最初的判斷有失誤,對方要襲擊的人除了陛下,還有太子!
與地面的混亂形成對比的,是積雪覆蓋的山頭,那裡寧靜得可怕。
從開始到現在,無箏先生連腳步都沒有移動過,他只是靜靜負手看著下方的變化,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
野牛對棲霞草的氣味發狂,哪怕相隔幾里之遠,也會奔襲而來。無箏先生只需要找一個內應,在太子的車輦上動一點手腳,把用棲霞草研磨的汁液抹上去,就能讓太子成為牛群襲擊的物件。
卓清越皺眉對無箏先生說,「他們已經發現了我們的目標。」
「來不及了。」無箏先生微微側首,眼底帶著毫無溫度的笑意,「稱心能用奇兵,天下罕見;阿莫過目不忘,舉世無雙。」
隆冬時節野牛作戰,是多年前名門弟子稱心告訴無箏先生的,而另一位弟子阿莫,有過目不忘的天賦,從皇城到天壇這段路程,他走過一遍,道路四周所有的大小山石、樹木、河流和地勢他都能細節驚人的複述。
這兩位弟子,都已經過世,但他們留下的東西比活人更有用。
如今,祭天的隊伍已經在朝西撤退,但他們並不知道哪些地方有殺手埋伏——
可無箏先生知道。
阿莫清清楚楚地告訴過他這裡的每一寸地形,所以,他知道哪裡最適合埋伏,哪裡最適合狙殺。
就算捨棄了車輦,太子一樣逃不掉。
身後的殺手已經行動了,他們的人數看上去不超過十個,卻每一個,都是能於千軍之中取敵將首級的高手。
此刻,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太子李治。
哪怕李治身有雙翼,也插翅難飛!
毀滅一位儲君的方式有很多種,而死亡,無疑是最徹底的一種。名門出手,從不落空。
李治在北衙禁軍的護衛下朝西撤離,野牛已經被屠殺了許多,浴血奮戰的大唐將士也傷亡慘重,遍地都是令人作嘔的鮮血與屍骸。但那些倖存的野牛彷彿能認得出他一般,兇猛狂奔跟隨。
就在李治一行艱難撤離時,只聽一個聲音突然從混亂中傳來:「棄輦,騎馬!」
這個聲音灌注了內力,所以在嘈雜的戰場也讓眾人聽得清清楚楚,李治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白衣人策馬而至,他認得那個人,是君莫笑將軍的兒子微生易初!
李治一愣,尹幼玉卻眼前一亮,先反應過來:「殿下,車輦只怕被人動了手腳,快上馬來!」
她一鞭抽去,碧玉色鞭梢牢牢纏住御輦的前輪,微生易初的快馬轉瞬而至,閃電般將李治一撈而至馬背上:「尹都尉,殿下交給你了!」
八、千軍深處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天下若有這樣的人,微生易初無疑是!這一路護送車馬撤退,他的槍尖已經被鮮血浸透。
拖槍的身後血跡點點,儼然修羅場。
他不知自己已經殺了幾人。
名門每一個人,都是死士。今日名門弟子來到戰場,不完成任務,絕不會活著回去。有一個綠衫少年叫謝亦的,微生易初稍有印象,還有更多的人,他不認識。
不認識,不代表可以無動於衷——所有的血都是熱的、鮮紅的,從死者的身體裡噴湧出來都是可怕的。
微生易初從沒有見過哪一個門派如此冷酷,不是勝,便是死,沒有第三種選擇。
他自己也沒有選擇。
剛入戰場時,他已經聞到了硫磺的味道——幾十斤硫磺爆炸的威力,就能讓今日參加祭天的所有人粉身碎骨、有去無回。
從與第一個殺手過招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後退,沒有辦法視而不見。天下大勢像一條河流,如今正氣勢磅礴地流淌,滋潤兩岸百姓;名門卻無懼將它攔腰折斷,不懼血流成河,不懼生靈塗炭。
微生易初的眼前被風雪糊住,有點模糊晃動。從什麼時候起……他和林玄箏,到了這樣不死不休的地步?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傳到耳邊——
「名門蘇陌,見過微生公子。」
涼風灌入脊背,微生易初定了定神,看清了眼前的對手——那只是個市井打扮的女子,但寧定如水的神色,像是大浪拍打過千載的海岸,烈火淬打過百次的名劍,風雪中巋然不動。